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兴平篇：槐里烟云千古事，马嵬风雨一诗心

诗意中国 ‖ 兴平篇：槐里烟云千古事，马嵬风雨一诗心

"武帝陵下大策村，三策故里誉古今。时光逝去两千载，薪火相传守墓人。"

2016年春天，陕西董氏宗亲联谊会会长董学武站在兴平策村的土地上，面对董仲舒墓前新立的石碑，激情赋诗。

那句"薪火相传守墓人"，写尽了这片土地对先贤的守护，也写尽了兴平两千年来不绝如缕的文脉。

槐里烟云，故邑千年

兴平，古称槐里、金城，地处关中平原腹地，北依莽山，南临渭水。

夏商时，为犬戎聚居之地，称"犬丘"；西周时周懿王曾建都于此；秦时置废丘县；汉高祖三年改置槐里县。这片被周秦汉唐四个王朝视为京畿的土地，见证了太多的历史烟云。

其实，"兴平"之名，藏着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唐朝初年，金城县驻扎着一支军队，在平定安史之乱时，那支打着"兴唐平叛"旗号的军队立下首功，唐王朝便将金城县改为兴平县。一个地名，便是一段家国记忆。

而真正让兴平成为"诗意之城"的，是那些刻进史册的名字——董仲舒、班昭、苏若兰、杨玉环，还有那些写在风中的诗句。兴平的诗意，要从策村说起。

天人三策，文脉之源

汉武帝茂陵以北五百米处，有一村名"策村"，村民多姓董。

据《兴平县志》记载，村中曾保存一方"董仲舒四十八代孙碣"，立于清乾隆五十二年。村南门原有石碑，上书"三策旧迹"四个大字。

元光元年，汉武帝召集各地贤良方正文学之士，亲自策问。一位广川来的儒生连答三章，史称《天人三策》。他在对策中指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开创了两千多年封建社会以儒家思想为正统的先声。

这个儒生，叫董仲舒。传说，他的《天人三策》，就是在茂陵邑的董家村写成的。从此，董家村改名"策村"，以纪念这篇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文章。

据考，董仲舒晚年曾任诸侯国相，级别为二千石吏，依汉制迁居茂陵邑，去世后便葬于此。北宋《太平寰宇记》明确记载："董仲舒墓，在县东北二十里"。

站在策村东南，有一座高大墓冢，呈长方形，上小下大，高14.3米，南北长71米，占地面积两千余平方米，当地人称"董子墓"。墓北有一片池塘，墓周种满松柏。

两千年来，策村的董氏后人一代代守护着这座墓，守护着先祖的魂魄。董学武的诗句里，"时光逝去两千载，薪火相传守墓人"，正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写照。

汉冢唐韵，诗碑如林

与董仲舒墓遥遥相望的，是汉武帝的茂陵。

茂陵是西汉帝王陵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陵园，陵区内陪葬着卫青、霍去病、霍光等一代名将。

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纪念碑式石雕。历代文人墨客到此凭吊，留下无数诗篇。那少年将军"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情，至今仍在松涛间回响。

班昭，中国第一位女史学家，就出生在兴平。她是班固之妹，在班固去世后奉诏入宫续写《汉书》。她的《东征赋》被收入《昭明文选》，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纪行赋之一。她的笔下，有史家的严谨，也有女子的细腻。

三国时期，马超——那位被羌人称为"神威天将军"的蜀汉名将，也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兴平城中有马超巷，至今犹存。村人言说，马超当年在此舞枪弄棒，后来随刘备入蜀，再未归来。那巷子里的风，仿佛还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

西晋十六国时，一位名叫苏若兰的女诗人，用她的才情为兴平添了一份柔情。她的丈夫窦滔因罪被流放，她织锦为《回文璇玑图》，以八百四十一字组成两千多首诗，表达对丈夫的思念。"璇玑"二字，是北斗七星中的两颗，暗喻回环往复的深情。武则天曾为之作序，称其"才情之妙，超古迈今"。一方锦帕，八百余字，道尽了千古离人的心绪。

马嵬风雨，长恨绵绵

然而，兴平最动人的诗篇，属于一千二百年前那场悲剧。

天宝十五载六月，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长安震动。唐玄宗携杨贵妃仓皇西逃，行至兴平马嵬驿时，六军不发，将士哗变。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请诛杨国忠，继而请诛杨贵妃。"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白居易的《长恨歌》，让马嵬坡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凄美的地名。

贵妃死后，草草葬于马嵬坡。墓呈半球形，高三米，青砖包砌。墓后立有一尊五米八高的杨贵妃大理石塑像，背依青山，面朝长安。墓园里有回廊碑廊，刻满了历代诗人的题咏。

唐人李益路过马嵬，写下《过马嵬》："路至墙垣问樵者，顾予云是太真宫。太真血染马蹄尽，朱阁影随天际空。"那份凄怆，至今还在风中飘荡。

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写的是她生前的荣宠。

郑畋的《马嵬坡》——"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写的却是她死后的苍凉。此诗以南朝陈后主偕宠妃躲入景阳宫井终被俘之事作比，对玄宗既有体谅，也有婉讽。

李商隐的《马嵬》更是千古绝唱："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那"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的对比，写尽了命运的翻覆。一个女人的死，竟成了一个王朝兴衰的注脚。

黄山宫前，钟声依旧

马嵬坡北，有一处道教圣地——黄山宫。汉惠帝二年依山势而建，所供为老君像，是道教早期活动的地方。相传老子骑青牛在楼观台讲道时，曾夜宿于此。

盛唐诗人王维有诗云："黄山旧绕汉宫斜。"那"黄山"二字，写的便是此处。

汉武帝微服私访时曾来过这里；唐玄宗从四川回长安时，也来此烧香朝拜，并在院内亲手栽植了一棵槐树。这棵古槐至今仍在，已有一千二百多年。

唐太宗李世民因与老子同姓，自认是老子后裔，改黄山宫为"老子宅"，大加修治。

站在黄山宫前，南望渭水如带，北眺莽原如屏。那"黄山旧绕汉宫斜"的诗句，仿佛还在山谷间回响。

落星成石，文脉相传

唐代诗人韩琮，也曾为兴平留下诗篇。他在《兴平县野中得落星石移置县斋》中写道：

"的的堕芊苍，茫茫不记年。几逢疑虎将，应逐犯牛仙。择地依兰畹，题诗间锦钱。何时成五色，却上女娲天。"

他在兴平野外捡到一块陨石，将它移至住所。那"择地依兰畹"的句子，把一块冰冷的石头写得如此诗意。他希望这块落星石能有一天变成五色，回到女娲补天的地方。这何尝不是对兴平这片土地的隐喻——看似平凡，却藏着天上来的文脉。

清末民初，兴平又走出一位大儒——张元际。他出身书香门第，青年时师从刘古愚、贺复斋等关中大儒。光绪十九年，他在家乡庄头村创办爱日堂，后改名宏仁书院。书院效法三原清麓书院，以培养一流人才为目标。

张元际学行高洁，时人有"兴平半片"之誉——他教出的学生占了全县秀才的一半。值三原院考之际，他带领学生前往应试，结果他的学生里竟有八名考中秀才，足占兴平全县半数名额，从此"兴平半片"的绰号响彻城乡。

母亲去世后，他白天授课，夜宿坟庐，拈香展拜，三年如一日。学堂取名"爱日"，正是"孝子爱日，珍惜光阴"之意。学堂教室分别以朱子的"立志、居敬、明理、反身"命名，就连藏书处也有楹联自勉："拥书天假百城富，种树人为万户侯"。

辛亥革命后，陕西革命军政府曾派张元际、张元勋兄弟与蓝田牛兆濂，作为代表与攻陕清兵谈判。清兵首领升允得知三位代表身份后，掩面痛哭说："今三先生至，事不可为矣！"遂同意讲和撤兵。这一轶事后来被陈忠实化用进《白鹿原》。

张元际去世后，省府主席杨虎城赠予"关学薪传"匾额，以表彰他对传承关学文脉的功绩。

诗心未绝，薪火长明

站在马嵬坡上，看夕阳沉入莽原。

想起李商隐那句"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黄土依旧，青冢依旧。

那些在策村守墓的董氏后人，那些在宏仁书院读书的学子，那些在黄山宫朝拜的香客，都成了这片土地诗意的守护者。

从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到杨玉环的《长恨歌》，从班昭的《东征赋》到苏若兰的《璇玑图》，从王维的"黄山旧绕"到韩琮的"落星石"，从张元际的"爱日堂"到今日的"关学薪传"——兴平的诗意，从未断绝。它刻在茂陵的石雕上，写在马嵬的碑廊里，融进黄山宫的钟声中，渗入每一个兴平人的呼吸里。

如今的兴平，马嵬驿已成为集美食、民俗、文化于一体的特色小镇，吸引着八方来客；莽山公园的人工湖旁，九曲回廊让人流连。

古老的文脉，在新的时代找到了新的载体。诗在，兴平就永远是那个兴平——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天人三策"与"六军驻马"永远对话的地方。

槐里烟云千古事，马嵬风雨一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