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退休七年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家里就我一个人,守着县城边上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过得不算热闹,可也不至于冷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一套太极,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中午自己煮碗面,晚上炒个青菜,喝二两散酒,看看电视,十点准时上床。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一千多,花不完,根本花不完。我那些老伙计都羡慕我,说老陈你这日子过得舒坦,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神仙来了都不换。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儿子在省城,大学毕业后留在那儿,娶了媳妇买了房,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屁股还没坐热,电话就响个不停。儿媳跟我客客气气的,喊我爸,给我倒茶,可那客气里头透着生分,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孙女倒是亲,小时候趴在我膝盖上喊爷爷,可这两年上了初中,功课紧,连视频电话都少了。
我不怪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后腿。
可上个月儿子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把我这心里头堵得严严实实的。
那天他难得没接电话,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开口。爸,我跟小娟商量了一下,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您看您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们那边有个养老院,条件特别好,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还有人照顾。要不……您搬过去?
我愣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茶凉了都没觉着。
我说,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去啥养老院。
儿子说,爸,您别犟。您都六十七了,一个人住我们不踏实。那养老院我去看过了,真不错,有棋牌室有活动中心,还有医生二十四小时值班。您去了有人说话,有人照顾,比您一个人在家强。
我说,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我去了养老院,谁跟我说话。
儿子说,爸,您那些老邻居,走的走搬的搬,还剩几个?再说了,养老院里都是同龄人,您跟他们更有共同语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可每一句话都像针往我心窝子里扎。他怕我出事,怕我拖累他,怕我在家死了没人知道。这些我都懂。可他就没想过,我愿不愿意?
我那天没松口。儿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爸您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开车走了,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窗户外头阳光从西边照进来,照在我那双老棉鞋上,鞋面上有个洞,是我去年自己拿针线缝的。我低头看着那个洞,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一个月一万一的退休金,想吃啥买啥,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一不糊涂二不瘫,怎么就要被送去养老院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儿子从小到大的事过了一遍。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在雨里跑了两公里去医院。他考上大学那年,我跟他妈省吃俭用给他凑学费,他妈把陪嫁的镯子都卖了。他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爸。他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可现在他要把我送养老院。
我不是说养老院不好。我有个老伙计,姓刘,前年被他闺女送进了养老院,去的时候一百五十斤,半年后我去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我抱着我就哭,说老陈啊,我想回家。我问他闺女呢,他说一个月来一回,坐十分钟就走。那天我从养老院出来,站在大门口抽了半包烟,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想去养老院。我死也要死在我自己这张床上。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翻出手机,查了查特价机票,贵阳,往返一千二。我二话没说就订了。然后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说我去贵州玩几天,别找我。发完我就关了手机,把充电器往包里一塞,拎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旅行包出了门。
我为什么要去贵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电视上老播贵州的广告,黄果树瀑布、千户苗寨、酸汤鱼,看得我心里痒痒。也可能是因为老伴活着的时候念叨过好几回,说这辈子最想去贵州看看,可一直没去成。她走的那年,我刚退休,本来打算带她去的,可她没等到。
飞机落在贵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出了机场,一股潮乎乎的空气扑过来,跟北方的干燥完全不一样。我站在出口愣了半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点慌。我这是干啥呢?六十七的人了,一个人跑到两千公里外的地方,连个计划都没有。
可慌归慌,我心里那股憋了一个月的闷气,好像松动了些。
我在贵阳住了三天,逛了甲秀楼,吃了酸汤鱼,还去了趟青岩古镇。古镇上人挤人,我跟着人流慢慢走,看见卖玫瑰糖的,买了一包,甜得齁嗓子。第二天我报了黄果树的一日游,大巴车拉着我们一车人跑了两百公里,看见瀑布那一刻,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我站在观景台上,忽然想起老伴。她要是活着,看见这瀑布,肯定跟个孩子似的拍手叫好。
我掏出手机开了机,跳出来十几条未接来电和微信,全是儿子的。最后一条写着:爸,您在哪儿?我去接您。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有回。
第四天,我坐高铁去了凯里,又从凯里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了一个叫西江的地方。千户苗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傍晚的时候万家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把整个星空都搬到了山上。我站在观景台上,旁边一群年轻人在拍照,嘻嘻哈哈的,有个小姑娘举着自拍杆喊,这里太美了,我不想走了。
我也不想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寨子里一家民宿,老板姓杨,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给我泡了杯当地的银球茶,问我从哪儿来。我说河北。他说一个人来的?我说嗯。他看了看我,没再多问,只是说,明天早上有集市,您可以去转转。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逛集市。寨子里的早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都是露水,路边摆满了卖菜卖肉卖银饰的摊子。我慢慢走着,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卖自己绣的鞋垫,针脚细细密密的,图案是两只鸳鸯。我蹲下来翻了翻,老太太抬头冲我笑,说,大哥,给嫂子买一双?我张了张嘴,想说老伴不在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好,买一双。
那双鞋垫我到现在还揣在包里,没舍得用。
在苗寨住了五天,我每天就是逛寨子、喝茶、看风景。晚上坐在民宿的阳台上,看着对面的灯火,心里头特别安静。我把儿子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从最初的生气,到后来的委屈,再到现在的平静。我开始想,他为什么非要送我去养老院。他是真不孝吗?好像也不是。他就是觉得,他爸老了,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他没法回来照顾我,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有工作要拼。他只能想出这个办法,花钱买安心。
我理解他。可我还是不能接受。
第六天早上,我正在民宿吃早饭,一碗米粉,一碟泡菜,杨老板忽然进来说,陈大哥,外面有个年轻人,说是您儿子,在寨子门口等着呢。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几秒。
我走出去的时候,儿子正站在寨子大门口的台阶下,晒得满脸通红,衬衫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爸,我查了您的订票记录,一路追过来的。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宿没睡。您手机也不接,我都快急疯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爸,对不起。他忽然蹲了下去,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那天晚上我接到养老院电话,说您没去,我脑子就炸了。我以为您想不开,我以为您出事了。我请了假一路追过来,追到贵阳追到凯里追到这儿。爸,我错了,您不想去养老院咱不去,您想住哪儿住哪儿,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看您,我保证。
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他小时候犯错被我罚站的样子。我忽然发现,他头顶有了白头发,后脑勺那里,一片一片的,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那堵墙,哗啦一声塌了。
我说,起来吧,蹲那儿像啥样子。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红着眼睛看着我。我说,我还没吃早饭呢,你吃了没?
他摇摇头。
我说,那进来吃碗米粉。贵州的米粉,跟咱那儿不一样。
他跟着我进了民宿,杨老板又端上来一碗米粉。儿子低头吃着,眼泪往碗里掉。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陌生了。他还是我儿子,只是老了,累了,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爷俩在寨子里走了一圈。我跟他说,贵州是你妈一直想来的地方。他说,我知道,您跟我说过。我说,我替她来了。他说,明年清明,我陪您一起回来给她扫墓。我说好。
晚上我们坐在民宿阳台上喝茶,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公司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说他媳妇身体也不太好,说孩子升学压力大。他说的这些,以前从来不跟我说,每次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那天晚上他全倒出来了,像是把攒了好几年的话,一股脑倒给我。
我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养老院的事,我再想想。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您说。
我说,以后有事别瞒着我。你爸还没老到啥都扛不动的地步。你妈不在了,我就你一个儿子。你有难处,跟我说,咱一起想办法。别动不动就把我往养老院送,好像我是个包袱。
他低下头,说,爸,我错了。
我们在贵州待了三天,然后一起回了家。他把我送到楼下,帮我拎着包上了楼,在屋里转了一圈,说,爸,您这冰箱都空了,我给您买点东西去。我说不用,我自己会买。他说,您别管了,我去。
他下楼去了超市,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我摸了摸包里那双鞋垫,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密密麻麻。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后来儿子买了一大袋子东西回来,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又把屋里地拖了一遍,窗户擦了,垃圾倒了。走的时候他说,爸,我下个月还回来。我说,你忙你的,不用老跑。他说,我答应您了。
他走后,我给几个老伙计打了电话,约他们明天去公园打太极。老刘在电话那头说,老陈你这些天死哪儿去了,人影都不见。我说去贵州转了转。他说,一个人?我说嗯。他说,你行啊老陈,活得比我们都潇洒。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个小区我住了四十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我都认识。我不想去养老院,我就想在这儿待着。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这儿是我的家。我在这儿娶了老婆,养了儿子,送走了老娘。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儿子后来没再提养老院的事。他每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儿媳和孙女,有时候自己。回来就给我收拾屋子,陪我喝两杯,听我唠叨那些陈年旧事。孙女上次回来还教我用了智能手机,说爷爷您以后想我了就给我发视频。
我退休金还是一万一千多,花不完。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去上两次课。我还跟几个老伙计约好了,明年开春去云南,后年去四川。老伴没去成的地方,我都替她去一遍。
至于养老院,我想好了,真到了动不了那天,我自己去。但现在,我能吃能走能折腾,谁也别想把我关起来。
那天儿子又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双鞋垫,问我,爸,这哪儿买的?
我说,贵州,给你妈买的。
他没说话,拿起来看了看,说,妈肯定喜欢。
我说,嗯,她喜欢鸳鸯。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双鞋垫上,两只鸳鸯并排游着,针脚密密匝匝,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缝住。我坐在沙发上,儿子坐在旁边,电视里播着新闻,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
日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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