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水龙头开着,我把碗放进水池里。周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嗯”“行”“知道了”。水声哗哗的,我把手伸进去,水有点烫。
他最近总是很晚回来。我问他,他说加班。我闻他外套,没有香水味,也没有酒味。就是一股汗味,还有水泥灰。
我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关掉水龙头。厨房一下子静了。
“你搬走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我手里还拿着那个碗,碗底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米粒,我拿指甲去抠。他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我没数——他说:“好。”
就一个字。
我继续抠那个米粒。听见他起身,脚步往卧室去。衣柜门打开,衣架碰着横杆,叮叮当当的。然后是拉杆箱的拉链,哗啦一声拉到底。轮子在地板上滚,从卧室滚到客厅,在门口顿了一下。前门开了。
咔嗒。
我手里的碗终于干净了。我把它放进沥水架,拿抹布擦手。客厅空着,茶几上放着钥匙,他平时挂门口的那串,现在搁在杯垫上。旁边还有半杯水,他喝了一半的。
我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钥匙扣是个塑料的小番茄,我买的,两块钱,在夜市摊上。他一直没换。
我以为他会回来拿钥匙。
02
小禾在电话那头说:“你终于做了该做的事。”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半杯水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走了。”我说。
“走了好啊。你早就该让他走了。他天天那么晚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跟没老公有什么区别。”
“他说好。”
“什么?”
“我说你搬走吧,他说好。就一个字。”
小禾停了一下。“那不是更好?说明他也不想过了。”
我没说话。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的,像一只没掐断的闹钟。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周砚的一件衬衫,领口有点黄,我搓了好几次没搓干净。我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上。
“你打算怎么办?”小禾问。
“不知道。”
“别心软。我跟你说,男人就是这样,你越软他越来劲。你就晾着他,看他能撑几天。”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周砚的衬衫挂在衣柜里。衣柜空了一半,他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冬天的棉袄。棉袄还在,他忘了带。我把棉袄拿下来,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个东西,硬的,小小的。我掏出来。
是一个盒子,绒面的,深蓝色,边角有点磨了。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银的,形状像一朵云。我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南川”。旁边还有两个数字:“十六”。
下个月十六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口袋。棉袄挂回去。
手机响了。小禾发来消息:“他联系你了吗?”
我回:“没有。”
03
周砚的东西不多。结婚五年,他的衣服还是那几件,换来换去。我把衣柜里剩下的东西都拿出来,摊在床上。一件灰衬衫,领口磨白了。一条牛仔裤,膝盖上有个洞,不是磨的,是烟头烫的,他有一次抽烟打瞌睡,烫了自己。
我把裤子翻过来,口袋里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像他叠衬衫的方式。我打开。
是一张收据。南川火车站,两张票。日期是下个月十六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拿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南川,我的老家。他要去南川。两张票。
我坐在床上,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翻回去。上面印着“乘客:周砚”。只有一张是实名制的。另一张没有名字。
他一个人去。那为什么是两张票?
我把收据放回口袋,把裤子叠好。手机响了一声,小禾发来消息:“他联系你了吗?”我回:“没有。”
我把裤子放回衣柜。衬衫也放回去。那件棉袄我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挂回去了。衣柜还是空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脚步声。楼上住着一家三口,小孩每天晚上都要跑几圈才睡。脚步声咚咚咚,从这头跑到那头。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我伸手摸出来。
是一个小药瓶。白色的,标签朝下。我翻过来看,是胃药。他最近一直在吃胃药。我从来不知道。
04
第二天早上,我把家里擦了一遍。
茶几擦了三遍,上面有一圈水渍,是那半杯水留下的。我拿抹布使劲蹭,蹭不掉,又倒了点洗洁精。最后水渍没了,茶几上留着一道浅印子,像一块疤。
厨房的油烟机我拆下来洗了,油垢积了厚厚一层,我用小苏打泡了半个小时,拿刷子刷。刷到一半,手一滑,刷子掉进水池里,水溅了我一脸。我站着没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洗了碗,洗了锅,擦了灶台。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把冷冻层的冰除了。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想什么。手在动,脑子空着。
中午我煮了一碗面。一个人吃,面煮多了,剩了半碗。我把剩面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池,又洗了。
下午我把沙发套拆下来洗。拆到一半,发现沙发缝里有个东西。我伸手掏出来。
是一张电影票根。去年的。电影名字我忘了,只记得那天周砚迟到了,跑得满头汗,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跑错了影院,去了另一家。我到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他站在门口等我,奶茶的杯子都被他捏变形了。
我把票根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对不起,下次一定不迟到。”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张票根。沙发套半拆着,堆在旁边。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掉在票根上,把字洇花了。
05
我拿着那条项链去了金店。
金店的柜员是个小姑娘,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是定制的,吊坠是云纹,背面刻了字。南川,十六。南川是地名吧?”
我点头。
“这种定制要提前一个月下单,一般做生日礼物或者纪念日礼物。”她抬头看我,“您要清洗吗?”
“不用了。”
我把项链收好,走出金店。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有点晕。对面是一家旅行社,橱窗里贴着海报,南川三日游,高铁往返。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砚的号码。上次通话是五天前。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这次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在哪?”
“望江。”
望江,他老家。他回老家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在哭,是他姐姐家的孩子。他姐姐嫁在望江,他回去住姐姐家。
“周砚。”
“嗯。”
“项链我看到了。”
他又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婚纪念日,带你去南川看你爸妈。票都买了。”
“两张票。”
“嗯。一张我的,一张你的。你的票没实名,我想着到时候再填。”
我站在金店门口,太阳晒得我脸发烫。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最近不高兴。我想等定了再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他叫我名字,“你让我搬走,我就搬了。但你要是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小孩还在哭,他姐姐在喊他吃饭。
“你先吃饭吧。”我说。
“嗯。”
挂了电话,我在金店门口站了很久。项链还在我手里,盒子上印着金店的标志,一个小小的云朵。
06
周砚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我在图书馆上班,中午回来吃饭,开门看见他的鞋在门口。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带散着,还是我上次给他系的那个结。
他在厨房。我听见水声,他在洗碗。
“你回来了。”我站在厨房门口。
“嗯。”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碗,碗底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米粒,他拿指甲去抠。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一点,后颈晒黑了,大概是帮他姐姐家干活晒的。
“饭在锅里。”他说。
我坐下来吃饭。他洗了碗,坐在我对面。两个人没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项链呢?”他问。
“在抽屉里。”
“怎么不戴?”
“太贵了。怕丢。”
他笑了一下。“怕丢就放家里。反正也不出门。”
我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硬,他煮饭总是水放少了。
“下次水多放点。”我说。
“嗯。”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拿开了。
我继续吃饭。
晚上他把棉袄拿走了。衣柜还是空了一半,但他的拖鞋还在门口,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他没说搬回来,我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那个小番茄钥匙扣。钥匙扣下面有一张便签,写着:“忘带了。”
我拿起钥匙扣,番茄的塑料柄有点松,一晃就掉。我拿胶水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水是温的。
我把那杯水喝了。杯口有个小缺口,他一直没换。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阳台上他的灰衬衫还晾着,领口那圈黄还在。我拿肥皂搓了一遍。搓掉了一点。
![]()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