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陈阳在丽江古城边上开了家民宿，十二个房间，淡季的时候能空掉一半。那天他蹲在前台后面修咖啡机，手机响了，携程后台弹出一个订单，连住十五天，备注栏写了一行英文：I'm bringing cash. Please don't tell me it's too much.
他回了句：How much?
对方秒回：100,000 USD.
陈阳把咖啡机螺丝刀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下午四点，人到了。一个白人姑娘，二十出头，个子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脚上那双运动鞋沾满了泥。头发编成两根辫子，鼻尖晒得发红。
“Hi, I'm Amy.”她把包往地上一扔，“I have a reservation.”
“陈阳。你可以说中文。”
“我会说一点。”她笑了笑，牙很白，“但是说得不好。”
她中文确实不好。点菜靠比划，问路靠手机。但她不需要问路，她带着厚厚一沓美金。
陈阳帮她办入住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往台面上一拍。“这是钱。你帮我保管。”
陈阳打开看了一眼。一沓一沓的百元美钞，用橡皮筋扎着，塞得鼓鼓囊囊。他活了三十四年，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你疯了吗？”
“什么？”
“你带这么多现金，在中国到处走？”
“美国可以。中国也可以吧？”
陈阳把纸袋推回去。“你去存银行。或者换成人民币。随身带这个，你今晚就会被偷。”
Amy把纸袋塞回包里，拍了拍。“我有这个。保险。”
“什么保险？”
“美国保险。”
陈阳没话说了。
Amy住进二楼靠窗那间。第一天，她去了束河古镇，买了一条扎染围巾，花了八十。第二天，她去了玉龙雪山，高反了，回来躺了一下午。第三天，她去了拉市海，被马夫坑了，骑了半小时马收了三百。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民宿院子里喝啤酒。陈阳在隔壁桌对账。她突然说：“陈阳。”
“嗯。”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陈阳抬头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不多。够吃饭。”
“那你怎么不去美国？在美国开民宿，一个月赚一万美金。”
“我英文不好。”
“可以学。”
“不想学。”
Amy喝了一口啤酒。“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们中国人。你们明明可以赚更多钱，但你们不赚。你们明明可以住大房子，但你们住小房子。你们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过得更好。”
陈阳把账本合上。“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得不好？”
Amy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可以——”
“可以像美国人一样？”
她不说话了。
第六天，Amy去了趟古城。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她把包往桌上一摔，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怎么了？”
“被骗了。”
“什么被骗了？”
“那个卖银器的。他说是手工的，纯银的。我花了六百。回来路上，另一个店，一模一样的，八十五。”
“你买的时候没讲价？”
“我讲了！他说这个工艺不一样。”
“那你回去退。”
“他不退。他说离柜不认。”
陈阳看着她。她脸涨得通红，眼圈有点湿。
“就六百块钱。”
“不是钱的问题！”她站起来，“是他说谎！他骗我！他说是纯银的，是手工的，结果——”
“结果他骗了你。”
“对！”
“那你觉得，你为什么被骗？”
Amy看着他。“因为我不懂中文？因为我是外国人？”
“因为你信他。”
“我信他有错吗？”
“没错。但他骗你，也没错。”
Amy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陈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骗你，是因为他想多赚钱。你想省钱，但你不懂行。这就是买卖。你以为在美国就没有这种事？”
“在美国——”
“在美国你也被骗过。只是你习惯了，不觉得。”
Amy不说话了。她坐下来，把那六百块钱的银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放在桌上。镯子很亮，花纹粗糙，接口处有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铁芯。
“我明天就回去找他。”
“你找也没用。”
“那我就报警。”
“警察不管这个。这是买卖纠纷。”
Amy把镯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陈阳，我带了十万美金来中国。”
“我知道。”
“我以为中国很穷。”
陈阳看着她。
“我在美国的时候，电视上说中国很穷。说你们住在破房子里，吃不上饭，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我来之前，我想，我要带钱来，帮帮你们。”
她抬头看着民宿的院子。院子里有三角梅，有摇椅，有咖啡机，有WiFi，有热水器。她房间的空调是格力的，电视是小米的，马桶是科勒的。
“我来了之后发现，你们比我有钱。”
“也没有。”
“你有民宿，有车，有手机，有微信。你一个月赚的可能比我多。”
“你一个月赚多少？”
“我一个月三千美金。扣完税，两千四。交完房租，一千六。吃饭，六百。剩下的，买衣服，买咖啡，买手机。存不下来。”
她掰着手指头算。陈阳听着。
“我带了十万美金来，以为够花一辈子。结果来了才发现，这点钱在你们这儿，也就够买半套房。”
“那你在美国能买什么？”
“什么都买不了。首付都不够。”
陈阳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那套县城的老房子，二十万买的，住了十年。他想起自己这间民宿，花了八万装修，三年回本。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银行卡，余额四万出头。
“所以你觉得被中国骗了？”
Amy把那镯子扔进垃圾桶。“我觉得被骗了。但不是被中国人骗了。”
“被谁？”
“被我自己骗了。”她低下头，“我以为我来拯救你们。结果发现我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
陈阳看了她一会儿。“你不用被拯救。”
“那我怎么办？”
“你明天去古城，找到那个卖银器的，跟他说，你骗了我。你退我六百。他要不退，你就站在他店门口，跟每一个进店的人说，这家店骗人。他肯定退。”
Amy抬起头。“可以这样？”
“可以。”
“不会被打？”
“不会。他会骂你，但不会打你。他打你，你报警。警察真管。”
Amy把垃圾桶里的镯子捡出来，擦了擦。“那要是不退呢？”
“那就当交了学费。六百块，买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别以为你比谁聪明。别以为你比谁有钱。别以为你比别人高一等。你来了，你玩了，你高兴了，你走了。我们还在。我们不靠你活。”
Amy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说：“陈阳。”
“嗯。”
“你说得对。”
“我没说啥。”
“你说了。”
她把镯子揣进兜里，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他。他退我，我就把钱存银行。他不退，我就当六百块交学费。”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玩。还有十一天，我还没去泸沽湖。”
“泸沽湖远，要坐四个小时车。”
“我知道。”
她走进屋里，又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一罐递给陈阳。
“请你喝。”
“为啥？”
“因为你没骗我。”
陈阳接过啤酒，拉开。泡沫涌出来，他舔了一下。
“Amy。”
“嗯。”
“你那十万美金，还是存银行吧。”
“明天就去存。”
“我陪你去。中国银行，古城口，我认识那个柜员。”
“好。”
她喝了一口啤酒，抬头看天。丽江的星星亮，密密麻麻的。她说：“陈阳。”
“嗯。”
“中国真不穷。”
“嗯。”
“你们只是不说。”
陈阳笑了。他喝了口啤酒，看着院子里的三角梅被风吹得晃。他想，这美国姑娘，脑子慢，但心不坏。她带着十万美金来，以为能买点什么。结果发现什么都买不了。然后她就生气了。
其实她没错。错的是那些告诉她中国很穷的人。那些人也没错。他们只是没来过。
第二天，陈阳陪Amy去了古城。银器店老板退了钱，骂骂咧咧的，但退了。Amy把钱存进中国银行，换了张卡。柜员问她，换多少？她说，都换。六十八万人民币，存定期。
“一年利息多少？”
“一万出头。”
“够我住你民宿住很久。”
“够住半年。”
“那我明年还来。”
陈阳看着她。“你明年还带现金？”
“不带了。带手机。”
“带微信。”
“对，微信。”她晃了晃刚办的手机号，“支付宝。你们用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前台那个客人，买咖啡，扫一下。买泡面，扫一下。骑电驴，扫一下。你们中国人，一个手机，什么都能干。”
“你也可以。”
“我也可以。”
她笑了。笑得跟刚来时不一样。刚来的时候，她笑得客气，带点防备。现在她笑得像个普通人。
晚上，她又坐在院子里喝啤酒。陈阳在修咖啡机。她说：“陈阳。”
“嗯。”
“你说，我算不算被骗了？”
“算。”
“那我亏了吗？”
“不亏。”
“为啥？”
“你花了六百块，买了个教训。买了个道理。还交了个朋友。不亏。”
“那你算我朋友？”
“算。”
她举起啤酒罐。“敬朋友。”
陈阳举起咖啡机。“敬咖啡。”
“不能喝。”
“那就敬人民币。”
“敬人民币。”
她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院子里有虫叫，远处有酒吧的歌声。她闭上眼，说：“陈阳。”
“嗯。”
“中国不骗人。”
“嗯。”
“中国人也不骗人。”
“嗯。”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没关系。来了就好。”
她睁开眼，看着他。“我明年还来。住你这。存的钱，够住半年。剩下半年，我去别的地方。”
“行。”
“到时候你得给我打折。”
“打。”
“打几折？”
“看你表现。”
她笑了。站起来，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走到楼梯口，回头说：“陈阳。”
“嗯。”
“晚安。”
“晚安。”
她上楼了。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陈阳坐在院子里，把咖啡机修好，试了一杯。苦的。他加了糖，又试。甜的。他喝了半杯，把剩下的倒进花盆。三角梅喝咖啡，不知道会不会开花。
他关了灯，上楼。经过二楼，听见Amy的房间有动静。她在打电话，说英文，语速很快。他听不懂。但他听见一个词，republic。他猜她在跟家里人打电话，说中国的事。
他没停。回屋，躺下。窗外有星星。他想，这美国姑娘，带十万美金来，气呼呼说被骗了。其实她没被骗。她只是发现，世界跟她想的不一样。这个发现，比十万美金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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