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9年活得生不如死,我今年53岁,一家五口定居上海,44岁下岗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三,上海本地人。说是本地人,其实祖上三代都是苏北来的,我爹那辈才在闸北落了脚。我住的那片叫彭浦新村,老工人新村,六层楼,没电梯,我家在五楼。两室户,五十来个平方,住着我、我老婆、我儿子、我儿媳妇,还有我孙女。一家五口,挤得转个身都能撞上。
我原来在上海一家国营机械厂上班,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厂子在杨树浦那边,黄浦江边上,我每天骑自行车过海宁路,过四川北路,过外白渡桥,四十分钟到厂。那时候觉得日子稳当,厂子大,几千号人,食堂、澡堂、医务室、子弟小学,啥都有。我爹也是这个厂的,退休了拿四千多,我寻思我也能这么过到退休。
结果四十四岁那年,厂子倒了。
说倒就倒。头一年还说改制,引进外资,大家都等着涨工资。第二年就说不行了,订单没了,银行抽贷,工资发不出。第三个月开始放长假,每个月给六百块生活费。我在家待了半年,天天看新闻,等着厂里通知复工。通知没等来,等来的是清算组。那天我去厂里领最后一个月工资,看见大门口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厂依法宣告破产。我站在告示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站了半个钟头。旁边车间的老李过来拍我肩膀,说老周,走吧。我说嗯。他说你找着下家没?我说没。他说我也没。
那年我四十四。儿子刚上高中,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一千八。房贷还有八年,每个月一千二。我爹退休金四千多,可他自己要吃降压药,要抽烟,剩不下几个。我娘没工作,一辈子家庭妇女。我坐在家里那几天,天天算账,算来算去,怎么算都是窟窿。
我开始找工作。头一个月,跑了十几家,人家一看我四十四,都摇头。有的客气点,说周师傅你经验丰富,可我们这岗位要年轻人。有的不客气,说你这岁数了还出来找啥工作,等退休算了。我说我才四十四,退啥休。人家笑笑,不接话。
后来托人介绍,去了一家私营机械厂。老板三十来岁,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他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车间副主任。他说我们这没副主任,就一个车间主任,我自己兼着。你要来,只能干操作工。我说行。他说一个月两千二,没社保。我说行。他说那明天来上班。
我干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累的三个月。早上七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中间歇半个钟头吃饭。活儿重,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腰都直不起来。老板天天在车间里转,看见谁手慢了就骂。有一回我实在累得不行,蹲在地上歇了两分钟,他过来说周师傅,你以前当领导的吧?我说是。他说那你回去当领导吧,我这小庙容不下你。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那你啥意思?我说我歇口气。他说歇口气?我一天给你七十块钱,你歇口气?我站起来了,没再说话。
干满三个月,老板说效益不好,把我辞了。给了我两千二,说剩下的下个月给。下个月我去要,他说没钱,你等着。等了半年,也没给。我去了劳动局,人家说没合同,不好办。我说有工牌,有考勤记录。人家说那你回去等消息。等到现在,也没消息。
那以后我就开始打零工。给人看过仓库,一个月一千八,干了四个月,仓库拆了。给人送过快递,骑电动车,送了两个月,摔了一跤,腿肿了半个月,不敢再送。给人当过保安,小区物业,一个月两千,干了半年,物业换老板,新老板带了自己人。给人洗过车,冬天,手泡在冷水里,裂了口子,一天挣五十。给人发过传单,站在地铁口,一天八十,被城管撵了三回。
我老婆那几年也不好过。超市倒闭了,她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二。后来饭店也倒了,她去给人做钟点工,一小时二十块,一天干四五个小时。我爹退休金涨了几回,涨到五千多,可他身体不行了,吃药越来越多,剩不下几个。我娘的腿也不行了,走不了远路,天天在家坐着。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泡饭,中午不吃,晚上等老婆回来煮面条。省下来的钱给儿子交学费。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可学费一年五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五百。我跟老婆说,砸锅卖铁也得供。老婆说锅在哪,铁在哪?我说我就是锅,我就是铁。
我卖过血。那年儿子大二,学费凑不齐,我去血站,说卖血。人家说现在不叫卖血,叫献血浆,给营养费。我献了一回,给了三百。第二回人家说我贫血,不让献了。我站在血站门口,攥着那三百块钱,站了半天。
后来我爹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啊,我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这套房子。我说爸你别说了。他说这房子虽然小,好歹是个窝。我说嗯。他说你千万别卖,卖了就没根了。我说嗯。他闭眼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他的手,跟他说爸你放心,我不卖。
我爹走了以后,我娘身体更差了。她本来就有糖尿病,后来眼睛也不行了,看东西模糊。我带她去医院,大夫说要打针,一针一千多,打三针。我说打。打了三针,花了我四千多,眼睛好点了,可还是看不清楚。她坐在家里,摸着墙走路,摸着桌子吃饭,摸着我的脸说,老周啊,你瘦了。我说没瘦,还是那样。
我儿子大学毕业那年,我四十九。他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四千五,交完房租剩不下啥。他跟同学合租,在张江那边,一个月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下一千五。他攒了两年,攒了三万,跟我说要结婚。我说跟谁结?他说跟小刘,大学同学。我说行,结吧。他说没房子。我说咱家有。他说那是你跟妈的。我说就是你的。
我把我那间大屋让出来给他们当婚房,我跟老婆搬到小屋。小屋六平米,搁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转个身都费劲。儿媳妇进门那天,看着小屋,眼圈红了。她说爸,妈,让你们受委屈了。我说不委屈,比棚户区强。她说等我们攒够钱就买房。我说不急,慢慢来。
孙女出生那年我五十一。儿媳妇要上班,孩子没人带。我老婆说我不去做钟点工了,在家带孩子。我说行。她带孙女,我继续打零工。可那时候我已经五十一了,零工也打不动了。有一回去工地搬砖,搬了一上午,腰疼得直不起来,工头说老周你行不行?我说行。他说你这腰不行,回去吧。我回去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后来我就没再出去找活。不是不想找,是找不着了。五十三了,谁要?保安都要四十五以下的。清洁工都要五十以下的。我连清洁工都当不上了。
我现在每天干啥?早上六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七点送孙女去幼儿园。八点回来,买菜。九点收拾屋子。十点洗衣服。十一点做午饭。下午一点睡个午觉。两点起来,看会儿电视。三点接孙女。四点陪她玩。五点做晚饭。六点吃饭。七点洗碗。八点看新闻。九点洗澡。十点睡觉。
一天一天,就这些事。我老婆说我成了家庭主妇。我说我是家庭主夫。她说你以前在厂里管几百号人,现在管一个孙女。我说管一个就够了,管多了累。
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老新村,梧桐树,自行车棚,小卖部,修鞋摊。老头老太坐在树底下下棋,打牌,聊天。我下去过,跟他们聊。他们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机械厂。他们说哪个机械厂?我说杨树浦那个,破产了。他们说哦,那个厂,当年多风光。我说嗯,风光过。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四十四岁以前是往上走的,四十四岁以后是往下走的。往上走的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好下去。往下走的时候,觉得跌到底了,结果底下还有底。我现在五十三,身体还行,能做饭能带孩子。可我知道,再过几年,我连这些都干不了了。到时候咋办?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我儿子有时候跟我说,爸,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套房子。我说不用,这挺好。他说这哪好,这么挤。我说挤是挤,可一家人在一起。他说那你一辈子就住这?我说一辈子住这咋了,你爷爷也住这。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啥不一样,都是日子。
我老婆有时候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我说你叹气了。她说我没叹气。我说我听见了。她就说,老周,你说咱这辈子咋过成这样了?我说哪样了?她说你看人家,退休了有退休金,有医保,到处旅游。咱呢?咱啥也没有。我说咱有房子,有儿子,有孙女。她说那算啥?我说那就算日子。
她说老周,你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当年没多攒点钱,后悔没早点出来做生意,后悔没买房子。我说后悔有啥用,后悔能当饭吃?她说那你就这么认了?我说不认又能咋样?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是车间副主任,现在我是家庭主夫。都是干活,没啥不一样。
她哭了。我搂着她,拍她背。她的背瘦了,骨头硌手。我搂着她,像搂着一把柴火。我说别哭了,哭啥。她说我没哭。她说我就是觉得,这辈子对不起你。我说啥对不起,你跟我过了三十年,生了儿子,带了孙女,有啥对不起的。她说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啥叫好日子?天天吃大闸蟹叫好日子?她说那倒不是。我说那不就得了。有口饭吃,有张床睡,一家人在一块,就是好日子。
她不哭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一会儿,她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我听着她的呼噜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河。我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起来,给全家做早饭。儿子儿媳妇要上班,孙女要上学。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煮了粥。他们吃完,走了。我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风一吹,哗啦啦的。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厂里的澡堂洗澡,洗完出来,他给我买一根冰棍,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舔着冰棍,看路边的梧桐树往后跑。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一直好下去。
现在我知道了,日子不会一直好下去。可也不会一直坏下去。它就是日子,好一天坏一天,坏一天好一天,熬着熬着,就过去了。我五十三了,还有几年?不知道。可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闹钟还会响。我还会起来,给全家做早饭。还会送孙女去幼儿园。还会坐在阳台上,看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掉完了,春天又长出来。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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