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坐在充电站旁边那个铁皮棚子里算账,计算器按了三遍,得数都是四十二万八千六。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计算器扔桌上,点了根烟。外面下着小雨,十个充电桩前面停了四辆车,还有六个位置空着,雨点子打在充电枪的塑料壳上,啪嗒啪嗒的,跟数钱似的,只不过这钱是往外流的。
隔壁开小卖部的老周探个头进来:“老陈,这个月电费单子到了,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万七千三。我签了,递回去。老周没走,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那个……下季度场地租金,我哥说要涨,从八千涨到一万一。”
我抬头看他:“合同签的三年,这才第二年。”
“我知道,但我哥说旁边那个物流园都涨到一万五了,他这还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老周,”我把烟掐了,“你哥那物流园是物流园,我这充电站是充电站。当初说好的八千,白纸黑字。”
老周搓了搓手,没接话,走了。
我重新拿起计算器,把租金这一项从九万六改成一十三万二,得数变成了三十八万六。再扣掉下个月要换的两个充电模块,一万八,剩下三十六万八。如果再把人工算进去——我自己的时间不算,请了个小工看夜班,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剩下三十一万四。
这三十一万四,是我这一年起早贪黑、担惊受怕、求爷爷告奶奶换来的。当初投的那一百三十万里,有八十万是借的,我姐三十万,我老丈人二十万,发小三十万。利息不算高,但也不是白用的。我姐那三十万,说好一年还,现在拖了三个月了,她没催,但我每次见她都觉得矮一头。
我四十三了,之前在物业公司当经理,一个月拿一万出头,干了十年,攒了五十万。前年看到满大街绿牌车越来越多,觉得充电桩是个风口。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桩一天充三百度电,服务费收四毛,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十个桩就是三万六,扣掉电费、租金、人工,怎么着一个月也能落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多万,四五年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
我算得没错,但我算漏了太多东西。
第一个月,十个桩坏了三个,厂家说质保期内免费换,但拆装费、运费、停工损失,小一万没了。第三个月,旁边一公里外开了个新站,人家二十个桩,服务费压到两毛五,我跟着降,降到三毛,一天少收一百多。第五个月,有个车主充电的时候把充电枪摔了,说是我设备老化,要我赔他误工费,扯了半个月,最后给了两千息事宁人。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我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八,她从一开始就反对我搞这个。她说你把工作辞了,五十万砸进去,还借了八十万,万一亏了怎么办?我当时拍胸脯说不可能亏,电车只会越来越多。她说那万一别人也开充电站呢?我说那更好,说明市场大。
她看着我,说了句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老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她这话说到了根上。我在物业公司那十年,天天挨业主骂,经理经理叫着,其实就是个出气筒。我想自己当老板,我想让别人叫我陈总,我想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亲戚问起来,我能说我在外面搞新能源。
现在我是陈总了,手下管着一个小工,加我自己,两个人。
上个月我侄子结婚,我回老家吃酒。我姐坐我旁边,旁敲侧击问那个钱的事。我说姐你再容我两个月,我这边账收一收。我姐说行,不急。但我姐夫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咳嗽,比说什么都刺耳。
我老丈人那边更麻烦。他二十万是借给我的,但条件是让我小舅子来充电站帮忙,一个月开六千工资。我小舅子来了三个月,啥也不会,还跟客户吵了一架,最后自己走了,工资我结了,但他回去跟他爸说我不给他事做。老丈人打电话来,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那二十万,年底能还吧?
我说能。
挂了电话我就在想,我拿什么还。
前天晚上,我老婆问我,咱们那套小房子的贷款,这个月还了没有。我说还了。她说你哪来的钱?我说充电站那边挪了一点。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那种……累。
她说:“老陈,咱们把充电站转出去吧。”
我说现在转亏太多了,再撑一年。
她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我们俩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背对背,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那二十公分,比刚结婚那会儿隔得还远。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想把贷款延期。信贷经理是我以前的客户,他说老陈你这个情况,延期可以,但得追加抵押。我说我拿什么抵押,房子已经押了。他说那你老婆那套呢?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再想想办法。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车里,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翻到我发小那三十万,他去年做生意亏了,现在在跑网约车。他从来没提过这个钱,但有两次我给他打电话,他都挂了,说在接单,回头打给我,但从来没打回来过。
我知道他在躲什么。
今天早上,隔壁新开的那个充电站,又降价了,两毛。我去看了一眼,人家二十个桩,停了十五辆车,充电的车排到了马路边。我这边十个桩,停了四辆。
那个老板我认识,姓刘,以前做房地产的,手里有钱。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陈,你这叫小本经营,我这叫布局。我不靠充电赚钱,我靠这个拿地。”
我回来就把门关了,坐在铁皮棚子里,外面下着雨,没人来充电。
我想起来去年决定干这个的时候,我老婆问了我一句话。她当时坐在沙发上择菜,头也没抬,说:“老陈,你想好了?这钱要是亏了,咱们这辈子可就翻不了身了。”
我说我想好了。
现在我想跟她说,我没想好。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我姐又发微信来了,说她那三十万,如果实在困难,先给十万也行。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我姐比我大四岁,小时候家里穷,她初中没读完就去纺织厂当学徒了,供我读书。那三十万里,有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她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老丈人那边,我老婆应该跟他说了什么,这两天他没打电话来。但我小舅子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图,是我充电站门口那排空桩,配文是:“有些人啊,就是不听劝。”
我刷到的时候,把手机扔沙发上了。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把手机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没说任何话,回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现在坐在铁皮棚子里,雨小了,天快黑了。刚才来了个车主,充了四十五块钱的电,走的时候说:“老板,你这服务费能不能再便宜点,隔壁才两毛。”
我说:“你去隔壁吧。”
他说:“隔壁排队,你这不用排。”
我说:“那你就三毛。”
他想了想,充了。
这四十五块钱里,我能落大概十八块。今天到现在,一共充了六辆车,毛收入三百多。按这个速度,一年下来,可能连三十万都到不了。
我当初算的是一个月赚两万,一年二十四万,现在是一年赚三十万,但借的钱、欠的情,把这些都吞掉了。
昨天我老婆说,她娘家那边有个亲戚,想盘一个菜鸟驿站,要十万块。她说她想拿五万出来合伙。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她攒的,这么多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抠一点,攒了六万。
她说:“老陈,你那充电站,你继续搞,我不拦你了。但我想给自己留条路。”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跟她过了十五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她。
她不是不支持我,她是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这个人,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所以她只能给自己找一面不会倒的墙。
我哥那边,之前那个电话之后,我没再打过去。但我知道,他那边也难。侄子艺考找老师,一节课八百,一个星期两节,一个月就是六千四。我哥腿去年在工地上摔了,钢板还没取出来,重活干不了,只能接点小活。他找我要钱,话难听,但理不亏。
我姐、我老丈人、我发小、我老婆、我哥,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账本,每一个人都觉得我欠他们的。他们没错。
可我错了吗?我想多赚点,想让家里人过好点,想把那五十万变成一百万,这有错吗?
那辆车充完电走了,充电枪归位的时候“咔”的一声,在棚子里回响。我打开手机,翻到充电桩后台,今天总收入,三百六十二。
我把它截了个图,发给了我老婆。
配了一句话:“今天还行。”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会看到的。
你们说,这事儿,到底是谁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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