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历历可鉴
为了找一座唐朝的庙,梁思成把 "梁启超先生长子" 印上了名片
那是在1932 年的初夏时节,梁思成站在破败的大同站的月台上。
在西北的风里,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刚印好的名片。
梁思成在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科硕士、中国营造学社法式部主任、前东北大学建筑系教授兼系主任。
而最下面的那一行里,他让做名片的店用了最小号的字体:
"梁启超先生长子。"
用父亲的名号出来做事,这实在说不出好听。
可梁思成还是把它印了上去。
林徽因当时看了一眼,只说:"难为你了。"
风把名片吹得哗哗响,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这事儿要从更早说起。
![]()
在1929 年的时候,日本的建筑史学者关野贞公开宣称:中国境内,已经没有唐代的木构建筑。
而要看唐代建筑的真正风貌,只能去日本奈良。
他这不是在进行什么争论,他是在宣布一个被日本学界或者说全世界学界都普遍接受的事实。
而更早的时候,日本学者伊东忠太说过更直白的话:研究中国建筑,是日本建筑学界的责任,因为中国人没有能力做这件事。
梁思成 对林徽因说:"我不信。唐代三百年,长安城就有一百多座佛寺,中原各地数不胜数。不会一座都留不下来。"
林徽因也不信,她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两人在留学回国之后,他们先创办了东北大学建筑系,但紧接着就是1931 年东北沦陷,他们只能从东北退回到北平,加入中国营造学社。
中国营造学社的创办人叫朱启钤,他是北洋政府前代总理。
那一年他对梁思成说:"这事儿难的不是学问,你一个穷教授,拿着一纸公函去地方,县太爷见都不见你。要做事,先得学会跟人打交道。"
梁思成原本不信,那个时候他刚从美国回来没几年,带着一身的文人清高。
他从不提父亲梁启超的名字他觉得自己靠真本事吃饭,凭什么把父亲搬出来。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耳光。
第一次去河北正定考察的时候,他在县衙等了一上午,县长才慢悠悠出来。
后来县长看完介绍信,直接把信往桌上一丢:
"研究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你别给我找事。"
听这话的时候梁思成站在那儿,想跟他说这是学术,这是文化,这是祖宗留下的东西,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年代,谈学问,确实奢侈。
类似的闭门羹,梁思成吃过可不止一次。
河南、山东、山西,迎接他的常常是冷脸和敷衍。
有的时候连县城都进不去。
林徽因问他:"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因为你对他们没用。你的学问,在这个世道里,一文不值。可如果你能让他们觉得你有用呢?"
梁思成就算不愿意,可现实却告诉他,在那个年代,学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朱启钤专门安排了一场饭局。
席间有北平的文化名流,也有几位山西来的地方要员。
介绍梁思成时,朱启钤只字不提 "建筑学者",他 说的是:"这是梁任公的公子,美国宾大留洋回来的,现在是东北大学建筑系的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官员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梁任公的公子?久仰久仰!令尊的文章,我们都读过……"
整个饭局,没一个人问他研究什么,没一个人问他要找什么建筑, 他们问的全是 "令尊当年如何"" 宾大是什么样 "。
可那顿饭之后,他的事情突然好办多了。
介绍信有了,路条有了,地方上的接待也有了。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林徽因出来找他,他望着月亮说:
"我像一个拿父亲的名头做买卖的人。我从前最恨这种人。"
林徽因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拿名头是为了 升官发财。你拿名头,是为了找到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1930 年代的山西,是阎锡山的地盘,在那个时候不认什么教授,没有山西当局的许可,寸步难行。
梁思成靠一位在阎锡山手下当秘书的清华同窗,进了山西。
老同学听完他的来意,半信半疑:"你大老远跑山西来,就为了看几座破庙?现在日本人都快打进华北了。"
他没法解释。
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的选择不合时宜。可他放不下。
在五台县,县长留他喝酒,从黄昏喝到深夜,他酒量不行,硬着头皮喝,胃里翻江倒海。
县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梁公子,你不如留在山西,我给你个参议做做,不比看破庙强?"
在应县,他想测绘佛宫寺释迦塔,这是他能找到的中国最古老、最高的木塔。
地方上这次没拦,可乡绅不乐意了,他们觉得一个外地人带着仪器爬上爬下这是别有用心。
他一次次登门,把自己的头衔一遍又一遍的说。
那些乡绅似懂非懂,但 "梁启超的儿子" 这一条,总能换来几分客气。
有位老绅拉着他的手,说起年轻时在北平见过梁任公一面,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梁思成坐在那里,既为父亲骄傲,又觉得自己在消费父亲的声望。
在当时的营造学社里也有人议论这事儿。
有人说他官瘾大,说他在北平一副面孔,出了北平又是另一副面孔。
莫宗江听说后想去找人理论,他拦住:"算了。我做的事,自己知道就行。等找到了唐构,他们会明白的。"
1937 年的 6 月,梁思成带着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从太原出发,前往五台山。
之所以过来,线索来自敦煌莫高窟第 61 窟的壁画《五台山图》,上面清晰地标着 "大佛光之寺"。
他们走了两天骡马道,再往里连路都没有。
6 月的五台山,早上烈日,下午暴雨。林徽因的肺病在山路上加重,咳得直不起腰,可她没抱怨过一句。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在夕阳里看到了目的地。
他们望去在村子北面的山坡上,露出一个灰色的殿顶。
那屋顶的曲线,梁思成太熟悉了, 平缓、舒展、大气,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几乎是从骡子上跳下来的:"唐,可能是唐!"
绕过松树,穿过残破的山门,一座面阔七间、进深四间的巨大殿堂,赫然立在眼前。
这建筑斗拱大得惊人,从柱头向外挑出近四米远。
整座建筑没有后世那种繁琐的装饰,每一个构件都粗壮、简洁、有力。
一千多年的风雨没有把它们压垮,反而让它们更有分量。
阳光从破损的格扇间射入,照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莫宗江在殿后喊:"梁先生,快过来!这里有题记!"
![]()
殿内梁架下,还留有斑驳的墨书。
当时林徽因打着手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女弟子宁公遇",而在殿前经幢上也有同样的名字,那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唐大中十一年。
自此,中国大地上,第一座被科学证实有明确纪年的唐代木构建筑。
后来日本学界引以为傲的唐招提寺金堂,建于 8 世纪,比佛光寺还早近百年。
可佛光寺的结构,和那座殿惊人地相似。
只是可惜不到一个月,战争爆发,他们只能被迫南迁,先去了昆明,后来又去了四川李庄。
《中国建筑史》的初稿,就在李庄一间破旧的农舍里写成,那时候没有纸张,甚至只能在旧纸背面写字。
那张名片的使命,结束了。
也许这就是那一代学人的宿命:生在一个不需要学问的年代,却偏要做学问;活在一个不尊重风骨的世界,却偏要守风骨。
于是只能在夹缝里求存,在不甘中妥协,在妥协中前行。
他们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却在那个最讨厌的外壳下面,保住了最干净的灵魂。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