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份调岗申请在抽屉里锁了三天,还是没递出去。
他在烟草公司干了二十二年,其中十八年是在卷烟厂的车间里倒班。
三班倒,五天一轮,白班中班夜班来回转。
四十八岁这年,他的血压开始往上蹿,夜班凌晨三点那会儿,机器轰隆声里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
体检单上写着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拿笔在“建议”那一栏划了道横线,没多说什么。
老婆在超市给人理货,一个月两千三。
儿子在省城读大二,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雷打不动。
老周算过,他要是调去办公室,基本工资少六百,但不用倒班,身体先保住。
办公室那个位置是管档案的,坐一天,就是翻来覆去整理那些发黄的纸张。
他递了三次申请,车间主任老赵都给挡了回来。
“你走了,你那条线谁盯? 新来的小年轻压不住。 ”
小年轻说的是去年来的李斌,二十四岁,大专毕业,托了关系进的厂。
李斌干了不到三个月就闹着要走,嫌夜班熬人,嫌车间有烟味,说再干下去对象都找不着。
老赵把他安排去开抱车,不用直接碰烟叶,李斌还是不满意,三天两头往办公楼跑。
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那间是综合科,管人事的副科长姓郑,四十五岁,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
李斌每次去都拎点东西,有时是两杯奶茶,有时是一兜子砂糖橘。
郑科长每次都笑呵呵地让他坐,说年轻人想上进是好事。
李斌说他爸身体不好,他想调个不用熬夜的岗,工资少点也行。
郑科长抿一口奶茶,说研究研究。
研究到第四个月,李斌还在开抱车。
与此同时,办公室那边也有人盯着基层。
综合科有个科员叫孙丽,三十六岁,两个孩子,老大上小学三年级,老二刚满两岁。
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先送老大去学校,再把老二送去托班,赶在八点前到办公室打卡。
下午五点半下班,接完孩子回家做饭,等把两个孩子都哄睡,已经快十一点。
她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剩三千八。
孙丽听说车间那边有夜班补贴,一个月多拿一千二。
她动了心思。
她把想法跟她老公说了,她老公在电力公司上班,也是倒班,听完直摇头。
“你一个女的,去车间倒夜班,身体还要不要? ”孙丽没吭声。
她心里有本账,老二托班一个月一千六,老大学校午餐费三百,房贷两千七,老公工资也就五千出头。
她多拿一千二,家里就能喘口气。
她找郑科长谈,说想去基层锻炼。
郑科长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你去了车间,办公室这摊活谁接? 再说了,你两个孩子,倒班怎么顾家? ”孙丽说可以克服。
郑科长摆摆手。
“你再想想。 ”
孙丽没再想。
她直接去找了车间那边管人事的,对方说只要综合科放人,他们接收。
孙丽又回来找郑科长,郑科长这次没笑,说综合科有综合科的难处,你走了,年终考核这块谁弄?
孙丽说可以带新人。
郑科长说新人哪有那么好带。
事情就这么僵着。
烟草这边老周的调岗申请被退回来那天,电力那边出了一档子事。
供电所台区经理老陈,五十三岁,干了一辈子外线。
登杆作业,三伏天晒脱一层皮,三九天电线杆上结冰,手贴上去能粘掉肉。
老陈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犯起病来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动作都得分三步。
他申请调去营业厅坐柜台,营业厅缺人,但营业厅归营销部管,营销部主任说老陈不会用电脑,系统都登不进去。
“我学。 ”老陈说。
“学来不及了,下个月月底要考核。 ”主任把表格往旁边一推。
老陈在供电所干了三十一年,爬过的电线杆子加起来能绕县城三圈。
他腰椎上钉着两块钢板,是前年在杆上作业时摔下来落的。
工伤鉴定是十级,赔了四万八。
那笔钱给儿子付了房子首付的零头。
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一千八。
老陈最后没调成。
营业厅那边招了个劳务派遣的小姑娘,二十二岁,会电脑,打字飞快。
老陈还是每天挎着工具包出门,腰上绑着护腰带,所长照顾他,让他负责抄表,不用登杆了。
抄表要走路,一天走两万步,老陈走到晚上腿肿得打弯都费劲。
孙丽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对面坐的是财务科的老吴,老吴说老陈不容易,干了一辈子外线,最后连个柜台都坐不上。
孙丽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丝,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电力公司每年都有内部竞聘,办公室的岗位放出来三个,报名的有四十多个。
她看了岗位要求,其中一个要会写材料,她写了五年材料,但那个岗位最后给了一个二十七岁的研究生。
老吴又说,你听说没有,烟草那边也在搞竞聘,办公室放出两个岗,车间那边报了二十多个。
孙丽说烟草效益好。
老吴撇嘴。
“效益好也是上面的,下面的人该倒班还是倒班。 ”孙丽想起她表弟,在烟草厂干了六年,三班倒,上个月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跟长期熬夜有关系。
表弟想调岗,车间主任说你走了你那条线就停了,你先坚持坚持。
坚持到什么时候,没人说。
老周的申请第四次被退回来的时候,他正上夜班。
凌晨两点,车间里机器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烟叶的焦甜味混着机油味往鼻子里钻。
老周站在操作台前,盯着传送带上匀速通过的烟丝,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他扶住台面,手指头抠着冰冷的铁皮,等那阵眩晕过去。
旁边的工友喊他,老周摆摆手说没事。
下班后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楼。
四楼综合科的门关着,他站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郑科长来了,看见他,脸上挂出笑。
“老周,怎么在这儿站着? ”老周把申请递过去,郑科长接过来翻了翻。
“你上次不是说车间不放人吗? ”老周说这次是真扛不住了。
郑科长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
“老周,你今年四十八了吧? ”
“四十八。 ”
“办公室这活看着轻松,坐一天腰也受不了。 你腰怎么样? ”
老周没说话。
他腰没事,但他血压高。
郑科长又说:“现在办公室也缺人,但缺的是能写材料的。 你写个总结都费劲,来了也干不了。 ”老周说我可以学。
郑科长笑了。
“学,来得及吗? 你还有十二年退休,熬一熬就过去了。 ”
老周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锅冒着青烟。
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浆一块。
他吃了半个,剩下的揣进兜里。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说儿子下个月要交教材费,八百六。
老周说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车间八点交接班,他还能回去眯二十分钟。
孙丽那边也出了新情况。
她老公在电力公司倒班倒了十几年,最近查出来血糖高,空腹九点多。
医生让住院调,他舍不得请假,说请一天扣三百。
孙丽说命要紧。
老公说命要紧钱也要紧。
两口子为这事吵了一架,孙丽摔了一个碗,老公摔了门。
第二天孙丽去上班,眼睛肿着。
郑科长把她叫过去,说综合科缺个副科长,上面有意向从内部提,让她准备准备。
孙丽愣了一下。
副科级一个月多八百,但责任重,材料更多,加班是常事。
她问郑科长,提了副科能不能不加班。
郑科长说那看你自己怎么安排。
孙丽回去算了算,提了副科,一年多九千六。
老二托班一年一万九,老大午餐费一年三千六,房贷一年三万二。
她老公血糖高,往后吃药打针都是钱。
她给郑科长回话,说她愿意。
竞聘那天,孙丽在会议室里念了八分钟的材料。
台下坐着七个领导,她念到一半,看见郑科长在玩手机。
念完出来,她在洗手间镜子里看见自己,嘴唇发白,口红早就掉没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她一哆嗦。
结果出来那天,孙丽没提上。
副科长的位置给了一个三十一岁的男的,从基层供电所调上来的,据说材料写得特别好。
孙丽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没写完的年终总结。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她中午吃什么。
孙丽说随便。
同事说楼下新开了家米线,一碗十八。
孙丽说太贵了,我带饭了。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昨晚的剩菜,土豆丝和炒白菜,米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是给老二做的,老二没吃,她带来了。
烟草厂那边,老周到底没调成。
车间主任老赵找他谈了一次,说厂里要搞自动化改造,明年要减人,你这时候走,补偿金拿不到多少。
老周说我不图补偿金。
老赵说那你图什么?
老周说我图多活两年。
老赵不说话了,递给他一根烟。
老周没接,他戒了三年了。
老赵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你再干一年,明年我帮你递。 ”老周说行。
他知道老赵在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没别的办法。
他走出主任办公室,车间里机器轰隆响,传送带上的烟丝一刻不停地往前跑。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
李斌还在开抱车,最近不往办公楼跑了。
他谈了个对象,是厂里包装车间的,两个人商量着年底结婚。
李斌算了一笔账,结婚要买房,首付至少要三十万。
他爸给了十万,他自己攒了六万,还差十四万。
他跟他对象说,要不先租房。
对象没说话,第二天给他发了个楼盘的链接,均价一万二。
李斌把链接转发给他爸,他爸回了个“知道了”。
过了三天,他爸转过来五万,说是跟亲戚借的。
李斌盯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孙丽老公的血糖控制住了,但每天要吃药,一盒药四十七块,能吃十天。
孙丽开始记账,每一笔都记,菜市场买菜记,超市买纸巾记,孩子买文具记。
月底一算,花呗还欠着两千多。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老周上个月又去了一趟医院,医生给他换了种降压药,一盒三十八,一个月三盒。
他拿着药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半天,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哭,说老头子的化疗费凑不齐。
老周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自己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降压药换了,一个月多一百多。 ”
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换就换吧,身体要紧。 ”
老周说嗯。
他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他看见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医院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有辆黑色的奥迪正在倒车,车屁股上贴着“实习”两个字。
孙丽最后还是没去成车间。
她老公说,你要去了车间,两个孩子怎么办。
孙丽说我妈可以来帮忙。
老公说你妈腰也不好。
孙丽就不说了。
她把那份调岗申请从手机备忘录里删掉,打开电脑,继续写年终总结。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敲了一行字:本年度综合科在人员紧缺的情况下,克服困难,完成了以下工作……
她敲完这行字,停下来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保温杯不保温了,她一直没换。
老周把今天的药吃了,坐在沙发上等老婆下班。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供电公司迎峰度夏的报道,画面上一个穿工装的男的正在爬电线杆,腰上拴着安全绳,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老周看着那个画面,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在杆上待过,那时候不觉得苦,现在想想,后怕。
老婆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菜。
青菜两块五一斤,比上周贵了三毛。
老婆说超市鸡蛋打折,三块九一斤,她抢了二十个。
老周说嗯。
老婆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蒜香。
老周把电视关了。
孙丽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坐在阳台上发呆。
楼下有辆电力抢修车开过去,警灯闪着蓝光,没拉警报。
她想起白天在单位,听人说基层有个老职工,在杆上中暑了,差点掉下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姓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她还得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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