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上周三下午,社区活动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老周在最里面靠窗那张椅子上,面前摆着自己带的保温杯,杯子上的字掉了漆,还能看出来是“局系统退休留念”。
对面那位阿姨听小赵介绍完条件,没接话,低头把手里那张写着信息的纸折了两下,起身说家里灶上还炖着汤,走了。
小赵有点下不来台,回头看我们。老周倒是不太在意,拧开杯子喝了一口,说:“不要紧,慢慢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周六十三岁,是我们社区登记在册的找伴老人里,条件数得上最好的一档。退休金七千八,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往外租着,儿子在广州。老伴走了三年,从查出病到人没了,八个月。他自己身体没大毛病,血压高,走路慢点,走快了喘。
按外面人的想法,这样的条件,在老年相亲里应该很抢手。
可我干社区工作二十年,登记、牵线、劝架、调解过的搭伙老人,少说几十对。见得越多,越清楚一个事:像老周这样,五十岁往上、有房、有退休金的男人,反而是最不被待见的。
不是他们挑人挑不着,是别人不怎么挑他们。
小赵刚来社区那年,二十四岁,跟着我去老年活动室发问卷。有一回她悄悄跟我说:“许姐,那个周大爷条件这么好,怎么没人给他介绍?”
我当时没回答。我说你多看两个月就知道了。
两个月后,她自己跟我说:“我明白了,条件好是一回事,跟人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老周第一次来社区登记,是去年秋天。
那天他来交物业费,顺便问起社区有没有老年活动。我给他一本活动安排,他翻了翻,问我:“咱们这儿,有没有给单身的老年人牵线的?”
我说有,登记一下基本情况就行。他就坐下来了。
我拿表格问他,退休金多少,有没有房,身体怎么样,子女情况。他答得很快,也很清楚,像早就打过腹稿。
我问:“您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开始说:
“第一,年纪不能太大,最好六十以下。第二,得会做饭,我口味清淡,吃不了太腥太咸。第三,家里没什么拖累,就是别一来就一堆孙子要带。第四,住我那儿,我那房子大。”
我说:“那您这边,能给人家什么?”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生活费我出啊。她退休金自己留着,我不管。都这个岁数了,也别扯证了,图个伴,少惹麻烦。”
我一边记一边点头。这话听着挺厚道。
我往下问了一句:“您家里,还有老人吗?”
他“嗯”了一声,说:“我妈,八十五了,半自理。白天请了个钟点工,我白天在家看着。”
我没说话。
他可能看出我什么意思,补了一句:“也不用她干什么,就是搭把手,我年纪也上来了。”
我把表填完,夹进文件夹。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社区门口看他过马路。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过了马路,回头跟我摆了下手。
第二个跟我聊起这事的人,是张秀兰。
张阿姨五十七岁,退休金四千二,老伴走了五年。她自己有套房,两居室,儿子在开发区上班,周末回来吃顿饭。她是社区手工班的常客,做丝网花做得特别好。
有一天手工班散了,我在教她怎么走线上的账,随口问了一句:“张姐,有人跟您提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
她手上不停,说:“提过不少。”
“那您怎么想的?”
她把一根铁丝弯了个圈,说:
“小许,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年纪,不缺吃不缺穿。我退休金够花,房子是我的,我儿子也不问我要钱。我要是找个伴,图什么?图的是有个人说话,天冷了有人问一句。”
我问:“那要是找个条件好的呢?有房有退休金的那种。”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淡。
“条件好的,我反而不敢。”
“为什么?”
“你想啊,他房子是他的,退休金是他的,我去他那住,吃他的用他的,那我算什么人?他要是脾气好,那是我的福气;他要是脾气不好,今天嫌我菜咸了,明天嫌我给他妈翻身翻得慢,我怎么办?我这把年纪,还能再受气?”
她说得很平,没什么火气。
“我们院里有个刘姐,去年跟一个退休的搭伙,人家条件也好,退休金六千多。去了三个月,回来了。回来瘦了七斤。她跟我说,那三个月,她做三顿饭,伺候人家妈,人家女儿一来,就盯着她,问她老家在哪儿,问她闺女做什么的,问她退休金有多少,跟查户口一样。刘姐说,我又不是去讨饭的。”
我停下笔,没说话。
张阿姨把做好的花放桌上,拍拍手上的碎末,说:“我要是真想找,就找一个条件跟我差不多的。他一套房,我一套房,各花各的,谁也别欠谁。他条件越好,我越觉得我是去上工的。”
张阿姨说的“刘姐”,我认识。
刘姐全名叫刘桂芳,五十九岁,原来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工厂不景气,出来做保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方。她的退休金不高,三千出头,一直租房子住。
去年春天,她和一个叫刘志远的老头搭伙了。刘志远六十五岁,退休金六千八,有一套房,老伴走了两年。
刚搭伙那阵子,刘姐挺高兴的。有一天她来社区办事,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烫了,跟我说:“小许,我现在有人一起吃饭了。”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他生活费都出,我退休金自己攒着。”
我没多问。
三个月后,她自己来社区找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说:“刘姐,怎么了?”
她把包放在腿上,说:“我搬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她顿了一下,“就是他姑娘。”
她说,刘志远有个女儿,四十多岁,在本市,开始半个月来一次,后来一个星期来一次。来了就进厨房翻,进卧室看,有一次刘姐进去倒水,听见她跟她爸在房里说话,说的是“爸你存折放哪儿了”“她平时问你借不借钱”。
刘姐说:“我当时站在门外,脚都挪不动。我在他家做了三个月饭,洗了三个月衣服,我妈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这么伺候过。”
我说:“那你跟老刘说了吗?”
她说:“说了。他跟我说,孩子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往不往心里去是小事,我住在这儿,天天被人当贼防着,这日子我过不下去。”
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刘志远来社区,跟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他说:“现在的女人,太现实了。”
我当时正在整理档案,头都没抬。我说:“刘哥,你姑娘上周来,是不是问你存折了?”
他愣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站了一会儿走了。
社区里像刘志远这样的,不止一个。
但也有另外一类,恰恰相反。
陈德明,六十一岁,退休金三千六,原来在粮站上班,单位早没了。他住的是老小区,一室一厅,房子旧。他老伴也是病走的。他自己会做饭,炖个排骨、炒个青菜都行。
前年冬天,他跟一个叫何玉芳的阿姨处上了。何阿姨五十八岁,退休金四千,有套房,女儿嫁在本地,外孙读小学。
两个人没领证,也没住一起。陈德明每天早上过去,帮着把外孙送到学校,中午两人在何玉芳家吃饭,晚上他回自己那边。何玉芳女儿女婿周末来,他就多做两个菜。
有一次社区搞活动,陈德明来帮忙搬桌子。我问他:“陈哥,你图什么呀?”
他擦擦汗,说:“图有人说话。”
停了停,又说:“我孤老头子一个,做饭自己吃没意思。过去一起做,热闹。”
我说:“那你天天给人家带孩子做饭,人家女儿不说你什么?”
他说:“她女儿对我挺客气的。”
我又问:“人家不怕你图她什么?”
他笑了笑,说:“我有什么好图的?我就这一套老房子,退休金三千六。我要真图什么,也不会搬到人家那边去。”
去年底,何玉芳查出来心脏有点毛病,住了一次院。出院后,陈德明搬过去住了半个月,伺候得挺细。何玉芳女儿后来专门来社区送锦旗,不是给我们的,是要我们转交给陈德明的。锦旗上写着“情深义重”。
陈德明没要,说太招摇。
老周后来相了两次。
第一次是隔壁社区的张主任牵的,一个退休的护士,五十八岁。两人在活动室坐了一个多小时。事后张主任回话说,那个阿姨说老周人不错,就是“要求太具体了”。
要求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后来问过那个阿姨。
她说:“他一坐下就说自己有几套房、退休金多少,然后说他妈半自理,钟点工就干白天。我听着就明白了。他不是来找老伴的,他是来找护工的。他那个条件,是给护工的价钱。”
第二次,我介绍的,姓何,就是跟陈德明处着的那个何玉芳的妹妹,何玉兰,五十六岁,退休金三千五,离婚很多年,儿子在外地。
见面是我安排的,就在社区活动室。我在旁边假装整理资料。
老周还是那套话。说完条件,何玉兰笑了笑,问:
“周大哥,你妈现在谁照顾?”
老周说:“白天钟点工,我在家看着。”
何玉兰:“那你找了我,你妈是不是我看了?”
老周顿了一下,说:“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搭把手。你也不用干什么,做个饭,看着点。”
何玉兰说:“那你白天干什么?”
老周没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不是闲人,家里事多。”
何玉兰说:“周大哥,我家事也不少。我儿子还没结婚,我以后要给他带孩子。”
然后她站起来,跟我说还有事,先走了。
后来她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小许,你以后别给我找这种了。他条件好是他的,跟我没关系。他要是真想找个伴,先把自己那点事弄利索了再来。”
我把这话记了很久。
说实话,我做了二十年社区工作,前面十几年,我对“搭伙养老”这件事想得挺简单。两个老人凑一块儿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是好事。
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一,人到了这个岁数,早就不是一张白纸了。男的、女的,各自都有几十年过下来的脾气和习惯。谁迁就谁,都会不舒服。
第二,也是更麻烦的,钱的问题。年轻夫妻吵架,吵房子,吵钱,吵孩子,好歹还在一本结婚证里。老年人搭伙,大多数人是不领证的,不领证,那房子、退休金、存款,就都是各归各的。看起来是“谁也不图谁”,实际上,边界画得越清,人心里越容易打鼓。
第三,长期的生活分工。这一点,恰恰是“有房有退休金的男人”最吃亏的地方。
我这么说,不是替男人说话。
我是说,很多这个岁数的男人,一辈子是被老婆伺候的。做饭、洗衣服、吃药、看病、看老人、看孙子,都是老婆在做。老婆走了以后,他自己过日子,是真的不会。
老周就是这样。他跟我说过,这三年,他早饭在社区食堂吃,中午在楼下小面馆吃,晚上煮个挂面。衣服攒一堆,一周送一次洗衣店。他妈的药,他老是记不住,钟点工提醒他。
你说他条件好不好?好。可他要找的那个伴,本质上,就是找个人来接着干他老婆干过的活儿。
而这个岁数的女人,很多已经不吃那一套了。
她们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子女。她们前半辈子就是这么伺候过来的。她们不想再伺候第二遍,尤其是,伺候一个不领情的人。
老周的儿子,我见过一次。
去年国庆,他回来待了三天。有一天上午,他到社区来,问我们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养老院,说他爸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跟他说,你爸身体还行,自己也愿意一个人住。
他坐在椅子上,搓着手,说:“我爸想找个人搭伙,我们做子女的不反对。但有些事得说清楚,房子是我们的,不能乱来。”
我说:“你爸自己的房子,他自己说了算。”
他笑了一下,说:“许姐,你不知道。现在这个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送他出门的时候,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老周如果知道了儿子专门来社区说这些话,心里会怎么想?
我没跟老周说。
后来我还是说了。
今年三月,老周来社区交材料,交完没走,坐在大厅那张长椅子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说:“小许,我这条件,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没直接回答,反问他:“周哥,你要找的那个人,你打算让她每天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做个饭,洗个衣服,也没什么大事。”
我说:“那她心里要是觉得,她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过日子的,你说她能待得住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我把生活费全出,她还想怎么样?”
我说:“周哥,你见过谁在别人家干活,是心甘情愿不要工钱的?”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话有点冲。但我那天就是想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饮水机旁边,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我妈下个月送养老院了。”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我自己一个人过也行。”
我说:“那就先自己过。”
他推门出去了。
其实我们社区楼上还住着一个退休的中学副校长,姓孙,七十三岁,退休金八千多,老伴走了六年。
去年他找了一个伴,是老年大学认识的,以前教音乐的,六十八岁。两人的安排很有意思:各住各家,白天一起活动,晚上各回各家。周末一起出去吃饭、逛公园。谁生病了,另一个去照看。钱各花各的,偶尔互相买个小东西。
有一次我在楼道碰到孙校长,问他这样过行不行。
他说:“行啊,比住一块儿还自在。”
我说:“那你们怎么不搬到一起住?”
他说:“住一起就得管饭、管亲戚、管看病,一堆事。到了我这个年纪,想明白了,要的是有人一起坐坐、一起走走,不是再组建一个家。”
我又问:“那别人不会说闲话吗?”
他笑了笑,说:“闲话又不跟你过日子。”
孙校长是少数。
大多数像老周这样的男人,想不明白这个。
他们觉得,我有房有退休金,这就是我的本事。你跟着我,是你的福气。
可这个岁数的女人,越来越不吃“福气”这两个字了。她们要的是“舒服”。
福气是别人给的,舒服是自己过出来的。
那天以后有半个月没见着老周。
再见到他,是在社区食堂。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他打完饭,坐我对面。
他吃了两口,说:“我学了个菜。”
我说:“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他扒了口饭,“不难吃。就是老忘了放盐。”
我说:“放盐要最后放。”
他说:“你不是医生吧?”
我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
那天中午,食堂里放着电视,声音有点大。他先吃完,把盘子端到回收那边,回来跟我说了句“走了”,然后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把保温杯拿在手里。我记得前年他那个杯子上掉漆的字是“局系统退休留念”,现在换成新的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太阳挺好,他走在门口那棵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的。
我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我的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