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今年年终奖发下来,我拿到九百块。我那个徒弟,才来两年,拿了九万。我当场把工资条拍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董事长在后面喊,你疯了?我回头笑了笑。我把工位抽屉里的旧茶杯拿出来,装进布袋子,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第一章 腊月里的那张纸
我叫陈大河,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老牌家具厂干了十五年。我是个木工组长,手下有六个徒弟,平时干活我冲在前头,分钱的事我从来不争。我媳妇叫秀英,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我俩有个儿子,小名叫石头,今年上初三,正是费钱的时候。
腊月二十八下午,厂里开年终大会。会计把工资条和年终奖一起发,我拿到手一看,上面写着:陈大河,年终奖900元。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旁边我的大徒弟刘伟,他才进厂两年,工资条上写着:刘伟,年终奖90000元。九万块,后面好几个零,我数了两遍。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周围的人都在笑,刘伟也在笑,他笑得挺大声,还跟旁边的人说,今年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我低着头,把工资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董事长老周在台上讲话,说今年厂里效益好,多亏了几个年轻骨干。他说的年轻骨干里,就有刘伟。
散会以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刘伟走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师傅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嘛,总要多给点机会。我点了点头,没接话。老周从后面走过来,问我,大河,你没意见吧?我说没意见,干了一天活,累了,先回去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很大,吹得脸疼。秀英在门口等我,问我今年拿了多少。我说九百。秀英愣了一下,说不是去年还有三千吗?今年怎么少了?我说厂里今年政策变了,年轻人拿得多。秀英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饭。
晚上吃饭的时候,石头说学校要交补课费,一千二。秀英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我坐在客厅里,把工资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九百块,我干了十五年,每天早出晚归,手上全是老茧,年终奖就这?刘伟那小子,来了才两年,活儿干得一般,嘴倒是甜,见了老周就叔叔长叔叔短的。
我想了想,忍了。毕竟干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钱的事闹翻。我告诉自己,明年好好干,说不定能涨回来。我把工资条叠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第二章 年后的第一顿气
大年初七,厂里开工。我到车间的时候,刘伟已经在了。他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盒烟,见人就发。我换了工作服,开始检查机器。刘伟走过来,说师傅,今年你那个组归我管了,老周说的。我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刘伟说年前就定了,老周说我年轻有冲劲,适合带队伍。
我没说话,继续拧螺丝。刘伟又说,师傅你别多想,你还是组长,就是我多一层管理。我说行,你说了算。刘伟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老赵凑过来,说大河,你听说没?刘伟过年的时候,给老周送了两箱茅台,还有一条中华。我说不知道。老赵说,你不知道?全厂都知道了。我说哦,然后扒饭。
下午干活的时候,刘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师傅,今年厂里接了几个大单子,活儿重,你那个组的人手不够,我调两个人去别的组帮忙。我说调谁?他说调小李和小王。我说这两个是我组里的主力,调走了活儿怎么干?刘伟说这是老周的意思,你去找老周说吧。
我去找老周。老周在办公室里喝茶,见我进来,说大河啊,坐。我说刘伟要调我的人,这活儿没法干。老周说,小刘也是为了厂里好,大单子要紧。我说我那个组就剩四个人了,怎么干大单子?老周说,你经验丰富,带带年轻人,辛苦一下。我说行,我辛苦一下,那年终奖的事呢?老周说,今年效益好,明年再说。我说好,明年再说。
我回到车间,小李和小王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小王问我,师傅,真调走啊?我说调吧,听上面的。小王低着头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我想了想,还是忍了。毕竟老周对我有恩,当年我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是他让我跟着老师傅学的。现在他提拔刘伟,也许有他的道理。
晚上回家,秀英问我年后开工顺不顺利。我说还行。秀英说石头开学要交校服费三百,补课费一千二,还有资料费两百。我算了算,加起来一千七。我这个月工资三千五,年终奖九百,加起来四千四。扣掉这些,还剩两千七。下个月房贷一千二,水电费三百,生活费一千五,算下来刚好够。我想了想,给秀英说,今年石头中考,咱省着点花。秀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三章 徒弟的算盘
三月份,厂里接了个大活儿,给市里一家酒店做两百套客房家具。老周把活儿交给刘伟,刘伟又把活儿分给我们组。他定的工期是四十天,按正常速度,至少得六十天。我去找刘伟,说这工期太紧,做不出来。刘伟说,师傅你多加点班就行了,老周说了,这单子利润高,做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我回到组里,跟兄弟们说了。老赵说,这活儿四十天干完,不得累死?我说干吧,不干没饭吃。我们从那天起,每天干到晚上九点。我手上磨出了血泡,贴了创可贴继续干。刘伟每天来车间转一圈,待不了十分钟就走了。他跟老周汇报说,一切顺利,进度超前。
四月中旬,活儿干到一半,出了岔子。酒店那边改了设计,要加一排柜子。刘伟让我改,我说改设计要加钱加时间,得跟客户谈。刘伟说不用谈,先改了再说,客户那边他去说。结果改完以后,客户不认账,说没让他们改,不付这笔钱。老周把刘伟叫去骂了一顿,刘伟出来以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师傅,这事儿是你经手的,当时你没跟客户确认就改了,责任在你。我说我当时跟你说过了,你说你去跟客户说。刘伟说我没说过这话,有聊天记录吗?我翻手机,发现那天他发微信说让我先改,后来他把那条消息撤回了。我说你撤回了。刘伟说,我什么时候撤回了?你自己记错了吧。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刘伟说,这事儿你承担一下,老周那边我去说,不会让你赔钱。我说好。结果第二天,老周在车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陈大河私自改设计,给厂里造成损失,扣半个月工资。我手下的兄弟都看着我,没人说话。老赵后来偷偷跟我说,大河,你背锅了。我说嗯,背就背吧。
晚上回家,秀英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干活累的。秀英说石头最近成绩下滑了,老师说要报个补习班,一个月八百。我说报吧。秀英说钱够吗?我说够。其实我兜里就剩一千出头了。我想了想,把抽屉里那张九百块的年终奖工资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我想,忍了十五年,不能现在翻脸。
第四章 老周的底牌
五月份,厂里发工资。我拿到工资条,发现少了八百块,就是扣的那半个月。我去找老周,老周说大河啊,那笔损失不小,扣你八百已经是从轻了。我说刘伟呢?老周说小刘也承担了,他主动要求扣了年终奖的一部分。我说他年终奖九万,扣一部分还剩多少?老周说这个你就别管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我回到车间,刘伟走过来,说师傅,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陪你一起扛。我说你扛了多少?刘伟说扣了我五千。我说你九万,扣五千还剩八万五。刘伟说师傅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我说我没那意思。刘伟说那就行,咱们师徒一场,别伤了和气。
六月份,石头中考完了,成绩还不错,能上县里最好的高中。秀英高兴,说要请客吃饭。我说行,简单吃一顿。请客花了六百,加上报补习班八百,我这个月又紧巴巴的。我想着,等下半年厂里活儿多了,加班费能多拿点。
七月份,厂里真来了个大单子,给省城一家新开的家具城做展示样品。老周把活儿交给刘伟,刘伟又交给我。这次工期不紧,六十天。我带着兄弟们干,做得仔细,活儿干得漂亮。样品送到省城,客户很满意,当场又加了两百万的订单。老周高兴,在厂里摆了两桌庆功宴。
庆功宴上,老周举杯说,这次多亏了小刘,年轻人有魄力,带队伍有一套。刘伟站起来,说感谢师傅陈大河,他经验丰富,活儿干得细,是我们组的顶梁柱。大家都鼓掌。我坐在那里,端着酒杯,一口干了。老赵在旁边小声说,大河,这活儿明明是你带着干的,功劳全是刘伟的。我说嗯,喝酒。
吃完饭,老周把我叫到一边,说大河,你干得不错,年底给你涨工资。我说涨多少?老周说涨五百。我说我现在三千五,涨五百到四千。老周说对,四千,在咱们县城,这个数不低了。我说刘伟呢?老周说小刘现在是副厂长,工资八千。我说好,我继续努力。
我回到家,秀英还没睡,在客厅等我。我说今天庆功宴,喝了点酒。秀英说石头被县高中录取了,学费一年八千。我说知道了。秀英说,大河,咱家这日子,啥时候能宽裕点?我说快了,老周说了,年底涨工资。秀英点了点头,说那你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十五年前,我刚进厂的时候,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十五年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干成了中年大叔,手上全是伤疤,年终奖从三千变成了九百。刘伟来了两年,年终奖九万,还当了副厂长。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第五章 茶杯里的算计
八月份,省城那个大单子开始量产。活儿多,我带着组里的人天天加班。刘伟很少来车间,他现在管全面,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老周也来得少了,他女儿从市里回来帮忙管财务,厂里的事基本交给刘伟和老周的女儿周倩。
有一天,周倩来车间查账。她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对。查到我们组的加班费,她皱了皱眉,说陈师傅,你们组这个月加班费怎么这么高?我说活儿多,加班多。周倩说,厂里规定加班要提前申请,你们这个月申请了几次?我想了想,说刘伟口头同意的,没走流程。周倩说口头不算,得有签字。我说我去找刘伟补签。周倩说补签也行,但这次的加班费要打七折,因为没走流程。
我去找刘伟。刘伟说,师傅,不是我不帮你,厂里有规定,我也不能破例。我说那我去找老周。刘伟说老周最近身体不好,这些事他不管了,你找我也没用。我说那加班费的事就这么算了?刘伟说打七折,已经是我争取的了。我说好,七折就七折。
我回到车间,跟兄弟们说了。老赵说,大河,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加班的时候不说,发钱的时候卡你。我说忍着吧,活儿还得干。老赵说,你就是太能忍了。
九月份,石头开学了。高中第一年,学费八千,加上住宿费一千,书本费五百,一共九千五。我兜里没钱了,跟秀英商量,把家里的旧电动车卖了,卖了八百块。又找老赵借了两千,凑够了。秀英说,大河,咱家还有个存折,里面有一万块,是给你妈留的养老钱。我说不动那个,我妈那钱不能动。秀英说那怎么办?我说我想想办法。
我想了想,去找刘伟,说我家里有困难,能不能预支下个月工资。刘伟说,师傅,厂里有规定,不能预支。我说就这一次。刘伟说,这样吧,你帮我干点私活,我给你两千。我问什么私活。刘伟说,他有个朋友要打一套家具,让我去干,钱他出。我说行。
我干了三天,打了一套衣柜和一张床。刘伟给了我两千。我把钱给秀英,秀英问哪来的。我说借的。秀英没再问。
晚上,我坐在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出来。那张九百块的工资条还在,还有我妈的存折,还有石头的成绩单。我想了想,把那个旧茶杯拿出来,就是我锁在柜子里的那个。这是进厂第一年老周送我的,说让我好好喝水,别渴着。我看着茶杯,杯身上有个裂纹,是去年干活的时候磕的。我笑了笑,把茶杯放回去,锁上柜子。
第六章 账本上的名字
十月份,厂里开始准备年底盘点。周倩带着人查账,查到一笔材料款,说有问题。那批木料是我经手的,买的时候刘伟让我找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万。周倩说,陈师傅,这笔钱怎么回事?我说刘伟让我找的这家,说质量好。周倩说有合同吗?我说有,刘伟签的字。周倩说合同上只有供应商的章,没有刘伟的签字。我说当时他口头同意的,让我先签。周倩说口头不算,这笔差价你得说清楚。
我去找刘伟。刘伟说,师傅,那批料确实是我让你买的,但价格是你谈的,合同是你签的,跟我没关系。我说你当时说这家质量好,让我必须买。刘伟说我说过吗?你有录音吗?我说没有。刘伟说,那这事我帮不了你,你去跟周倩解释吧。
周倩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笔钱要不回来,得有人承担。我说我承担不起两万块。周倩说,那就从你工资里扣,每个月扣一千,扣二十个月。我说那我活不了了。周倩说,你也可以选择辞职,辞职就不用扣了。我说辞职?周倩说对,厂里不拦你。
我回到家,秀英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秀英说,这不明摆着往你身上栽赃吗?我说嗯。秀英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秀英说,大河,你在这个厂干了十五年,他们就这么对你?我说嗯。秀英说,你去找老周,老周总得给个说法。我说老周现在不管事了,都交给刘伟和周倩了。秀英说那你去告他们。我说告什么?证据都没有。秀英说那你就认了?我说不认又能怎样。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去了厂里,找到老周。老周在家里,脸色不太好,说他有高血压,不管厂里的事了。我说周叔,那笔材料款的事,你得给我做主。老周说,大河啊,小刘说那批料确实有问题,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承担一部分,厂里也承担一部分。我说我承担多少?老周说承担五千,剩下的厂里消化。我说五千,我半年工资。老周说,大河,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还能害你?就当帮厂里渡过难关。我说好,我帮厂里渡过难关。
我走出老周家,站在街上,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我想起十五年前,老周跟我说,厂里不会亏待我。十五年了,我帮厂里渡过了多少次难关?每次都是我扛,每次都是我忍。我走到路边,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甜,我笑了笑。
第七章 锁芯里的响声
十一月份,天冷了。厂里的活儿少了,开始轮休。我轮到休十天。在家待着,秀英说,大河,你去找找别的工作吧。我说去哪找?我就会干木工。秀英说,县城里别的家具厂也有,你去问问。我说好,我去问问。
我骑着电动车,跑了三家家具厂。第一家说不要年纪大的,只要年轻人。第二家说工资低,一个月两千五,没加班费。第三家说要人,但得从学徒干起,一个月两千。我回到家,秀英问我怎么样。我说没合适的。秀英说,那怎么办?我说再等等,也许厂里明年会好起来。
十二月初,我回厂里上班。车间里冷,没暖气,大家穿着棉袄干活。刘伟来了,穿着羽绒服,手里拿着保温杯。他说师傅,年底了,厂里资金紧张,年终奖可能要晚发两个月。我说去年也是晚发,后来发了多少?刘伟说去年发了九百,今年可能也差不多。我说好,差不多就行。
十二月中旬,老周突然来车间了。他瘦了很多,脸色发黄。他把我叫到一边,说大河,厂里要转手了。我说转给谁?老周说转给刘伟。我说刘伟买厂?老周说对,他找了投资人,要把厂盘下来。我说那我们这些老员工怎么办?老周说,小刘说了,愿意留下的继续干,不愿意的给补偿。我说补偿多少?老周说一个月工资。我说我干了十五年,就一个月工资?老周说大河,小刘说了,看在你的面子上,多给两千。我说十五年的面子上,多给两千?老周说,大河,你别不识好歹,小刘愿意要这个烂摊子就不错了。我说烂摊子?老周说,厂里欠了外债,小刘接手是要担风险的。我说那我走了,补偿多少?老周说一个月工资加两千,一共五千五。我说好,我走。
我回到车间,跟老赵说了。老赵说,大河,你真走啊?我说走。老赵说,我也走,这厂没啥干头了。我说好,一起走。
我回到家,跟秀英说了。秀英说,走了也好,这厂待着没意思。我说补偿五千五,够石头一学期学费。秀英说,那你以后干啥?我说先歇两天,再找活儿。秀英说,大河,你这十五年,就换了五千五?我说嗯,就换了五千五。
晚上,我坐在桌前,把抽屉打开。那张九百块的工资条还在,我妈的存折还在,石头的成绩单还在。我把那个旧茶杯拿出来,看着杯身上的裂纹。我想了想,把茶杯放回柜子里,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笑了。
第八章 旧柜子里的东西
十二月底,我正式离职。办手续的时候,刘伟在办公室,他站起来,说师傅,以后常联系。我说好,常联系。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补偿,五千五。我接过来,没数,装进口袋。刘伟说,师傅,其实我一直很敬重你,你手艺好,人也实在。我说嗯,谢谢。刘伟说,以后有活儿我找你,按天结钱。我说好。
我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个门,那时候厂里还是平房,现在盖了三层楼。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家,秀英问我手续办了吗?我说办了。秀英说补偿拿到了吗?我说拿到了,五千五。秀英说,那咱们过年能宽裕点。我说嗯,宽裕点。
过了年,正月初八,我去找活儿。县城里新开了一家定制家具店,老板姓孙,四十多岁,也是干木工出身。我去应聘,孙老板看了我的手,说手上活儿不少啊。我说干了十五年。孙老板说,在哪儿干的?我说老周家具厂。孙老板说,老周的厂?听说转给那个姓刘的小伙子了。我说对。孙老板说,你手艺怎么样?我说你考考。孙老板给我一块板,让我打一个榫卯。我打了,孙老板看了看,说行,留下吧,一个月四千五,包午饭。我说好。
我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孙老板的店不大,就四个人。活儿不多,但都是精细活,做定制家具。我干了半个月,孙老板说,老陈,你手艺确实好,我这儿给你涨五百,五千。我说谢谢孙老板。孙老板说,别谢我,是你活儿值这个价。
三月份,刘伟突然来找我。他在孙老板的店里,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亮。他说师傅,我接了几个大单子,人手不够,想请你去帮忙,按天结钱,一天三百。我说我现在一个月五千,一天合一百六,你给三百,翻倍了。刘伟说,师傅,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我说不用赔不是,你给多少钱,我干多少活。刘伟说好,那明天开始?我说行。
我给孙老板说了,孙老板说去吧,不耽误我这儿就行。我白天在孙老板这儿干,晚上去刘伟那边干。刘伟那边确实忙,他接了好几个酒店的单子,活儿赶。我带着几个人干,干了一个月,刘伟给了我九千块。我说说好的按天结,一天三百,干了三十天,九千,对。刘伟说师傅,以后常合作。我说看情况。
第九章 新茶换旧茶
四月份,石头期中考试,成绩不错,年级前五十。秀英高兴,说石头争气。我说嗯,争气。秀英说,大河,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说换了地方,心情舒畅。秀英说,那个刘伟找你干活,你真去啊?我说去,给钱就去。秀英说,他以前那样对你,你还帮他?我说他给钱,我就干活,两清。秀英说你变了。我说没变,就是想明白了。
五月份,老周住院了。说是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周倩来找我,说陈师傅,我爸想见你。我去了医院。老周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周倩说,我爸说他对不起你。我站在床边,没说话。老周用那只能动的手,抓住我的手,攥了一下。我抽回手,说周叔,你安心养病。我转身走了。
六月份,刘伟的厂出了事。他接的那个酒店单子,家具甲醛超标,客户退货,还要索赔。刘伟来找我,说师傅,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我去了他的厂,看了材料,说你用的这批板材不行,便宜货,甲醛超标。刘伟说当时为了省成本,用了便宜的。我说省成本也不能省这个,这是要命的事。刘伟说现在怎么办?我说全部重做,用合格板材。刘伟说那得赔多少钱?我说至少二十万。刘伟说二十万,厂里拿不出来。我说那我帮不了你。刘伟说师傅,以前是我不对,你帮我这一次。我说我帮你干活可以,钱照算。刘伟说好,一天三百。我说现在不是三百的事了,重做要加人,我带人干,一天五百。刘伟说五百就五百,你赶紧干。
我带着孙老板店里的三个兄弟,加上我自己,干了半个月,把两百套家具重做了一遍。刘伟给了我三万块。我拿了钱,分给兄弟们。孙老板说,老陈,你这钱赚得不容易。我说赚得容易,花得也容易。
七月份,秀英说,大河,咱家那旧柜子该换了。我说换什么?秀英说换个新的,旧的门关不严了。我说别换了,修修还能用。秀英说修不好了。我说我来修。我把旧柜子拆开,发现里面的隔板烂了一块。我重新打了块板,装上去,柜子又能用了。秀英说,你这手就是巧。我说干了十五年,这点活儿不算啥。
晚上,我坐在修好的柜子前,把抽屉打开。那张九百块的工资条还在,我妈的存折还在,石头的成绩单还在。我把那个旧茶杯拿出来,杯身上的裂纹还在。我倒了一杯新茶,放在茶杯里。茶水是热的,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不烫,刚好。
第十章 门后的锁
八月份,石头放暑假了。他说想去市里打工,赚点零花钱。秀英说别去了,好好复习。石头说妈,我想锻炼锻炼。我说让他去吧,我给他找了个活儿,在孙老板的店里帮忙送货,一天八十。石头说好,谢谢爸。
九月份,石头开学了,高二。学费又涨了,一年一万。我这个月拿了六千,加上刘伟那边的活儿,一共八千。秀英说,大河,咱家日子好过了。我说慢慢来。秀英说,你那个旧茶杯还用着呢?我说用着呢,挺好。秀英说该换个新的了。我说旧的用习惯了,不换。
十月份,刘伟的厂又来找我。这次不是干活,是让我去当技术顾问,一个月六千。我说我现在一个月五千,加外快,也不少。刘伟说师傅,你来了,我给你八千。我说八千?刘伟说对,八千,你管技术,不用干体力活。我想了想,说我去。
我去了刘伟的厂,当技术顾问。刘伟对我挺客气,叫我陈老师。我说别叫老师,叫师傅就行。刘伟说好,师傅。我看了看车间,机器还是那些机器,人换了不少。老赵还在,他没走,现在是个小组长。老赵见我来,说大河,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当顾问。老赵说,顾问好,不用干粗活。我说嗯,不用干粗活。
十一月份,天又冷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茶杯还是那个旧茶杯,裂纹还在。刘伟进来,说师傅,今年年终奖,我给你定了两万。我说两万?刘伟说对,你值这个价。我说好,两万就两万。刘伟说,师傅,以前的事,真对不住。我说过去了,不提了。刘伟说,你那九百块的事,我一直记着。我说你记着就好。
十二月底,年终奖发了。我拿到两万块,加上一个月工资八千,一共两万八。我拿着钱,回到家,秀英说今年不少啊。我说不少。秀英说,比那九百块强多了。我说强多了。秀英说,大河,你笑什么呢?我说没笑什么。我走进里屋,打开那个旧柜子,把抽屉拉出来。那张九百块的工资条还在,我把它拿出来,和两万八的工资条放在一起。我看着两张纸,笑了。我把旧茶杯拿出来,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茶很烫,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我把柜门锁上,钥匙装在口袋里,拍了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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