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同事开玩笑:嫁给我年终奖归你,下班被总裁叫住:女婿站住
楔子
“嫁给我,年终奖归你。”
这句话从林晏嘴里溜出去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住了。苏晚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举到半空,周围同事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谁都没注意,市场部玻璃门外,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放慢了脚步。
五分钟后,林晏抱着文件下楼,电梯口有人堵在那里。苏建国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份送错的报表。
“女婿,站住。”
林晏手里的文件差点散一地。总裁叫他什么?
第一章 一句玩笑撞见总裁
苏晚那瓶矿泉水泼出去的时候,林晏还维持着张嘴的姿势,水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淌,衬衫领口洇开一大片深色。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出一阵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拿手机,连隔壁工位的实习生都探过头来。
“林晏你活该。”苏晚把空瓶子往他桌上一放,耳根却有点红,“嘴欠。”
林晏抹了把脸,笑得没心没肺:“开个玩笑嘛,你至于吗?再说了,万一我真拿下恒远,你嫁不嫁?”
“拿下再说。”苏晚白他一眼,拉开椅子坐回去,手指敲键盘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林晏没再逗她,低头看方案,手指蹭了蹭湿透的衬衫领,心里却转着恒远集团那件事。年度合作,三千万的单子,年前最后一次竞标机会。市场部人人都盯着这块肉,但真正能上桌的人不多。周明远已经把持了整个项目组名单,林晏的名字排在第五页的“协助人员”里,连个正式席位都没捞着。
“苏晚。”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恒远那个需求文档,你是不是还留着上个月那版?”
苏晚头也不抬:“留着。你想干嘛?”
“周总监不要我进项目组,我自己做一版提案,不冲突。”
苏晚终于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脸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算盘:“林晏,你是不是疯了?周明远知道了能把你年终考评打成零分。”
“他不知道就不就行了。”林晏笑,“你帮不帮?”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拍在他桌上:“原始需求文档,还有恒远上次招标的评分表。你自己藏好,别连累我。”
“够义气。”林晏把U盘揣进口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泼我,衣服都湿了,回头帮我洗?”
“滚。”
哄笑声已经平息,大家各自埋头加班。年底冲业绩的月份,晚上九点办公室还是满的,外卖盒子堆在茶水间台面上,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速食面的味道。林晏把方案切到隐藏窗口,一边改一边在备忘录里记下恒远的关键需求:售后响应速度,驻场人员资质,系统对接周期。越看越觉得有戏,周明远那版方案主打压低报价,偏偏忽略了恒远最在意的服务响应,这是空档。
他把想法记了满满一页,保存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放到一个改了后缀名的文件夹里。周明远每天下班前会随机抽查下属电脑,这事全部门都知道。
十点出头,苏晚先走了,路过他工位时丢下一句:“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交周报。”
“知道了。”林晏冲她摆摆手,等她进了电梯,才重新打开那份备忘录。
他是在电梯口撞上苏建国的。
准确地说,是他抱着文件埋头往电梯里冲,被一只手按住了电梯门。那只手很有力,深灰夹克的袖口磨得泛白,林晏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电梯外,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脸上。
苏建国。星澜科技总裁。林晏只在全员大会上见过他,隔着几百人的距离,那时苏建国站在台上讲年度战略,声音洪亮,眼神扫过台下像扫一片麦田。
此刻苏建国离他不到一米,正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湿了一块的领口,移到他手里歪斜的文件,再移到他脸上。林晏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二十分钟前自己那句“嫁给我,年终奖归你”,想起苏晚泼过来的水,想起苏晚回过身时玻璃门外那个放慢脚步的身影。
完了。总裁听见了。
“苏、苏总。”林晏站直了,文件抱稳,声音比预想中要稳,“您用电梯?”
苏建国没答,眼神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女婿,站住。”
林晏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苏总您……叫我?”
“这里还有别人?”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苏建国没动,林晏也不敢动。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苏建国退后半步,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份报表——哪一栏虚高,哪一栏注水,值不值得花时间细看。
林晏后背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句玩笑话,想说苏晚只是同事,想说自己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可苏建国没给他机会。看够了,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不急不缓,一直到拐角处,人消失了。
林晏抱着文件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直到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问他要不要上,他才如梦初醒地摇头,改走楼梯。
楼梯间里信号很差,他给苏晚发消息:“你爸是开超市的对吧?”
苏晚回得很快:“是啊,怎么了?”
“你确定?”
“林晏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林晏看着那行字,没法解释自己刚才经历的事。总不能说你爸跟我上司长得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总裁管我叫女婿。他把手机揣回去,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想这事到底要怎么处理。也许总裁只是顺嘴说错了。也许他认错人了。也许——但“女婿”两个字咬得那么清楚,不像口误。
他回到工位,把恒远的方案又打开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进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在跳,他索性关掉,拎起包下楼。
公司楼下有条小商业街,便利店还亮着灯。林晏进去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灌了半瓶,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才算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苏晚”,盯着看了半天,还是锁了屏。这事不能跟她说。说了她要么不信,要么就得追问,追问到最后就变成“你爸到底是谁”这种问题。苏晚说过她爸开超市,开了十几年,她就这么长大的。林晏信。可刚才那个人——
他想起苏建国看他的眼神。不是总裁看下属的眼神。那里面有审视,有打量,甚至有点……兴味。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需要花时间琢磨的新情况。
林晏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空瓶扔进垃圾桶。他决定明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总裁要追究,早就会叫保安;如果只是误会,过两天自然就散了。年终奖要紧,恒远要紧,苏晚还欠他一顿饭。
可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二十八层的灯亮着好几盏,其中有一盏,他记得,是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玻璃幕墙反射着街灯,明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章 被迫组队
第二天林晏到得比平时早。他把昨晚那份恒远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第三页的售后条款上做了标记,想着今天找个机会跟周明远谈谈,能不能在技术对接层级上再加一条承诺。
九点整,周明远端着咖啡进来,身后跟着赵莉。两人没进总监办公室,直接站在市场部中间那片空地上,周明远拍了拍手。
“人都到齐了吧,说个事。”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林晏脸上停了一下,“恒远集团年度合作这个项目,接下来由我亲自抓,具体执行交给张帆。”
张帆从工位上站起来,冲周围点了点头,表情谦虚,但收拾桌面的动作很利索。
林晏手指捏着笔,没有出声。
“林晏,”周明远转向他,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件杂务,“你手上先放一放,客户体验升级那个专项缺人,你过去支援,今天就开始。”
客户体验升级。市场部内部叫它“资料室项目”,做了大半年没出过任何水花,连个正式立项编号都没有。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林晏听见了,但他只是把笔帽扣上,问了一句:“恒远那边我前期跟了快两个月,方案底稿是我做的,交接的话——”
“不用交接,”周明远打断他,“方案我昨晚已经看过了,思路没问题。你把手上的资料发给张帆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方案是林晏做的,这话周明远没否认;但从今天起,这个项目对外的主责人,就不再是林晏了。
林晏看了眼张帆。张帆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去翻文件夹。
“行。”林晏说。
周明远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顿了一下,才补了句:“体验升级项目也很重要,苏总那边要看成果的。”说完和赵莉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门带上了。
椅子还没坐热,苏晚的椅子先滑了过来。
“你答应了?”她压着声音,但牙齿咬得很用力,“恒远那个方案,你熬了多少个通宵你自己不记得?他一句话就——”
“整个部门都在看。”林晏朝四周扫了一眼,几个同事正假装敲键盘,耳朵全竖着。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就往总监办公室走。林晏伸手没拉住,只碰到她袖口的边。
他听见里面先是压着嗓子的说话声,然后苏晚的声音高起来:“……理由是什么?就因为昨天彩排他多说了两句话?那是彩排,总得有人过流程——”
周明远的声音听不太清,隔着玻璃只看见他摊开手,做了个“这是公司安排”的手势。
再然后,门开了,苏晚出来的时候脸绷得很紧,后面跟着赵莉。
“苏晚。”赵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语气四平八稳,“周总说了,体验升级项目缺人手,你对客户反馈这块熟悉,一起过去帮忙。手头的日常报表先交给我。”
市场部彻底安静了。连假装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苏晚转过头,看了林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早该想到”的冷意。她把自己的水杯往林晏桌上一放,说:“行,资料室是吧。”
两个人抱着电脑和文件,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到楼层最里面那间常年锁着门的资料室。钥匙还是找行政现要的,开门的时候掉了层灰。
屋里两张旧桌子,一台嗡嗡响的旧电脑,四排铁皮柜,柜子上一排排贴着年份标签。窗户朝北,冬天天光短,上午十点还得开着灯。
苏晚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坐下,双腿一蹬地,椅子滑到柜子前,随手拉开一格。
“你就不生气?”她问。
“生气。”林晏打开自己那台电脑,等系统转圈,“但生气解决不了恒远的事。张帆接手,他连恒远对接人叫什么名字都要现查。”
“那你还——”
“我留了底稿。”林晏压低声音,“方案的核心思路在我脑子里,不在那台电脑上。周明远能拿走文件,拿不走数据来源和推导过程。”
苏晚停下翻资料的手,回头看他。
“而且,”林晏指了指满屋子的柜子,“体验升级项目有个好处——这里放着公司所有历史客户的资料。恒远五年前跟我们合作过两次,都失败了。周明远大概不记得这事,但我记得。”
苏晚明白了,把椅子滑回来,两人并排坐着,翻开第一本客户档案。
恒远集团的资料在C柜第三排,最厚的一摞。合同、验收单、客户回访记录、项目总结,按年份分装。林晏抽出一本,苏晚抽出一本,各自翻。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闷。纸张发黄,数据格式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式,有些回访记录是扫描件,字小得费眼睛。林晏看了两本,把记录里反复出现的几个词圈出来:响应慢、找不到人、走流程。
“他们投诉过对接人。”林晏把一本推到苏晚面前,“上次合作,恒远那边负责对接的是个部门副经理,我们这边派的是普通专员。出了问题,对方副经理要找我方专员,专员说要请示总监,一圈下来三天过去了。”
苏晚翻自己手上那本,点头:“这边也有,验收阶段卡了半个月,最后是恒远那边老总直接打电话到我们公司才推动的。后来总结报告写的是‘沟通机制不健全’。”
“不对,”林晏把两本记录并排摆在一起,手指顺着时间线划过去,“不是沟通机制的事,是层级错位。恒远把这个项目当作年度重点,派了副经理级别的人来对接;我们这边只派了专员,专员没有权限当场拍板,所有决定都要往上报。对方觉得我们不够重视,我们觉得对方要求太多。”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晚:“明天竞标,别的公司大概率都在拼价格、拼方案厚度。如果我们在对接层级上做个承诺——比如项目启动就配一个能直接拍板的人——”
“驻场。”苏晚接上,“不用他们来找我们,我们的人就在他们那儿坐着。有问题当场处理,有决定当场定。”
林晏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两个人又翻了一个多小时,把五年内两次合作的时间节点、投诉内容、人员配置都抄在一张白纸上。苏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林晏在旁边画流程图。旧电脑慢得打不开制图软件,索性就手写。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晚忽然停笔,盯着手里那本回访记录看了半天。
“林晏,你看这个。”她指着一行小字,“第二次合作结束之后,恒远那边有个经理自己写了一页反馈,没走公司渠道,直接附在验收单后面。上面写……‘期待未来合作中,对接人能够获得与其职责匹配的授权’。”
林晏凑过去看。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这就是当年吃亏的地方。”苏晚轻声说,“他们不是嫌我们方案不好,是嫌我们做事的人做不了主。”
林晏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那就从这里切进去。”他说。
资料室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夹着说笑声,是张帆和几个同事去吃饭。声音很快远了。屋里只剩旧电脑的风扇声和窗外的风声。
苏晚把纸上的最后几个数字核对完,把笔一搁,向后靠在椅背上。
“要是这个方向做出来了,”她侧头看林晏,“周明远那边怎么办?他肯定要说这是他让你做的。”
“所以我不在他给的框里做。”林晏把写满字的白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资料室的项目是体验升级,恒远的破局点是层级授权。这两件事表面上看没关系,但等方案成型,我直接往上报。”
“往上报?报给谁?”
林晏想起昨天电梯口那个男人转身离开时的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还有那六个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
“先做出来再说。”他说,“东西好了,自然有人看。”
苏晚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起身去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把林晏桌上那个空杯子也顺手接满了。
“欠你一顿饭的事还没算,”她把杯子放下,“这个算利息。”
林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把从早上一直压着的凉意冲散了些。他抬头看苏晚已经翻开了下一本档案,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点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窗外天光很淡,资料室里灯管白得发冷。但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摊开着,两个人上午翻出来的东西,比恒远方案里任何一页都实在。
第三章 资料室里的翻转
林晏把那张反馈页拍在资料室桌上时,纸角还带着档案袋里压了多年的折痕。他盯着那行潦草的字看了很久,忽然说:“他们不缺方案,缺的是放心。”
苏晚把水杯推过去:“说清楚。”
“以前恒远跟咱们合作两次,方案没出过错,问题全出在对接环节。咱们这边经手的人没权限,什么都要往上请示,对方一个需求转三圈才落地。”林晏用笔尖点着那行“匹配其职责的授权”,“他们怕的不是多花钱,是花了钱还被流程卡脖子。”
苏晚接过去扫了一眼,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恒远这次年度合作,表面上在比价格,实际在比谁能让对接的人说了算。”
“比谁反应快。”林晏在空白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左端写“问题”,右端写“解决”,中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们要的是——出事儿的时候,有人能当场拍板。”
苏晚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恒远早年的服务投诉汇总,是刚才张帆他们嫌重没搬走的那摞里头夹着的。“你看这儿。”她手指顺着几行日期往下滑,“两次投诉都发生在晚上,一次是系统故障,一次是数据对接出错。两次都是第二天才有人回复。”
“晚上出问题,第二天回。”林晏把那行字圈起来,“这就是缺口。”
他抽出张新纸,开始列。苏晚本来在对面整理其他档案,看他写得急,索性绕过来站在他身后看。林晏的字不算好看,但条理清楚:第一行写“24小时响应机制”,第二行写“驻场专员”,第三行写到一半停住了。
“驻场专员这块,”他侧头看苏晚,“得写清楚他手里有什么权限。不然又是老问题。”
“预算内自主决策权。”苏晚脱口而出,“先斩后奏,事后补流程。恒远的人要的就是这个。”
“你怎么这么熟?”
“我爸以前做小买卖,”苏晚顺口说,随即意识到什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反正跟人打交道都是这个理儿。谁愿意买个东西还要等三天批条子。”
林晏没多想,低头继续写。苏晚回到自己桌前,翻出一沓去年的项目资料,抽出一张恒远信息系统的架构图。她对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晏,光写制度不够,得让他们看见这东西能落地。”
“什么意思?”
“做个可视化看板。”苏晚拿起笔,在纸背面画了个方框,框里分成几块小格子,“响应时间、处理进度、对接人姓名和权限范围,实时更新。恒远那边的人打开手机就能看见自己的需求卡在哪一步、谁在处理、什么时候能解决。”
林晏停笔看她画的草图。格子虽然潦草,但逻辑很清晰,跟他刚才写的响应机制正好能拼成一套东西。
“这个好。”他说,“制度加工具,双保险。”
两人不再说话,各写各的。苏晚把看板设计画细了些,添上颜色标注和优先级标识;林晏把那套权限体系的边界想清楚,写在纸上,觉得不对又划掉重来。资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中间苏晚起来续了两次水,第二次顺手把林晏那杯也添满了。
“几点了?”林晏问。
苏晚看了眼手机:“快六点。外面天都黑了。”她顿了顿,“要做成正式提案吗?”
林晏看着桌上摊开的十几页草稿,思考了几秒。“不做正式提案。”
苏晚没接话。
“正式提案要走部门流程,到了周明远那儿就是个死。”林晏把草稿按顺序理好,“精简版。一页纸说清楚我们的思路——24小时响应,驻场专员有预算内决策权,加一个可视化看板实时同步进展。直接递给恒远那边能拍板的人。”
“前台能收吗?”
“王经理。”林晏翻出上午看到的那条线索,“就是写那页反馈的人。他现在负责恒远年度合作的对接。东西给他,他看得懂。”
苏晚点头:“我认识前台一个姑娘,明天中午能帮忙递进去。”
接下来两个小时,两个人把十几页草稿浓缩成一页。林晏负责措辞,苏晚负责核对数字和逻辑漏洞。快八点的时候,一页纸的提案终于定稿。林晏又誊了一遍,字写得尽量工整。
“要不要留名字?”苏晚问。
“不留。”林晏摇头,“先让东西本身说话。”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提案折好收进包里。“明天中午之前搞定。”
第二天午休,苏晚拿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下楼。林晏在工位上等了四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递进去了,前台说王经理中午回来就看到。
他没有回复,锁了屏幕。
下午三点,周明远忽然推开市场部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林晏工位旁边。
“林晏,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
周围几台电脑的键盘声同时慢了一拍。苏晚从自己座位上转过身来。
“资料室。”林晏抬头,“您让我做的客户体验升级项目,前期资料盘点。”
“盘点出什么了?”
“正在整理。”
周明远双手撑在林晏桌沿上,俯身压低声音:“恒远那个项目,你别碰。我安排给张帆他们了,你负责好你手头的事就行。”
“我没碰恒远项目。”林晏语气平静,“就是翻档案的时候看到一些旧资料,顺便做了个梳理。”
“你最好只是顺便。”周明远直起身,扫了一眼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公司有分工,越权的事不要做。这是提醒你。”
他转身走了。门带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苏晚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被林晏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一直到下班,办公室陆续走空了,她才凑到林晏旁边。
“他怎么知道的?”
“前台那个姑娘可能跟谁提了一嘴,也可能被人看见了。”林晏收拾东西,语气没什么波澜,“不重要。王经理看到就够了。”
“你下午那句‘没碰恒远项目’,说得可真顺。”苏晚盯他。
“我说的是事实。”林晏关掉显示器,“我没在恒远项目里做任何事。我做的是客户体验升级项目的资料梳理,正好发现了一些对恒远可能有用的东西,出于同事之间的信息共享精神,我给你看了看。”
苏晚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来:“你可真行。”
“明天继续。”林晏背上包,“该看资料看资料,该做体验升级做体验升级。恒远那边有消息之前,咱们什么都不用多做。”
两人一起下楼。公司门口的风比早上更冷了,苏晚把围巾紧了紧。
“你说,王经理看到那张纸会是什么反应?”她问。
“如果他是个想做事的人,会往上递。”林晏想了想,“如果他是个怕事的人,会当没看见。”
“那赌一把?”
“不赌。”林晏看着路口亮起的红灯,绿灯还有十几秒变过来,“东西递出去了,剩下的不归我们管。但不管他怎么反应,咱们手上得继续有东西。”
苏晚侧头看他。路灯刚好亮起来,把林晏脸上的阴影扫掉一半。
“行,”她说,“明天资料室,老位置。”
“老位置。”
红灯变绿。两人过了马路,各自往地铁站走。苏晚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晏。”
“嗯?”
“你昨天那杯水,其实我顺手接的。不算利息。”
林晏笑了笑:“那顿饭呢?”
“赢了恒远再说。”苏晚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晏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隐进地铁口,才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来的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资料收到,有进一步想法请联系我。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第四章 总裁的第二次注视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场部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从工位上弹起来。
苏建国走进来的时候没带秘书,只跟了行政的一个小姑娘在后面抱文件夹。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目光扫过整层楼,像在清点人数。
周明远第一个迎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苏总,您来听汇报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不用准备。”苏建国拉开主位椅子坐下,把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谁还真敢继续。市场部十几号人齐刷刷坐回工位,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三分。
林晏坐在靠窗第二排,屏幕上开着客户体验升级项目的进度表,眼睛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他昨晚想了一夜,王经理那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进一步想法请联系我”,听着像客套,又不像纯客套。他把恒远集团近三年的公开采购公告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售后响应速度相关的硬性条款——这说明对方没把真实需求写在纸面上。
那纸面上的需求,又是写给谁看的?
他正出神,听见周明远叫他的名字。
“林晏,你手上那个体验升级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苏总正好在,简单说说。”
林晏抬头。周明远脸上挂着笑,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你那个小项目,能说出花来?
苏建国没看周明远,目光落在林晏身上,不轻不重。
“目前完成了对十二家同行业公司的客服响应机制对比分析,”林晏站起来,语气平稳,“整理出一份问题清单,主要集中在大客户服务通道不明确、响应层级过多这两个方面。”
“就这些?”周明远接话很快。
“后续计划形成一版优化建议。”林晏说。
苏建国忽然开口:“把你电脑上的东西投到屏幕上。”
会议室安静了。
林晏愣了一瞬,弯腰插上投屏线。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表格铺满整面墙。他下意识把页面切到体验升级项目的文件夹,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别的呢?”苏建国问。
“苏总指什么?”
“你桌上那份恒远集团的公开招标历史,”苏建国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为什么不整合进你的分析里?”
林晏后背一紧。他昨天跟苏晚在资料室翻恒远旧档案,回来之后确实在工位上整理过一部分,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但那份东西既没提交也没存档,苏建国怎么知道的?
“恒远是大客户,跟体验升级项目的对象不太一致,我怕混在一起显得不专业。”林晏说。
“那你觉得恒远在意什么?”
这个问题砸下来,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小了。周明远眉头皱起来,想插话又不敢。苏晚坐在斜后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林晏沉默了三四秒。他想起资料室那份三年前的售后投诉记录,想起恒远行政部那张被反复提及的“对接人更换太频繁”的备注。
“响应速度。”他说,“他们换过四任对接人,每一任交接都出过问题。如果只拼价格,拼不过那些愿意亏本抢单的。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稳定、快反的窗口。”
苏建国放下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写进给周总监的汇报里?”
这句话像针尖,轻轻一挑,把周明远的脸挑白了半截。
“我写了。”林晏说,“上个月十五号的周报附件,第二页。”
周明远立刻接话:“那份周报我看了,没看到相关内容。”
“附件第二页,标题是‘客户对接机制优化建议’,底下有一段标注了恒远集团作为参考案例。”林晏从文件夹里抽出打印件,走过去放在苏建国面前。
苏建国低头扫了一眼,没评价,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继续工作吧。”他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随便听听。”
他往外走,经过苏晚工位时脚步慢了半拍。苏晚低头翻资料,没抬头。苏建国也没停,径直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周明远清了清嗓子:“都愣着干什么?干活。”
林晏坐回去,喝了半杯凉水。苏晚从后面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你胆子大了。
林晏在下面回:不是我胆子大,是他问得太准。
苏晚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起身往茶水间走。林晏隔了半分钟也跟出去。走廊尽头的窗边,苏晚靠着墙等他。
“我爸都没你这么紧张。”她开口就说。
林晏脚步一顿:“你爸?”
“开超市那个。”苏晚语气自然,“他以前来店里查账,我站旁边都比你刚才镇定。”
“那是你亲爸。”林晏靠在另一面墙上,“这位是发工资的。”
“你刚才那个回答,挺厉害的。”苏晚收了笑,“他问‘为什么不写进汇报’,其实等于把周明远架起来了。你没顺着往下踩,也没替周明远圆,分寸刚好。”
“我没想那么多。”林晏说的是实话,“他问得急,我脑子里只有那份附件的位置。”
苏晚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刚才走到我这儿的时候,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没注意。”林晏想了想,“你座位后面是空调风口,他可能是嫌冷。”
苏晚白了他一眼:“你就贫吧。”
两人往回走。快到工位时,苏晚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昨晚我回去翻了翻旧邮件。恒远三年前那次合作失败,公开理由是价格没谈拢,但内部有人提过一嘴——说是对接专员在关键节点请假,资料交接断了三天。”
林晏脚步慢下来。
“你怎么翻到的?”
“公司公共邮箱的历史备份,我用关键词搜的。”苏晚说,“那封邮件抄送了很多人,其中一个是当时的市场部助理,现在是行政主管。我今天中午约了她吃饭。”
林晏看着她,忽然觉得苏晚做事的路子跟他很像——不声张,先把东西攥在手里。
“小心点,别让周明远知道你在查恒远。”
“我知道。”苏晚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你就管好你那部分。中午我回来跟你碰。”
林晏坐回工位,桌角那份体验升级项目的进度表还开着。他把恒远集团的招标历史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跟体验升级的问题清单并排放着。两边的痛点,其实高度重合。
稳定窗口、快速响应、专人对接。
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驻场制。
窗外的光从百叶缝隙里切进来,照在那三个字上。林晏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驻场意味着成本,客户愿不愿意为这个成本买单,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苏建国今天来的目的,绝不只是“随便听听”。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晚的方向。苏晚正对着屏幕打字,侧脸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那一瞬间林晏忽然觉得,她刚才那句“我爸都没你这么紧张”,语气里某种笃定的东西,跟今早苏建国问话时的节奏,有种说不清的相似。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低头继续改方案。
第五章 竞标前夜被删文件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市场部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林晏正把白板上的体验升级流程图擦到一半。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份打印件,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晏身上:“恒远那边正式发函了,公开竞标,下周三交方案,当场演示。入围名单里有我们。”
会议室里几个同事都抬起了头。
“恭喜周总。”赵莉第一个接话,笑得恰到好处。
周明远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放,却没看林晏,而是转向了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小许,恒远这个项目你跟一下,下午来我办公室,我把去年那份大客户方案模板给你。”
小许是周明远去年招进来的,做事勤快,但资历浅。
林晏擦白板的手停了半拍。
苏晚正端着杯子进来,听见这句,眉头一皱:“周总,恒远项目前期是林晏在跟,资料也都在他这儿。”
“前期是前期。”周明远语气平淡,“公司资源要合理调配。林晏手上不是有体验升级的项目吗?先把那个做扎实。恒远这边要的是稳,小许思路跟我比较一致,配合起来顺畅。”
他说完看了林晏一眼,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意:“有意见可以提。”
林晏把抹布放下,也笑了笑:“没意见。资料我整理一份给小许,时间线、联系人、上次沟通的重点,一样不落。”
周明远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顿了顿:“行,那你今天下班前发给他。”
人走了,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苏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辛苦林晏,给他人做嫁衣。”
小许脸有点红,低着头没吭声。
林晏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苏晚身边,低声说:“资料别全给。”
苏晚看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但那天下午,事情比林晏预想的更麻烦。他刚把电子版资料归档,周明远就让人把恒远项目的公共文件夹权限改了——林晏只剩只读,连历史版本都看不到。他想着还好,自己电脑里有一份完整备份,加上那份手写的驻场制思路,足够重新起一份方案。
当晚他留到十点,把恒远三年招标记录、售后响应数据、竞争对手的公开报价逐条过了一遍,驻场制的成本模型也搭了七成。临走前他把文件存进服务器项目盘,又在自己电脑和U盘各存了一份。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服务器上的文件,发现不对劲。
标题还是那个标题,内容却退回到两周前的初稿——“24小时响应”变成了“工作时间响应”,驻场专员那部分整个消失,连恒远上次合作失败的分析都被删了。他立刻翻自己的电脑,D盘那个文件夹里,昨晚存的文件被覆盖成同样版本的旧稿。U盘他插上一看,幸好还在。
林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先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你那边备份还在吗?
苏晚回得很快:在,我看看。
五分钟后,她走过来,把手机屏幕递给他——她电脑里的那份也被替换了,连回收站都清空过。
“你昨晚几点走的?”林晏问。
“十一点半,比你晚。”苏晚声音压得很低,“我走后没别人留在这一片。保洁一般十点半就打扫完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
林晏打开服务器日志。项目盘的操作记录只保留到部门层级,登录账号显示的是“市场部公用”,IP地址一栏写着公司内网的三楼东侧段。三楼东侧,就是周明远和他们几个总监办公室所在的那一片。
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公用账号。”苏晚冷笑了一声,“真讲究。”
“光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林晏关掉日志页面,“三楼东侧有六个工位,公用账号密码贴在前台抽屉里,谁都能拿。”
苏晚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手写笔记还在。昨天下午咱们对流程的时候,我记了三页纸,数据都有。”
林晏心里一动:“拿出来看看。”
两人在苏晚工位上把三张A4纸摊开。苏晚的字不小,但记得细——恒远售后响应数据、驻场人员配置、成本占比、竞争对手报价区间,密密麻麻。林晏又翻出两人最近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他发给苏晚核对过的几段核心表述,还有恒远对接人王经理随口提过的一句“你们要是能派人驻场,评估会好过很多”。
“差不多了。”林晏把笔拿过来,在纸上快速补全,“响应条款按我U盘里的写,驻场成本用你记的这三个数,案例部分我脑子里有。”
“七成。”苏晚说,“还差恒远那条失败案例的细节。”
“我记得。”林晏闭上眼想了几秒,“三年前那次是报价比对手低,但对方承诺了48小时响应,恒远选了对方,结果春节前一批货卡在节点上,对接专员休假,三天没人接电话。”
苏晚立刻在纸上补上这行。
两人从凌晨一点写到快四点。苏晚的手写笔记加上聊天记录,再拼上林晏的记忆和U盘里的主体方案,一份完整的竞标稿重新成形。林晏负责数据核对,苏晚负责把打印稿按页码装订,封面那份是林晏用部门那台老旧打印机打出来的,墨色有点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苏晚打了两个哈欠,撑着桌子站起来,把装订好的稿子抱在怀里:“走吧,来不及睡了。”
林晏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竞标九点半开始,地点在恒远集团总部,路上要四十分钟。
“等等。”他打开电脑,把服务器日志的页面截了图,又用手机拍下自己U盘里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和内容摘要,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只用了两个字母:HY。
苏晚看他操作,没问,只把自己那三页手写笔记也收进包里。
天还没亮,两人走出公司大楼。保安在门口岗亭里打盹,被推门声惊醒,含糊地说了句“这么早”。
楼下的风有点凉。苏晚把外套裹紧了些,侧头看林晏:“你刚才存那个截图,是打算以后用?”
“先留着。”林晏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让她先上,“不一定要用,但不能到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
苏晚坐进去,把怀里那沓稿子放在膝盖上,压了压边角。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说:“林晏,你昨晚在服务器上存文件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
林晏想了想:“我走的时候,周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出租车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苏晚翻开封面,借着车里的灯又看了一遍第一页的数据,把其中两个数字用圆珠笔圈了一下。
“这里我昨晚记得是六成,你再确认一下。”
林晏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你记得对,是我刚才写错了。改。”
苏晚划掉重写,笔尖用力,纸背都透了墨。
车在恒远集团楼下停稳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林晏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回头看了看苏晚手里那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稿子。
“走。”他说。
苏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跟上来。两人并肩往大门走去,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事——那份被删掉的方案、那个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时间戳、还有三楼东侧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但林晏知道,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忘。
他走在苏晚半步之后,忽然听见她低声说:“要是今天真能拿下,你请我吃饭。”
“不是说你请吗?”
“那是年终奖的赌。”苏晚侧过脸,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却亮得很,“今天这顿,算加班费。”
林晏笑了:“行,今天这顿我请。年终奖那顿,你跑不掉。”
两人推开恒远集团的大门,晨光从旋转门缝里挤进来,落在苏晚怀里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稿子上。
第六章 二十分钟的加试
恒远集团的前台比星澜宽敞三倍,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吊灯的光。林晏报上公司和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片刻后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下来接他们,自我介绍叫方舟,是恒远项目组的协调人。
“会议室在三楼,竞标九点开始,你们是第一家。”方舟带他们进电梯,“资料都带齐了吧?今天一共四家,流程是二十分钟陈述、十分钟问答,评委是采购、技术、售后三个口的负责人。”
“齐了。”林晏说。
苏晚把怀里的稿子抱得紧了些。
会议室门推开,长桌后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位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是采购总监康总,左边戴眼镜的是技术口的冯工,右边一位短发女主管面前摆着铭牌,写着售后部江主管。三人面前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笔。
握手、落座。林晏把稿子分成三份递过去,苏晚坐在他斜后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星澜科技,市场部林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稳,“今天给各位汇报的是我们针对恒远年度合作项目的整体方案。”
康总翻开稿子,翻到第二页,忽然停住,又往回翻了一页,眉头微微皱起。他抬眼看向林晏:“林先生,你这份材料的第三部分是售后响应机制,但数据页只有标题,后面直接跳到了成本测算。”
林晏愣了一下,侧头看苏晚。苏晚飞快地翻自己那份,翻到同一页,指尖停在纸面上——那一页是空白的。打印时出了岔子,或者被人动过,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康总已经把稿子合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
“材料不全,按规则我们是可以直接结束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林晏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也听见身后苏晚把笔记本翻开的轻响。他吸了一口气,抬头迎上康总的目光。
“康总,稿子确实有问题,我不推责任。但恒远真正在意的,我猜不是这几十页纸里印了什么。”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稳了再落,“您刚才翻到第三部分停了一下,说明您关注的正是售后响应。给我二十分钟,不用稿子,我当面讲。”
康总没说话,看了左右两边。冯工推了推眼镜:“二十分钟,你怎么讲?”
“我画给您看。”林晏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从笔槽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拔帽,转身,“苏晚,数据。”
苏晚已经起身走到白板右侧,从包里取出那三页手写笔记——昨晚她凭记忆整理的那几页,边角还带着圆珠笔反复描过的痕迹。她站定,把笔记摊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
林晏在白板正中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标出五个节点。
“恒远的设备分布在华北七个仓储中心,最远的是廊坊仓,距最近的维保点四十七公里。常规响应是四小时到场,这是行业标准,我们不做文章。”他在第二个节点下方画了个圈,“但恒远去年十二月有一批生鲜冷链设备在凌晨两点报过故障,等维保到场,货损已经发生。我查过公开的物流记录,那一单赔付金额六位数。”
冯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我们的方案是驻场。”林晏在横线左端画了一个小方块,“在恒远最大的两个仓储中心各派一名常驻专员,跟着你们的班次走,早晚两次巡检,故障不过夜。专员不归我们公司考核,归恒远仓储主管直接调遣。”
苏晚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在白板右上角写下一行数据:廊坊仓日均出货量、夜间故障占比、驻场人力成本单列。字迹清晰,横平竖直,是昨晚核对过两遍的数字。
“成本呢?”康总问。
“人力成本比你们自建维保团队低三成,因为我们一个人管两个仓,片区调度。”林晏退后半步,把白板让出来,“苏晚,把对比写上去。”
苏晚把最后一组数字写完,退回原位。白板上左边是流程节点,右边是数据支撑,中间用箭头连起来,像一张摊开的作战图。没有PPT,没有彩页,但每一处都落在实处。
康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了十几秒,用手指点了点驻场专员那个方块:“这个人,你们打算派谁?”
“从现有维保团队里选,培训三个月,通过恒远仓储主管的面谈才能上岗。”林晏答,“如果不合格,你们可以直接退人,我们换。”
“有点意思。”康总回到座位,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康总落笔的节奏比刚才快。
冯工问了两个技术细节,江主管追问了两次响应时效的赔付条款,林晏一一答了。中间有一处数字他记不确切,侧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写着“百分之十七”,他点头,继续往下讲。
二十分钟到了。方舟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没进来。
康总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林先生,说实话,你进来之前,我们对星澜的预期是中等偏下。你们在恒远没有做过大项目。”
“是没有。”林晏没否认。
“但你这套东西,”康总顿了顿,手指在白板方向虚点了一下,“有烟火气。不像那些一上来就报最低价、然后等着扯皮的。”
他站起来,伸出手:“进入最终议价环节。具体条款我们下周谈。”
林晏握上去,掌心有汗,但握得很实。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头收拾稿子时,林晏看见她把那三页手写笔记小心地夹回了文件夹最里层。
两人走出会议室,方舟送他们到电梯口,笑着说:“康总很少当场松口,你们是今天第一家,压力给到后面三家了。”
电梯门关上,苏晚才吐出一口气:“刚才白板上那个百分之十七,我差点写成百分之十九。”
“你写错我也看不出来。”林晏靠在电梯壁上,后知后觉地觉得腿有点软,“但康总看出来了,那就完了。”
苏晚笑了一声,很短,更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走廊拐角处,周明远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纸杯,杯壁被攥得变了形。他旁边站着赵莉,刚从人力资源部的会议里出来。
“进了?”赵莉问。
“进了。”周明远盯着电梯方向,纸杯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毯上,“材料缺页都能讲进去,这小子是真不能留了。”
赵莉压低声音:“年终总结会还有一个多月,副总监的人选还没定。你手上不是有他上个月那个方案的数据吗?”
周明远没接话,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赵莉一眼:“恒远这个项目,不能让他一个人拿功劳。你去查一下他们今天的汇报材料,有没有留档。”
赵莉点头,转身往回走。
周明远站在楼梯间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光洁的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楼下,林晏和苏晚走出恒远大门,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苏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今天这顿你请,我要吃贵的。”
“行,你挑地方。”
“先不急。”苏晚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她标注为“老爸”的号码: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炖了汤。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锁了屏。
“谁啊?”林晏问。
“没谁,推送。”苏晚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天,“走吧,回家补觉。下午还得回公司,周总那边肯定要问情况。”
林晏点头,拦了车,拉开门让她先上。坐进车里时他看了一眼恒远的大门,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白板上那些线条和数据。进了议价环节只是第一步,后面才是硬仗。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林晏没睡,他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驻场专员人选、廊坊仓排班表、赔付条款样本、下周议价前要补的三份材料。
敲完最后一行,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晚的侧脸,又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昨晚被替换的文件、今天缺失的数据页。这两件事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同一个位置。他慢慢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第七章 饭局上的试探
饭局定在周五晚上,恒远那边初步给了口头意向之后,苏建国让总裁办订了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消息是赵莉通知的,发在工作群里,特意艾特了林晏和苏晚:“苏总说了,恒远项目的核心成员都到,一个不能少。”
林晏看到消息时正在整理议价材料,手上顿了一下。苏总亲自请饭,这事在本部门一年也遇不上一回。他转头看苏晚,她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去就去呗。”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有饭不吃是傻子。”
“你刚才那表情像要去上坟。”
“我那是饿了。”
私房菜馆在一条老巷子尽头,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恒远那边的项目组来了三个,加上星澜这边的林晏、苏晚、周明远,以及总裁办的两个人,刚好坐满。
苏建国坐在主位,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在公司里随和些,但往那一坐,整个房间的气压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周明远挨着他右手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时不时侧身给苏建国添茶。
林晏坐在靠门的位置,苏晚在他旁边。她今天话不多,菜转过来就夹一筷子,低着头慢慢吃,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小林。”苏建国忽然开口。
林晏正在剥虾,手一顿,抬头:“苏总。”
“恒远那个二十分钟加试,我看了汇报记录。”苏建国端起茶杯,“思路清楚,临场不乱。市场部多久没出过这样的事了?”
最后一句是问周明远的。周明远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接上:“林晏确实不错,平时工作也扎实,就是年轻,还需要多历练。”
林晏没接话,把剥好的虾放进碟子里。苏晚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林晏听见了。
“小林今年多大了?”苏建国又问。
“二十八。”
“二十八。”苏建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有对象没有?成家的打算呢?”
桌上安静了半秒。总裁办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恒远那边的人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林晏筷子停在半空。他余光扫见苏晚扒饭的动作明显加快,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有一点红。
“还……没。”林晏说,“目前以工作为主。”
“工作是要紧。”苏建国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走路了。”
周明远适时笑了一声:“苏总这是关心下属,林晏,你可得抓紧。”
林晏笑了笑,没接。他低头继续剥第二只虾,把虾肉放进苏晚碗里。苏晚的筷子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当顺手。
“说到这个。”苏建国话锋一转,“恒远这单签下来,年终奖不会亏待项目组。年初定的数,五十万,上不封顶。”
桌上顿时活泛起来。恒远那边的人终于找到话题,笑着附和说苏总大气。总裁办的人也凑趣,说今年市场部要出个年终奖冠军了。
林晏心里算了一下,五十万对他是笔不小的数。他偏头看苏晚,她正用筷子尖戳那枚虾肉,戳了两下,才夹起来吃掉。
“苏晚这回也跟着林晏熬了不少夜。”周明远笑着说,“苏总,女孩子家跟着冲一线,您得多给一份。”
这话听着像帮苏晚说话,林晏却从周明远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算计。把苏晚单独拎出来说,是想让苏建国觉得他俩走得太近,还是想给苏晚也记一功,稀释掉林晏的分量?他一时判断不准,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苏建国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该给的都会给。”他说。
饭局后半程,苏建国不再问林晏问题,转而和恒远那边聊行业趋势、聊明年的供应波动。林晏松了口气,低头吃菜,偶尔和苏晚交换一两个只有他们能懂的眼神——比如周明远说到“项目组团结”时,苏晚在桌下用鞋尖碰了他一下,意思是“你信吗”,林晏端起杯子挡了一下嘴角。
散场时快十点。恒远的人先走,总裁办的人陪苏建国从另一侧门出去。周明远临走前拍了拍林晏肩膀:“好好干,副总监的位置,我帮你在苏总面前多提。”
林晏说了声谢谢周总。等周明远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他才把肩膀那块被拍的地方活动了一下,像要抖掉什么。
苏晚站在路灯下看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的脸。她抬头:“走吧,我送你。这个点不好打车。”
“你开车来的?”
“我爸的,今天借来用。”
车是一辆旧款国产车,内饰干净,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停车卡。林晏坐进副驾驶,闻到淡淡的车载香薰味,带着点旧皮革的气息。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苏晚开得稳,等红灯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像在犹豫什么。
到林晏家楼下,她把车停稳,没熄火。林晏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没推。
“上去坐坐?”他问。
“不了,太晚了。”
“那你明天还来公司?”
“废话。”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气氛松动了些。林晏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老小区昏暗的路灯。
“今天苏总那话,你别往心里去。”苏晚忽然说,“他就这样,见谁都问成家没。”
“你们很熟?”
“谁?”
“苏总。”林晏侧头看她,“他问你话的时候,你在低头扒饭。”
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我那是饿。”她说,“再说了,总裁问话,我不低头难道抬头盯着他看?你神经啊。”
林晏笑了笑,没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我一直没问过,你爸是做什么的?”
车里安静了两秒。苏晚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声音很平常:“开小超市的,在老城区那边。”
“小超市?”林晏有点意外,“那你这天天加班到半夜,家里不念叨?”
“念叨啊。”苏晚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所以他发消息让我回家吃饭,我都没回。回去就得听他说,女孩子别太拼,找个安稳的班上上,早点结婚生孩子。”
她说着,语气淡淡的,但林晏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那你妈呢?”
“我妈好说话,她在超市里帮忙,每天数钱数得可开心了。”苏晚说完自己先笑了,“真的,她说数钱是世界上最好的运动。”
林晏也跟着笑。笑完,他看着苏晚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她额前滑过去。
“其实今天苏总说那个五十万,我想的是——”他停了一下。
“想的是什么?”
“要是真拿到,先给我妈换套大点的房子。她现在住六楼,没电梯,膝盖不行了。”
苏晚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发动机重新打了一下。
“行了,上去吧。”她说,“明天还得上班,周明远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林晏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她:“苏晚。”
“嗯?”
“你爸那个小超市,在哪个区?”
“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林晏关上车门,弯腰透过车窗看她,“改天去照顾生意,买瓶水。”
苏晚瞪了他一眼,挂挡起步,车子缓缓滑出去。后视镜里,她看见林晏站在楼道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一直看着车尾灯。她打了一把方向,汇入主路,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那条来自“老爸”的未读消息还挂着,时间是三小时前。
她看了两秒,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很亮,也很安静。
第八章 篡改的日报
第二天早上林晏到工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打印纸。
是部门新下的通知,即日起全员提交日报,格式统一,每天下班前发到周明远邮箱,抄送赵莉。措辞客气,理由冠冕堂皇,说是为了“项目进度可视化”。
林晏扫了一眼就放下了。市场部从来没搞过日报,周明远嫌麻烦,这次突然要“可视化”,摆明了是冲人来的。
苏晚端着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看邮件了吗?昨天半夜发的,周总监亲自拟的模板。”
“看了。”林晏打开电脑,“模板里有一栏叫‘项目角色’,选项只有三个:主导、协助、参与。”
苏晚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眉毛一挑:“够阴的。”
上午十点,第一份日报汇总出来。周明远在部门群里发了个表格截图,说是“试运行”,让大家看看格式。截图上,恒远集团年度合作项目那一行,主责人写着周明远,林晏的名字挂在“协助”栏里。
群里没人说话。那条消息就那么挂着,像根针。
林晏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苏晚伸手拦他:“你干嘛去?”
“问问清楚。”
“你冷静点,他就是要你炸。”
“我很冷静。”林晏拍拍她手背,“你放心。”
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晏敲了两下就推开了。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打电话,看见他进来,不紧不慢地又说了几句,才挂断。
“林晏啊,日报周报的事?”
“周总,”林晏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上面是那张截图,“恒远项目从接触到方案,我这边跟了三个多月。主责写您,我没意见,但‘协助’这个定位,我得问一下依据。”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种很松弛的笑。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依据?行,那我也问问你。”他语气不变,“竞标那天,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恒远的大楼?”
林晏一顿。
“纸质稿。”周明远替他说了,“竞标须知里白纸黑字,只允许带电子版进场,纸质材料一律不准携带。你那天兜里揣着几页纸进去,被恒远的接待看见了,人家跟我提了一嘴。”
“那几页纸没拿出来,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口袋。”
“没拿出来也是违规。”周明远坐直了,声音放软,像在替人惋惜,“林晏,你能力我是认的。但规则就是规则,这次恒远那边没追究,是给公司面子。要是真较真,整个项目资格都能给你撤了。”
林晏看着他。周明远脸上那点惋惜恰到好处,好像真替他操过心。
“所以主责写您,是帮我压事。”林晏说。
“你明白就好。”周明远摆摆手,“回去吧,日报按模板填,别让赵莉那边为难。”
林晏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他站在原地吹了吹,才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
下午两点,赵莉来了。
人事主管亲自过问,说明事情已经不是“日报格式”这么简单。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先叫了周明远,再叫了林晏。
“林晏,周总监反映你在恒远竞标现场携带纸质材料,违反对方规定。这个情况你确认吗?”
“我带了纸质备份,没有使用,也没有出示。随身携带。”
赵莉笔尖停了停:“带了多少页?”
“六页。”
“为什么带?”
“前一晚公司服务器上的方案被替换成旧版本,我担心现场出问题。”林晏说得平铺直叙,“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多余,竞标当天电子版也丢了一页关键数据,最后是靠现场重讲流程过的。”
赵莉抬眼看他:“服务器被替换版本的事,你上报了吗?”
“没有。”林晏说,“我当时没有证据证明是人为。”
赵莉合上笔记本:“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调门禁和服务器日志,核对清楚再定。”
她起身要走,林晏叫住她:“赵主管。”
“嗯?”
“既然要调门禁,顺便查一下竞标前一晚谁进过办公室。我那台电脑的登录记录,技术部能调。”
赵莉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抱着本子走了。
傍晚六点半,苏晚从外面跑回来,额头上有点汗。她把林晏拉到茶水间,压低嗓门。
“赵莉下午调了门禁,你知道她查到什么?”
林晏心里一动:“什么?”
“竞标前一晚十点四十七分,周明远的工卡刷开了市场部办公区的门。那天晚上他说自己在家陪孩子写作业,群里请假让所有人早点走。”苏晚眼睛亮得吓人,“他进去待了二十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
林晏没吭声。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改方案改到快十点才走,走的时候服务器上还是正确版本。第二天早上打开电脑,文件变成两天前的旧版。
“门禁记录赵莉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但她没声张。”苏晚说,“我估计她今晚就得去找周明远对口径。”
林晏点点头。他回到工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样东西:服务器操作日志的截图,他竞标前夜十一点二十三分下载的;周明远上周在工作群里说“恒远那边我有线人”的聊天记录;还有苏晚电脑里那份原始方案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她的备份虽然被人删了,但系统里留着文件的最后修改记录,时间戳停在竞标前夜十点五十八分。
他把三份材料整理成一个PDF,文件名很朴素:恒远项目竞标前后异常情况说明。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把文件发到总裁办公开邮箱。没有署名,正文只写了一句话:请核实,涉事办公室门禁记录可查。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苏晚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干完了?”
“干完了。”
“匿名发的?”
林晏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打字的时候,食指敲空格敲得跟打鼓似的。”苏晚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发给谁了?”
“总裁办。”
苏晚的手停在杯壁上,过了两秒,她说:“行。”
就一个字。
林晏看着她,忽然想说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他低头喝了口热水,喉咙里暖了一路。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办公楼对面那栋大厦的灯一盏盏亮着。市场部的灯也亮着,隔着玻璃看过去,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格子里埋头做自己的事。
林晏打开日报模板,在“恒远集团年度合作项目”那一行,把“项目角色”改成了“主导”,在备注栏敲了一行字:所有方案文档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及操作日志已存档备查。
他点了发送。
邮件刚出去不到三分钟,总监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脸沉得能滴水。
“林晏,你来一下。”
苏晚在旁边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腿。林晏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怂。”
他笑了笑,朝周明远走过去。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一路亮到总监办公室门口。
第九章 总裁办的约谈
林晏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台灯照得他半边脸发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没让林晏坐,自己也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好几下,像是在等林晏先开口。
林晏站着,没吭声。
“恒远项目的日报,你改成了‘主导’。”周明远终于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谁给你的权限?”
“我是项目实际执行人,日报按事实填。”
“事实?”周明远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林晏发的那封日报邮件,“你在备注里写‘所有方案文档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及操作日志已存档备查’——你备给谁看?”
林晏看着他的眼睛:“备给需要核实的人看。”
周明远的笑意收了。他往后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语调,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小林,你在公司三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总监,我没打算闹。”
“那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自保。”
两个字落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出去吧。日报的事我让赵莉重新核定。”
林晏转身走到门口,周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有,恒远项目的后续对接,从明天开始由我直接负责。你把手里的资料整理一份交上来。”
林晏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拍:“好。”
他拉门出去,走廊的灯又亮了。回到工位,苏晚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斜过来看他。林晏坐下,低声说:“让我交资料,项目转他直接管。”
苏晚把键盘往前一推:“他这是要摘桃子摘到底了。”
“先交。”林晏打开文件夹,“我整理一份,该给什么给什么。”
“那不该给的呢?”
“不该给的,本来也不在他权限范围里。”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刚才在里面的表情,我隔着玻璃都能看出来——你是不是又特别平静?”
“我平静得都快睡着了。”
苏晚笑得肩膀直抖,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晏正把整理好的项目文档往共享盘里传,内线电话响了。号码显示是总裁办。他接起来,对方是苏建国的秘书,只说了一句:“林晏先生,苏总请你现在来一趟二十八楼,一个人来。”
林晏挂了电话,脑子里嗡了一下。苏晚抬头看他:“谁啊?”
“总裁办。”
苏晚的表情变了变,但她很快压下去,只说:“去吧,把工牌带上,二十八楼要刷卡。”
林晏拿上工牌和笔记本,起身的时候发现手心有点潮。他进了电梯,按下二十八层,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跳,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所有的事——匿名邮件、日报改项、周明远昨天那个态度。苏建国为什么找他?
二十八楼很安静,地毯厚得脚步声都吞掉了。秘书把他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苏建国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
“坐。”苏建国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晏坐下,腰挺得笔直。苏建国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目光很平,没有笑意也没有威压,就是很平地看着他。
“林晏,市场部专员,进公司三年,参与了七个项目,其中三个是主导执行,年终考评连续两年是A,但职级没动过。”苏建国像在念一份简报,“对吧?”
“是。”
“你的匿名邮件我看了。”苏建国把材料合上,“写得很有条理。操作日志、聊天记录、文件时间戳,三样东西互相印证,没有一句废话。”
林晏没接话,他不知道苏建国要往哪个方向走。
苏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现在回答得漂亮,就想清楚再说——如果给你一个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林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里。他以为会被问匿名邮件的事,或者恒远项目的细节,甚至做好了被质问越级上报的准备。但苏建国问的是另一码事。
他想了大概五秒钟。
“把做事的人的名字写清楚。”
苏建国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晏继续说:“项目负责人要做的事,无非是定方向、分任务、担责任。但最容易被忽略的是,谁做了哪一步,在文档里、在汇报里、在最后的总结里,得写得明明白白。我吃过这个亏,所以如果让我负责一个项目,我第一件事就是建一份署名清晰的执行台账,每一步都落实到人。谁的方案、谁的数据、谁的修改记录,全留痕。”
办公室里很静。苏建国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天周明远让你交资料,你交了?”
“交了该交的部分。”
“嗯。”苏建国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一边,“下个月公司年终总结会,市场部要报一个恒远项目的专题汇报。你准备一下,把恒远从接触到签约的完整过程讲一遍,二十分钟,用你自己的方式讲。”
林晏心跳快了一拍。
“周总监那边——”
“你不用管他那边。”苏建国打断他,“我让秘书给你开一个临时汇报权限,你可以调取项目全周期的原始记录。做好了,放到总结会的正式议程里。”
林晏站起来:“明白。”
“去吧。”
林晏拿上笔记本转身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PPT的结构了。他伸手拉开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她显然站了一会儿了,杯子里的咖啡表面还在微微晃。
三个人僵了一秒。
“我、我来给苏总送咖啡。”苏晚把杯子往前一递,眼睛不敢看林晏,也不敢看她爸。
苏建国看了自己女儿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放着吧。”
苏晚把咖啡往门边的矮柜上一搁,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她步子迈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建国。苏建国端起女儿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地。
林晏没敢多问,抱着笔记本进了电梯。下楼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苏晚怎么会在二十八楼?她平时送文件最多到十八楼,二十八楼的门禁她根本刷不上来。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苏晚正站在大厅的绿植旁边,背对着电梯,假装在看手机。
林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假装看大厅门口的方向。
“咖啡是给谁的?”
“给我爸……不是,给苏总的。”苏晚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他,“谈了什么?”
“让我准备年终总结会的恒远专题汇报。”
苏晚眼睛睁大了:“真的?”
“真的。”
她嘴角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憋笑表情。她抬手拍了拍林晏的胳膊,拍得很重:“行啊你。”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到。”
“你耳尖还是红的。”
苏晚抬手捂住耳朵,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食堂,你请。预支的年终奖。”
林晏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他比了个口型。林晏看懂了,是两个字——加油。
他站在大厅里,落地窗外阳光正好。一楼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林晏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往市场部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我爸那个人,平时不怎么夸人的。”
林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廊尽头就是市场部的玻璃门,里面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赵莉的工位空着,苏晚的座位背对着他,椅背一动不动,但林晏知道她肯定正盯着屏幕假装认真工作。
他推门进去,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加密文件夹还在,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恒远项目年终汇报大纲”,敲下第一行字:
“第一部分:从第一次接触到需求明确。”
窗外那栋大厦的玻璃反着光,一格一格的亮斑落在办公桌上。林晏开始打字。
第十章 偷听来的真相
苏晚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苏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泡好的茶,电视开着但调了静音,画面里是本地台的晚间新闻。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苏晚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苏建国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今天没什么事。”
苏晚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坐下,装着不经意地问:“爸,你那个小超市,最近进货还顺利吗?”
“顺利。”苏建国端起茶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在公司,听同事说起家里做生意的事。”苏晚喝了口水,“爸,你认识星澜科技的人吗?”
苏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星澜?”他语气很平,“哪个星澜?”
“就是我们公司啊。星澜科技,做智能硬件的。”苏晚侧头看他,“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朋友在这附近开公司吗,我想着你会不会听说过。”
苏建国把茶杯放回茶几,动作比平时慢:“不太熟。你们公司那么大,我哪认识。”
“也是。”苏晚点点头,“不过今天挺有意思的,苏总——就是我们总裁——他叫林晏去办公室,让他准备年终总结会的汇报。一个普通专员,直接给总裁汇报,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苏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出来,新闻里正在播天气预报。播了两句他又把声音调回去,放下遥控器。
“你们那个苏总,多大年纪?”
“五十来岁吧。”苏晚想了想,“挺严肃一个人,平时不怎么来我们部门。”
“哦。”苏建国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那说明你那个同事,叫林什么来着——”
“林晏。”
“嗯,说明这个小林,有点本事。”
苏晚盯着父亲的侧脸看了两秒。客厅的灯光打在苏建国脸上,她忽然注意到父亲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厨房门开了,苏晚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晚晚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又加班?你们公司也真是的,天天加班。”母亲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顺手拍了苏建国一下,“你也是,整天坐着看电视,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苏建国站起来,像是得了什么赦令,快步往阳台走。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父亲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缓,跟平时在超市里搬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想起去年过年,父亲接了个电话,说了句“这个季度的数据我看过了,下周一开会讨论”,当时她问了一句,父亲说是供应商的事,她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语气,那个措辞——“季度数据”,“开会讨论”——一个开小超市的人,需要这样说话吗?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你爸最近也不知道忙什么,晚上经常出去,说是去店里盘货。”
“盘货?”
“是啊,有时候十点多才回来。”母亲叹了口气,“我让他雇个人帮忙,他偏不肯,说什么账要自己算才放心。”
苏晚没说话。她记得上个月的某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父亲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那车不是他们家的,车型她认得,是公司公务用车里常见的一款。她当时问了一句,父亲说是朋友顺路送他。她信了。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苏晚站起来:“妈,我去我屋里找点东西。”
她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书桌抽屉最里面有个旧铁盒,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的证件照、奖状,还有小时候在父亲钱包里翻出来的一堆卡片。她记得其中有一张工作牌,蓝色的挂绳,塑料壳里夹着一张照片,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全黑。
她把铁盒翻出来,一样一样往外拿。小学的胸卡、初中的借书证、高中的准考证复印件。最底下压着一张硬卡片,她抽出来。
塑料壳有些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现在瘦一些,但五官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苏晚把手里的卡片凑到台灯底下,一行一行地看。
姓名:苏建国。部门:总经办。职务那一栏印着两个字,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是“经理”。最下面一行印着公司全称——星澜科技有限公司。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工号。纸片边缘卷起来,字迹已经洇得不太清楚了。
苏晚把工牌攥在手里,坐在床沿上。窗外传来小区里小孩的玩闹声,楼下有人喊吃饭,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想起父亲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说是去超市开门;想起他晚上回来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纸箱味,说是搬货弄的;想起他每次问她工作怎么样,她抱怨周明远抢功的时候,父亲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再忍忍,是金子总会发光”。
她还想起,公司茶水间的阿姨有次跟她聊天,说“苏总年轻时候也是从底层做起的,特别拼”,她当时还附和了一句“我们总裁确实挺厉害的”。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苏晚把工牌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塞回抽屉最里面。她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楚。她只听到了几个字:“……你别跟晚晚说那些……”
苏晚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难怪。难怪苏总第一次在电梯里叫住林晏,说的是“女婿站住”——他认识林晏,他知道林晏和她走得近。难怪今天他把林晏叫到二十八楼单独谈话,问的是“如果给你一个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你第一件事做什么”。他一直在看着,一直在听。
她想起林晏今天说的那句“你耳尖还是红的”,想起自己慌慌张张遮耳朵的样子。林晏还不知道。整个市场部,整个公司,没人知道。
苏晚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母亲正在收茶几上的果盘,抬头看了她一眼:“找着东西了?”
“找着了。”苏晚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苏建国从阳台回来,手里抱着叠好的衣服,路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还加班吗?”
“应该不加。”苏晚嚼着苹果,抬头看他,“爸,你明天去店里?”
“去。”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苏建国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妈做了就回来。”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咬着苹果,余光看着父亲走进卧室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了二十多年,今天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想起那张工牌上年轻的脸,想起“星澜科技有限公司”那几个字,想起这些年父亲说的每一句“店里忙”“去进货”“跟供应商吃饭”。
苹果吃到一半,她放下果核,拿起手机。微信里林晏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中午他回的那三个字——“我知道”。苏晚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不确定该不该告诉林晏。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懂了那张工牌。也许只是同名同姓,也许只是巧合。但父亲今天在客厅里听到“星澜科技”三个字时那个停顿,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靠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播新闻,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隐瞒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相,哪些是她以为的真相。
卧室门响了一下,苏建国换了睡衣出来倒水。苏晚坐直身子,脱口而出:“爸。”
“嗯?”
“你以前,真的只开过小超市吗?”
苏建国倒水的动作没停,热水注进杯子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背对着苏晚,过了好几秒才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苏建国端着杯子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但苏晚觉得父亲好像什么都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早点睡。”
他回了卧室,门轻轻合上。苏晚坐在沙发上,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和林晏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十几秒,最后她打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林晏,明天中午别去食堂了,我有事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好。出什么事了?”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了想,最后回了四个字。
“见面再说。”
第十一章 总结会前夜
第二天上午的会开得又长又散,周明远把恒远项目的进展表投在幕布上,林晏的名字被放在“支持人员”一栏里,字号比主责人小了两号。林晏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散会时苏晚跟在他后面出会议室,压低声音:“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周明远那张表,你名字都快缩成标点了。”
“年终总结会要用的是我自己的表。”林晏把手里的笔记本扬了扬,“他投他的,我投我的。”
苏晚一愣:“苏总真让你上台汇报?”
“昨天在总裁办,他问我恒远的事能不能讲清楚。我说能。他说那你自己做一份,别经过周明远。”
苏晚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
下午的工作被各种零碎的事切得稀碎。林晏抽空把项目从接触、竞标到签约的所有节点整理出来,邮件往来、会议纪要、报价修改记录、恒远那边的确认函,一份一份按时间码好。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灯一排一排灭下去,只剩市场部角落那两盏还亮着。
苏晚拎着两杯咖啡过来,往他桌上一放:“我猜你没吃晚饭。”
“你猜对了。”林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怎么是热的?”
“你胃不好,喝冰的回头又疼。”苏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自己的电脑打开,“PPT做到哪了?”
“刚把竞标那段理完。恒远那边的确认函原件我扫描了,明天直接投。”
“我看看。”
林晏把笔记本转过去,苏晚凑近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屏幕上:“这里,竞标加试那二十分钟,你写的是‘现场调整方案’。太干了。当时你怎么反应的,写具体点。”
“当时纸稿少了一页关键数据,恒远那边临时加试,我就把整个流程画在白板上,你在旁边同步写数。”林晏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其实我当时手心全是汗。”
“那就写手心全是汗。”苏晚说,“苏总要的是你怎么把事做成的,不是漂亮的场面话。”
林晏看了她一眼,低头把这个细节敲进去。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外机的低鸣。苏晚帮他核对每一页的数据来源,碰到有疑问的地方就停下来翻邮件,两人凑在一台电脑前,肩膀挨得很近。有一页数据出处对不上,苏晚找出原始附件,两人对着两份文件来回看了三遍,最后发现是林晏把日期记错了一天。
“改掉。”苏晚把日期圈出来,“这种地方被周明远抓住,他能扯半个小时。”
“你说得对。”林晏删掉重填,“今天幸亏你在这。”
苏晚没接话,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时间轴,忽然想起昨晚的事——父亲的工牌,父亲那句“怎么突然问这个”,父亲那个像是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想说林晏,我有个事得告诉你,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也可能是我一直在做错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出来算什么?说“我可能是我爸的女儿,你顶头上司的女儿”?林晏正在准备明天的汇报,这一份PPT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一件还没弄清楚的事砸到他头上。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弄清楚了没有。
“苏晚?”林晏叫她,“这页有问题吗?”
“没有。”她回过神,指着PPT最后一页,“你这里写的‘项目后续由市场部统筹’,太模糊了。你明天当着全公司的面汇报,得写清楚谁统筹。”
“你统筹。”
“我说正经的。”
林晏想了想,把“市场部统筹”改成“林晏团队负责对接,驻场专员派驻方案由项目组与恒远双方协商确定”。苏晚点头:“这样清楚。”
改到十点半,PPT终于定稿。林晏把文件另存了三份,一份本地,一份云端,一份拷进U盘。苏晚看着他这个动作,笑了一声:“被上次删文件的事吓怕了?”
“一朝被蛇咬。”林晏把U盘拔下来塞进包里,“走吧,送你回去。”
“先别。”苏晚靠回椅背,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坐会儿。”
林晏看了看她:“你今天不太对。中午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苏晚。”
她抬头,对上林晏的眼睛。办公室的灯只开了头顶那一排,光线落在林晏脸上,很认真。苏晚心里那点犹豫被这个眼神一撞,差点就说了。可她还是忍住了,把话换了个方向:“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林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语气跟要上战场似的。”
“差不多。”苏晚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周明远不会让你顺顺当当讲完的。赵莉那边人事的流程也卡着,我打听过,副总监的任命材料到年终会之前都不走系统。”
“你怎么打听的?”
“我有我的办法。”苏晚扬了扬下巴,“你只管讲你的,别的我来盯着。”
林晏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涨上来。他俩一起熬过三个大项目,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可今天苏晚说“我站你这边”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出口的却是一句玩笑:“那我要是明天被开了,你可得养我。”
苏晚扭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行啊。你被开了,年终奖归我,你就嫁。”
“我嫁?”
“你嫁,我娶,五十万年终奖当彩礼。”
林晏呛了一口咖啡:“五十万?你怎么知道年终奖多少?”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随口道:“公司传的呗,那么大项目,奖金少不了。你要是不信,回头领了钱请我吃饭。”
“那必须的。”林晏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吧,再不走保安来赶人了。”
两人坐电梯下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应急照明。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外面马路上的车灯一条一条拖过去,忽然说:“林晏,等这阵子忙完,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晚拉开车门,“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晏看着她的车汇进夜色里,打了个哈欠往地铁站走。他没多想,只当是恒远项目结束后的庆祝安排。而苏晚坐在车里,把车停在路边,重新打开手机里那张翻拍的旧工牌照。照片上年轻的苏建国穿着工装,胸口的牌子上印着“星澜科技有限公司”八个字,下面是他的名字和一串工号。
她盯了很久,最后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发动了车。
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晚推门进去,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的茶。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加班到这么晚?”
“项目要收尾了。”
“嗯。”苏建国端起茶喝了一口,“明天公司有年终总结会吧。”
苏晚换鞋的动作停住。她慢慢直起身,看着父亲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在等她接话。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
苏建国把茶杯放下,没有看她:“你包里那份工牌复印件,掉在玄关了。”
第十二章 总结会上的对峙
总结会定在下午两点,大会议室提前一小时就摆好了席卡和矿泉水。林晏到的时候,市场部的人几乎都齐了,周明远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汇报材料,正侧头跟赵莉说什么。赵莉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苏晚在林晏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他材料封面写的是恒远项目总结汇报,主汇报人那栏,只有他一个名字。”
林晏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架在桌上,屏幕朝下。
两点整,苏建国带着两个副总进来,全场安静。周明远第一个上台。他的PPT做得很漂亮,从项目背景讲到合作框架,从客户需求讲到落地执行,每页右下角都留着星澜科技的logo。讲到中段,他放出一张团队照片,照片里是他和恒远那边的负责人握手,林晏和苏晚只露了半个肩膀在角落里。
“这个项目前后历时四十天,”周明远点着激光笔,“我带了两个同事跑客户、改方案、盯竞标,中间光是大版本就改了七稿。最终我们以最快的响应速度和最细的驻场安排,拿下了这份三千万的年度合同。”
下面有人鼓掌。周明远微微欠身,目光扫过林晏这一排时,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林晏举了手。周明远似乎早料到,笑着说:“林晏有什么补充?要是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都是团队努力。”
“我不是补充。”林晏站起来,声音不高,“我是想请教周总监一个问题。您刚才说方案改了七稿,那第七稿的服务器保存时间是什么时候?”
周明远顿了一下:“这个……细节我记不太清,你直接说结论。”
林晏从兜里掏出U盘,走到讲台边:“我这儿有。第七稿保存时间是竞标前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提交人是我。周总监的版本是两天前的第五稿,第六稿和第七稿的修改记录里,都没有您的账号。”
全场静了。周明远脸色没变,手指敲了敲讲台:“你这是什么意思?项目是我在统筹,我最后签字确认的版本,当然是算在我头上。”
“那您签的字在哪儿?”林晏把U盘插上,投影切到一个文件对比界面,“这是恒远那边回传的最终合同扫描件,对接人签名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工号。周总监,您要是签过字,我马上下去。”
周明远往前一步:“林晏,你越权拿合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公司流程是总监级对总监级,你一个专员擅自对接客户,我完全可以追究——”
“周总监,”后排忽然有人开口,是技术部的老陈,“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服务器,恒远项目的文件夹权限,在竞标前三天被从你这边改成只读了。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用你的账号把林晏的第七稿挪进了一个叫‘作废’的子文件夹,第二天早上八点又挪回来。你要不要看看操作日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周明远转头看赵莉。赵莉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尖:“这是技术问题,应该在技术部查,拿到总结会上说,不太合适吧?而且林晏绕过总监直接对接客户,这个程序上……”
“程序上,是我让他直接对接的。”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回头。苏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走进来,没看周明远,而是看向大屏幕上的文件对比图。
“恒远这个项目,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林晏在跟。竞标前我批了一份特殊授权,允许项目对接人跳过总监直接向我办汇报。授权单在总裁办有存档。”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周总监,你汇报得很流畅,可惜你说的那些,都在别人做的工作上。”
周明远嘴唇动了一下:“苏总,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是不是误会,让数据说话。”苏建国朝林晏抬了下下巴,“把你整理的东西放完。”
林晏点开第二份材料。屏幕上是三样东西:第一样是邮件时间线,从第一次接触恒远到最终签约,每一封关键邮件都标了发件人和时间;第二样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周明远在项目群里艾特林晏说“你那边先别跟恒远的人联系”,时间是竞标前五天;第三样是门禁记录,竞标前夜周明远的工卡有三次进出机房的刷卡记录,每次停留不到十分钟。
“机房那三次,”林晏说,“第一次是进去,第二次是改权限,第三次是确认文件被替换。周总监,您一直说您在统筹,那您那天晚上去机房做什么?”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他转向苏建国:“苏总,我承认,我确实想把这个项目的成果多算一点在我这边,但出发点是为了部门整体。林晏他年轻,他不懂这里面——”
“我懂。”林晏打断他,“我懂的是,这个项目我跑了三十七家供应商,苏晚核了两千多条数据,技术部老陈帮我们熬了四个通宵。您在群里发过十一句‘辛苦了’,剩下的什么都没做。”
赵莉又开口:“林晏,你说话注意点,周总监毕竟是你的上级。”
“赵主管,”苏晚忽然出声,她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屏幕亮出来,“您上个月让我签的那份岗位调整意向书,就是我调去行政部那个,我发给公司法务看过了。他说这种没走流程的意向书,签了也无效。您要是想谈程序,我们可以谈谈这个。”
赵莉的脸白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苏建国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我讲两句。星澜科技成立十二年,我见过有人抢功,也见过有人把别人的活说成自己的。但今年这个,做得太难看。”他看向周明远,“你停职,等审计结果。赵主管,你调岗到后勤,下午就去报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的激光笔还亮着,红点打在白墙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赵莉低着头收拾东西,从侧门溜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椅子,也没回头。
苏建国把讲台上的材料合上,扫了一圈会议室。他的目光在林晏身上停了一下。
“公司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抢事的人。”他说完这句,拿起保温杯往外走,经过林晏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
“总结会继续,后面的部门接着汇报。”
林晏坐回位置,手心全是汗。苏晚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手背,递过来一张揉皱的纸巾。林晏低头擦手,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行啊你。”
“你也不差,”林晏小声回,“那意向书的法务,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晚。”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压着没翘起来,“我不是说了吗,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台上换了财务部的人,PPT翻过一页又一页。林晏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周明远出门时的背影。他知道这件事没完,审计结果出来之前,周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至少今天,恒远这个项目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林晏在过道里被老陈拍了下肩膀:“小子,行啊,藏了这么久。”林晏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一抬头,看见苏建国站在会议室门口,没走,端着保温杯正看着他。
苏建国朝他抬了抬下巴,没说话,转身往走廊那头去了。方向是总裁办公室。
林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苏晚从后面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停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走吧,”林晏说,“东西还没收拾完。”
两人往市场部走。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亮着。
第十三章 爸,你怎么在这
走廊里人渐渐散了,只剩下会议室门口几个收拾材料的行政。林晏回到市场部,把笔记本和几份纸质材料装进包里,苏晚跟在后面,一路没怎么说话。
她刚才在会议室里不是这样的。她在会议室里底气足得很,当着全公司把恒远项目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稳得像提前录好的,连法务的确认函都是她昨晚十一点加急要过来的。可这会儿她走在自己旁边,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你东西收好了?”林晏问。
“好了。”苏晚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一点小事。”她站住了,笑了一下,“真的小事。你先走。”
林晏看了她两秒。她眼睛没有平时那股利索劲,眼尾发红,但忍得挺好,如果不是跟她搭档了三年,大概看不出来。他没再多问,点点头,拎着包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往回走的。不是去电梯,是往走廊另一头。
走廊另一头是总裁办公室。
林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走得很快,外套下摆带起一阵风,右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没有敲门,也没在门口停,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林晏站在走廊里,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本该走的。总结会散了,项目定了,周明远停职了,剩下的是审计的事,不归他管。但他没走。他把包往肩上背了背,往总裁办公室那边走了几步,停在外间那排沙发上。秘书已经下班了,桌上水杯空着,灯只开了一盏走廊灯。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抖得厉害。林晏脚步一顿。
“瞒了我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做到的?每天看着我出门上班,看着我挤地铁,看着我为了几百块的打车费跟同事拼车,你一句都没说?”
“晚晚。”
“叫我全名。”苏晚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苏总裁,你叫我全名就行。”
里面安静了几秒。林晏站在门外,手指还拎着包带,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听,可那几句话像是钝刀子,一层一层把什么东西剥开了,他挪不动脚。
“我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以为你在华川路开小超市。”苏晚说,“我二十二岁毕业,租三千块的合租房,我妈打电话让我省着点花,我都以为家里就是那点底子。我在商场看见你公文包的时候,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舍得买那个牌子了。结果那包是开会发的吧?上面还挂着星澜的工牌。”
“晚晚,你先坐下——”
“我不坐。”她声音里的那点硬气全塌了,“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你今天在会上,坐那儿看我念数据,你从头到尾就知道我是谁。你看着我给恒远项目做助理,看着我被赵莉卡报销,看着我加班到十点走夜路回家。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要我自己扛。”
门缝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走动。林晏听见苏建国的声音,比在会上软了很多。
“我就是想让你凭自己本事站稳。”他说,“不是靠‘苏建国的女儿’。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你受气?赵莉卡你报销那次,我让财务查了三遍流程单,就为了找个由头批评人事——最后没找到,我没动她。你以为我不想动?”
“那你现在算什么?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迟早要知道。今天林晏把恒远的事摊开来说,周明远停职,审计组明天进场,后面会有很多事。与其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亲口说。”
“那林晏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林晏胸口一紧。
“他今天在台上,当着全公司把周明远的东西全抖出来。”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他不知道我是谁,他敢这么做。你呢?你在后面坐了一个上午,你本来可以站出来,一句话就能把他扶起来,可你非要等到最后。等他把所有子弹都打光了,你才把讲台让给他。”
“他需要自己走完这一步。”
“是你需要看他走完这一步。”苏晚打断他,“你要看看这个小子,出了事不敢往你女儿身边靠,是不是真的靠得住。你连我都要试,你连他都要试。”
房间里很安静。林晏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板,觉得后背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苏晚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为什么年会那次她说“我爸开超市的”,说得那么顺口,和真的一样;为什么上次电梯里苏建国跟他说那句话,转头苏晚连着三天没提这事,只问了一句你们聊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她哦了一声,就再没问。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我不用你替我做决定。”苏晚说,“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这份工作我自己找的,这个项目我自己做的,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今晚不回家住。”
脚步声往门口来。林晏往后退了一步,已经来不及避开,门从里面拉开,苏晚站在门口,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
两人对上眼。
她愣了一下,那点慌只露出来一瞬,很快又收回去了。她侧身让开门口,像是要直接走。林晏没动,看着她。
“你听到了。”她说。
“听到了一些。”林晏说。他嗓子有点干,“所以,你爸真的是——”
苏晚点头。
一个很小的动作,头往下点了一下,就抬起来了。她的表情很平静,比在会上还平静,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摊开来,索性不看它了。
林晏张了张嘴。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台上那些话,你当时坐在下面是什么感受,你叫我怎么把恒远那个项目看成是自己拼出来的。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最后只是把包带攥紧了,转身往楼梯口走。
电梯口在另一个方向,他没去,直接走的安全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空荡荡的。走到底楼,推开防火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公司大门口,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着,马路上车流一串一串过去。冷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些。
身后没有脚步声。
苏晚没有追出来。
林晏把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那栋楼,顶层的几扇窗还亮着,分不清哪一扇是总裁办公室,哪一扇是市场部。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在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苏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底下没有别的。那个“自己”两个字,扎了一下他的眼睛。
林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马路慢慢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
他知道那句话说得对。剩下的,得她自己处理。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一时半会儿填不回来。
第十四章 楼下便利店的和解
林晏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坐了很久。
那瓶热咖啡已经凉透了,铝罐被他捏得变了形,指节上泛出一道白印。便利店的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雾,外头街上的人影一串一串晃过去,谁也看不清谁。收银台的小伙子正在给关东煮加汤,蒸汽顶得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声音了。
他刚才走出大楼的时候,本来只想站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就走。结果走到楼下这家便利店门口,脚不听使唤,自己拐进来了。买了瓶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坐就坐到关东煮换了两次汤。
手机上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他没回。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回什么。那句话说得没错,她的事确实是她的。可“自己处理”四个字,怎么读怎么像一扇门在面前轻轻合上。他忽然想起刚进公司那年,和苏晚一起熬的第一个项目,通宵到凌晨四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给她披了件外套,她醒了也没说谢,只是第二天早上把一份热豆浆放在他桌上。那会儿两人什么关系也没有,就是同事。
现在什么都变了。
门口的迎宾铃响了一下。
林晏没回头。他听见脚步声不快不慢,在他对面那把塑料椅那儿停住了。便利店的椅子都固定在地上,挪不动,来人也没打算挪,就那么站了一下。
林晏抬起头。
苏建国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天开会时的深色大衣,围巾没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林晏手里那罐捏扁的咖啡,又看了看桌面上空着的位置,转身往货架那边走过去。
矿泉水买回来,瓶盖啪地拧开,放在林晏面前。瓶身上还挂着冷柜带出来的水珠,顺着塑料瓶壁往下淌,在桌面的宣传单上洇出一小圈。
苏建国在对面坐下。
“昨天你泼我女儿那杯水,”他说,“今天我还你。”
林晏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抬头看了看他。便利店的灯光很白,打在苏建国脸上,那些细纹比白天开会时看得清楚。他没穿西装外套,里面的毛衣领子有点松,整个人一下子不像总裁了,像个五十多岁、下班路上顺手买了瓶水的中年人。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门口保安说看见你往这边走了。”苏建国抬手朝窗外指了一下,“我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
林晏摸了摸口袋,手机确实亮着,三个未接。
“没听见。”
“嗯。”苏建国也没追究,他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走楼梯下的楼,是吧。”
“是。”
“防火门推那么响,楼上都听见了。”苏建国说,“我站在办公室窗户那儿看的,你出来的时候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快十分钟。”
林晏没接话。他忽然意识到,从自己走出大楼到进便利店,这个人可能一直站在窗边看着。
“恒远那个项目,”苏建国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材料,“从你第一次接触对方采购开始,我就在看。竞标前一周,你和苏晚在会议室改方案改到几点?”
“……三点多。”
“那天我也没走。”苏建国说,“市场部的灯亮着,我在楼上数着,你们是最后一个关灯的。”
林晏握着那罐凉咖啡,手指松了松。
“你替陈涛扛过一次责任,”苏建国继续说,“去年第三季度,客户投诉那批物料,明明是他下的单,你在周明远那儿把事揽下来了。扣了当月绩效,一个字没解释。”
林晏抬起头:“您连这个也知道。”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要想知道,总能知道。”苏建国停顿了一下,“我观察了你半年。不是因为我叫什么,也不是因为晚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因为恒远那个人,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小林,你们公司要是压着不用,我们这边有人愿意出双倍。’”
林晏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没握住。
“我说这话不是要夸你,”苏建国看着他,“我是想说,一家公司压不压得住一个人,是公司的事。一个人值不值得压,是他自己的事。这两件事,分得清楚,才坐得住那个位置。”
他说完,端起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便利店的小伙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晏把手里那罐咖啡放下,推到桌子边上。他舔了舔嘴唇,问了一句这半年他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话。
“那女婿的事,您还认吗。”
苏建国喝水的动作没停,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才把瓶子放回桌上。瓶子底在桌面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年终奖还没发呢。”他说。
林晏没忍住,笑了一下。
苏建国也笑了,脸上的纹路一下子都松开了。两个人的笑声都不大,跟便利店那点背景音混在一起,像是谁都没笑过。
“您这句话,”林晏说,“比我今天在台上讲的那一页页时间线都管用。”
“时间线是你自己摆出来的。”苏建国说,“我坐在台下,一页一页看得很清楚。你今天说周明远篡改数据,我没拦你,是因为那些记录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晚晚不知道我是谁,这件事,是我做的决定。瞒到今天,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
林晏点了点头。他想起苏晚站在办公室门口红着眼的样子,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又好像更重了。
“她今天下楼的时候,”苏建国说,“我在窗边看着。她没追出来。”
“我知道。”
“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苏建国说,“生气了不吵不闹,自己走一圈,等自己缓过来。三岁的时候摔了跤,我伸手要拉她,她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路上车灯一串串过去,映在他的镜片上。
“我当时以为,她长大了就好了。”苏建国收回目光,“没有。她一直都是这样。所以你别觉得她今天没追出来,是不要你了。她是得自己想明白。”
林晏喉咙有点发紧。他低头看那瓶矿泉水,水珠已经淌了一桌,在宣传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想起苏晚那条消息,那句“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忽然觉得这句话没那么扎人了。
“您跟我说这些,”林晏说,“是想让我再等她一下?”
“我是想让你知道,”苏建国把围巾重新围好,站起身来,“我们家的人,认死理。你要是认这个理,就别在半道上拐弯。”
他把那瓶没喝完的水留在桌上。
“钱你自己付。这瓶是你的,我买的。”
林晏站起来:“我送您出去。”
“不用。司机在门口。”苏建国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对了,下周公司年终大会,你上台别太紧张。”
“我没紧张。”
“今天总结会你手一直在裤缝上蹭。”苏建国说,“我从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迎宾铃叮咚一响。冷风灌进来一下,又随着门关上被挡在外头。
林晏站在桌边,看着他走出去,上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车。车灯亮起来,慢慢汇进车流,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冷柜里拿出来的水,冰得嗓子发凉,一直凉到胃里。宣传单上那片水渍还没干,他拿起来看,是便利店的促销广告,印着“年终大促”四个字。
林晏把宣传单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他掏出手机,屏幕还停在那条消息上。
他打了几个字,这次没删。
“你爸刚才来便利店了,请我喝了瓶水。”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夜色很深,路灯把马路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司大楼的顶层还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他今天第一次知道,是苏建国的办公室。
他打算再坐一会儿。水还有半瓶,慢慢喝。
第十五章 年终奖归你
年终大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星澜科技包了酒店三层的宴会厅。
林晏到得不算早,进场时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市场部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他刚走过去,几个同事就朝他挤眼睛。他装作没看见,在苏晚旁边坐下。苏晚今天穿了件深色毛衣,头发挽起来,面前摆着手机和一沓流程单。从便利店那晚之后,他们没再单独聊过那天的事,只在工作上照常配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紧张吗?”苏晚没抬头,手指在流程单上划。
“不紧张。”
“你从进门到现在喝了三回水了。”她说,“杯子都空两回了。”
林晏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个纸杯确实见底了。他把杯子放下,没接话。台上灯光暗下来,主持人开场,公司一年一度的总结片开始播。画面从年初的第一个项目切起,一张张加班照、一张张签约合影过去,放到恒远集团竞标那一段时,林晏看见自己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只闪了两秒。
苏晚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侧头,她正举着手机对着台上,嘴里小声说:“我妈让我拍下来,说想看看我们公司年会什么样。”
“你妈?”
“嗯。我没告诉我爸。”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晏没再问。
总结片放完,是年度表彰环节。周明远上台颁了几个常规奖项,念名字的时候中气很足,每念一个就朝台下挥一下手。林晏注意到他今天领带打得格外紧,说话时下颌绷着。恒远项目的奖项排在后面。主持人念到“恒远集团年度合作项目组”时,周明远站起身往台上走。
“等一下。”台侧的话筒忽然响了。
苏建国从第一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有上台,只是站在台边。全场静下来。
“恒远这个项目,我建议把奖项的署名顺序改一改。”苏建国声音不高,但宴会厅有回音,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具体谁做了什么,项目日志里有记录。周总监,你说呢?”
周明远站在台阶上,一只脚已经迈上去了,又停住。台下几百双眼睛看过来。他张了张嘴,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但脖子明显红了。
“苏总,这个……我们内部已经——”
“内部的事,年初总结会已经说清楚了。”苏建国打断他,“今天是年会,不讨论旧账。我只改一个地方。”
他走到台中央,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印纸,对着话筒念:“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林晏为市场部副总监,即日起生效。恒远集团年度合作项目,第一负责人林晏。”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市场部那张桌子拍得最响,几个年轻同事甚至站起来鼓掌。林晏坐在原位,手心发麻,一时没动。苏晚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他这才站起来往台上走。
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两人错开一步。周明远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他侧过身让路,眼睛却盯着地面。林晏没看他,径直上台,站到苏建国旁边。
苏建国把那张任命书递给他,又拿出一个厚实的红色信封。“这是公司今年的特别年终奖,五十万。”他把信封放在林晏手里,然后退后半步,把话筒让出来。
林晏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灯光太亮,他看不太清前排之外的面孔,只感觉到那些视线全都聚过来,像一层热乎乎的东西压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红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比想象中沉。
“谢谢公司。”他开口,声音还算稳,“这个奖,严格说不是颁给我一个人的。恒远这个项目从接触到签约,前后十个月,方案改了十一版,竞标前夜文件被换掉,是苏晚陪我在凌晨四点的办公室里一条条把数据回忆出来的。”
台下有人回头看苏晚。苏晚低着头,手机举着,镜头对着台上没动。
“所以我站在这里,该拿这个钱的人不止我一个。”林晏停了一下,把信封举了举,“不过我暂时不给别人。这份奖金我打算交给一个人,具体是谁,等散场再说。”
底下笑起来,有人起哄吹口哨。林晏余光里瞥见第一排的苏建国,老头子端着茶杯,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在忍笑。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周明远那桌在后排,林晏走过去的时候已经空了,只剩一只没喝完的茶杯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没多看,回自己位置坐下。苏晚把手机放下,侧过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刚才说交给谁?”
“你等着。”
后面的节目林晏都没怎么看清。歌舞、抽奖、领导讲话,一茬接一茬过去。他手里捏着那个信封,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点起毛。苏晚坐在旁边,两人没再说话,但肩膀偶尔碰到,谁也没往旁边挪。
散场是晚上九点多。人流从宴会厅往电梯口涌,林晏没跟大部队走,从侧门绕到楼下。十二月的风灌进脖子里,他站在大楼门口的柱子旁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等。
等了大约十分钟,苏晚从旋转门里出来。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在这儿堵我?”
“嗯。”林晏把手里的红色信封递过去,“拿着。”
苏晚没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头看他:“你台上的讲话我可记着呢。说交给一个人,谁?”
“你。”
“为什么给我?”
林晏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年会前那天,我跟你开玩笑说‘嫁给我年终奖归你’。后半句是玩笑,前半句我收回。”
风把苏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没说话。路灯的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微微动。林晏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但年终奖还是归你。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着,买点想买的,或者存着都行。”
苏晚盯了他三秒,忽然笑了。是那种憋不住的笑,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了信封,掂了掂。
“五十万,”她说,“够请你吃多少顿饭?”
“你不是说恒远拿下你请我吃饭?”
“那顿是那顿。这是另外的。”
“那就慢慢吃。”林晏说,“一顿一顿来。”
苏晚把信封抱在怀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林晏能看见她睫毛尖上沾的一点细碎的灯光。
“那嫁给你还算数吗?”她问。
林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停了一瞬。
“算。”他说,“但年终奖还是归你。这个不改。”
苏晚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色信封,嘴角翘着,然后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平时加班时催他看方案那样。
“行。那我先收着。”她把信封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妈刚发消息问我在哪儿。我跟她说我跟你在一起。”
“你妈怎么说?”
“她说……让我问问你,过年回不回家吃饭。”
林晏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城市的光把星星洗得很淡,但还是能找到几颗。他呼出一口白气,把大衣拉链拉到顶。
“回。”他说。
两个人沿着大楼前的步道往地铁口走。苏晚抱着信封走在前面半步,林晏跟在后面。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林晏往里面瞥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在补货,冷柜的灯亮着,和那天晚上一样。他没停步,走到路口等红灯时,苏晚忽然回头。
“对了,副总监明天要请全部门喝奶茶。”
“为什么?”
“因为你升职了,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苏晚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你先拿着,我去买两瓶水。热的那种。”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你别想跑啊,明天奶茶钱不许赖。”
林晏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个装钱的信封,看着她走进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暖光从里面涌出来,裹住她半个身子。他忽然想起苏建国那句话——我们家的人,认死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把它往大衣里面塞了塞,贴着胸口。红灯跳成绿灯,路对面的行人涌过来,从他身边经过。他没急着走,等着便利店那扇门重新打开,等她出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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