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的手机响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摸到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来电显示是“殡仪馆调度”。十五年里,这个号码在他手机上亮起过两千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刚刚告别了这个世界,而他要去完成那些活着的人最后的托付。
“李师傅,市一院,六楼肿瘤科,一个老太太,家属说不用等天亮,现在就要走。”调度小赵的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知道了,二十分钟到。”
他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妻子张素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走啊”,没等他回答,呼吸声又沉了下去。李卫国在黑暗中穿好衣服,裤腰带上别着那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相框,那是儿子李想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相框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他妈,走了八年了。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一条冻僵的河。李卫国开着那辆黑色金杯面包车,车后厢铺着深色绒布,角落里常年放着一束白菊花——他自备的,不为了什么,就觉得该有。车里永远备着三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外套。十五年里,他送走过两千多个陌生人,见过了几乎所有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
市一院六楼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没散尽。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病房门口,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儿媳妇,正小声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殡仪馆的车来了……不用不用,我爸说不用麻烦大家,就家里人送送就行……”
李卫国走过去,蹲下身子,和那个中年男人平视。
“大哥,我是殡仪馆的老李。您看,咱们现在走,还是再待一会儿?”
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再……再待五分钟,行吗?我妈刚走,身上还热着……”
“行。”李卫国站起来,退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点了根烟。这是他十五年的规矩——给家属留足告别的时间,不催,不说话,就当自己是个影子。烟雾缭绕中,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儿媳妇轻声的安慰:“爸,咱得让奶奶走得体面……”
五分钟到了。李卫国掐灭烟头,走过去。中年男人已经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腰板挺直了些:“李师傅,走吧。”
他们推着担架车穿过走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大哥,这是老太太的东西,手机、假牙、还有一件外套。”
中年男人接过袋子,突然又哭了:“假牙……我妈没牙,吃饭老费劲了……”
李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担架车停稳,等他把东西放进随身的包里。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儿媳妇别过脸去,肩膀在抖。李卫国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心想:这就是人走的时候,活着的人总是被那些细碎的东西压垮——一副假牙、一件外套、一个还没打完的电话。
灵车在市区的夜色里滑行,后面的家属车打着双闪,像一只红肿的眼睛。李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等下到了殡仪馆,得先带他们去办手续,然后安排冷藏,明天一早火化。他见过太多家属在这种时候手足无措的样子,所以他总是提前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中年男人跟着他跑前跑后,签字、交费、挑骨灰盒。一个廉价但结实的骨灰盒,三百八。李卫国说:“这个就行,老太太生前节俭,肯定不想你们花冤枉钱。”
中年男人点点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来:“李师傅,辛苦您了……”
李卫国挡了回去:“我们有规定,不能收。您要是真想谢我,以后每年清明来看看您妈,比什么都强。”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鞠了个躬转身走了。李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大门外,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值班室眯一会儿。路过告别厅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是白天那场丧事的家属在布置灵堂。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正在为了花圈的摆放大声争吵。
“我说了多少次,妈的照片要放正中间,你们偏不听!”
“姐,你别什么事都管行不行?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
“有什么想法?妈活着的时候你们管过吗?现在人走了,你们倒是积极了……”
李卫国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十五年了,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葬礼上哭得最凶的,未必是生前最孝顺的;葬礼上吵得最凶的,往往是那些平时不来往的亲戚。人走了,可活着的人还得较劲——为花圈怎么摆、为份子钱怎么分、为谁在葬礼上说了什么话。好像不吵这一架,就对不起这些年的恩怨。
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他妈就闹着要回家:“让我死在家里,别让我死在医院,我怕。”李卫国把她接回了老房子,他和张素芬轮流守着。最后那天晚上,他妈拉着他的手说:“卫国啊,我走了以后,别大办。就你们一家三口,把我埋了就行。别麻烦别人,也别让别人看笑话。”
他照做了。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追悼会。火化那天,就他和张素芬、李想三个人,在殡仪馆的一个小告别厅里站了十分钟。事后,老家的亲戚打电话来骂他:“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给她办?你这是不孝!”李卫国没解释,只是说:“这是我妈的遗愿。”
三年后,他堂哥病逝。堂嫂不顾所有人反对,借钱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请了吹打班、摆了流水席、租了二十辆车的送葬队伍。结果呢?堂嫂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而那些在葬礼上哭天抹泪的亲戚,没一个帮她还过一分钱。
李卫国掐灭烟头,叹了口气。他见过太多人为了面子办丧事,最后苦的是自己。他想起明天早上还有一场告别仪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三个儿子都在外地,说是要赶回来,但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他见过太多子女赶不上见老人最后一面,然后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他也见过太多子女在老人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不打一个电话,死了之后却大操大办,好像要把所有的愧疚都折成钱,折成花圈,折成吹吹打打的喧嚣。
这就是人性。李卫国想。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之后折腾给别人看。好像葬礼的排场越大,孝心就越重。好像哭的声音越大,心里的愧疚就越少。可他开灵车十五年,看明白了一件事:真正悲伤的人,往往是沉默的。那些在葬礼上大声嚎哭、拍棺顿足的人,有些是真的悲伤,但更多的,是演给活人看。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李卫国回到值班室,刚躺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调度小赵:“李师傅,城西有个老头走了,家属说不用急,天亮再去就行。您歇会儿吧。”
“好。”
他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面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灵堂里吵成一团。他想起一个老太太,走的时候身边就一个保姆。保姆哭得比亲闺女还伤心,说老太太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谢谢你”。他想起一个中年男人,在火化间门口跪了半个小时,谁也不劝不动,后来才知道他三年没回过家。他想起一个年轻姑娘,抱着骨灰盒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摸着,像哄一个婴儿。
天亮了。李卫国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子刻的。这十五年,他把两千多个陌生人送进了火化炉,也把两千多个家庭的故事装进了心里。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连张素芬都没说过。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不吉利,也怕吓着她。
可今天早上,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李想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李卫国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挂掉之后却愣了半天。儿子二十八了,谈过几个女朋友,都没成。上个月带回来一个叫小周的姑娘,挺文静,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吃完饭主动帮着张素芬洗碗。李卫国看得出来,儿子这次是认真的。
他决定周末做一顿好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再炒个青菜。张素芬说:“你疯了?做这么多,吃不完。”李卫国说:“吃不完就吃不完,孩子们回来,高兴。”
周六下午,李想带着小周回来了。小周拎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着叫了一声“叔叔好”。李卫国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他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神情——有点拘谨,但眼神干净。
饭桌上,李想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说公司的事,说房价的事,说以后结婚的事。张素芬一边给小周夹菜一边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就行,我们当老人的不掺和。”李卫国低着头吃饭,偶尔“嗯”一声。他不太会说那些场面话,心里想的嘴上表达不出来。
直到李想问他:“爸,你开灵车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特别有感触的?”
李卫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皱了皱眉。他看着儿子,又看看小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周,”他开口了,“你第一次来家里,我不该说这些。但是……”他顿了顿,“我干了十五年这个活,见了两千多个家庭。我告诉你一个事,你以后嫁到我们家来,或者不管嫁给谁,记住一句话——人走的时候,别办丧事。”
小周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李想也看着他,表情有些尴尬:“爸,你说什么呢……”
李卫国摆摆手:“你听我说完。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三个儿子,活着的时候谁都不管,死了之后三个儿子一人出了两万,办了一场我们这儿十年都少见的葬礼。吹打班请了两拨,花圈摆了半条街,流水席吃了三天。可是呢?老太太生前最后那两年,是邻居在照顾,每天端一碗饭过去。她的三个儿子,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他顿了一下,看着小周的眼睛:“我不是说丧事不能办。我是说,别在人走了之后才想起来要对他好。人活着的时候,多打个电话,多回趟家,比死了之后花十万块钱都强。人走了,你办得再风光,他也看不见了。你哭得再大声,他也听不见了。”
张素芬在旁边捅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李卫国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白酒烧着他的喉咙,也烧着他的心。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说“别大办”。他想起那些在殡仪馆吵成一团的家属,为的只是面子。他想起那些沉默的、真正悲伤的人,他们往往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发呆。
“爸,”李想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
小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叔叔,我记住了。”
李卫国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些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可他忍不住。十五年里,他看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子女为了遗产在灵堂上打架的,亲戚为了份子钱吵得不可开交的,还有那些生前没人管、死后却突然冒出来一大群“孝子贤孙”的。他见过一个老太太,死了三天才被发现,而她的四个子女都在同一个城市。
他不是迷信。他知道人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他见过太多活着的人被“面子”压垮。办丧事要钱,要人,要精力。而最需要这些钱、这些人、这些精力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是那个独自住在老房子里的父亲,是那个每天对着电视发呆的母亲,是那些被子女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人。
吃完饭,李想和小周帮忙收拾碗筷。张素芬在厨房里洗碗,小周在旁边擦盘子。李卫国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心里却想着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小周能不能听懂,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明白。可他觉得,自己说了,就够了。
晚上,李想送小周回家。张素芬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忽然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你从来不跟孩子说这些。”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突然想说了。”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张素芬放下毛衣,看着他。
“今天下午那场告别仪式,”李卫国低声说,“三个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到了的时候已经火化了。他们跪在骨灰寄存处外面哭,哭得路都走不稳。可那个老爷子,生前在养老院住了三年,他们一次都没来看过。”
张素芬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李卫国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里的风很凉,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他想起那个老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躺在冰柜里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他的三个儿子,穿着黑西装,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他们是真难过——可那些难过里,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后悔,有多少是因为“没来得及”?
他见过太多“没来得及”。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没来得及道歉,没来得及原谅。所以他总是跟那些家属说:“趁人还在,多陪陪。”可他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听进去。
周末过完,李想和小周走了。李卫国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半夜出车,天亮回家,睡觉,吃饭,偶尔跟张素芬拌两句嘴。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可他心里踏实。
一个月后,小周打电话来,说想请他和张素芬吃饭。李卫国说“好”。饭桌上,小周忽然说:“叔叔,上次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跟我爸妈也说了,他们挺感慨的。我奶奶今年八十了,以前我们一个月才回去看她一次,现在改成每个周末都回去。”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端起茶杯,跟小周碰了一下:“好孩子。”
那天晚上回家,李卫国跟张素芬说:“小周这孩子不错。”
张素芬笑了:“你上次不还说人家文静得有点闷吗?”
“闷点好。”李卫国说,“心里有数。”
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办。亲戚们骂他不孝,他没解释。可他知道,他妈走得很安心。因为在最后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她想吃的每一口东西,他都喂了。她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卫国”,他听见了。
这就够了。李卫国想。人走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对待那个人。
他开灵车十五年,看透了人性。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所以他总是想,能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是幸运的。能早一点去珍惜的人,是聪明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聪明人。可他至少没有遗憾。他妈走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他爸走的时候,他在身边。他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走,那时候他希望儿子不用给他办什么丧事,只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多回来吃几顿饭就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李卫国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他该睡了。可他不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一点点变白,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这句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可他想了很久了。
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的时候好好走。别折腾,别较劲,别为了面子做给别人看。这就是最大的体面。
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是调度小赵:“李师傅,城东有个老太太走了,家属说不用急,您先休息。”
“好。”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又要开着那辆黑色金杯出门,去接一个陌生人,送他走完最后一程。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开多少年,也不知道自己还要送走多少人。可他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每一个被他送走的人,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全部。而每一个站在灵堂里的人,都应该记住——好好活着,好好爱,别等到人走了,才想起来要做点什么。
这就是他开灵车十五年,最想说的话。
李卫国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师傅吗?我是上周您拉过的那个……那个中年男人的妹妹。我哥他……昨天晚上走了。”
李卫国一下子坐起来:“哪个中年男人?”
“就是我妈去世那天晚上,您来市一院接的。我妈刚走,我哥蹲在走廊里哭的那个。”
李卫国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那个画面——凌晨两点多的走廊,白惨惨的灯光,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记得那个男人红肿的眼睛,记得他拿着那袋遗物时说的那句“我妈没牙,吃饭老费劲了”。
“怎么回事?你哥他……”
“心梗。昨天晚上送医院的,没救过来。”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李师傅,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您,可我哥走得太突然了,我妈刚走没几天,我实在不知道找谁……”
“别急,”李卫国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张素芬被吵醒了,看着他:“又出事了?”
“上周那个家属,就是妈刚走那个中年男人,自己也走了。心梗。”
张素芬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这家人……怎么这么命苦。”
李卫国没说话。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相框,他妈的黑白照片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他忽然想起他妈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半夜接到电话,然后开着车往医院赶。那时候他还没开灵车,是在工厂上班。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的手也在抖,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到了市一院,急诊楼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看见李卫国从车上下来,她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李师傅……”
“人在哪儿?”
“太平间。”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哥昨晚说胸口疼,我送他来医院,还没进急诊室就不行了。医生说心梗,太快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李卫国跟着她往太平间走。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睡着了,女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女人旁边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那是……”李卫国低声问。
“我嫂子和我侄子。”女人擦了擦眼泪,“我妈刚走,我哥又走了。我爸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一句话都不说。”
李卫国停住脚步,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妈走的时候,他爸也是这样。不说话,不哭,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他妈的一件旧衣服。后来他爸是在他妈走后的第三年走的,医生说是肺心病,可李卫国觉得,他爸是心碎了。
“李师傅?”女人叫他。
他回过神来,跟着女人继续往太平间走。太平间的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工作人员拉开一个冰柜,里面躺着那个中年男人。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有点紫,眼睛闭着,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女人一下子扑过去,抱着她哥的胳膊哭起来:“哥……你怎么也走了……妈刚走你就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李卫国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气里散开,他听见身后女人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男人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想起他说“再待五分钟,我妈身上还热着”。那时候他还有妹妹,有老婆,有孩子,有爸。现在呢?他走了,他的孩子没了爸爸,他的老婆没了丈夫,他的爸没了儿子。
他掐灭烟头,转过身走进去,轻声说:“妹子,节哀。咱得把人先送走。”
女人擦着眼泪站起来:“李师傅,我哥的后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的丧事还没办完,我哥就……”
“我来安排。”李卫国说,“你先去陪着你嫂子和孩子。你爸那边,也得有人看着。”
女人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李师傅,我妈的丧事,我哥说要办得体面。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你哥的还是听你妈的?”李卫国问。
女人愣了一下。
“你妈生前说过什么吗?”
女人想了想,低声说:“我妈说,别大办,就家里人送送就行。”
“那就按你妈说的办。”李卫国说,“你哥那会儿是想让你妈走得风光,可你妈自己不想。现在你哥也走了,两个人一起办,简简单单的,让他们母子俩做个伴。”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我哥说……”
“你哥是怕别人说闲话。”李卫国打断她,“可你想想,你妈活着的时候,是你哥在照顾吧?”
女人点头:“我妈最后那两年,都是我哥在管。我嫁得远,一年才回来一次。”
“那就行了。”李卫国说,“你哥尽孝了,他心里没亏欠。你妈走的时候也知道。那些闲话,不听也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李卫国开着灵车把男人的遗体送到了殡仪馆。火化安排在第二天早上。他帮着女人跑前跑后办手续,选骨灰盒。女人挑了两个——一个给她妈,一个给她哥。两个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三百八一个。她付钱的时候手在抖,李卫国看见她的钱包里只有几张一百的,还有一叠零钱。
“够吗?”他问。
“够。”女人咬着嘴唇,“我哥生前存了点钱,够用。”
第二天早上,告别厅里只有五个人。女人、她的嫂子、她爸、那个三四岁的男孩,还有李卫国。男孩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大眼睛到处看。老人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攥着那个塑料袋,一动不动。
火化的时候,女人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嫂子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淌。那个三四岁的男孩忽然问:“妈妈,爸爸和奶奶去哪儿了?”
女人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抱起男孩:“爸爸和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他们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女人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但是爸爸和奶奶会想你的。”
李卫国站在门外,点了一根烟。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李想才十岁。张素芬带着李想来殡仪馆,李想也是这样问:“奶奶去哪儿了?”张素芬说“奶奶去天上了”。李想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说:“那以后我想奶奶了怎么办?”
李卫国当时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后来李想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有一次喝醉了给他打电话:“爸,我梦见奶奶了。奶奶说她挺好,让你别老抽烟。”李卫国在电话这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两个骨灰盒,一前一后放进寄存柜。李卫国看着女人把柜门关上,然后递给她两张寄存卡。女人接过去,手还在抖。
“李师傅,”她忽然说,“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卫国摆摆手:“回去吧。孩子还小,你得好好活着。”
女人点点头,抱着孩子往外走。老人跟在她后面,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挪。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李卫国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腰,然后转身走了。
李卫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爸。他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他把他爸送到殡仪馆,火化的时候,他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机器响,心里空得像一口井。
那天下午,李卫国回到家,张素芬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他进门,她探出头来:“办完了?”
“办完了。”
“那家人……怎么样了?”
李卫国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张素芬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吃点吧。一早上没吃东西。”
李卫国拿起筷子,又放下:“素芬,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张素芬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怎么了?”
“那个中年男人,上周送走他妈,这周自己就走了。”李卫国低声说,“他孩子才三四岁。他爸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我看着那个老爷子,想起我爸了。”
张素芬把手放在他手上:“人各有命。你把他们送好就行了。”
李卫国点点头,端起面碗。面已经有点坨了,他扒拉了两口,忽然说:“素芬,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儿?”
“回趟老家。”李卫国说,“去看看我爸。”
张素芬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去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第二天,李卫国请了三天假。他开着家里的那辆旧桑塔纳,带着张素芬回了老家。老家在乡下,离城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爸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是他妈的坟。两座坟都长满了草,李卫国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
张素芬在旁边摆供品,点了香。李卫国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妈,”他低声说,“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李卫国坐在坟前,点了两根烟,一根放在他爸坟前,一根自己抽。他想起他爸生前最爱抽烟,可后来得了肺心病,不得不戒了。他记得他爸戒烟那天,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两口,然后掐灭,说:“不抽了。再抽就没命等你结婚了。”
可他爸终究没等到他结婚。李卫国结婚那天,他妈坐在台下抹眼泪,他爸的位子是空的。后来张素芬怀孕了,他妈说:“要是你爸还在,不知道多高兴。”再后来李想出生了,他妈抱着孙子,嘴里念叨着:“老李啊,你看见了吗?你有孙子了。”
李卫国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坟前的土里。他想起他爸走的那天,也是半夜。他妈打电话给他,说“你爸不行了”。他从厂里赶回来,他爸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他握着他爸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可还是热的。他爸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是李卫国第一次知道,人走的时候,身体会一点一点变凉。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到手腕,到胳膊,到胸口,最后整个人都是冷的。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一直到天亮。后来张素芬来了,把他拉起来,说“该给爸办后事了”。
他没办。他按他爸生前的意思,简简单单把人埋了。亲戚们又骂他,说他不孝。他没解释。他知道他爸不在乎那些。他爸在乎的是活着的时候,儿子有没有陪他说说话,有没有给他倒杯茶,有没有在他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爸,”李卫国对着坟头说,“我现在干的事,您应该能理解吧。我把人送走,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我不给人瞎出主意,不让人花冤枉钱。我就想让他们知道,人走了之后,那些排场都是给别人看的。活着的时候多陪陪,比什么都强。”
张素芬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只是把供品摆好,然后坐在李卫国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回城的路上,李卫国忽然说:“素芬,等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别折腾孩子。找个清净的地方一待,该吃吃该喝喝。走的时候,让孩子把咱们往火葬场一送,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撒了就行。”
张素芬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还早着呢。”
“不早了。”李卫国笑了笑,“我都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五十还年轻呢。”张素芬靠在他肩膀上,“你呀,就是见的人太多了,心里装的事太多。以后少想点,该吃吃该睡睡。”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张素芬的手。车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李卫国把车停在楼下,刚熄火,手机就响了。是李想。
“爸,你在哪儿呢?”
“刚到家。怎么了?”
“我跟小周在你家楼下呢。买了点水果,上来看你和妈。”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来吧。你妈刚做了饭。”
他下车的时候,看见李想和小周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小周看见他,笑着叫了一声“叔叔”。李想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爸,你跟我妈去哪儿了?”
“回了趟老家,看看你爷爷奶奶。”
李想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父子俩并排往楼上走,李想忽然说:“爸,我前几天跟小周商量了一下,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回来吃饭。”
“好。”李卫国说。
“还有,”李想顿了顿,“小周她奶奶身体不太好,我们打算下个月回去看看她。小周说,她奶奶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我。”
“应该的。”李卫国拍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多陪陪老人。”
晚上吃完饭,李想和小周走了。李卫国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张素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看,儿子长大了。”
“嗯。”
“你今天在老家说的那些话,别跟儿子说。”张素芬说,“他们还年轻。”
李卫国笑了笑:“不说。让他自己慢慢明白。”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刚开始开灵车的时候。第一次接遗体,他紧张得手都在抖。那是一个老太太,走的时候八十九岁,算是喜丧。家属哭得不是很厉害,可他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被推进火化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后来他慢慢习惯了,可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对那个陌生人说一句:走好。
他不知道自己送走的人里,有没有人后悔过。后悔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活,后悔没有对身边的人好一点,后悔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上。可他知道,活着的人里,有太多人在后悔。后悔没来得及,后悔没做到,后悔把那些该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所以他总是在那些家属面前多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节哀”,有时候是一句“人走了,您得保重”。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递过去一瓶水,或者一张纸巾。他知道那些话没用,可他还是要说。因为他见过太多人,在殡仪馆里才想起来要哭,要跪,要喊。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李卫国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开车,车后面躺着一个老太太。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太太忽然坐起来,笑着对他说:“小李啊,谢谢你。我走了,你别难过。”他想说话,可嘴张不开。老太太又躺下了,脸上的笑还在。他忽然发现,那个老太太的脸变成了他妈的脸。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张素芬还在睡,呼吸声平稳而安静。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知道今天还有活儿,还有人等着他去送。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相框。他妈的黑白照片还在,安安静静地对着他笑。他弯了弯腰,轻声说:“妈,我走了。”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微光里。
日子还在继续。李卫国还是那个李卫国,半夜出车,天亮回家,偶尔跟张素芬拌两句嘴,偶尔跟儿子喝两杯酒。他送走的人越来越多,可他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活着的时候好好活,别把遗憾留到死后。
他见过一个老太太,走的时候身边围着一大家子人。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来了。老太太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微弱了,可嘴角带着笑。她的儿女们轮流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地跟她说话。老太太说不出话了,可她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会儿。那天晚上,老太太走了。她的儿女们哭得很伤心,可李卫国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没有遗憾。因为他们都在,因为他们都说了该说的话。
他也见过一个老爷子,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邻居发现的,说老爷子三天没出门了。李卫国去接的时候,老爷子躺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他翻了翻老爷子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三个号码——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他一个一个打过去,大儿子说“我在外地出差”,二女儿说“我马上订机票”,小儿子说“我这就来”。可老爷子等不及了。他走的时候,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那碗饭还剩半碗。
李卫国把老爷子送到殡仪馆,然后在工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城西,张某某,七十八岁,独居,三日未出门,邻居发现。他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别大办”。他知道他妈不是怕花钱,是怕他受累。他妈一辈子都在为他着想,连走的时候都不想给他添麻烦。可他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办。他把他妈和他爸埋在一起,每年清明去扫墓,拔草,摆供品,说几句话。他觉得这就够了。他妈知道他来了,他爸也知道。他们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有一天晚上,李卫国送完一趟活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老头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正一个一个地剥着吃。李卫国认得他——是楼上老周头的父亲,从乡下来的,听说在儿子家住不惯,天天坐在小区门口。
李卫国停下车,走过去:“周叔,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你是……开灵车那个小李?”
“是我。”李卫国在他旁边坐下来,“您怎么不回家?”
老头叹了口气:“不想回去。儿子儿媳妇上班累,我回去也帮不上忙,还碍事。”
李卫国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老头一根。老头接过去,凑着李卫国的火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小李啊,”老头忽然说,“我今年八十二了。我活够了。我就想回乡下,可我儿子不让。他说乡下没人照顾我,可我在他这儿,也没人跟我说话。”
李卫国看着老头手里的橘子,忽然想起那个独居的老爷子,茶几上那碗没吃完的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您儿子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老头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可他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李卫国没再说话。他陪着老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周叔,我送您上去吧。”
老头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坐会儿就回去。”
李卫国点点头,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周叔,您要是想找人说说话,就下来找我。我就住三单元,一楼。”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
李卫国上楼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那些独居的老人,想起那些在养老院里等儿女电话的老人,想起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人。他们不需要多好的房子,不需要多贵的补品。他们只需要有人跟他们说说话,有人听他们说说话。
他打开门,张素芬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张素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张素芬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了下去。李卫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那个老头手里的橘子,想起那个独居的老爷子茶几上的那碗饭。他忽然觉得,自己开灵车十五年,送走的不只是死人,还有那些活着的时候没被好好对待的人。
第二天早上,李卫国起床的时候,张素芬已经出门买菜了。他洗漱完,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那个老头还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手里还是攥着一个橘子。李卫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一件旧外套下了楼。
“周叔,”他把外套递过去,“早上凉,披上。”
老头接过外套,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李啊,”老头说,“你是个好人。”
李卫国笑了笑:“我就是个开灵车的。”
“开灵车的也是人。”老头把外套披上,“你比那些一年到头不来看我的强。”
李卫国没说话,在老头旁边坐下来。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有年轻人匆匆忙忙去上班。这个城市醒了,可有些角落还是安静的。
李卫国忽然想,他送走的人里,有多少人活着的时候,就像这个老头一样,坐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有人来说一句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有时间。他还活着。他还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陪一个老头坐一会儿,听他讲几句闲话,递给他一根烟,或者一件旧外套。这比死了之后烧纸钱、摆花圈要实在得多。
那天下午,李卫国接到调度小赵的电话:“李师傅,明天早上有一趟活。城北,一个老爷子,家属说简单办,就家里人送送。”
“好。”李卫国说。
“还有个事,”小赵顿了顿,“那个……上周心梗走了的那个中年男人,他妹妹刚才打电话来,说想谢谢您。说您那天说的话,让她想明白了。她把她妈和她哥的骨灰放在一起了,说以后每年清明去一趟就行,不搞那些虚的了。”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李师傅,”小赵的声音有点怪,“你说咱们这活,干久了是不是都会想这些?”
“想什么?”
“就是……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的时候别折腾。”
李卫国笑了:“对。就是这个理。”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楼下那个老头已经不见了,长椅上只剩下一块橘子皮。李卫国看着那块橘子皮,忽然想起他妈生前最爱吃橘子。每年秋天橘子上市的时候,他都会买一袋回去。他妈坐在院子里,一边剥橘子一边晒太阳,剥下来的橘子皮晒干了,收在罐子里,说可以泡水喝。
他妈走的那天,罐子里还有半罐橘子皮。李卫国没舍得扔,一直放在老房子的柜子里。后来老房子拆迁,他搬了家,那罐橘子皮也带过来了。就放在玄关柜的角落里,旁边是他妈的照片。
他回屋,走到玄关柜前,拿起那个玻璃罐。橘子皮已经干透了,颜色变成了深褐色,可打开盖子,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想起他妈剥橘子时的样子,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带着泥土,可动作很轻。他妈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说“你吃,我不爱吃甜的”。他知道他妈是舍不得吃。
李卫国把罐子放回去,用手擦了擦他妈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妈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还没全白,笑得眯着眼。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每个月挣的钱不多,可他妈觉得他出息了。她跟邻居说“我儿子在城里上班”,语气里全是骄傲。
“妈,”李卫国轻声说,“我现在挺好的。你孙子也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张素芬回来了,正在洗菜。她看见他进来,有点意外:“今天怎么进厨房了?”
“我给你做饭。”李卫国说。
张素芬笑了:“你做饭?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李卫国打开冰箱,“再炒个青菜。”
张素芬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西红柿,没说话,只是笑。李卫国切完西红柿,忽然说:“素芬,咱以后每个周末都叫李想回来吃饭吧。”
“你不是一直叫吗?”
“我说的是每个周末。”李卫国强调,“不管他们忙不忙,都叫。哪怕就回来吃碗面也行。”
张素芬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李卫国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味道一般,可张素芬吃了两碗饭。吃完饭,李卫国洗碗的时候,张素芬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卫国,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李卫国把碗放进柜子里,“就是觉得,该对你好点。”
张素芬没说话,走过来,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你对我够好了。”
李卫国没动。他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刚开始开灵车的时候,张素芬不同意。她说这活晦气,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说这活总得有人干,再说工资比厂里高。张素芬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后来她慢慢习惯了,只是从来不问他工作上的事。可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等他回来才睡。哪怕他凌晨三点回家,她也醒着。
“素芬,”李卫国关了水龙头,“等我退休了,咱出去转转。”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李卫国转过身,看着她,“这辈子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以后我补上。”
张素芬笑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李卫国认真地说,“我就是想明白了。”
他没说想明白了什么。可他知道,张素芬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卫国还是那个开灵车的李卫国,可他的心里多了一些东西。他在殡仪馆里见过太多的悲伤和遗憾,可他开始觉得,那些悲伤和遗憾不全是坏事。它们提醒活着的人,要好好活。要好好爱。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有一天,他接了一趟特殊的活。一个年轻姑娘,才二十六岁,癌症走的。她的父母从外地赶过来,到了的时候已经哭得站不住了。李卫国把姑娘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然后陪着她的父母办手续。姑娘的母亲一直在念叨:“她说她想回家,可我们没来得及带她回去……”
李卫国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起那个姑娘的年纪,跟李想差不多大。他想起李想每次回家,张素芬都会做一桌子菜。他想起李想喝醉了给他打电话,说“爸,我梦见奶奶了”。
他办完手续,走到姑娘的母亲面前,轻声说:“大姐,您女儿走的时候,疼吗?”
姑娘的母亲摇摇头:“医生说走得很安详。她最后说了一句话,说让我们别难过。”
李卫国点点头:“那就好。您女儿不想看您难过。”
姑娘的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李卫国没再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包纸巾。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可他还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家,李卫国给李想打了个电话。
“爸?怎么了?”
“没事。”李卫国说,“就是问问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爸,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明天我要加班。怎么了?”
“没事。”李卫国说,“你忙你的。我就是问问。”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张素芬走过来:“想儿子了?”
“嗯。”
“那周末叫他回来。”
“嗯。”
李卫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想起她的父母,想起殡仪馆里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了。他只能把人送走,可他没法让活着的人少一点遗憾。
可他又想,也许他做的那些小事,也有一点用。比如给家属留五分钟告别的时间,比如提醒他们选便宜但结实的骨灰盒,比如在那些家属不知所措的时候,说一句“节哀”。这些事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可也许在某个时刻,某个人会因为他的一个小举动,心里好受一点。
这就够了。李卫国想。他不能改变生死,可他至少能让那些走的人体面一点,让那些留下的人好受一点。这就是他开灵车十五年的意义。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个老太太。梦里他还在开车,老太太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她剥了一瓣递给李卫国:“小李,吃橘子。”
李卫国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很甜。老太太笑了:“甜吧?我儿子给我买的。”
“您儿子真孝顺。”
“是啊。”老太太说,“他每个星期都来看我。给我买橘子,买香蕉,买我爱吃的东西。他忙,可他不忘了我。”
李卫国想说话,可嘴又张不开了。老太太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座位上,然后躺下了。她的脸慢慢模糊了,变成了他妈的脸。
“妈……”李卫国叫了一声。
“哎。”他妈应了一声,“卫国,别哭。妈挺好。”
李卫国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在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张素芬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枕头边上放着一杯水,是张素芬给他倒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想起梦里他妈说的那句话,忽然笑了。他知道他妈挺好。他也挺好。他还有张素芬,还有李想,还有肚子里那些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故事。
他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张素芬正在煎鸡蛋,看见他进来,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李卫国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我来。”
张素芬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着他。李卫国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张素芬,一个给自己。他煎得不太好,蛋黄破了,可张素芬还是吃了。
“今天有活吗?”张素芬问。
“有。下午一趟。”
“那上午在家歇着。”
“嗯。”
李卫国吃完早饭,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老头又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李卫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套下了楼。
“周叔,”他把外套递过去,“今天风大。”
老头接过外套,笑了:“小李,你又来了。”
“嗯。”李卫国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没事,陪您坐会儿。”
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有年轻人匆匆忙忙去上班。这个城市醒了,可有些角落还是安静的。安静得可以听见鸟叫,可以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可以听见一个老头剥橘子的声音。
李卫国坐在那里,心里很平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开多少年灵车,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送走多少人。可他知道,每一个被他送走的人,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全部。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应该好好活。
这就是他开灵车十五年,最想说的话。
李卫国在那个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了一团。老头把橘子吃完了,橘子皮在手里攥着,没舍得扔。李卫国看了一眼那团橘子皮,忽然说:“周叔,您要是没事,中午上我家吃饭吧。”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去不去,麻烦你们。”
“不麻烦。”李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素芬今天炖了排骨。”
老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着他上了楼。张素芬看见李卫国领了个老头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周叔来了,快进来坐。”她转身进厨房多炒了个菜,又盛了一大碗排骨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看着那碗排骨,手有点抖:“你们……你们太客气了。”
“吃吧。”李卫国给他夹了一块,“趁热。”
老头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他嚼得很慢,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张素芬装作没看见,转身进了厨房。李卫国也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
老头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他吃了很多,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吃完之后,他放下碗,看着李卫国和张素芬,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们是好人。”
李卫国笑了笑:“周叔,以后想吃啥就下来。我们家常便饭,多双筷子的事。”
老头走了之后,张素芬问李卫国:“他儿子呢?”
“上班。忙。”
“再忙也不能不管老人啊。”
李卫国没接话。他知道张素芬说得对,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对错”能说清的。那个老头在儿子家住不惯,儿子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回乡下去。两代人卡在中间,谁都不好受。
那天下午,李卫国去城北接了一趟活。一个老爷子,八十三岁,睡梦中走的。家属说老人走得很安详,早上没起来,儿媳妇去叫他吃饭,发现人已经凉了。李卫国到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被穿好了寿衣,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儿女们站在旁边,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大哭。
老爷子的儿子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握着李卫国的手说:“师傅,我爸生前说了,丧事从简。我们不搞告别仪式,也不摆花圈,就家里人送送。”
李卫国点点头:“好。”
他帮着把人抬上灵车。老爷子的女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说是老爷子生前用的茶杯和眼镜,要一起火化。李卫国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是旧帆布做的,洗得发白,可很干净。布袋上面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这是我小时候给我爸做的。”女儿说,声音有点哑,“他一直用着,用了快四十年了。”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把布袋接过来,轻轻放在老爷子身边。
去殡仪馆的路上,李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家属车。老爷子的儿子开着车,女儿坐在副驾驶,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大概是孙子辈的。车不多,就三辆。李卫国想,挺好的,人不多,可都是真心来送的。
到了殡仪馆,办手续的时候,老爷子的儿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老爷子自己写的遗嘱。字迹歪歪斜斜的,可很清楚:不办告别仪式,不收份子钱,不买墓地,骨灰撒在老家后山的竹林里。
“我爸去年就写好了。”儿子说,“他让我们别折腾,说人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别把钱花在那些没用的地方。”
李卫国看着那张遗嘱,忽然想起他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点点头:“您父亲是个明白人。”
火化的时候,老爷子的女儿站在外面,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布袋没有跟着一起火化,她留下来了。李卫国看见她把布袋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李卫国把那张遗嘱的事跟张素芬说了。张素芬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以后也写一个。”
“写什么?”
“就写……不办丧事,不买墓地,骨灰撒在老家后山。”
李卫国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张素芬说,“你今天不是说了吗,人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排场都是给活人看的。我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李卫国想了想,说:“行。那咱俩一起写。”
第二天,李卫国真的找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写完给张素芬看,张素芬说:“再加一句,不许哭。”
李卫国笑了:“你管得了别人哭不哭?”
“我管得了你。”张素芬瞪了他一眼,“你不许哭。”
李卫国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玄关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他妈的橘子皮罐子,还有李想小时候的照片。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几天后,李卫国接了一个电话,是之前那个心梗男人的妹妹打来的。她说她在整理她哥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她妈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一些话。
“李师傅,我想念一段给你听。”她说。
“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她念道:“今天带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妈问我她还能活多久,我说别瞎想。妈笑了,说她不害怕,就是放心不下我爸。我说有我呢。妈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今天妈走了一周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里她还是坐在那个椅子上,手里拿着毛线,给我儿子织毛衣。我儿子问她奶奶你在干什么,她说给你织毛衣啊。我儿子说奶奶你眼睛不好别织了。她说没事,奶奶慢慢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念:“今天胸口疼。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妈走了之后,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我跟老婆说,以后咱们得好好活。妈不想看我们难过。”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李师傅,这是我哥最后写的一段。第二天他就走了。”
李卫国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那个男人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想起他说“再待五分钟”。他知道那个男人心里的空,因为他心里也有过那样的空。他妈走的时候,他也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可后来他慢慢明白了,那块空的地方不会长回来,可你能学会带着它活。
“李师傅,你说我哥他……走得安心吗?”
李卫国想了想,说:“你哥尽孝了。你妈走的时候知道他孝顺。他心里没有亏欠。这就是安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一声“谢谢”。
挂了电话,李卫国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那个男人的日记,想起那些简单的句子。他知道那些句子背后是什么。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想念,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牵挂,是一个普通人对活着的认真。
他忽然想,也许他应该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可他拿起笔,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写不好。那些故事太重了,重得他拿不动。
可他还是想记住。于是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老太太爱吃橘子。那个中年男人蹲在走廊里哭。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说别难过。那个八十三岁的老爷子写了遗嘱。那个老头在长椅上吃橘子。这些都是他送过的人,也是他见过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有过自己的故事。
他想,等他老了,走不动了,他就把这些故事讲给李想听。也许李想不会全记住,可至少他会知道,他爸干了十五年灵车司机,送走的不只是死人,还有那些关于活着的故事。
一个周末,李想和小周回来了。小周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头在卖,觉得新鲜就买了。李卫国看见那袋橘子,愣了一下。他拿起一个,剥开,递给张素芬一瓣,自己吃了一瓣。很甜。
小周说:“叔叔,我下个月想带李想去见我奶奶。我奶奶身体不太好,我想让她见见李想。”
“去吧。”李卫国说,“应该的。”
“我奶奶住在乡下,路有点远。”小周说,“她一个人住,我爸妈想接她来城里,她不肯。说在乡下住惯了。”
李卫国点点头:“老人都有自己习惯的地方。别逼她。”
“嗯。”小周说,“我每周末都回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帮她收拾收拾院子。”
李卫国看着小周,忽然说:“小周,你奶奶有你这样的孙女,是她的福气。”
小周笑了:“叔叔,你上次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人活着的时候好好陪,比死了之后做什么都强。”
李卫国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想喝了点酒,话多起来。他说公司的事,说房价,说以后结婚的打算。李卫国听着,偶尔“嗯”一声。等李想说完了,他忽然说:“李想,我跟你妈写了个东西,放在抽屉里。哪天你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
“就是……以后的事。”李卫国说,“现在不用看。”
李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父子俩碰了一下杯,都喝干了。
后来,李卫国又干了三年。三年里,他送走了四百多个人。有老的,有少的,有走得安详的,有走得突然的。他见过各种葬礼,有风光的,有寒酸的,有哭天抢地的,有安安静静的。可他心里那个念头一直没变: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的时候别折腾。
三年后,李卫国退休了。他开不动了,腰椎出了问题,坐久了就疼。调度小赵说:“李师傅,您歇着吧,我们找了新人。”李卫国说“好”,然后把车钥匙交了上去。那辆黑色金杯面包车,他开了十八年,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送走了两千八百多个人。
退休那天,李卫国把车擦了一遍。他拿着抹布,从车头擦到车尾,车窗、后视镜、车轮,一处都不落。他擦了很长时间,擦到夕阳把车身照成一片金色。然后他站在车前面,看着那辆旧面包车,看了很久。
张素芬站在旁边,没催他。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十八年,这辆车陪他走了太多的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终点,每一个终点都有一个故事。现在路走完了,车停下了。
“走吧。”李卫国说。他把抹布叠好,放进驾驶室,然后关上车门。
回家的路上,李卫国没怎么说话。张素芬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李卫国看见那个老头还坐在长椅上。老头已经八十五了,背更驼了,可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是拿着一个橘子。
“周叔。”李卫国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小李啊……你今天怎么没开车?”
“不开了。”李卫国在他旁边坐下来,“退休了。”
“退休好。”老头点点头,“退休了就歇着。”
“嗯。”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头把橘子递过来:“吃橘子。”
李卫国接过去,剥开,分了一半给张素芬,又分了一瓣给老头。三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橘子很甜。李卫国想,比他吃过的任何橘子都甜。
那天晚上,李卫国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开着那辆黑色金杯,车后厢铺着深色绒布,角落里放着一束白菊花。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后面坐着很多人。他妈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他爸坐在他妈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那个老太太坐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可嘴角带着笑。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那个八十三岁的老爷子抱着一个旧布袋,闭着眼睛在打盹。
李卫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什么地方,可他不怕。因为车上的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都被人好好爱过。而他送他们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把车停下来,打开车门。后座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下来,走进了一片很亮的光里。他妈走在最后,回过头来,对着他笑了笑,说:“卫国,你回去吧。好好活着。”
李卫国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张素芬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楼下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说话,有风吹过树叶。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他送走了两千八百多个人,可他自己还活着。他还能吃橘子,还能跟张素芬拌嘴,还能给周叔递外套,还能等李想和小周回来吃饭。这就是活着。
他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张素芬正在煎蛋,看见他进来,说:“今天起这么早?”
“睡够了。”李卫国接过锅铲,“我来。”
张素芬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着他。李卫国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张素芬,一个给自己。他煎得还是不太好,蛋黄又破了。可张素芬还是吃了。
吃完早饭,李卫国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老头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李卫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套下了楼。
“周叔,”他把外套递过去,“今天风大。”
老头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笑了:“小李,你又来了。”
“嗯。”李卫国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没事,陪您坐会儿。”
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有年轻人匆匆忙忙去上班。这个城市醒了,可有些角落还是安静的。安静得可以听见鸟叫,可以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可以听见一个老头剥橘子的声音,可以听见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李卫国坐在那里,心里很平静。他想起他开灵车十八年,送走了两千八百多个人。他见过太多的悲伤和遗憾,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知道,每一个被他送走的人,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全部。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应该好好活。
好好活。这就是他开灵车十八年,最想说的话。
后来,李想的婚礼在春天举行。李卫国穿了一身新衣服,站在台上,看着李想和小周交换戒指。他忽然想起他妈走的时候,李想才十岁。张素芬带着李想来殡仪馆,李想问她奶奶去哪儿了。张素芬说奶奶去天上了。李想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说:“那以后我想奶奶了怎么办?”
那时候李卫国没回答。可那天站在婚礼台上,他看着李想和小周,心里忽然有了答案。他想说:你想奶奶的时候,就好好活着。奶奶看见你好好活着,她就安心了。
可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站在台上,笑着,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司仪让他讲话,他接过话筒,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台下一片笑声。李卫国也笑了。他知道这句话太简单了,可他觉得,这就是他最想说的。
婚礼结束,李卫国和张素芬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李卫国看见那个长椅空着。老头不在。他站了一会儿,问旁边的邻居:“周叔呢?”
邻居说:“周叔前天回乡下了。他儿子送他回去的,说他想通了,在乡下住得惯。”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那个老头坐在长椅上吃橘子的样子,想起他说“他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想要回乡下去,想要一个能说话的人,想要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吃橘子。
李卫国回到家,把玄关柜上的相框擦了擦。他妈的照片还在,笑得眯着眼。旁边那个橘子皮罐子也在,里面装着干透了的橘子皮。他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忽然想,他妈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办。可他每年清明都去看她,拔草,摆供品,说几句话。他把他妈和他爸埋在一起,让他们做个伴。他知道他妈不怪他。他妈从来都不怪他。
他关上盖子,把罐子放回去。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春天了,天很长,夕阳还挂在天边。张素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李卫国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挺快的。”
“是啊。”张素芬靠在他肩膀上,“一转眼,咱俩都老了。”
“老了也好。”李卫国说,“老了就歇着。”
他握住张素芬的手。两只手都粗糙了,有了皱纹,有了老茧。可握在一起,还是暖的。
楼下有孩子跑过,有老人散步,有卖橘子的在吆喝。这个城市还在运转,活着的人还在活着。李卫国站在那里,心里很踏实。他送走了很多人,可他还有时间。他还能陪着张素芬,还能等李想和小周回来吃饭,还能给周叔打个电话问问乡下的日子怎么样。
他还能好好活。
这就是他开灵车十八年,送走两千八百多个人之后,最想说的话。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的时候好好走。别折腾,别较劲,别为了面子做给别人看。这就是最大的体面。
李卫国转过身,看着张素芬,忽然说:“素芬,明天咱去趟老家吧。”
“又去?”
“嗯。去看看爸妈。给他们拔拔草,摆点供品。”
张素芬点点头:“好。我蒸点馒头带上。”
“再带几个橘子。”李卫国说,“我妈爱吃橘子。”
张素芬笑了:“行。”
那天晚上,李卫国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开车,可车里没有人。他一个人开着那辆黑色金杯,走在一条很宽的路上。路两边是田野,是山,是天空。他开着开着,前面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群人在等他。他看见了那个老太太,看见了那个中年男人,看见了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看见了那个八十三岁的老爷子,看见了他的爸,看见了他的妈。他们站在那里,对着他笑。
李卫国把车停下来,走下车。他妈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卫国,你来了。”
“嗯。”李卫国说,“我来了。”
“走,妈给你剥橘子吃。”
李卫国跟着他妈走进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盘橘子。他妈拿起一个,剥开,递给他一瓣。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很甜。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边放着一杯水,是张素芬倒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窗外有鸟在叫,有风吹过树叶。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张素芬正在煮粥,看见他进来,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李卫国说,“我帮你。”
他拿起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又拿了两个鸡蛋。他和张素芬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吃完之后,李卫国说:“走吧,去老家。”
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李卫国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张素芬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袋馒头和几个橘子。车开出城,上了乡间公路。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李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路很长,可他不急。他慢慢开着,听着张素芬在旁边说闲话。她说小周昨天打电话来了,说李想升职了。她说楼下的桃花开了,挺好看的。她说隔壁老刘家的儿子也结婚了,排场挺大,可老刘说办完婚礼欠了一屁股债。
李卫国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知道张素芬不需要他回答,她就是想说话。他听着就好。
车开到村口,李卫国把车停下来。他和张素芬下了车,沿着土路往山坡上走。山坡上,他爸和他妈的坟还在,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李卫国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张素芬在旁边摆供品,点了香。
李卫国拔完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点了两根烟,一根放在他爸坟前,一根自己抽。他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山。
“爸,妈,”他说,“我来看你们了。家里都挺好。李想结婚了,媳妇叫小周,人挺好的。我现在不开车了,退休了。素芬也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烟灰落在坟前的土里,一会儿就散了。李卫国坐在坟前,抽完那根烟,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对张素芬说。
他们沿着土路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李卫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山坡。两座坟并排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他爸和他妈没有走。他们就在那里,在那片山坡上,在那两座坟里,在那阵风里,在那片竹林里。
他转回头,继续走。张素芬在等他。车在前面。路在前面。日子还在前面。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慢慢开出去,上了乡间公路。路两边是田野,是山,是天空。李卫国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平静。他知道,有一天他也会走。那时候他不用办什么丧事,不用摆什么花圈。只要李想还记得他,记得他说的那些话,记得好好活着,那就够了。
他开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有一辆黑色金杯面包车经过,开车的司机很年轻,穿着深色夹克。李卫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想,那个年轻人大概也是开灵车的。他大概也在半夜出车,也在天亮回家,也在那些家属面前说一句“节哀”,也在心里默默地送走每一个陌生人。
绿灯亮了。李卫国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暖的。张素芬在旁边哼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李卫国听着,心里想:活着真好。
他开灵车十八年,送走了两千八百多个人。他见过太多的悲伤和遗憾,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知道,每一个被他送走的人,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全部。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应该好好活。
好好活。这就是他最想说的话。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可他不急。他慢慢开着,一直开到夕阳西下,开到万家灯火,开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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