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游客在上海点大闸蟹,以为239一只点了两只,结果送来两大盒
第一章 那个要命的菜单
我叫阿海,海南万宁人,今年三十八岁,在上海待了整整十二年。我媳妇叫阿丽,跟我同岁,也是万宁老乡,我们在上海开了一家小小的水果店,在虹口区一个老小区门口,二十来平米,卖点海南运过来的芒果、莲雾、火龙果,也卖点本地的苹果橘子。日子不算富,可也饿不着。
我还有个妈,六十三了,一辈子在万宁老家种地,没出过远门。前年她查出来心脏有点毛病,瓣膜关不严,海南的医院说最好去大城市看看。我跟阿丽商量,把妈接来上海,一来看病方便,二来也让她看看我们这十几年到底在干啥。
我妈是上个月来的。来的那天,我去浦东机场接她,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全是海南的土特产,椰子糖、胡椒粉、还有她自己晒的虾皮。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你媳妇呢?”我说阿丽在店里看店,走不开。我妈没说话,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妈来之前,阿丽把家里收拾了三天,把次卧的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还买了一盆绿萝放窗台上。我妈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说:“养这干啥,占地方。”阿丽笑了笑,没吭声,把蛇皮袋接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冰箱的放冰箱,放柜子的放柜子。
那天晚上,我跟阿丽在厨房里做饭。阿丽小声跟我说:“你妈好像不太高兴。”我说:“她就那样,面冷心热。”阿丽说:“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往心里去了。她只是不说。
我妈来的第三天,说要吃海鲜。海南人嘛,离不开海味。阿丽就跑去菜市场买了几只梭子蟹,蒸了给她吃。我妈吃了一口,说:“这不叫蟹,这叫壳。”阿丽说:“妈,上海这边海蟹少,将就吃。”我妈说:“将就?我在海南吃蟹都是膏满黄肥的,你让我将就?”
阿丽没再说话。她低头扒饭,筷子扒得碗叮当响。
我在旁边坐着,想说两句,可嘴跟缝住了似的。我这人从小就不会说话,我妈训我的时候我只会低着头,娶了媳妇以后还是一样。我谁也不想得罪,可最后谁都得罪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次卧睡觉,我跟阿丽躺在我们那屋。阿丽背对着我,半天没动。我伸手碰了碰她肩膀,她抖了一下。
“阿海。”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妈是不是看不上我。”
“没有的事。”
“她看不上我买的蟹,看不上我买的绿萝,看不上我做的饭。”
“她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阿丽翻了个身,脸对着我。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我看见她眼睛亮亮的。
“阿海,你跟我说实话,我哪做得不好,我改。”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哪都挺好”,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说了十几年“你哪都挺好”,可她信吗?我自己都不信。她要是哪都挺好,我妈为啥一来就挑刺?
“你挺好。”我还是说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翻过身去,不再说话。我躺在那,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车声,听着隔壁我妈偶尔的咳嗽声。我想起十年前我们刚来上海的时候,住在闸北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阿丽就拿扇子给我扇风。那时候她笑得真多。现在她笑得少了。我那时候以为到了上海就好了,有钱就好了,可钱没挣着多少,笑倒是先丢了。
我妈来的第五天,我妹妹小燕从海南打来电话。小燕在海口当护士,比我小六岁。她在电话里说:“哥,妈在你那咋样?”
我说:“还行。”
小燕说:“你别光说还行。妈那个脾气我知道,她是不是又跟嫂子闹了?”
我说:“没有。”
小燕叹了口气:“哥,我跟你说个事。妈这次去上海,其实不是光看病。她在老家跟弟媳妇闹翻了。”
我愣了一下。我弟阿勇在万宁老家,娶了个本地姑娘叫小玉,生了两个孩子。我妈一直跟阿勇住,帮他们带孩子。可小玉跟我妈处不来,三天两头吵架。
“闹啥了?”我问。
“还不是那些事。妈说小玉不给她好脸,小玉说妈管太多。上个月吵了一架大的,妈气得收拾东西说要来上海投奔你。我劝了半天没劝住。”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原来我妈来上海,一半是看病,一半是赌气。她心里憋着火来的,怪不得看啥都不顺眼。
挂了电话,我坐在水果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阿丽在店里给客人称芒果,秤杆翘得高高的,她给客人多塞了一个小的。客人走了,她回头看见我,说:“你咋了?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来不追问。她就是这样,你不说,她就不问。我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省事。可现在我觉得,她不是不想问,是问够了。她问了十年,我一次都没好好答过。
我妈来的第七天,是星期六。水果店下午没什么人,阿丽说:“阿海,要不咱带妈出去吃顿饭吧。来上海这么多天,还没正经下过馆子。”
我想了想,说:“行。”
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听见我们说出去吃,说:“出去吃干啥,浪费钱。”
阿丽说:“妈,你来上海一趟,总得吃点好的。”
我妈说:“我在海南啥没吃过。”
阿丽说:“那不一样,上海有大闸蟹。”
我妈听到“大闸蟹”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在电视上看过,说上海的大闸蟹有名。她说:“那东西贵吧?”
阿丽说:“还行,咱尝尝。”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家附近的饭店,叫“沪上人家”,评分挺高,离我们店走路十来分钟。我看了一眼菜单,大闸蟹标价239。我心里算了一下,239一只,三个人,一人一只,七百来块钱。贵是贵点,可我妈来一趟,吃就吃吧。
“就这家吧。”我说。
阿丽看了看手机,说:“239一只?不便宜啊。”
我说:“偶尔吃一顿,没事。”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239一只?啥蟹这么金贵?海南的蟹才几十块一斤。”
阿丽说:“妈,这是大闸蟹,阳澄湖的。”
我妈说:“阳澄湖的蟹就不是蟹了?”
阿丽没接话。我赶紧打圆场:“走吧走吧,尝尝鲜。”
我们出了门,沿着街走了十来分钟。上海的十月底,天已经凉了,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东张西望的。阿丽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到了饭店,门口迎宾的小姑娘带我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饭店里人不多,灯光黄黄的,桌布是白的,挺干净。我妈坐下来,东看看西看看,说:“这地方不便宜吧。”
阿丽把菜单递给她:“妈,你看看想吃啥。”
我妈翻了翻菜单,翻到大闸蟹那一页,停住了。她看着239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菜单推给阿丽:“你点吧,我不会点。”
阿丽接过菜单,看了看我。我说:“点三只大闸蟹,一人一只。再点个青菜,点个汤。”
阿丽说:“三只够吗?妈难得吃一回。”
我想了想,说:“那就点两只吧,我跟妈一人一只,你吃别的。”
阿丽说:“我也不太想吃蟹,就点两只吧。”
她叫来服务员,说:“大闸蟹两只,清蒸。再要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番茄蛋汤。”
服务员说:“好的,大闸蟹两只。”
阿丽说:“239一只对吧?”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239一斤。”
阿丽没反应过来,说:“啊?”
服务员说:“我们这大闸蟹是239一斤,不是一只。”
阿丽看了我一眼。我也愣了一下。239一斤?那一只蟹得多少斤?我脑子里飞快地算,可算不过来。一只大闸蟹,大的有一斤多,小的也有七八两。两只蟹,少说也得两斤多。239乘以2.5,那就是快六百。比我算的七百还少点,还行。
“那就两只吧。”我说。
服务员走了。我妈在旁边问:“咋了?”
阿丽说:“没事,是239一斤,不是一只。”
我妈说:“一斤就一斤呗,能有多少。”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心里想,两只蟹,一斤多一只,也就两斤多,六百来块钱,还能接受。
可我想错了。
第二章 两大盒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服务员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竹蒸笼,就是那种蒸小笼包的蒸笼,圆圆的,有盖子。服务员把两个蒸笼放在桌上,说:“大闸蟹来了。”
我一看那蒸笼,心里就咯噔一下。蒸笼不小,比一般的蒸笼大一圈。服务员揭开第一个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里面躺着一只大闸蟹,通红通红的,蟹壳跟个小碗一样大。我拿筷子比了比,那只蟹的壳比筷子还长。
我妈“哎哟”了一声,说:“这蟹咋这么大?”
服务员揭开第二个盖子,里面也是一只,差不多大。两只蟹把两个蒸笼塞得满满的,蟹脚伸出来,都快顶到蒸笼边上了。
阿丽看着那两只蟹,半天没说话。我妈拿着筷子,不知道从哪下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菜单,找到大闸蟹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239下面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注意——“时价,按实际重量结算”。
我脑袋“嗡”的一声。按实际重量结算。那这两只蟹到底多重?
我叫来服务员:“这蟹多重?”
服务员说:“我帮您问一下。”
她去了后厨,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先生,这两只蟹一只一斤八两,一只一斤六两,总共三斤四两。”
三斤四两。239一斤。我脑子里算了一下,239乘以3.4,大概是八百一十二。比我算的六百多了两百。还行,还能接受。
“加上别的菜,一共多少?”我问。
服务员说:“我帮您算一下。”
她拿了个小本子,算了一会儿,说:“大闸蟹三斤四两,八百一十二。空心菜三十八,番茄蛋汤二十八,茶位费三位十五,一共八百九十三。”
我点了点头。八百九十三。贵是贵点,可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回头看了一眼阿丽,她脸上没啥表情,可手指头在桌布上轻轻抠着。我妈呢,拿着筷子,看着那只蟹,说:“这一只蟹就顶我一亩地的收成了。”
我笑了笑,说:“妈,吃吧,来都来了。”
我妈夹了一只蟹腿,咬了一口,说:“嗯,肉挺厚。”
阿丽给妈把蟹壳掀开,里面的蟹黄冒出来,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我妈看着那蟹黄,眼睛亮了:“这黄真多。”
阿丽把蟹黄挖出来,放到我妈碗里。我妈吃了一口,说:“香。”她又吃了一口,说:“比海南的蟹香。”
阿丽笑了,说:“妈,你多吃点。”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没白来。可就在这时候,服务员又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又是两个蒸笼。
我愣住了。阿丽也愣住了。我妈嘴里还嚼着蟹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这是啥?”我问。
服务员说:“先生,您点的大闸蟹,两只。”
我说:“这不是已经上了吗?”
服务员看了看桌上那两个蒸笼,又看了看手里这两个,也愣了。她低头看了看点菜单,说:“您点的是两只……可后厨可能弄错了,把您的单子跟旁边那桌的弄混了。旁边那桌也点了两只,结果一起上了。”
我看了看桌上,两个蒸笼,已经开了。又看了看服务员手里,两个蒸笼,还没开。四个蒸笼,四只大闸蟹。
“这咋办?”我问。
服务员说:“我帮您问问经理。”
她走了。我坐在那,看着桌上的四个蒸笼,脑袋里乱成一团。四只蟹,每只一斤多,加起来六七斤。239一斤,六七斤就是一千五六。加上别的菜,快两千了。
我妈放下筷子,说:“阿海,这咋回事?”
“服务员弄错了,多上了两只。”
“多上了?那咱没点啊。”
“我知道,我让她去问了。”
阿丽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她的手指头在桌布上抠得更快了,指甲都发白了。
过了一会儿,经理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黑西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她说:“先生,不好意思,是我们后厨的失误。这两只蟹是旁边那桌的,上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两只已经上了,退也退不回去了,您要是要,我给您打个八折。要是不要,我就端走,您就付您点的那两只。”
我看了看桌上那两只已经开了的,又看了看服务员手里那两只还没开的。我妈在旁边小声说:“阿海,咱没点那么多,别要了。”
阿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想了想,说:“那就端走吧,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经理说:“好的,不好意思啊。”
她让服务员把那两个蒸笼端走了。我坐在那,看着桌上那两只蟹,突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我妈吃了一只蟹腿,放下筷子,说:“阿海,这顿饭多少钱?”
“八百多。”
“八百多?”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两只蟹八百多?你俩在上海就这么花钱的?”
阿丽说:“妈,不是天天吃,就这一回。”
我妈说:“一回就八百多?你俩一个月挣多少?水果店一天能挣几个钱?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老家……”
她没往下说,可意思到了。她在老家,跟我弟阿勇过,阿勇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妈每个月那点养老金,还得贴补他们。她看见我们花八百多块钱吃两只蟹,心里不舒服。
阿丽没再说话。她把蟹黄挖出来,放到我碗里。我吃了一口,没吃出味来。
那顿饭,后面吃得闷闷的。我妈不说话了,阿丽也不说话了。我夹在中间,想找话说,可不知道说啥。空心菜上来了,番茄蛋汤上来了,我们一人喝了一碗汤,把蟹吃完,就结账走了。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扫码,八百九十三。我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是钱的事,是心里堵得慌。我妈在后面看着,阿丽在旁边站着。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花八百多吃顿饭,还得让她们俩都不高兴。
出了饭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叶子在地上打着旋。我妈走在前头,步子快得很,不像六十三的人。阿丽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不说。
走到小区门口,我妈突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又看了看阿丽,说:“你俩在上海,就这么过日子的?”
我说:“妈,偶尔吃一顿……”
“偶尔?”我妈打断我,“你知不知道你弟在老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只蟹。你知不知道你妈我,在海南买蟹都挑最便宜的买。你俩可好,八百多块钱,两只蟹,眼睛都不眨一下。”
阿丽说:“妈,是我说要带您来吃的。”
我妈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是你。我儿子啥样我知道,他舍不得。是你撺掇的。”
阿丽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可又闭上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得很。那眼神在说:阿海,你说话呀。
可我啥也没说。我又把嘴缝上了。
我妈转身走了。阿丽站在那,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往家走。我跟在后面,像个木头人。
那天晚上,我妈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阿丽进了我们那屋,也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面,听着两个屋里的动静。我妈那屋传来电视的声音,阿丽那屋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今晚的账单。八百九十三。我一个月水果店挣的钱,除去房租水电进货,也就万把块。八百九十三,十分之一。我妈说得对,我们是有点大手大脚。
可我又想起阿丽端蟹黄给我妈的样子,想起我妈说“比海南的蟹香”的样子。那顿饭刚开始的时候,她们俩明明挺高兴的。为啥一说到钱,就变了?
我坐了很久。坐到后来,阿丽那屋的灯灭了。我妈那屋的电视也关了。我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进了我们那屋。
阿丽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我脱了衣服躺下,伸手碰了碰她肩膀。
“阿丽。”
她没动。
“你睡着了?”
她还是没动。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我躺在那,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两大盒蟹。
那两大盒蟹,像两块石头,压在我心口上。
第三章 十年前的那碗粥
我跟阿丽是二零一二年来的上海。那时候我刚从海南一个破技校毕业,学的是汽修,可没干过一天汽修。阿丽在万宁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一个月挣一千八。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结婚的时候没房没车,在老家摆了五桌酒,收的份子钱刚好够酒席钱。
结了婚以后,我说:“阿丽,咱去上海吧。我有个同学在上海开水果店,说能带带我。”
阿丽说:“行。”
她啥也没问,啥也没要,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跟我上了飞机。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念啥,她说:“念菩萨保佑。”
到了上海,我们住在闸北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那屋子在一条弄堂的尽头,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我们俩凑了半天才凑够。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厕所在走廊尽头,跟另外三家合用。
阿丽找了个饭店端盘子的活,一个月两千二。我在同学的水果店里帮忙,一个月一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四千,除去房租和吃喝,剩不下啥。
可那时候我们高兴。晚上收了工,阿丽回来做饭,我打下手。她炒菜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都是海南的调子,我听不懂,可好听。我们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吃饭,她给我夹菜,我给她盛汤。吃完了,我们挤在那张小床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阿海,咱以后会有自己的房子的。”
我说:“会的。”
她说:“我要一个带阳台的,能种花。”
我说:“好。”
她说:“还要一个大厨房,我给你做饭。”
我说:“好。”
她说什么我都说好。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跟她在一起,住十平米的屋子也是好的。
可后来日子就变了。水果店的同学不干了,把店盘给了我。我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块钱,把店接过来。那一年我起早贪黑,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点才关门。阿丽也辞了饭店的活,来店里帮我。我们俩一天到晚泡在店里,吃饭都在店里吃,睡觉也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钱慢慢挣得多了点。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可人也累得不成样子。阿丽的手糙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不再哼歌了,也不再笑了。她每天就是称水果、收钱、摆货、扫地。晚上关了店,她坐在那数钱,一块五块的,数着数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啥不对。我觉得挣钱嘛,哪有轻松的。我老家的人,哪个不是拼了命地干活。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种地、喂猪、打零工,啥苦没吃过。我小时候,我妈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她从来不抱怨。我以为阿丽也不抱怨,就是没抱怨。
可我忘了,阿丽不是我。她从小在镇上长大,她爸开了个小卖部,她妈在供销社上班。她没种过地,没喂过猪。她嫁给我,跟着我来上海,住十平米的屋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她不是不累,她是不说。
有一次,她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站在店里给客人称水果。我让她回去歇着,她说:“没事,吃了药了。”结果她称着称着,一头栽在地上。我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大夫说她是累的,加上营养不良。她躺在医院的床上,手上扎着针,还跟我说:“阿海,店里没人,你回去吧。”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像被人攥着。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说:“你歇着,店里的事别管了。”
她笑了笑,说:“咱得挣钱啊。”
我说:“钱慢慢挣,命要紧。”
她说:“咱还得买房呢。”
买房。那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我们头上。上海的房价,一平米好几万,我们攒一年,买不起一个厕所。可阿丽一直记着。她记着我说过的“会有自己的房子的”,她记着我说过的“带阳台的”。她从来没忘过。她把自己的工资一分一分攒起来,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卡放在枕头底下。她每个月看一遍卡里的余额,看完就笑一笑,说:“又多了点。”
可我呢?我从来没看过那张卡。我不知道她攒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她为了攒那些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不知道她中午在店里就吃一个馒头,省下饭钱。我不知道她手上的裂口,冬天裂得流血,她拿创可贴缠上接着干活。
我啥都不知道。我就知道每天进货卖货,挣了钱就往卡里存。我以为那就是过日子。我以为那就是对她好。
二零一六年,我们终于攒够了首付。在虹口区一个老小区买了一套小两居,四十多平米,旧得很,墙皮都掉了。可阿丽高兴得跟啥一样。她站在那个小阳台上,看着外面,说:“阿海,咱有房子了。”
我说:“有了。”
她说:“阳台小了点,可也能种花。”
我说:“种啥花?”
她说:“种茉莉。我妈以前就种茉莉,香得很。”
她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茉莉,放在阳台上。那盆茉莉开花了,白色的,香得很。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花。她站在那,闭着眼睛闻花香,脸上又有了笑。
可后来那盆茉莉死了。冬天的时候,上海冷,阳台没封,花冻死了。阿丽把枯枝剪了,把土倒了,花盆洗干净收起来了。她没再买新的。她说:“等以后换个大房子,再种。”
那个花盆,到现在还在阳台角落里放着。空的。落了一层灰。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我们住过十平米的屋子,不知道阿丽发烧晕倒在店里,不知道那盆冻死的茉莉。她只知道我们在上海买了房,开了店,日子过得不错。她只知道我们花八百多吃两只蟹,眼睛都不眨。
可那八百多,是阿丽站了多少天柜台,称了多少斤水果,攒了多少个一块五块,才攒出来的。她心疼,可她没说。她只是把蟹黄挖给我妈,说:“妈,你多吃点。”
我坐在这张床上,看着阿丽的背影,想着这些事,心里堵得喘不上气。我想伸手搂她,可手抬不起来。我他妈有啥脸搂她。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可我听清了。
她在哭。
第四章 我妈的心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阿丽已经出门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去店里,进货理货,风雨无阻。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鸡蛋,用盘子扣着。我坐在那吃粥,我妈从次卧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从海南带来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说:“阿丽呢?”
“去店里了。”
“这么早?”
“嗯,每天都是。”
我妈没说话。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那喝。喝了两口,她说:“昨晚那事,我说得有点重。”
我抬头看她。我妈从来没认过错。她一辈子嘴硬,把我跟我弟训大了,从来不认错。她说得有点重,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妈。”我说,“阿丽这些年不容易。”
我妈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我知道她不容易。可你俩花钱也太——”
“妈。”我打断她,“你听我说完。”
她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跟阿丽刚来上海的时候,住十平米的屋子,跟人合租,厕所都在走廊里。她跟着我,没吃过一顿好的,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后来我们开水果店,她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过年歇三天。她手上有裂口,冬天裂得流血,拿创可贴缠上接着干。她发烧三十九度,还站在店里给客人称水果,晕倒了才去医院。”
我妈的勺子停了。
“她在医院躺着,手上扎着针,还跟我说,店里没人,你回去吧。我那时候啥也没说。我没跟她说一句‘你辛苦了’。我没跟她说一句‘谢谢’。我连她攒了多少钱都不知道。她枕头底下有张卡,她每个月往里存钱,一分一分地攒,攒了八年,才攒够首付。”
我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妈,那八百多块钱,是她站了不知道多少天柜台挣来的。她心疼。可她为啥还要带你去吃?因为她想让你高兴。你来上海一趟,她想让你吃点好的。你昨天说她撺掇我,你说错了。是我点的。我说点两只,她说三只,我说两只。是我。你要怪就怪我。”
我妈半天没说话。她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粥都搅凉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跟你说。我啥也没跟你说。你一直以为我们在上海过得挺好,是,我们是过得比以前好点,可那是阿丽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了。“阿海,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妈就是觉得,你挣钱不容易,你弟在老家更不容易,妈心里……”
“妈。”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在老家跟小玉闹了,心里不痛快,来上海是想散散心。可你把气撒在阿丽身上,不公平。”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说:“小玉那丫头,天天给我脸色看。我帮她带孩子,给她做饭,她还嫌我这不好那不好。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才来上海的。”
“那你来上海,阿丽给你脸色看了吗?”
我妈没说话。
“她没有。她给你买蟹吃,给你换新床单,给你买绿萝。你说绿萝占地方,她笑了笑没吭声。你说蟹是壳,她第二天又去买梭子蟹。你说菜咸了淡了,她下一顿就改。她从来没跟你顶过嘴。”
我妈的眼泪淌得更凶了。她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我说,“阿丽不是小玉。你别把在小玉那受的气,撒在阿丽身上。她没欠你的。”
我妈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站起来进了次卧。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件她从海南穿来的花衬衫。她走到门口,换了鞋,说:“我去店里看看。”
我说:“你去店里干啥?”
她说:“我去看看阿丽。”
我愣了一下。“妈——”
“我去看看她咋干活的。”我妈说,“我看看她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她开门走了。我坐在那,看着关上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店里会说啥。我怕她跟阿丽吵起来。我想跟出去,可又觉得,有些事得让她们自己解决。
第五章 店里那半天
我妈走到水果店的时候,阿丽正蹲在地上摆苹果。她把苹果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拿布擦干净,摆成金字塔形。她穿着那件旧围裙,上面全是水果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手上戴着那种白色的劳保手套。
我妈站在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阿丽没看见她,她正低着头擦苹果,嘴里还数着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我妈走进去,站在那堆苹果前面。阿丽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我妈说。她看了看店里,货架上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收银台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你吃饭了没?”阿丽问。
“吃了。”
“你坐。”阿丽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妈你坐这。”
我妈坐下了。她看着阿丽继续摆苹果,一个一个地擦,一个一个地码。阿丽的手套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手指头,指关节粗粗的,裂着口子。
“你手咋了?”我妈问。
“没事,冬天干,裂口子。”
“抹点药。”
“抹了,不管用。”
我妈没再说话。她坐在那,看着阿丽把一箱苹果摆完,又去搬橘子。那箱橘子挺沉的,阿丽搬的时候腰弯下去,脸憋得通红。我妈站起来,说:“我帮你。”
阿丽说:“不用,妈你坐着。”
我妈没听,走过去,抬住箱子的另一头。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搬到货架旁边。我妈喘了两口气,说:“你这活,不轻省。”
阿丽笑了笑:“习惯了。”
这时候来了个客人,要买芒果。阿丽过去招呼,帮客人挑了几个,称了称,说:“二十八块五,您给二十八吧。”客人走了。我妈在旁边看着,说:“你咋少收五毛?”
阿丽说:“老客人,少收点没啥。”
“你一天能挣几个五毛?”
阿丽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坐在那,看着阿丽忙了一上午。她看见阿丽给一个老太太挑火龙果,挑了半天,老太太嫌贵,阿丽就给她拿了个小的,便宜了两块钱。她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买香蕉,阿丽多给了孩子一个橘子。她看见一个外卖小哥来买水,阿丽说“冰的没了,常温的要不”,小哥说行,阿丽给他拿了一瓶,说“这瓶算我的”。
我妈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看着阿丽忙前忙后,一刻没停。中午的时候,阿丽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里面是昨晚的剩饭,就着点咸菜吃。我妈说:“你就吃这个?”
阿丽说:“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回去做。”
我妈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碗面。”
阿丽说:“不用,妈,我吃这个就行。”
我妈没听,出了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牛肉面回来。她把面放在阿丽面前,说:“吃这个。那个剩饭别吃了。”
阿丽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妈坐在旁边,没说话。她把手放在阿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妈从店里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对账。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
“妈,你咋了?”
“没事。”她说。她坐在那,看着阳台上那个空花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阿海,那个花盆,是阿丽的?”
“嗯。她以前种茉莉,冬天冻死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个花盆拿进来。她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了擦,说:“我去买盆茉莉。”
我说:“妈——”
“我去买一盆。”她说,“种上。放在阳台上。”
她拿着花盆出了门。我坐在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第六章 阿丽的电话
那天晚上,阿丽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我妈炒了一个青菜,蒸了一条鱼,还煮了一锅汤。阿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围着围裙炒菜,愣了好几秒。
“妈,你咋做饭了?”
“你歇着。”我妈说,“我做。”
阿丽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她没说话,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她看起来很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去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小小的,听不太清。我竖起耳朵听,听见她说:“……嗯……挺好的……妈来了……没啥……就是有点累……”
我心里一紧。她在给谁打电话?她娘家在海南,她妈身体不好,她从来不跟她妈说这些事的。她爸几年前走了,她妈一个人在万宁,她弟弟在深圳打工。她平时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我走到阳台门口,听见她说:“……不用,你别来……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昨天吃了顿蟹,八百多,妈心疼了……没啥大事……”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说话。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她说:“……我没事,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你别跟妈说……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站这干啥?”
“给谁打电话?”
“没谁。”
“阿丽。”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给我弟打的。”
“你弟在深圳,你跟他诉苦?”
“我没诉苦。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看着她。她站在阳台上,背后是那个空花盆,现在已经不空了。我妈下午买了一盆茉莉回来,种上了,放在阳台角上。小小的白花,香得很。
“阿丽。”我说,“你有话跟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我跟你说啥?你天天在店里,回来就睡觉。我跟你说啥你都‘嗯’,‘知道了’,‘别往心里去’。我跟你说了十年,你听过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海。”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你不听。”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我站在阳台上,闻着那盆茉莉的香。花是我妈买的,盆是阿丽以前买的,土是新的,花是白的。我站在那,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给阿丽夹了一块鱼,说:“你多吃点,瘦了。”
阿丽说:“谢谢妈。”
我妈说:“谢啥。”
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吃饭,小宇在学校寄宿,周末才回来。桌上就我们三个。我妈给阿丽夹菜,阿丽给我妈盛汤,我给她们俩倒水。看起来挺和睦的。可我知道,阿丽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阿丽还是背对着我。我躺在那,想了半天,说:“阿丽。”
“嗯。”
“你弟说啥了?”
“没说啥。”
“他是不是说要来上海?”
阿丽没吭声。
“他要来?”
“他说想来看看妈。”
“啥时候?”
“他说下个月。”
我躺在那,看着天花板。阿丽的弟弟阿强,在深圳一个电子厂打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跟阿丽关系好,从小就是阿丽带大的。他要是来上海,肯定是阿丽跟他说了啥。
“阿丽。”我说,“你让阿强来。来了住家里,我睡沙发。”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海,我不是想给他添麻烦。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知道了。”我说,“以后你有话跟我说。我听着。”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我看见她眼睛湿湿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上。她的手凉凉的,我攥着,给她暖着。那盆茉莉的香味从阳台飘进来,淡淡的,好闻得很。
第七章 阿强来了
阿强是十一月十二号来的。他坐了一夜的硬座,从深圳到上海,早上六点到的。我去火车站接他,他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阿丽带的深圳特产,老婆饼和鸡仔饼。
阿强比阿丽小五岁,今年二十八,长得跟阿丽挺像,瘦瘦的,眼睛大大的。他看见我,叫了声“姐夫”,声音闷闷的。
“路上累了吧?”我问。
“还行。”
我接过他的包,带他去坐地铁。他站在地铁里,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说:“姐夫,上海真大。”
“大是大,可跟咱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阿丽已经去店里了。我妈在家,看见阿强,愣了一下。她跟阿强不熟,只在我跟阿丽结婚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阿强才十八,还是个毛头小子。
“阿姨。”阿强叫了一声。
“哎。”我妈应了一声,“坐吧。”
阿强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他看见阳台上的茉莉花,说:“姐种花了?”
“你姐以前种的,死了。我又买了一盆。”
阿强看了看我妈,没说啥。
中午的时候,阿丽从店里回来了。她看见阿强,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走过去,拍了拍阿强的肩膀,说:“瘦了。”
阿强说:“姐,你才瘦了。”
阿丽笑了笑,说:“走,姐给你做饭。”
她进了厨房,阿强跟进去。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阿强的声音低低的,阿丽的声音也低低的。我听不清他们说啥,可听见阿丽笑了好几次。
那顿饭,阿丽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她做了海南的文昌鸡,白切的那种,蘸着蒜蓉酱吃。我妈吃不惯,说:“这鸡没熟透。”
阿丽说:“妈,这是白切的,就得这样。”
我妈夹了一块,蘸了酱,尝了尝,说:“还行。”
阿强吃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姐,你做的还是那个味。”
阿丽笑了,说:“你多吃点。”
那天下午,阿强跟阿丽在阳台上说话。我坐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见阿丽跟阿强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阿强拍着她的背,说了句啥。阿丽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晚上,阿强跟我坐在客厅里。我妈在次卧看电视,阿丽在厨房洗碗。阿强看着我,说:“姐夫。”
“嗯。”
“我姐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挺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说:“她不容易。”
阿强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姐夫,我姐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你们的事。我妈身体不好,我姐怕她担心。可我姐每次给我打电话,我都能听出来她不高兴。她不说不代表她没事。”
“我知道。”
“你知道?”阿强说,“你知道她为啥不高兴吗?”
我看着他。
“我姐嫁给你,跟你来上海,住十平米的屋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她从来没抱怨过。可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她想家。她说她想妈做的椰子饭,想万宁的海,想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她说她有时候站在水果店里,看着外面的高楼,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坐在那,一句话说不出来。
“姐夫,我不是来怪你的。”阿强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姐这人,啥事都往肚子里咽。她不说不代表她没事。你得多问问她。”
“我知道了。”我说。
那天晚上,阿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躺在床上,阿丽在旁边。她没背对着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阿海。”
“嗯。”
“阿强跟你说啥了?”
“说你以前想家。”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刚来那几年是想。后来就不想了。”
“为啥?”
“后来习惯了。后来觉得,你在哪,家就在哪。”
我伸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
“阿丽。”我说,“以后你想家,咱就回去。每年回一趟。”
她转过头看我。“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没那么苦了。
第八章 我妈的道歉
阿强在上海待了三天,走了。走的时候,阿丽给他装了一大包东西,水果、点心、还有一件新买的羽绒服。阿强说:“姐,别买了,我有衣裳。”
阿丽说:“上海的冬天冷,你拿着。”
阿强把羽绒服穿上,说:“姐,你保重。”
阿丽点了点头,眼圈红了。阿强上了火车,从窗户里冲我们挥手。阿丽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好一会儿。
回来的路上,阿丽没说话。我骑着电动车,她坐在后面,抱着我的腰。风呼呼的,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浇花。那盆茉莉开得正好,小白花一簇一簇的。我妈拿着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她看见我们回来,说:“阿强走了?”
“走了。”阿丽说。
我妈放下喷壶,走到阿丽面前。她站在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阿丽。”
阿丽看着她。
“那天的事……”我妈说,“我说得不对。”
阿丽愣了一下。
“我不该说你撺掇阿海花钱。是我小心眼,把在老家受的气撒你身上了。”我妈说,“你这些年,跟着阿海吃苦,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嘴硬,不愿意承认。”
阿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站在那,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别哭。”我妈说,“我以后不说了。”
阿丽擦了擦脸,说:“妈,我没怪你。”
“我知道你没怪我。”我妈说,“你就是这样,啥都往肚子里咽。可你不能老咽,咽多了,身子受不了。”
阿丽哭出了声。她走过去,一把抱住我妈。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搂住她。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旁边是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鼻子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她做了海南的椰子饭,那是她专门打电话问我二姨学的。她把椰子切开,把糯米和椰汁拌在一起,蒸了满满一大锅。阿丽吃了一口,说:“妈,这椰子饭,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我妈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那你多吃点。”我妈说。
阿丽吃了两碗。她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撑死了。”
我妈说:“撑死也得吃。你太瘦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热乎乎的。那盆茉莉的香味从阳台飘进来,香得很。我想起阿丽说的那句话:“你在哪,家就在哪。”
家在这。就在这。
第九章 大闸蟹的第二次
十二月初的时候,我跟阿丽说:“咱再去吃一顿大闸蟹吧。”
阿丽正在店里摆橙子,手停了一下。“又去吃?上次八百多,妈心疼了好几天。”
“这次咱少点。就点一只,尝尝味。”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请客?”
“我请。”
她笑了。“你那点私房钱,够不够?”
“够。我攒了。”
她没再推。那个星期天,我们一家三口又去了那家“沪上人家”。我妈本来不想去,说“浪费钱”,可阿丽说:“妈,这次就点一只,咱尝尝味,不点多。”
我妈才勉强答应了。
到了饭店,还是那个靠窗的桌子。服务员拿了菜单来,阿丽翻到大闸蟹那一页,说:“一只大闸蟹,清蒸。”
服务员说:“好的,一只。还要别的吗?”
阿丽说:“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番茄蛋汤,三碗米饭。”
服务员走了。我妈坐在那,看着菜单上239那个数字,说:“一只也得两百多。”
阿丽说:“妈,偶尔吃一顿。这次就一只,咱仨分。”
我妈没再说话。
蟹上来了。就一只,放在一个蒸笼里。那只蟹挺大的,蟹壳红通通的。阿丽把蟹壳掀开,蟹黄冒出来,金黄金黄的。她把蟹黄挖出来,分成三份,给我妈一份,给我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我妈吃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
阿丽笑了。
那顿饭,我们花了三百多。我妈没再说贵。她吃完了蟹,还拿蟹壳泡了碗饭,说:“这黄子拌饭香。”
阿丽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出了饭店,天已经黑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东看看西看看。阿丽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我伸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攥着。
“阿海。”她小声说。
“嗯。”
“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
“为啥?”
“因为妈没念叨。”她笑了,“她没念叨钱,也没念叨我。她就说蟹好吃。”
我攥着她的手,心里暖得很。
第十章 阳台上的茉莉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妈的身体慢慢好了,她在上海待了三个月,心脏的毛病也查清楚了,大夫说不用做手术,吃药就行。她本来打算过完年就回海南,可后来没走。她说:“我再待一阵。等开春了再说。”
开春的时候,阿丽又买了一盆茉莉。阳台上现在有两盆了,一盆是我妈买的,一盆是阿丽买的。两盆茉莉都开了,小白花一簇一簇的,香得很。我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浇花。她拿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嘴里还念叨:“这花跟人一样,得伺候。”
阿丽听见了,就在厨房里笑。她笑的时候,两个酒窝圆圆的,跟十年前一样。
水果店还是那个水果店,不大,可生意比以前好了。阿丽现在不戴劳保手套了,我妈给她买了一双新的,里面带绒的,暖和。她手上的裂口慢慢好了,指甲缝里也不再有泥了。
小宇周末回来,看见阳台上两盆茉莉,说:“妈,咱家咋这么多花?”
阿丽说:“你奶奶买的。”
小宇说:“奶奶啥时候爱种花了?”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说:“你奶奶一直爱种花。就是在海南没地儿种。”
阿丽笑了。
有一天晚上,我跟阿丽躺在床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得屋里跟白天一样。
“阿海。”
“嗯。”
“你说咱以后老了,干啥?”
“回海南。种花。种一院子茉莉。”
她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你说过,你妈以前种茉莉。”
“我妈现在也种。在院子里种了一排。”
“那咱回去,跟她一起种。”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海,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没松手。”她说,“那回吃大闸蟹,我以为你会跟我吵。你没吵。你也没松手。”
“我不会松手的。”我说,“这辈子都不会。”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说:“那我信你一回。”
窗外的月亮照着,阳台上的茉莉香飘进来,一阵一阵的。我闭上眼睛,听着阿丽的呼吸声,听着我妈在次卧轻轻的咳嗽声,听着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我想起那个晚上,那两个蒸笼端上来的时候,我妈瞪圆的眼睛,阿丽发白的手指,我自己发懵的脑袋。那时候我觉得天要塌了。可天没塌。天还在。不但还在,还比以前亮了。
我张阿海,一个卖水果的,这辈子没干成啥大事。可我干了件最对的事:那天晚上,我没跟阿丽吵。我站在中间,没躲。我留下来,把这个家掰回来了。
这就够了。
作者:橘子讲故事。各位读者朋友,两口子过日子,钱是挣不完的,可话是攒不得的。有啥不痛快,跟身边人说。别等到坐在一桌吃蟹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钱。愿每个家里,都有人听你说话。愿每个媳妇,都不用一个人咽。愿每个妈,都能把儿媳妇当自家人。愿每个阿海,都能早点醒过来。祝大家日子红火,心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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