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是个周二。早上六点零七分,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睡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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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病了三年,肺癌。这三年里,姑姑来过四回。每回提一箱牛奶,坐半个钟头,说些“会好的”“想开点”的话,然后赶公交车走。舅舅来了多少回我没数过,反正我每次去医院,十回有八回能碰见他。他在那儿也不干啥,就坐我妈床边,给我妈捏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老家的事。我妈听着听着就笑了。
我从小觉得姑姑跟舅舅一样亲。姑姑是我爸的妹妹,逢年过节给我们做鞋穿。舅舅是我妈的弟弟,每年正月来拜年,带一大包花生糖,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在我心里,姑是姑,舅也是舅,没啥分别。
我妈住院第一年冬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从外地赶回来,电话里先打给了姑姑。姑姑说:“你别慌,我这就过去。”她来了,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孙子没人带。晚上我守夜,舅舅来了,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他掀开我妈被子看了看,说脚有点肿,得垫高一点。然后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凌晨两点才走。
我妈那晚挺过了危险期。第二天姑姑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稳定了。她说那就好,声音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可以把这个事放下了。
第三年,我妈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我去,她管我叫姐。可舅舅来的时候,她回回都能叫出他的名字。“小勇啊。”她声音很轻,但每次都叫得出来。舅舅就握着她的手,应一声:“姐,我在呢。”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舅舅是最后一个走的。护士来催了两回,说家属该离开了。舅舅站起来,把我妈被子掖了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拍了拍我肩膀,说:“后事我来张罗,你别管了。”
我妈的后事,确实是舅舅一手张罗的。
从医院到殡仪馆,到老家墓地,到酒席安排,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跑的。姑姑第二天来的,帮着叠了些纸钱。叠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出殡那天,姑姑站在人群前面,哭得挺大声。舅舅站在后面,没怎么哭。全程安安静静地跟着,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妈头七那天,舅舅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存折。他说:“你妈治病这几年,你花了不少。这上面有六万块钱,是她前几年让我帮她存的,说是留给你结婚用的。她怕你爸知道,就放我这儿了。”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年前。我妈刚查出病那会儿。
舅舅又说:“你姑那人,心不坏,就是顾自己家顾得多。你别怪她。”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舅舅一直都知道。知道姑姑来得少,知道他来得多。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在我面前跟姑姑比过。
我妈走了一个多月了。姑姑打过几个电话,问我吃饭了没,让我注意身体。舅舅倒是没怎么打电话,但每个周末都发微信,问我这周回不回去吃饭,说舅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
我有时候翻我妈的旧照片,看见姑姑和舅舅年轻时候的合影。姑姑站左边,舅舅站右边,我妈在中间,三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都是一样的吧,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是一家人。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我不是说姑姑不好。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有她的孙子要带,有她的家要顾。舅舅也有他的家,也有他的事。可我妈走的时候,把存折交给的是舅舅,不是姑姑。她在病床上叫得出来的是舅舅的名字,不是姑姑的。
这事没什么道理可讲。就是有些关系,看起来一样近,真到要紧的时候,远近就出来了。
我不怪姑姑。我就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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