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燕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跟卖藕的摊主为了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陈小燕女士吗?我这边是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您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涉嫌一起特大洗钱案,涉案金额高达两百多万,现在需要您配合调查。”
对方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小燕把手里那节藕放下,冲摊主摆摆手示意不买了,走到旁边安静点的角落。
“法院的?那你怎么用手机打给我?不都是座机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专线。陈女士,您的身份证号是420开头,尾号是3721对吧?您名下尾号8890的工商银行卡,今年三月份在广州被用于接收诈骗资金,现在案件已经移交到我们这里了。如果您不配合调查,我们将依法冻结您名下所有账户,并且可能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陈小燕听着,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工行卡。那是她的工资卡,里面一共三千二百块钱,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她想了想,问了一句让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的话:“同志,你既然说我卡里有两百多万的涉案资金,那你能不能先给我充五十块钱话费?我手机快停机了,万一你们要传唤我,我接不到电话咋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小燕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过了大概五秒钟,那个威严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明显有点不稳:“陈女士,请您严肃对待,这不是开玩笑。您的手机号我们这边有记录,如果因为停机导致您错过传唤,后果自负。”
“我没开玩笑啊。”陈小燕的声音很诚恳,“你看,你们说我涉嫌两百多万的案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现在手机就剩三块多话费了,你要是真法院的,先给我充五十块,等我配合完调查,我把钱还你,双倍还。你要是骗子呢,这五十块就当给你买包烟,你也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我卡里一共三千二,你骗也骗不了多少,费这劲干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陈小燕甚至听见那边有人在低声说什么。她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那节没买成的藕,盘算着待会儿回去是凉拌还是炖汤。
“陈女士,”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明显换了一种腔调,没有那么端着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行吧,我跟你说实话,你卡里那点钱我真看不上。但是你这个态度,我记住了。你以后注意点,别随便接陌生电话。”
“所以你不是法院的?”
“我要是法院的,你刚才这番话就能让你进去蹲半个月。”
“那你是干啥的?”
“我干啥的不重要。挂了吧,别浪费我时间,也别浪费你话费。”
电话真的挂了。陈小燕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卖菜的大姐看她一个人站那儿傻笑,问咋了,她说没事,碰上个有意思的骗子。
但她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四十万。那个骗子刚才说的四十万。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了进来。
她和老公刘志强结婚八年,省吃俭用攒了四十万,存在一张定期存折里,放在衣柜最底下那个装棉被的收纳袋里。那笔钱是他们准备买房的首付,是她在服装厂踩了八年缝纫机、刘志强开货车跑了八年长途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血汗。
她扔下藕摊,骑着电动车往家赶。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哆嗦。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着瓜子,脚搭在茶几上。见她回来得早,眼皮都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早?菜呢?”
陈小燕没理她,径直进了卧室,拉开衣柜,翻出那个收纳袋。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存折本。她松了口气,拿出来翻开。
余额:零。
她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页都看了。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上周五,柜台取现,四十万,一次性取走。
陈小燕坐在床边,盯着那个零,脑子一片空白。她的手开始抖,存折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婆婆的脚步声从客厅响过来:“你翻什么呢?我跟你说,志刚那边出了点事,急用钱,我让志强先拿给他周转一下。都是一家人,你别那么小气。”
陈小燕慢慢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婆婆叫赵桂芬,今年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穿着陈小燕给她买的枣红色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志刚又出什么事了?”陈小燕的声音很平。
“生意上周转不开,差四十万,急得都要跳楼了。志强是他亲哥,不帮他谁帮?再说了,那钱放银行里也是放着,又不急用。”
“我们下个月要去交首付。”
“哎呀,首付晚两个月交怕什么?志刚说了,一个月就还。他那个工程结款了马上还。”
陈小燕盯着婆婆。婆婆的眼睛闪了一下,别过头去,又补了一句:“你当嫂子的,别那么斤斤计较。志刚又不是外人。”
陈小燕没说话。她站起来,把存折放回收纳袋,把收纳袋放回衣柜。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刘志强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小燕?”
“钱是你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小燕听见刘志强的呼吸变得粗重,还有他挪动脚步的声音,大概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小燕,你听我说。志刚那边确实急,妈天天哭,我没办法……”
“四十万,一声不吭就取走了。刘志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志刚说了,就周转一个月,连本带利还给我们。他不会坑我的,我是他亲哥。”
“你信?”
“小燕……”
“我问你信不信?”
刘志强又沉默了。陈小燕闭上眼睛,她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蹲在某个工地的角落里,抱着头,一脸为难。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勤快,老实,对她也不错。但一碰到他妈和他弟的事,就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刘志强,你现在回来。我们当面说。”
“工地上还有一车货……”
“你弟重要还是你老婆重要?”
电话挂了。陈小燕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婆婆还在客厅里唠叨,说什么“女人家就是心眼小”“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陈小燕听着那些话,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婆婆愣住了:“你干啥?”
“妈,志刚借这钱,打欠条了吗?”
“打什么欠条?亲兄弟还打欠条?”
“有转账记录吗?”
“取现金的,要什么记录?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防贼呢?”
陈小燕深吸一口气:“妈,那四十万,是我和刘志强结婚八年攒的。我生小雨那年,坐月子都没舍得请月嫂,是我妈来照顾的。刘志强跑长途,大年三十还在高速上,就为了多挣那两百块钱加班费。我们俩八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这四十万,是我们一滴汗一滴汗攒出来的。志刚做生意亏了多少回了?哪回不是您给他填窟窿?这回填进去四十万,您跟我说连个欠条都不用打?”
婆婆的脸色变了,瓜子往茶几上一拍:“陈小燕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志刚借钱不还?你还是不是刘家的人?我告诉你,志强是我儿子,他的钱就是刘家的钱。志刚是他亲弟弟,用点钱怎么了?”
“刘志强是我丈夫,他的钱有一半是我的。妈,您心疼小儿子我理解,但您不能拿我们的命去填他的坑。”
“你——”婆婆站起来,指着陈小燕的鼻子,“你反了天了!当初要不是我们刘家娶你,你能有今天?你一个农村来的,嫁到我们城里,你烧高香了!”
陈小燕看着婆婆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累。这种话她听了八年,每次吵架婆婆都要拿出来说一遍。她不想吵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刘志强是两个小时后到家的。他进门的时候,陈小燕已经把行李箱拉出来了。小雨坐在床上,抱着她的布娃娃,眼睛红红的。婆婆坐在客厅里抹眼泪,见刘志强回来,哭得更大声了:“你媳妇要反了,她要离家出走,你管不管?”
刘志强看看他妈,又看看卧室里正在叠衣服的陈小燕,站在客厅中间,像根木头。
“小燕,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陈小燕把最后一件小雨的外套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刘志强,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弟借钱这事,你是先答应了才告诉我的,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告诉我?”
刘志强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明白了。”陈小燕点点头,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小雨,“小雨,跟妈妈走。”
“你去哪儿?”刘志强慌了,上前拦住她。
“回娘家。”
“大晚上的,你带着孩子……”
“让开。”
“小燕,我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但志刚那边真的急,妈又一直哭……”
“她哭你就给?她哭你就把我们的家底掏空?刘志强,你弟做生意亏了多少次了?哪次不是妈来哭,你来填?上次五万,上上次八万,这次四十万。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几个四十万?小雨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买不了,你让她去哪儿读书?”
陈小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志强心上。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给你三天时间,”陈小燕看着他,“你把钱要回来,或者让志刚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写清楚。三天后你要是办不到,我们就离婚。”
她拉着小雨绕过刘志强,往门口走。婆婆在后面喊:“让她走!吓唬谁呢!离了我们志强,她能找着更好的?”
陈小燕回头看了婆婆一眼,笑了笑:“妈,我要是真离了,第一个放鞭炮的就是您吧。可惜,您儿子未必舍得。”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很轻,但刘志强觉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小燕带着小雨回了娘家。娘家在城郊农村,她爸一个人住。老房子漏风,但暖炕烧得热乎。她爸看见她大包小包带着孩子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去厨房多煎了两个荷包蛋。
夜里,小雨睡着了。陈小燕躺在小时候睡过的炕上,盯着房顶的裂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不敢出声,怕吵醒小雨,怕她爸听见。
手机亮了。刘志强发来一条消息:“小燕,对不起。我会处理。”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陈小燕正在院子里给她爸烧火做饭,手机响了。又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女士,是我。”那个骗子。
“你又打电话来干什么?我话费还没充呢。”
那头笑了:“陈女士,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昨天那话提醒了我。我干这行七八年了,头一回碰到你这样的。你挺精的,但你也挺难的。”
“你查我?”
“没查。你昨天说你卡里就三千二,我就知道你是真困难。我打电话来就想跟你说一句,你那个钱,如果是被人骗了,赶紧报警。我们这行虽然见不得光,但我也有底线,不骗穷人的救命钱。”
陈小燕握着手机,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不是说四十万吗?我听你那个口气,像是自己人把钱拿走了。你要是不方便报警,就打这个电话,我帮你转给反诈中心。不收费。”
陈小燕沉默了。骗子也沉默。两个人隔着电话,谁也没说话。
“你为什么帮我?”
“就当积德吧。”电话挂了。
陈小燕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归属地是境外。她想了想,没有拨回去。
三天后,刘志强来了。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车后面装了两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陈小燕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没说话。
“小燕,我跟你说个事。”
“说。”
“志刚跑了。”
陈小燕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他那个工程是假的,他把钱拿去赌了。全输光了。妈今天早上才发现,志刚电话打不通,家里东西都搬空了。”
刘志强蹲在地上,抱着头。陈小燕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愤怒、绝望、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的苦涩。
“妈怎么样了?”
“在床上躺着呢,哭了一天了。”
陈小燕捡起衣服,继续晾。风吹过来,把湿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小燕,我错了。”刘志强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瞒你。我该跟你商量的。我总觉得……那是我亲弟,我不能不管。但我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陈小燕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刘志强,你是个好人。你孝顺,你重情义。但你分不清什么是你的责任,什么不是你的责任。你妈偏心你弟,那是她的事。你弟坑你,那是他的事。可你把我们俩的钱拿去填坑,那就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我知道。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你不能不要我。”刘志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雨不能没有爸。”
陈小燕看着他。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跟了她八年,没享过一天福。他开货车跑长途,落了一身病,腰疼起来整宿睡不着。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手机上下象棋。他对他妈言听计从,因为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志刚长大,他觉得欠他妈的。他对他弟有求必应,因为志刚从小身体不好,他觉得当哥的该护着。
她不是不理解他。但理解归理解,日子是日子。
“志强,”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听我说。那四十万,没了就没了。我们从头开始。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我们分开过。你妈那边,你弟那边,你要帮可以,用你自己的钱,别动家里的。我们俩挣的钱,存一个共同账户,每一分花在哪儿都得两个人都同意。你答应吗?”
刘志强看着她,用力点头。
“还有,你妈必须搬出去。”
刘志强愣住了。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不孝。你妈那套老房子还在,她回去住。我们每个月给她生活费,该看病看病,该吃吃该喝喝。但她不能再跟我们一起住了。志强,你妈在这儿一天,你就永远是她怀里那个听话的儿子,不是小雨的爸爸,也不是我丈夫。”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在叫。
“好。”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去跟妈说。”
婆婆赵桂芬当然不愿意。她在电话里骂了陈小燕整整半个小时,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陈小燕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继续剥豆子。等她骂累了,陈小燕拿起手机说了一句:“妈,您骂完了?那您收拾收拾,明天让志强帮您搬。”
婆婆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骂她“白眼狼”“毒妇”。陈小燕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她当真了。婆婆没有。
搬走那天,婆婆把门摔得震天响,走的时候连陈小燕给她买的那个枣红色棉袄都带走了。刘志强送她回去,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妈说以后没你这个媳妇。”
“随她。”
“她还说,你要是敢跟我离婚,她就把老房子收回去。”
“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她收回去给谁?志刚跑了,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吓唬你呢。”
刘志强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抱着陈小燕哭了。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开大货车跑了八年长途,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掉过眼泪。那天晚上他抱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陈小燕没哭。她拍着他的背,像拍小雨那样。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终于站起来了。他失去了四十万,失去了他弟,也差点失去他妈。但他终于站到了她和孩子这边。
日子从头开始。陈小燕从娘家借了两万块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早点铺。她手艺好,人实在,分量足,慢慢地就有了回头客。刘志强白天开货车,晚上来店里帮忙,刷碗擦桌子,从来不嫌累。他们又开了一个共同账户,每个月存进去的钱虽然不多,但每一笔都有记录。刘志强把那个存折本放在陈小燕手里,说你管着。
陈小燕的早点铺叫“小雨早点”,招牌是她自己用红漆刷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显眼。每天凌晨四点,她就起来磨豆浆、发面、剁馅。五点半天蒙蒙亮,第一笼包子就出笼了。附近的工人、学生、上班族,都爱来她这儿吃。有人说她的包子有家里的味道。
开业第三个月,有一天早上,陈小燕正忙得脚不沾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一个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走到窗口,点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陈小燕递给他,他接过,吃了一口包子,顿了顿。
“还是你家的包子实在。”
陈小燕听着这声音,猛地抬头。隔着口罩和帽檐,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你?”
骗子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长相普通,眼神却精明。他笑了笑:“陈姐,我改行了。”
陈小燕攥紧了手里的擀面杖。
“别紧张。我真是来吃包子的。”他咬了一口包子,“我被抓了。上个月。判了缓刑,出来以后不知道干啥,看你朋友圈——哦对,我加了你微信。你那个早点铺的照片,我看了。我就想着,来吃一口。”
陈小燕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钱,要回来了吗?”他问。
“没要回来。我小叔子跑了。”
“那你现在……”
“从头开始呗。”陈小燕把擀面杖放下,给他又添了一碗豆浆,“你呢?以后打算干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除了骗人,啥也不会。”
“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报警。你是真心的?”
“真心。”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爹也是被人骗了养老钱,气得脑溢血,走了。我干这行,开始是为了报复,后来就麻木了。直到那天你跟我说那番话,你连五十块话费都舍不得充,但你说得那么坦荡。我就想,我要是再骗你,我就不是人。”
陈小燕看着他,这个曾经差点骗走她全部积蓄的人。他其实也是个苦命人。她叹了口气,从蒸笼里又拿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
“拿着路上吃。以后别干那行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店里缺个帮手,早上四点到十点,一个月三千,管早饭。你要是有力气,再帮我送送外卖,另算钱。”
他愣住了。
“你说真的?”
“我陈小燕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接过了那袋包子,摘下帽子,露出剃得短短的头发。他冲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小燕打开店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那张普通的脸,但眼睛亮堂堂的。
“陈姐,我来上班。”
陈小燕点点头,把围裙扔给他。
“先去洗手。”
他叫王磊,今年三十二岁,湖北孝感人。他干活很利索,手快,眼活,嘴也甜,客人来了阿姨叔叔叫得亲热。他负责送外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叫过苦。陈小燕有时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觉得人生真是讽刺。一个骗子,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
刘志强刚开始不放心,天天在店里盯着王磊。王磊也不恼,见了刘志强就喊“强哥”,搬货卸货抢着干。有一天晚上收工后,王磊请刘志强喝酒,两杯酒下肚,王磊把自己以前的事全说了。刘志强听完,闷头喝了三杯,最后拍拍王磊的肩膀:“好好干。以前的事,翻篇了。”
小雨也很喜欢王磊。王磊每天送完外卖回来,都会给小雨带一颗棒棒糖。小雨叫他“磊叔叔”,缠着他讲故事。王磊肚子里全是故事,什么江湖骗术、什么人间百态,讲得绘声绘色。小雨听得眼睛发亮,陈小燕在旁边听着,又好笑又心酸。
日子就这么往前赶。早点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陈小燕又招了一个大姐帮忙。刘志强把货车卖了,换了辆小面包,专门给店里进货送货。两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数钱的时候,看着那个共同账户里的数字一点点涨起来,心里踏实。
婆婆那边,刘志强每个月按时送生活费过去。婆婆一开始不要,把钱扔在地上。刘志强捡起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后来婆婆得了场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没人管,是刘志强接到邻居电话赶过去的。送去医院,守了两天两夜。婆婆出院那天,拉着刘志强的手哭,说想小雨了。
刘志强回来跟陈小燕商量。陈小燕想了想,说:“让她来看看小雨吧。但说好了,只待半天。”
婆婆来了。她瘦了很多,头发也不染了,花白的发根露出来。她坐在早点铺的角落里,看着小雨在店里跑来跑去,看着陈小燕忙前忙后,看着刘志强系着围裙刷碗。她什么都没说,吃完一碗馄饨,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小雨,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陈小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馄饨……挺好吃的。”
陈小燕点点头:“妈,下回再来。”
婆婆的背影顿了顿,然后走了。陈小燕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王磊收工的时候跟陈小燕说:“陈姐,你婆婆其实不坏。就是偏心偏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陈小燕笑了笑:“我知道。我不指望她改。但日子是我自己过。”
王磊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陈小燕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街上的灯火。远处刘志强骑着面包车回来了,小雨坐在副驾驶上,探出脑袋冲她挥手。店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包子的香味。
她想起那个诈骗电话。如果那天她慌了,把卡里最后的三千二也转过去了呢?如果她没问那句“能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吗”呢?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骗子,一通电话,一句玩笑话,撬动了她生活里埋了八年的那颗雷。炸了,痛了,但也让她看清了脚下的路。
她转身回店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团。面要醒发一整夜,明天早上四点起来正好。她揉着面,手上的力道均匀又有劲。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圆又亮。
刘志强停好车进来,小雨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他把小雨放在里间的折叠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陈小燕身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累不累?”
“不累。”
“明天我去进面粉,你多睡会儿。”
“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什么话也没说。灶上的大骨汤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蒸汽往上飘,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雾。
陈小燕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想起王磊刚来那天,凌晨四点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她打开店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说“陈姐,我来上班”。
她想起那天电话里,骗子沉默了五秒,然后说“陈女士,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想起刘志强蹲在院子里抱着头,说“你不能不要我”。
她想起婆婆临走时说的那句“馄饨挺好吃的”。
面团揉好了,光滑又有弹性。她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明天,它就会发得大大的,变成一个个白胖的包子,热气腾腾地出笼。
日子就是这样。揉碎了,再团起来。团好了,醒一醒。醒好了,蒸一蒸。
出来的,都是好日子。
刘志刚是在一个雨夜回来的。
那天晚上陈小燕正收拾灶台准备打烊,小雨趴在桌上写作业,王磊蹲在门口收拾外卖箱。雨下得不大不小,把整条街洗得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化开,像一碗打翻的蛋花汤。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看不出本来颜色,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的脚踝上有几道血口子。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陈小燕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刘志刚。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狗。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嫂、嫂子……”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小燕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她看着这张脸,这张让她差点家破人亡的脸。四十万,八年的血汗,都被这张脸背后那个无底洞吞了。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刘志刚会怎样,扇他耳光,骂他祖宗,拿擀面杖把他打出去。但真见着了,她反而什么也做不出来。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
“我……我没地方去了。”刘志刚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我回来看看妈。但妈不让我进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她不开。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妈不让你进门,你就来找我们?”
“嫂子,我知道我没脸来。我就想……借点钱,我买个车票,去外地打工。我保证再也不回来了。”
陈小燕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露出半个面包,包装纸已经被水浸透了。
“你吃饭了没有?”
刘志刚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吃过了,吃过了。”
他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响亮得很。陈小燕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里的桌子:“坐那儿等着。”
她转身进了厨房,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多加了两勺大骨汤。端出来的时候,刘志刚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王磊站在旁边,警惕地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陈小燕把面放在刘志刚面前:“吃。”
刘志刚看着那碗面,手抖了半天,拿起筷子,埋头就吃。他吃得又快又急,面条烫得他直吸溜,但他停不下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往嘴里扒。吃到最后,碗底都被他舔干净了。
陈小燕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刘志强第一次带她去见婆家,刘志刚还是个半大小子,嘴甜得很,嫂子长嫂子短地叫,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杀了给她炖汤。她想起刘志刚结婚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放心,以后我挣了钱先还你们。她想起他一次次来借钱,一次次说“最后一次”,一次次拍着胸脯保证。
那些话都让狗吃了。但这个人,也是刘志强的亲弟弟。是她小雨的亲叔叔。
“钱没了,”陈小燕开口,“四十万,没了。你哥和我,从头开始。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店,是我从娘家借了两万块钱开起来的。你哥把货车卖了换面包车。我们每天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你妈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们照给。”
刘志刚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问你钱去哪儿了。我就问你一句话,”陈小燕看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志刚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小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声变得清晰。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得不像样:“嫂子,我想重新做人。但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陈小燕看着他。这个曾经油嘴滑舌的男人,这个把她家底掏空的男人,这个让她和刘志强差点离婚的男人。他现在坐在她店里,吃着她煮的面,说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从洗碗开始。”陈小燕站起来,收了碗,“王磊,带他去后面仓库,给他找身干衣服。明天早上四点,跟王磊一起起来干活。”
刘志刚愣住了:“嫂子……”
“你别叫我嫂子。你叫你哥去。他原谅你,你才有资格叫我嫂子。”
刘志刚去了仓库。王磊跟在他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看着他。两个人消失在后面的走廊里。
陈小燕站在空荡荡的店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拿起手机给刘志强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安静,他应该已经躺下了。
“志强,你弟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在哪儿?”
“在店里。我给他下了碗面。”
又是沉默。陈小燕听见刘志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她了解这个男人,他现在肯定坐起来了,手攥着手机,青筋暴起。
“我马上过来。”
“你别急。他跑不了。志强,我跟你说,他现在在仓库,跟王磊在一起。明天早上开始,让他在店里干活。”
“小燕……”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欠我们的,让他自己挣回来。四十万,按一个月三千算,他得干十一年。十一年,够看清一个人了。”
刘志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着鼻音。陈小燕知道他在哭,但她假装没听出来。
“你明天早上再来。现在来了,你俩打起来,我还得收拾。”
“好。”刘志强顿了顿,“小燕,谢谢你。”
“谢什么。你弟吃了我一碗面,明天让他多刷十个碗。”
电话挂了。陈小燕关了店门,走到里间。小雨已经睡着了,作业本还摊在桌上。她走过去看了看,小雨在田字格里写了一行字:“我的爸爸是超人。”她笑了笑,把本子收好,给小雨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早上四点,陈小燕到店里的时候,刘志刚已经在后厨了。他穿着王磊给的一件旧T恤,头发湿着,应该是刚洗过。他站在水池边,对着那一大摞碗碟,手足无措。
王磊在旁边指导:“洗洁精别放太多,冲干净。对,就这样。快点,一会儿客人来了碗不够用。”
刘志刚笨手笨脚地洗着,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陈小燕系上围裙开始揉面,看都没看他一眼。五点半,第一笼包子出笼,客人陆续来了。刘志刚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出来,差点绊到门槛摔一跤,碗碎了好几个。他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陈小燕从柜台底下拿出创可贴扔给他:“贴上去,接着干。”
刘志刚默默贴上,接着端碗。他端碗的姿势小心翼翼,像端着什么金贵东西。一上午下来,他洗了上百个碗,端了上百趟,手泡得发白,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没喊一声累。
刘志强来的时候是中午。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刘志刚蹲在后厨门口刷锅,身上的旧T恤湿透了,汗从头发梢往下滴。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刘志刚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哥”。
刘志强走过去。陈小燕在柜台后面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刘志强动手,怕两个人打起来,怕刚稳下来的日子又翻了天。
但刘志强只是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志刚。刘志刚接过来,手抖得点了几次火都没点着。刘志强把自己嘴里的烟凑过去,帮他点了。两个人蹲在后厨门口,一人一根烟,谁也不说话。
烟抽到一半,刘志强拍了拍刘志刚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但刘志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烟夹在手指间,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陈小燕转过身,继续给客人盛豆浆。她的眼眶也热热的,但嘴角是弯的。
日子又往前走。刘志刚在店里干了三个月,没请过一天假。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独当一面。他学会了包包子,学会了煮馄饨,学会了炸油条。他的手艺竟然还不错,有客人专门夸他包的包子褶子好看。
王磊跟刘志刚混熟了,两个人住一个屋,晚上收工后经常聊天。有天晚上陈小燕路过仓库,听见王磊在跟刘志刚讲自己以前的事。刘志刚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咱俩差不多。都是把最亲的人坑了。”
王磊说:“所以我现在好好干。陈姐给我机会,我不能辜负她。”
刘志刚说:“我哥和我嫂子也给我机会。四十万,我得干十一年。十一年以后我五十了,到时候要是能攒下点钱,我就回老家,找个老实姑娘过日子。”
王磊笑了:“就你?还老实姑娘?”
刘志刚也笑了:“咋的,看不起人啊?我以前是混蛋,不代表一辈子是混蛋。”
陈小燕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悄悄走开了。
月底的时候,陈小燕算了算账。这个月生意特别好,净利润一万多。她把刘志强、王磊和刘志刚都叫到跟前,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王磊,三千五,你干得不错,多给五百奖金。志刚,三千,你干了三个月,从今天开始算正式工,下个月开始给你交社保。”
刘志刚愣住了:“社保?”
“怎么,你不想要?”
“想、想要。”刘志刚搓着手,“嫂子,我……”
“叫姐。”陈小燕板着脸,“在这个店里,我是老板,你是员工。叫姐就行。”
“姐。”刘志刚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陈小燕把信封递给王磊,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红色本子。她翻开,推给刘志刚看。本子上写着“刘志刚还款记录”,下面一行行数字,从三个月前开始记的。
“你干了九十天,按一天一百块算,你已经还了九千。欠四十万,还剩三十九万一千。我记着账呢,一分不会少你的。”
刘志刚看着那个本子,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点点头,把本子合上,推回去:“姐,你收好。我慢慢还。”
陈小燕把本子收起来,转身去招呼客人。刘志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王磊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走吧,干活了”。
冬天来了。店门口支起了塑料挡风帘,里面烧着大炉子,暖烘烘的。生意更好了,附近工地上的工人早上都来吃口热乎的。陈小燕又招了一个大姐,专门负责收银。刘志强负责采购,每天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进货。王磊和刘志刚一个跑外卖一个在后厨,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婆婆赵桂芬也变了。她每周来一次,说是看小雨,其实是来帮忙。她坐在角落里择菜、剥蒜,一声不吭。有时候陈小燕忙不过来,她还帮忙端个碗、收个桌子。客人叫她“阿姨”,她应得挺响亮。有一次陈小燕听见她跟一个老顾客说:“我儿媳妇开的店,她手艺好,人实在。”
陈小燕假装没听见,继续揉她的面。
过年的时候,陈小燕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王磊的厚一点,刘志刚的薄一点。刘志刚捏着红包,嘿嘿笑:“姐,厚此薄彼啊。”
“你欠着账呢,有红包就不错了。”
“得嘞。”刘志刚把红包揣进兜里,“明年我好好干,争取让你给我发个厚的。”
除夕那天晚上,店里提前关了门。陈小燕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婆婆也接来了。刘志强、刘志刚、王磊、小雨、婆婆,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饺子,是大家一起包的,形状各异,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小笼包。
婆婆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妈?咸了?”刘志强问。
“不咸。”婆婆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想起你爸了。你爸在的时候,过年也爱包饺子。他包的饺子跟你弟一样,歪歪扭扭的。”
刘志刚低下头,没说话。刘志强给他妈夹了个饺子:“妈,以后年年都包。你爱吃啥馅咱包啥馅。”
王磊举起杯子:“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陈姐,感谢强哥,感谢大家。我王磊以前不是人,以后好好做人。”
刘志刚也举起杯子:“我也敬大家。我欠我哥和我嫂子的,一辈子还不清。但我用一辈子还。”
陈小燕看着这一桌子人。刘志强在给她剥虾,小雨在跟王磊学折纸,婆婆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举起杯子:“那就好好过。”
“好好过!”大家碰杯。
开春之后,陈小燕把店旁边的铺子也租了下来,打通了,扩大了店面。她注册了商标,“小雨早点”四个字印在招牌上,红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王磊当了店长,刘志刚负责后厨,刘志强管采购和送货。陈小燕自己坐镇中央,管账管人管味道。她又招了五个人,清一色的下岗女工,手脚麻利,做事踏实。
那年夏天,陈小燕把最后一笔借款还给了娘家。她爸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柜子里,说:“留着给小雨上学用。”
“爸,这是还您的。”
“我知道。我给我外孙女的,不行啊?”
陈小燕没再推。那天晚上她在娘家住了一晚,躺在小时候睡过的炕上,听着外面的蝉鸣,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个诈骗电话,想起刘志刚回来那天的雨夜,想起王磊第一次站在店门口的样子,想起婆婆说“馄饨挺好吃的”。
她想起那天在菜市场,她为了五毛钱跟卖藕的争,然后接到那个电话。如果那天她没有接,或者接了直接挂了,或者慌了神把钱转过去,现在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日子是她自己挣来的。
秋天的时候,陈小燕在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放了一壶茶,几把椅子。每天早上,附近的老人会来这儿喝茶聊天,顺便吃个早点。陈小燕给他们泡茶,不收钱。老人们叫她“小燕老板”,她听着心里热乎。
有一天早上,一个老头坐在那儿喝茶,看着“小雨早点”的招牌,问陈小燕:“姑娘,你这个店名有什么讲究?”
陈小燕正在包包子,手上沾着面粉。她想了想,说:“我女儿叫小雨。开这个店的时候,我就想,我要让我女儿知道,她妈不靠别人,靠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
老头点点头:“好。好。”
陈小燕继续包包子。褶子一个接一个,匀匀称称,整整齐齐。灶上的大骨汤咕嘟咕嘟响着,热气蒸腾上来,把整个店都熏得暖融融的。
门口的风铃响了,又来了客人。
“来啦,吃点什么?”
陈小燕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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