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问东西·余味：一个被废黜的皇帝，棺材里藏着《诗经》

公元前59年，豫章郡海昏县，今天的南昌西郊。

一个被废黜的皇帝死了。史书上说他荒淫无道，在位二十七天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被大将霍光废掉。

两千多年后，考古人员打开他的墓。五铢钱挖出来十余吨，马蹄金、麟趾金、金板加起来一百多公斤。可在这堆金银之间，躺着一千二百多枚竹简，是一部古代圣贤书《诗经》的全本。

第一支竹简上，刻着三百零五篇的总目，诗三百五篇，凡千七十六章，七千二百七十四言。

海昏侯墓出土的金板 图源：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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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的亲孙子，二十七天的皇帝

这个皇帝叫刘贺，汉武帝的亲孙子。汉昭帝没有儿子，公元前74年暴毙。主持朝政的霍光，是汉武帝临终托孤的大臣。他把昌邑王刘贺从封地接到长安，扶上皇位，二十七天后又废了他。

废帝那天，《汉书》记了一个动作。霍光亲手解下刘贺身上的皇帝玺绶，交给太后，然后扶他下殿。

废他的诏书列了上千条罪名，算下来一天要犯四十二件。这套完全出自霍光之手的罪状，史书照着记了下来，刘贺也就成了“荒淫无道”的化身。

可对这套罪名，后世学者有不同看法。近代“史学四大家”之一吕思勉在《秦汉史》里说，史书里昌邑王的罪状，都不足信。专攻秦汉史的学者廖伯源考证得更深入：刘贺被废，本质上是一场与霍光争夺朝政大权的政治摊牌。

刘贺进京带了整整两百多名亲信旧部，不仅急着给封官，甚至让昌邑国相去接管禁军。这不是荒唐贪玩，而是一场急于夺权换血的政治接管，直接戳中了霍光的死穴。

随后，霍光废了刘贺，又诛杀了两百多个昌邑旧臣。下诏废帝的皇太后，正是霍光的外孙女，当时她十四五岁。廖伯源考证，这位皇太后不过是霍光的傀儡。

刘贺随后被逐回昌邑，削爵为民。几年后他又被封为豫章郡海昏侯，公元前59年死在那里。关于这个废帝的生平，史书的笔墨到此基本画上了句号。

海昏侯墓出土的刘贺的私人印章 图源：Wikimedia Commons

02

棺材里的另一回事

刘贺带进棺椁里的，远不止一部《诗经》，而是堪称一整座西汉的地下图书馆。

海昏侯墓出土的简牍，2025年11月有了最新的统计口径。负责修复的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公布，总数已更新到五千七百九十五枚。

海昏侯墓出土的竹简 Wikimedia Commons

这批简里，儒家经典占了大头，不仅有《论语》、《礼记》、《春秋》、《孝经》，还有约两百枚占卜用的《易》类文献。而在所有经典中，篇幅最长、最受学术界关注的，正是那套一千二百多枚的《诗经》。

这是秦汉时期全本《诗经》的第一次实物发现。在此之前，挖出来的西汉《诗经》都是残片，阜阳汉简一百七十多枚，安大简九十三枚。海昏侯这一套，是存字最多、最完整的一个。

03

一个“昏君“为什么随葬儒家经典

一个被写进史书的昏君，棺材里为什么是一整套儒家经典？

史书里其实留着线索。刘贺的老师叫王式，是鲁诗开创者申培公的再传弟子，也就是鲁诗这一派的传人。《汉书·儒林传》记了一段王式的话。刘贺被废之后，朝廷派人来追查，问王式为什么没写谏书劝刘贺。王式是这么说的。

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书。“

翻译过来意思就是说：我每天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教大王，读到忠臣孝子的诗，反复讲给他听；读到亡国之君的诗，流着泪跟他分析。我用这三百零五篇诗劝谏，所以不需要再写谏书。

王式之外，刘贺身边还有几个通《诗经》的人。郎中令龚遂曾对刘贺说，大王诵诗三百五篇，您所做的事符合《诗经》里的哪一条？还有一次，龚遂引用《诗经》里的句子劝他别听信谗言，开头一句是“陛下之诗不云乎“。既然有“陛下之诗“，说明刘贺身边确实有一部《诗经》文本。如今墓里挖出来的这套，很可能就是龚遂说的那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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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诗还是韩诗

那这套《诗经》竹简，到底是哪一家的？

汉代读《诗经》，不止一个版本。官方立了三个学派，齐诗、鲁诗、韩诗，读书人考试就考这三家，民间还传着一个毛诗。后来毛诗笑到了最后，成了今天我们读到的《诗经》，另外三家一个接一个失传。

齐诗亡在三国，鲁诗亡在西晋，韩诗的经文也在宋代之后彻底失传。两千年来，没人见过这三家诗长什么样。海昏侯墓一开，这个问题重新浮了上来。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略称清华简 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学者们围着这套简，吵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是鲁诗，依据是刘贺老师王式的师承，以及竹简与东汉熹平石经鲁诗定本的吻合。另一派主张是韩诗，《诗经》研究学者曹建国等人，则从简上的独家注解和幕僚王吉的背景中找到了过硬证据。

两边都有道理，谁也没说服谁，到今天还是悬案。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条，这套简，不是毛诗。

05

两千年来第一次摸到原书的边

三家诗失传这件事，是理解海昏侯这套竹简价值的钥匙。

海昏侯死的那年，三家诗还是官学，读书人都要考。等到毛诗在东汉被郑玄作了笺，地位一路抬高，成了后世四书五经里的那部《诗经》，三家诗反而没人传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

清代学者曾想把这丢了的书找回来，从各种典籍里抠三家诗的零句，花了大半辈子编成的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是集大成者，但也只能从别人的引用里拼，见不到原书。

海昏侯墓的这套简，彻底改变了这个局面。它是三家诗时代的实物，是最早的、最完整的全本《诗经》古本，还带着目录、训诂、诗序。用学者的话说，它让研究三家诗的人，第一次摸到了原书的边。

06

最后一口香瓜

刘贺确切死于哪一天，被墓里随葬的一份官方除国诏书记了下来：九月乙巳，换算成公历是公元前59年10月6日。

考古人员检查刘贺的遗骸，在他的肚子里发现了没消化完的香瓜子。事实也印证，10月初的南昌正值夏秋之交，正是当地香瓜成熟上市的时节。

而在棺椁的另一侧，躺着他的老师王式当年朝夕讲授的那套《诗经》，一千二百多枚竹简，比史书里列举的他的罪状要多得多。

参考文献

朱凤瀚. 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竹简《诗》初探. 文物, 2020(6).姚小鸥. 略论海昏侯简《诗经》的文本性质. 光明日报, 2025-12-15.曹建国. 从海昏侯《诗》简看汉代《诗经》学. 光明日报, 2025-12-15.于浩. 海昏侯《诗经》简为什么重要. 光明日报, 2025-11-25.班固. 汉书·儒林传; 汉书·武五子传. 中华书局点校本.杨军（解读）. 解读海昏侯国《除国诏书》十大谜团. 中国日报网, 2022-01-04.

本文为历史地理内容解读，基于已发表的考古成果、学术研究及公开资料的综合整理，旨在为读者提供知识参考。文中涉及学界分歧均如实并列呈现，不代表作者裁断。引用来源均已标注，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撰文 / 错问东西编辑部

错问，才看见真正的连接；重新连接那些跨越时空的意外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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