婚宴上,岳父当众说我是穷后生高攀了他们,我没吱声,司仪读到新郎父亲时,台下站起一位老者,全场登时悄无声息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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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晓,三十二岁,结婚那天,岳父周建国在敬酒前拦住了我。
他手里端着一杯白酒,杯沿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没喝。
林晓,今天人多,我给你留点面子。
我看着他。
他把声音压低,刚好让旁边两桌亲戚听见。
你就是个穷后生,别以为嫁进陈家,就真成了陈家人。我们家把女儿交给你,是你高攀,不是我们求你。
桌边安静了一下。
有人把筷子放回碟子里,有人伸手去夹花生米,夹了两次没夹起来。
陈屿站在我身后,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那是他叫我忍一忍的意思。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爸,司仪还在找我们。
找什么找。周建国看了陈屿一眼,你们两个先把话听完。婚后房子是我们家出的,车也是我们家买的,林晓,你别觉得自己拿了个结婚证,就能在我们家说话。
房子不是陈屿自己买的吗?我问。
周建国笑了一声。
他那点工资,买得起清河市的房子吗?
陈屿说:爸,今天别说这个。
你闭嘴。
这句落下去,陈屿真的闭了嘴。
他手上还戴着那枚银色戒指,是我们领证后一起买的。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林屿。
店员说字太细,刻得不清楚,我当时还笑了半天。
周建国看着我,语气缓下来。
林晓,女人结婚以后,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你妈开家政门店,一个月挣几个钱,别以为你在公司做个主管,就能跟我们周家比。
我没有解释。
我妈的家政门店在南桥商圈,开了七年。
店面不大,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关门,手上常年有洗洁精的味道。
她没有来参加婚礼。
她说自己不适合这种场合,怕给我丢人。
我给她打电话,她只问了一句:你那边敬完酒没有,别空腹喝酒。
我说:还没。
她说:伴娘给你鞋里垫的东西别拿出来,站久了脚疼。
她说完就挂了。
周建国还在说话。
林晓,你也别怪我话难听。我们家不是一般家庭。陈屿从小就没吃过苦,你跟他过日子,别拿你那些小市民习惯带进来。
我看了一眼陈屿。
他低头整理袖口,指甲边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皮。
他每次说谎,都会去抠那里。
听见了吗?周建国问。
听见了。
有意见?
没有。
没有就好。今天是喜事,别让大家看笑话。
司仪在台上敲了两下话筒。
下面请新郎新娘上台,进行父母致辞。
周建国侧身让开。
我跟陈屿往台上走。
走到台阶旁边时,我听见他小声说:忍过今天,我会跟你解释。
我脚步没停。
你最好记得。
司仪笑着拿起手卡。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新郎父亲陈远山先生上台致辞。
没人动。
台下有人咳嗽,有人转头看门口。
司仪又念了一遍。
新郎父亲,陈远山先生。
婚宴厅最后一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吃完的虾,慢慢擦了擦手。
全场登时悄无声息。
周建国脸上的笑先僵住,随后一点点退了下去。
陈屿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
爸。
老人没有看他。
他看着我。
这就是林晓?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老人走到台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司仪的桌上。
我是陈远山。这个婚,我不同意过,也同意过。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来,是想把欠她家的东西,还回来。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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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话筒让给老人。
周建国先开口。
爸,您怎么来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儿子的婚礼,我不能来?
您身体不好,没人敢让您下楼。
没人敢,还是你不想让我来。
周建国没接话。
宾客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走。
那几桌亲戚里,有人开始低头发消息,手机亮了又灭。
老人把旧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
林晓,打开。
我没有动。
陈屿从旁边走过来,爷爷,先别说这些。
你叫我什么?
爸。
你从七岁以后,就没叫过我爸。
陈屿站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来,没有声音,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
周建国说:爸,您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我来认人。
认谁?
老人抬手指了指我。
认我欠了二十七年的人。
我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是一沓复印件,还有一张发黄的汇款单。
第一张是我妈的名字。
第二张也是。
汇款人一栏写着:陈远山。
时间从二十七年前开始,最后一笔在三年前。
我手指停在那张汇款单上。
三年前,我妈刚把家政门店盘下来。
她那段时间经常半夜坐在厨房里算账,算到最后,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不干了。
我问她缺多少钱。
她说:没缺,少买几件东西而已。
第二天,她买了新的蒸汽拖把和四套工装。
那时我没多问。
周建国伸手去拿信封,被老人挡住。
这是她的东西。
爸,您老糊涂了。林晓她妈就是个做家政的,您给她钱干什么?
老人说:她给我老婆接生,后来替我养了一个孩子。
我看向陈屿。
陈屿脸色发白。
老人继续说:那一年,我被人骗走了公司的钱,躲在外面不敢回家。你奶奶难产,孩子生下来没人管。是林晓她妈把孩子抱回去,养了三个月。
周建国的脸变了。
这种陈年旧事,谁还记得。
你记得。
老人转向他。
你当年说,孩子不能留在外面,会影响陈家的名声。你把他抱走的时候,林晓她妈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
陈屿的手垂在身侧。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南桥商圈那家旧书店门口。
他站在我妈的店外,看着门口那块掉漆的招牌,问我:你妈妈以前是不是在这里照顾过一个男孩?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随便问问。
后来他追我追得很认真,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妈腰不好,记得每个月十五号要陪她去批发市场。
我以为那是体贴。
现在看,里面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周建国看着我,声音沉下来。
林晓,老人家年纪大了,话不能全信。
我问:这些钱,是你父亲给我妈的吗?
老人说:是。
为什么我妈从没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老人擦了擦手指。
他刚才吃虾,手背上沾了一点油,擦了两遍还没干净。
因为那不是施舍。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彻底静了。
我把汇款单一张张翻过去。
有些金额不大,三百、五百、一千。
没有一笔超过两千。
不像养育费,更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地方,零零碎碎地补偿。
我笑了一下。
周建国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晓,你别听老人家胡说。陈屿跟你结婚,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看着陈屿。
你知道吗?
他没回答。
陈屿。
知道一点。
哪一点?
他抿着嘴。
我知道你妈以前照顾过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第一次见你以后。
我点点头。
那你追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像她,还是因为你欠她一个家?
陈屿的眼圈慢慢红了。
他向前一步,又停住。
林晓,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跟你结婚。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少说一点,别什么都不说。
司仪站在旁边,手卡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周建国低声说:够了。今天是婚礼,不是审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对她来说,今天就是审问。
我把信封合上。
周建国冷笑:你拿了这些,就觉得自己能进陈家的门了?
我把信封放回桌上。
我没想进。
陈屿抬头看我。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站在这里,到底是因为有人爱我,还是因为有人需要还债。
一个人最难堪的,不是被人说配不上,而是发现别人对你的好,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人忽然问我:你妈还好吗?
我说:她不在这里。
她是不想来,还是你没让她来?
我握紧话筒。
她说自己不适合。
老人低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她一直这样。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肯要。
陈屿转身往台下走。
我叫住他。
你去哪儿?
找她。
现在?
现在。
周建国一把拉住他。
你给我站住。
陈屿看着他的手。
松开。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这么说话。
周建国没有松。
老人在旁边轻声说:陈屿,你要是今天还站在他那边,往后就别叫我爸。
陈屿低头看了很久,慢慢把周建国的手掰开。
婚宴上的灯光很亮。
亮到每个人脸上的尴尬都没有地方藏。
03. 转
陈屿没有去找我妈。
他站在婚宴厅外的走廊里,连续拨了三次电话。
没人接。
我靠在墙边,手里还拿着那只旧信封。
周建国出来时,先整理了一下领口。
林晓,我们谈谈。
可以。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老人家这些年身体不好,记忆也有问题。他给你妈汇钱,是因为当年有愧,不代表你们家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陈屿为什么跟我结婚。
他喜欢你。
你替他回答?
我是他父亲。
你不是不承认他有父亲吗?
周建国的脸沉下来。
林晓,你别以为今天有人替你撑腰,你就能跟我顶嘴。
我没顶嘴。
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没人教过你,进了别人家门,就该懂规矩。
我妈教过我。她说别人端给我的东西,先问清楚是不是我该拿的。
周建国盯着我。
你妈倒是会教。
她还教我,别人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不要替别人说。
陈屿从走廊尽头回来,手里捏着手机。
她关机了。
我说:她不喜欢婚礼结束以后接电话。
为什么?
怕我喝多。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
她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来?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陈屿低头看着地砖缝。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没有见过你几次。
那就是不喜欢。
她只是觉得你家门槛高。
周建国笑了。
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林晓,你妈把你养得太会算计,什么都先看门槛。你跟陈屿结婚,不就是知道他家有房有车吗?
我看着他。
对,我知道。
这句话让周建国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家有房有车,也知道你们家看不起我。我没有装作不知道。
那你还嫁?
因为陈屿说他会站在我这边。
周建国看向儿子。
你说过?
陈屿说:说过。
你拿什么站?房子是我买的,车是我买的,工作是我给你安排的。你连自己的工资卡都不敢拿回来,还说站在别人那边。
陈屿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看见他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发票。
那是我妈店里买蒸汽拖把的发票,日期是三年前。
我问:你去过我妈的店?
他抬头。
去过。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的时候。
为什么?
我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看完呢?
我给她换了门头。
我怔了一下。
我妈那块旧招牌,是三年前换的。
她说是店里接了大单,老板奖励的。
周建国立刻说:那点钱算什么,陈屿自己愿意做点好事,跟你们结婚没关系。
我转头看他。
这是陈屿的钱?
当然。
陈屿低声说:不是。
周建国看向他。
你说什么?
钱不是我的。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条转账记录,递给我。
收款方是我妈的家政门店。
付款人写着:陈远山。
金额不大,三千六百。
备注只有四个字:换块招牌。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还回去。
周建国伸手夺走。
爸给门店的钱,你也敢随便拿来做人情。
陈屿说:那不是做人情。
不是是什么?
是他答应过的。
周建国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
陈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谁让你查这些的?
没人。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周建国抬手打了他一下。
动作不重,声音却很清楚。
我往前走了一步,陈屿拦住我。
别动。
我看着他脸侧那道发红的印子。
你还要替他挡?
不是替他。
那是什么?
我不想让今天变成另一场闹剧。
周建国冷冷地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要嫁的人。没本事,脾气还大。今天没有陈家,他什么都不是。
我问:那他为什么要把钱给我妈?
没人回答。
走廊旁边的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卡在地毯边上,来回晃了几下。
一个盘子里的红烧肉滑到边缘,又停住。
陈屿忽然说:爷爷让我做的。
什么时候?
领证前。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真的想跟你结婚,就先把这些钱还给你妈。
还到什么时候?
还不清为止。
我看着他。
你还了多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有些是他给的,有些是我自己挣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低下头。
你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跟我结婚,我不确定。
所以你让所有人都瞒着我。
我想先把日子过起来。
拿什么过?
他沉默。
我把旧信封拍在他胸口。
你们家的人都喜欢替别人决定。你爸决定我配不上你,你爷爷决定要补偿我,你决定瞒着我结婚。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婚礼里到底是什么。
陈屿把信封接住。
你不是谁的补偿。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说:林晓。
我停住。
你要是现在走,我不会拦你。
我回头。
他脸上那道红印还没退,语气却很平。
但我想跟你重新结一次婚。没有我爸,没有我爷爷,也没有那些钱。就我们两个。
我问:你有资格重新来一次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
因为我除了这个,没别的能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骂什么。
周建国在后面说:林晓,你别闹了。宾客还没散。
我说:让他们散。
你什么意思?
婚宴结束了。
你敢。
我拿出手机,给婚庆公司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把剩下的酒席撤掉,礼金原路退回。
陈屿看见屏幕,问:你要退礼金?
嗯。
那些钱不够。
我知道。
会赔很多。
我也知道。
周建国气笑了。
你拿什么赔?
我说:拿我的工资。
他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赔得起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赔不起就慢慢赔。
体面不是别人给我留的台阶,是我知道台阶下面有坑,还是决定自己下去。
老人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旧信封的封口。
林晓,别退。
我看向他。
为什么?
酒席退了,钱也退了,你们还是会欠别人一句解释。
我不欠你们。
你不欠。
他点头。
是我们欠你。
我没有接话。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掌心。
这不是陈家的房子。
我低头看着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塑料小鸭子,掉了一只眼睛。
我妈店里收银台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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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把钥匙,没问房子在哪里。
我先问:我妈见过这个吗?
老人说:见过。
什么时候?
二十七年前。
周建国脸色骤然变了。
爸,您别说了。
老人没有理他。
那时候你妈住在南桥商圈后面的旧职工楼,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孩子放在桌下的纸箱里,怕他翻身摔下来,她拿围巾把纸箱口围了一圈。
我捏着钥匙,塑料小鸭子的断眼硌着掌心。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
你去看过,却没把孩子带走?
我当时没有脸。
你是孩子的父亲。
是。
你没有脸,孩子就得跟着你没脸?
老人闭了闭眼。
周建国说:爸,您别在这里演了。您当年是为了陈家才离开的,不是因为谁逼您。
我没说谁逼我。
您现在把责任都推给我,有意思吗?
你那时才二十一岁,怕陈家破产,怕你妈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你把孩子送走的时候,林晓她妈问过你,孩子叫什么。
周建国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
你说,叫什么都行,别跟陈家姓。
走廊里有人经过,听见这句,又赶紧把脚步放轻。
我看向周建国。
他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我想起陈屿第一次来我家时,站在门口不肯换鞋。
我妈说:家里地刚拖过,换双旧的。
他低头看着那双男士拖鞋,没动。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小时候穿过一双这样的。
我当时笑他,什么拖鞋都差不多。
还有一次,我妈煮面,顺手往碗里放了两勺猪油。
陈屿端着碗没吃。
我妈问:不喜欢?
他说:不是。只是小时候有人也这样给我放。
我以为他是在说养父母。
他没解释。
我也没追问。
老人把钥匙又往我手里推了推。
房子在清河市北边的老小区,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我看向他。
她知道吗?
知道钥匙在我这里,不知道房产证已经过户。
什么时候过户的?
三年前。
我看着陈屿。
三年前你去我妈店里,不只是换招牌。
他没有否认。
她不肯要房子。
所以你们替她收着?
她说那是别人的东西。
本来就是。
爷爷说,那是她该拿的。
我笑了。
你们一家人真有意思。一个人想还,一个人不敢拿,一个人替别人藏。最后都拿我当中间人。
陈屿说:我没想过让你知道。
那你想过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没回答。
周建国突然说:够了。林晓,你要房子就拿走,别再纠缠陈屿。你们的婚事到此为止,陈家不会追究你。
我问:不会追究什么?
礼金,酒席,房子。都不用你赔。
这么大方?
你不是想体面吗,我给你体面。
我看着他。
你给不起。
周建国的眼神变冷。
你别不识好歹。
你刚才说我是穷后生,现在又说不追究。你到底怕我拿走什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怕你拿走陈屿。
陈屿猛地抬头。
周建国继续说:他跟你结婚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店里那点破事,他敢拿自己的钱去填。爷爷叫他查账,他也敢查。你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被你妈养过的那几个月困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准。
准到陈屿没有反驳。
我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摁了一下,没疼出声音。
老人忽然咳了起来。
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手帕上有一点褐色药渍。
他没有擦嘴,只把手帕叠起来,塞回口袋。
我问:你身体不好?
老毛病。
为什么还来?
我怕再不来,陈屿会变成第二个周建国。
周建国转过身。
您说够了吗?
老人看着他。
你母亲临死前还问我,那个孩子有没有叫过一声爸。我没敢说你把他送走了。
周建国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马上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烟盒,敲了两下,没有抽。
他的手有些抖。
我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
这个一直把陈家挂在嘴边的人,原来也不敢面对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女人。
老人说:周建国,今天你可以继续说林晓高攀,也可以把陈屿带回去。只是你要想清楚,陈家不是那套房子,不是那辆车,也不是你手里那本账。
周建国低声说:爸,您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有意思吗?
我没逼你。
您只会说欠别人。那我呢,我欠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欠自己。
周建国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这句话,您留给自己吧。
他说完,转身往宴会厅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林晓。
我看着他。
我说你是穷后生,不是因为你穷。
我知道。
你不懂。
那你说。
他背对着我,肩膀垂着。
因为你看人的时候,不像个外人。
我没说话。
他又说:陈屿从小到大,最怕别人看他。你不怕。
所以你不舒服?
所以我知道,他留不住你。
他走进宴会厅,开始一桌桌送客。
没有再提陈家,也没有再提房子。
只是给每个亲戚都递烟,说今天招待不周。
有个亲戚问:新娘呢?
周建国说:她在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把钥匙还给谁。
陈屿走到我面前。
你如果想走,我送你。
送我去哪里?
南桥商圈。
你知道我妈店在哪儿?
知道。
你去过几次?
七次。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每次都买东西。
买什么?
他想了想。
洗衣粉,抹布,垃圾袋。有一次买了两把菜刀,后来发现你妈不用那种带锯齿的,就没送。
我看着他。
他低声说: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我手里的钥匙慢慢松开。
你小时候,她给你吃过猪油面?
嗯。
还把你放在纸箱里?
我不记得纸箱。我记得她睡觉时,总有一只手放在我身上。
我问:你叫过她什么?
陈屿看着远处的宴会厅。
没有叫过。
为什么?
周建国说,叫了就走不了了。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累了,靠着墙坐下。
婚礼上那件笔挺的西装被他坐出了褶子。
我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陈屿。
嗯。
你欠我的不是房子。
我知道。
你欠我一句实话。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
那我慢慢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打开以后,是一张很旧的儿童画。
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人站在两边,中间的小孩没有画脸。
纸的右下角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认出那是我妈的笔迹。
先养着,等他愿意叫人。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纸边。
真正让人卸下防备的,从来不是一句‘我爱你’,是你承认自己也曾经害怕失去。
陈屿问:你还要走吗?
我把画折回去。
先去找我妈。
好。
房子的事,她自己决定。
好。
你爷爷的钱,也让他自己跟她说。
好。
你父亲如果再说我高攀……
陈屿抬头。
我说: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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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桥商圈的店已经关门了。
我妈没在店里。
陈屿站在卷帘门前,拿出钥匙,开了侧门。
你有钥匙?
她给过我一把。
什么时候?
换招牌那天。
店里面还留着一点洗衣粉味。
收银台上放着半杯凉茶,茶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花。
旁边那个独眼小鸭子被擦得发亮。
我拿起它。
钥匙圈上的小鸭子,和它一模一样。
陈屿说:你妈当时问我,这东西是不是我小时候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确定。
你为什么不认?
我怕认了,她会把我赶出去。
她不会。
她会。
她只是嘴硬。
我知道。
他把卷帘门重新关好,带我去老小区。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门锁很旧,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没有人住,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旧风扇。
窗台上摆着三个空花盆,其中一个里面还留着干掉的泥。
墙上贴着几张儿童画。
一张是房子,一张是三个人,还有一张只有一碗面。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屿说:爷爷每年都会让人来打扫。
你来过吗?
来过两次。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你总是不知道。
嗯。
他站在门边,像个等着被赶出去的人。
我走到桌旁,发现抽屉里有一本旧账本。
第一页写着日期,后面是一些零散的记录。
三月十二,买奶粉。
六月七,孩子发烧,退了。
九月二十三,林姐说孩子会翻身了。
字迹不是我妈的,是一个男人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后,招牌换了。她说不要。她说孩子长大了,不能再让孩子觉得欠人。
下面还有一行。
可孩子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问那是谁写的。
陈屿也没问。
他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上贴着褪色的红纸。
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旧银锁。
银锁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屿字。
我看着他。
你的名字是她取的?
爷爷说,是她取的。
你叫陈屿?
后来才改成的。周建国给我上户口时,随了他的姓。
我摸了一下银锁。
锁扣已经坏了,旁边缠着一小段红线。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答应过爷爷,不说。
她答应的事情很多。
她怕你觉得自己不干净。
我看向他。
什么意思?
她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别人会说闲话。她不怕别人说她,她怕你听见。
我坐到床沿,手里还握着那枚银锁。
这间屋子很小。
小到我能看见墙角有一只死掉的蟑螂,肚子朝上,旁边压着半张报纸。
陈屿坐在折叠椅上,膝盖抵着桌角。
你早就知道我妈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知道。
你还追我?
嗯。
你不觉得奇怪?
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
我试过。
什么时候?
你去参加公司培训那次,我一个月没找你。
我以为你出差。
我在清河市。
你在躲我?
我怕你知道。
知道以后会怎样?
你会把我当成一个来报恩的人。
你现在也没证明不是。
他点头。
所以我没法反驳。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没有。
什么时候认出的?
你给我妈打电话那天。
哪天?
你在电话里叫她妈,然后问她有没有吃饭。她说吃了,其实我看见她桌上只有半个馒头。
我记得那天。
陈屿第一次送我回家,我妈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脸没洗,不想见客。
后来陈屿走了,她才端着一碗热面出来。
她说:这个男人话少,应该不是坏人。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陈屿低声说:她还问我,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一般。
她信了?
她说,穿得这么整齐,鞋底却有泥,不像有钱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屿也笑了。
笑完又安静。
我把银锁放回铁盒。
她在哪里?
我猜在门店后面的出租屋。
我们回到南桥商圈时,店后门亮着灯。
我妈果然在里面。
她坐在小凳子上,手边放着一盆没洗完的抹布。
看见我,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把头纱摘了。
婚礼散了。
酒席呢?
退了。
她抬头看陈屿。
他也一起退了?
陈屿站在门口。
阿姨。
我妈把抹布放回盆里,水溅到鞋面上。
别叫我阿姨。
陈屿顿了一下。
妈。
我妈低头看那盆水。
叫早了。
陈屿说:我等。
我妈没再说话。
我把旧钥匙放在她面前。
她只看了一眼,就拿抹布擦桌子。
谁给你的?
陈远山。
他还活着?
今天来了。
他老了。
你见过他?
没见过。你别问。
我坐在她旁边。
你收过他的钱。
不是白收。
他给你房子。
不是白给。
那是什么?
我妈擦桌子的动作慢下来。
他欠我的。
陈屿也欠我的?
她把抹布拧干,水滴在地上。
他欠你什么。
他知道你以前照顾过他,却瞒着我。
我妈看了陈屿一眼。
他不瞒,你就不会嫁了?
陈屿说:不知道。
那你还瞒。
我想让她先跟我过日子。
我妈轻轻哼了一声。
过日子不是拿假话垫床。
这句话说完,她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只旧布鞋,一只小毛衣,还有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
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孩子如果问起,就说他不是没人要,是有人暂时没有能力要。
字是陈远山写的。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我妈说:那时候他躲债,周建国来找我,说让我别多管闲事。我没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能知道。
你知道了,会去找陈屿吗?
我没有回答。
她说:你会。你从小就是这样,看见别人掉东西,就一定要帮人捡回来。
我没有。
你小学二年级,捡了一只死麻雀,拿回家放在鞋盒里,非要给它盖被子。半夜臭了,你还哭着说它冷。
陈屿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我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把它扔掉?
你不让。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我妈把那只旧布鞋塞回塑料袋。
林晓,房子你别要。
为什么?
我不想住那里。
那你要什么?
她看了陈屿一眼。
你们两个把礼金退了,欠婚庆的钱慢慢还。别跟陈家要一分钱。
陈屿说:好。
我问:你不用问我?
你妈说得对。
她说什么你都听?
不是。
那你听什么?
听你们两个。
我妈瞪了他一眼。
别把我跟她绑在一起。
好。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洗床单吗?
会。
会不会半夜嫌麻烦,把脏衣服丢在门口?
不会。
我妈看着他。
男人都这么说。
陈屿说:我可以先做给你看。
我妈没再问。
她把那只独眼小鸭子从收银台上拿起来,递给陈屿。
这个还你。
陈屿没接。
这是你的。
我捡来的。
你小时候捡的,后来林晓拿走了。
我看着那只小鸭子,终于想起它的来处。
我八岁那年,妈妈从旧职工楼带回来一个哭得很厉害的男孩。
男孩一直抓着一个塑料小鸭子,怎么都不松手。
我嫌他哭,把我的糖塞给他。
他不吃。
我说:你把鸭子给我,我给你糖。
他真的给了。
后来他被人接走,我把小鸭子留了下来。
很多年以后,我在母亲收银台上看见它,以为她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
我把小鸭子放回陈屿手里。
他的手指收拢,握得很轻。
我妈端来三碗面。
猪油放得很少,只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她把其中一碗推给陈屿。
吃吧。
陈屿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他停下来。
我妈问:怎么了?
没什么。
嫌油多?
不是。
他低头继续吃。
我妈转身去拿醋,背对着我们说:你小时候吃面,吃两口就睡。林晓怕你呛着,半夜坐在旁边看了你一晚上。
我看着她。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只记得自己不想上幼儿园。
陈屿问:她那时候多大?
八岁。
她也怕黑。
我妈说:她怕黑还不承认。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你们两个不要一起说我。
没有人笑。
过了一会儿,陈屿把碗里的猪油面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我妈说:先泡着,别直接用冷水冲,油会粘。
好。
他把水关小,蹲在那里洗碗。
洗了两遍,又拿起来闻了闻。
我妈看见了,说:不用闻,没洗洁精味就是没洗干净。
陈屿又洗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婚礼上那件西装也没那么合身。
不是因为他不够体面。
是因为他终于不用站在别人替他安排的位置上。
我不需要你替我赢过谁,我只要你在别人说我不值得的时候,别跟着沉默。
陈屿关掉水龙头。
我以后不沉默。
我说:你先把碗擦干。
好。
我妈把一块旧毛巾扔给他。
别用衣服擦。
06. 尾声
婚礼没有重新办。
礼金退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有些亲戚说不用退,后来又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说我们年轻人做事不稳重。
我没回复。
陈屿把婚庆公司的赔款分成十二个月,每个月五号转账。
第一次转完,他把截图发给我,问:这样可以吗?
我说:可以。
他说:你不用回一句别的?
我说:不用。
他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句:今天买了菜。
我问:买了什么?
他说:西红柿,鸡蛋,青菜,还有你妈说的那种不带锯齿的菜刀。
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我们没有住进陈家那套房子。
老人给我的钥匙,我放在南桥商圈门店的抽屉里。
房子还是我妈的名字,她不住,也不卖,只让陈屿每周去打扫一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陈屿带了拖把。
我妈站在旁边看他拖地。
边角没拖到。
这里吗?
再往里一点。
好。
你是不是故意拖慢,想让我夸你?
没有。
那你拖快点。
我在门口换鞋,听着他们一来一回。
屋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积着一圈灰。
陈屿踩着凳子去擦,差点把花盆碰下来。
我妈伸手接住。
你笨手笨脚的。
对不起。
别动不动就道歉,花盆没碎。
好。
还有,塑料小鸭子别放窗台,太阳晒久了会裂。
陈屿把小鸭子装进了口袋。
我问:你还留着?
嗯。
你小时候不是给我了吗?
你又还给我了。
那你放哪儿?
床头。
我妈在里面说:别放床头,夜里容易掉地上。
那放哪儿?
放抽屉。
好。
他们讨论一只塑料小鸭子讨论了半天。
我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剥一只橘子。
橘子皮剥得不完整,中间断了两次。
我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掐在一起,还是没接上。
陈屿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墙边。
晚上吃什么?
我妈说:问林晓。
他看向我。
我说:随便。
我妈立刻说:不能随便,她胃不好。
我皱眉:我什么时候胃不好?
你小时候吃两口饭就说饱。
那是挑食。
挑食也得吃。
陈屿拿出手机。
我去买面。
我妈说:猪油少放。
知道。
醋多一点。
知道。
青菜别煮太烂。
知道。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妈。
我妈正在擦柜台,背对着他。
嗯。
那张纸,我能留着吗?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哪张?
你写的那张。
字不好看,留着干什么。
我想留着。
随你。
陈屿没再说话,开门走了。
我妈等门关上,才低声说:这孩子小时候就爱捡破东西。
他捡过什么?
半截铅笔,一只坏车轮,还有你掉的发卡。
他什么时候捡过我的发卡?
你八岁那年。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只顾着哭,说他拿了你的糖。
我靠在椅背上,剥下一瓣橘子。
我没有哭。
你哭得很大声。
他呢?
他不哭。
他一直不哭?
他不敢。
我妈说完,把那块擦柜台的布叠起来,叠了三次,放进水盆里。
店门外有人敲门。
是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两床被子,问还能不能接临时保洁。
我妈起身开门。
女孩说:我没有经验,能不能先试两天?
我妈说:试一天。
工资呢?
按一天算。
如果我做不好呢?
做不好也给一半。
女孩愣了愣。
我妈把登记本推过去。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那就写名字。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替她找出一支还能写的笔。
女孩低头填表,写到家庭住址时停了一下。
我妈问:不会写?
会。
那就写。
女孩继续写。
陈屿拎着菜回来,门口换鞋时鞋带散了。
他蹲下来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成了死结,只好重新解开。
我妈看着他。
鞋带都不会系。
今天手上有油。
借口多。
他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了一圈。
我妈说:小一点。
他把水调小。
我低头看着那瓣橘子,忽然发现它中间有一粒籽。
我用指甲把籽挑出来,放进空糖纸里,折了两下,塞到抽屉最里面。
晚上我们吃猪油面。
陈屿把碗洗了三遍,还是被我妈嫌没洗干净。
最后她夺过洗碗布,洗了一遍,递回给他。
看见没,手腕要这样转。
陈屿站在旁边认真看。
我坐在门口,听见抽屉里那只独眼小鸭子被钥匙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后来,陈屿还是会在别人问起我们婚礼时停顿一下。
我也还是没有把那套房子的钥匙还回去。
只是每周五晚上,他会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再把那只小鸭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太阳出来以前,他又会记得把它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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