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明天请个假，过去伺候小芸几天。”
电话那头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星子炸开，噼啪的。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另一只手按住后腰。怀孕六个月，站着洗澡都喘。
“我明天要去产检。”
“产检改天不行吗？小芸腰扭了下不了床。”
“医生约的上午。”
“那产检完去。她一个人躺出租屋里，饭都吃不上。”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产检单。上面有一行小字，我看了三遍。
“行。我产检完顺便问问医生，六个月引产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的锅铲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与其拖着肚子两头跑，不如打掉。我休息一个月，正好专心伺候你妹。”
“你——”
“一个孕妇，天天给婆家当保姆。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累。”
“你疯了吧！”他吼出来，声音在听筒里炸开，“你敢动我孩子试试！”
“你都不怕我累死，我怕什么。”
电话挂断了。忙音。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后腰一阵一阵发紧。茶几上那盒钙片，他上个月买的。保质期还剩四个月。
他从厨房赶回家，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门撞在鞋柜上。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站在客厅中间，毛衣袖口还卷着，手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洗洁精泡沫。
“哪句？引产那句？”
“林晓，你至于吗？”
“至于。”
“我妹就是扭了个腰，你去帮几天忙怎么了？”
“我怀孕六个月。”
“你怀孕又不是瘫了。”
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我妈下午发来的消息：明天产检几点，我陪你去。
“你妈陪你，你去就是。完了去小芸那看看。”
“你去。”
“我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产检。你请假去照顾你妹。”
“她是我亲妹！”
“她是我什么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声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他把主卧门关上，我睡次卧。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没事，就是闹脾气。明天我让她过去。”
我站在走廊暗处。地板凉，脚心冰。
小便完，纸上有一丝浅褐色。我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脸浮肿，眼下青黑。
回到卧室，我把产检单翻出来。下午医生说的那句话又响起：“宫颈有点短，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
我把单子叠好塞进包里。没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在餐桌上放了一百块钱。
“打车去产检，完了去小芸那看看。给她带份饭。”
我没碰那张钱。门关上后，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产检是我妈陪的。
她站在B超室外面等。我出来的时候她递给我一瓶温水。
“医生说怎么样？”
“还行。让多休息。”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一辈子这样，话不多，眼睛毒。
从医院出来，手机震了。婆婆的电话。
“晓啊，小芸那边你去看了没有？她早上说饿得胃疼。”
“妈，我刚从医院出来。”
“哦对，产检。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你要是不方便，让小芸先点外卖也行。就是外卖贵，她刚换工作，手头紧。”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白晃晃的。我妈站在两步外，正低头翻包里的医保卡。
“妈，我怀孕六个月。”
“我知道，所以让你量力而行嘛。实在不行你让小芸来家里住，你做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做饭？”
“你不是天天要给小周做饭吗？多个人多把米。”
“我天天做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小周说你手艺好。说他加班回来你变着花样做。”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妈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水瓶拿过去，拧开，又递回来。她什么都没说。
“妈，我今天不去了。我腰疼。”
“行吧行吧，那让她先点外卖，回头让小周把钱给她。”
挂了电话。我喝了一口水。温的。
“走吧。”我妈说，“回家给你炖排骨。”
“妈。”
“嗯？”
“我好像一直在给他们家打工。”
她没接话。伸手把我包带正了正。
“先回家。排骨炖烂点。”
小姑子的消息是晚上发来的。一张照片，床头柜上放着外卖盒，米饭泡在汤里。
“嫂子，你看我吃的什么。酸菜鱼米饭，二十五块。今天第二天了。”
我没回。
隔了十分钟又一条。
“我哥说你有空会来。你什么时候来啊？”
又隔五分钟。
“我其实也不想麻烦你。就是我腰真动不了。你怀孕了应该懂吧，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想有个人在身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在旁边刷视频。声音外放。一个东北口音的男的正在讲段子。
“你妹给我发消息了。”
“哦。那你回一下。”
“我回什么？”
“就说你明天过去。”
“我不去。”
他把手机放下。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去。”
“我要上班。”
“我也要上班。我休产假之前还有三个月。”
“你那工作又不累。”
“我挺着肚子站柜台，不累？”
“那你请假啊。反正后面要休产假。”
“请假照顾你妹？”
“她一个人！”
“她二十五了。扭个腰下不了床，不会叫救护车？”
“林晓——”
“叫救护车，拍片子，请护工。钱不够你出。你当哥的该出力出力，该出钱出钱。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他站起来。手机掉在沙发上，视频里那个东北口音还在哇啦哇啦。
“那是我妹。”
“那我还是你老婆。我肚子里是你孩子。”
他站在客厅中间。拖鞋一只歪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到很晚。我在卧室，没锁门。他也没进来。
半夜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行了行了，我明天去看你。我给她说，让她别闹了。”
我翻了个身。右侧卧。医生建议的姿势。
他到底还是自己去了。请了半天假，买了水果，去了小姑子那里。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满意了？”
“什么满意了？”
“我去过了。行了吧？”
我没说话。他换鞋的时候踢了一脚鞋柜。声音闷，在玄关里嗡嗡响。
“你至于闹成这样吗？我妈今天打电话骂我，说我连自己妹妹都不管。”
“你没管吗？你不是去了吗？”
“我去了！我买的果篮！我还给她点了一周的餐！”
“那周呢？”
“什么？”
“一周以后呢？谁管？”
他瞪着我。
“你非要这样说话？”
“你非要我挺着肚子去伺候她。”
“她是我妹。她扭了腰。你就不能——”
“我能。但我不能每次都只能。”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日历。
“从结婚到现在，你爸体检我陪的。你妈买药我跑的。你妹毕业搬家我收拾的。你舅舅来省城看病我挂的号。你算过吗？”
他沉默。
“没有。因为你不知道。我也不说。因为说了就是‘你计较’。”
“这次不一样——”
“这次最一样。你妈说的是‘让她来家里住，你做饭多一双筷子’。”
他张了张嘴。
“我妈说的？”
“你去问你妈。”
他没问。回到卧室，把门带上了。这次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在客厅站着。茶几上有一袋他带回来的橘子。小姑子给他的。说是房东送的，她吃不了酸。
我剥了一个。酸得牙根发麻。
但我还是吃完了。一瓣一瓣。茶几上留下空橘子皮，蜷着，像一只缩起来的手。
那个周末，婆婆来了。
事先没打招呼。门铃响的时候我刚睡醒，头发没梳。开门看见她站在外面，拎着两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点排骨。还有小芸的换洗衣服。”
“她衣服怎么在您那？”
“我昨天去看了她一趟。她腰还没好利索，但能下地走两步了。我想着，要不让小芸来你们这边住几天，方便照顾。”
“妈——”
“你听我说完。她住次卧，你也不用干啥，就做个饭多把米。她好了就走。”
“我腰也疼。”
“你那是怀孕，正常的。哪有怀孕不腰疼的。”
她进门，把袋子放地上。排骨是冻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小周呢？”
“加班。”
“又加班。他最近累得很。你得多体谅。”
她弯腰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衬衫。浅蓝色的。
“这是小芸的。先放你这。她来的时候穿。”
“妈，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天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有闲着。”
“上班嘛，我知道。不上班的时候呢？看电视也是看，做饭也是做。”
我站在客厅。塑料袋里的冻排骨开始渗水。茶几上有一片水渍，慢慢洇开。
“妈，我出血了。”
她手里拿着的衬衫停在半空。
“什么？”
“前天。一点。医生让我卧床。”
这是我编的。医生只说宫颈短，让避免劳累。但我知道，不说重一点，她听不进去。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您说‘怀孕哪有不腰疼的’。”
她的脸僵了一下。把衬衫塞回袋子里。
“那你躺着吧。排骨放冰箱。我回头跟小芸说。”
她走的时候没关门。我扶着门框，看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看不见，也拔不出来。
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
他接的。我在旁边坐着，开免提。
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电视背景音，她那边在看调解节目。
“我跟你说，你媳妇今天给我脸色看了。”
“妈——”
“我大老远送排骨过去。她说她出血了。我吓得赶紧走了。回来问小芸，小芸说你媳妇根本没去医院复查。她骗我的。”
“她没骗你。她那天去产检了。”
“产检又没出血！小芸说她在朋友圈看到你媳妇同事发的照片，你媳妇那天在医院碰见同事了，人家说她好好的。”
“妈，你能不能别听小芸——”
“小芸怎么了？小芸是你亲妹！她腰伤了躺床上没人管，你媳妇编瞎话骗我！你说她什么意思？”
“她没编——”
“你闭嘴！”
婆婆的声音尖起来。免提的底噪嗡嗡响。
“小周，我跟你说，这个媳妇你得管管。她今天能编出血，明天就能编别的。她根本不想管你妹。她就是想把你从家里往外推！”
“妈！”
“你别吼我！我告诉你，小芸后天搬过去。她腰没好利索，你媳妇伺候也得伺候，不伺候也得伺候！”
他在沙发上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抖。
“妈，她怀孕六个月了。”
“怀孕怎么了？我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她宫颈短。医生让卧床。”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她宫颈短。医生说有早产风险。今天产检单子上写的。”
他转过头看我。我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片干了的水渍。
“她……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跟你说了。你说‘你怀孕又不是瘫了’。”
我把头转过去。他的眼睛红了。
电话里婆婆还在说话。她的声音变小了，还在说“那也得想想办法”“小芸那边怎么办”“不行请个护工”。
他没回。直接挂了。
“你宫颈短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在电话里。你说——”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戒了半年的烟。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推门进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
“我刚刚给我妈打了电话。”
“嗯。”
“我说，小芸我来安排。请护工。钱我出。”
“嗯。”
“我说，以后家里的事，先问你。”
“嗯。”
“林晓。”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茶几上那片水渍擦了。纸巾湿透了，团成一小团，我握着。指尖冰凉。
“还有。”
他看着我。
“你刚才跟你妈说的话，有一句不对。”
“哪句？”
“你说‘她根本不想管你妹’。我确实不想管。但是周明远，你想过没有——你和你妈、你妹，你们三个人的事，为什么从来都是让我来扛？”
他张了张嘴。
“你爸体检，你妈买药，你妹搬家。为什么不是你去？为什么每次都是‘让你媳妇去’？”
“因为……我上班。”
“我也上班。”
“因为我粗心。”
“我仔细，所以我活该？”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伸过来，我没接。
“以后我去。”
“什么？”
“以后我家的事，我去。你歇着。”
“周明远，你记着这句话。”
“我记着。”
我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他的脸。
“还有，你妹腰伤了，是伤又不是瘫。你明天让她自己点外卖。一顿二十五贵，让她别换工作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
那个晚上我在卧室躺下。他进来给我调了枕头。右侧卧。他没走，在床边坐了很久。
“睡吧。”他说。
“嗯。”
“我明天给你炖排骨。我妈拿来的那些。”
“你会炖吗？”
“学。”
灯关了。
第二天上午他请了假。没出门，在厨房里折腾。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排骨已经在锅里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血丝。
他把手机架在灶台上。屏幕上是食谱，暂停在“焯水去浮沫”那一步。
“浮沫出来了。然后呢？”
“撇掉。”
“用勺子？”
“用勺。”
他手忙脚乱地找勺子。灶台上有水，拖鞋底打滑，他踉跄了一下。
“小心。”
“没事。”
他撇浮沫撇了十分钟。我在餐桌旁坐着，看他把排骨捞出来，换了清水，加了葱段和姜片。盐放了两遍。第一遍忘了自己放过。
从那以后，厨房归他。他下了个做菜的软件。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看两个食谱。
小姑子搬进了一个短租公寓。婆婆给找的，一楼，带电梯。他找了个护工，按小时计费。每天过去两小时，做饭、打扫、帮着擦药。
“你妹不闹了？”我问他。
“闹了一回。说护工做饭不好吃。”
“你怎么说？”
“我说那你自己做。”
“她怎么说？”
“她挂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妈打电话骂我。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你怎么说？”
“我说，妈，我妹腰伤了你伺候了几天？”
他没说下去。
“你妈怎么说？”
“她说三天。”
“那你跟你妈说，她是你亲闺女，你伺候三天就嫌累，凭什么让我媳妇六个月身孕去伺候？”
我看着他。他把碗洗完，拿布擦了擦手。布是湿的，水渍在手上漫开。
“你真这么说的？”
“嗯。我妈没回嘴。”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跟昨晚一样的姿势。
“林晓。”
“嗯。”
“我昨天翻你的产检本。你每次都是自己去。”
“你忙。”
“不忙。是我不对。”
“你不对的事多了。”
“我知道。”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他的手是湿的，凉的。我握了两秒，松开。
“排骨汤咸了。下次少放盐。”
“好。”
转折之后的第二周，我把家里的事列了个清单。
用一张A4纸。左边是他的名字，右边是我的。中间是“共同”。
“以后家里的事，按这个来。”
他接过纸。看了两遍。
“跑腿的事全给我？”
“对。你腿长。”
“做饭归我？”
“对。你学得快。”
“产检共同？”
“对。你陪。”
“我妈那边的药谁买？”
“你。药名发你表姐，你表姐认得。”
“我爸体检呢？”
“你陪。我最多帮忙挂号。”
他把纸铺在餐桌上。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行。”
“还有。”
“什么？”
“我妈那边。以后她来咱们家，提前说。别不打招呼进门。”
“我跟她说过了。”
“还有你妹。”
“她怎么了？”
“她发朋友圈说‘怀孕又不是瘫了’那条。删了。”
“什么？”
“她上个月发的。我看到了。截图还在。”
他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两分钟。自己的手机打开，拨了号。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没跟出去。听见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还给我。
“删了。”
“嗯。”
“她给我道歉了。”
“不用。你别让她再发就行。”
“林晓。”
“嗯。”
“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了就变成我计较。”
“那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张A4纸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放这儿。你随时可以看。”
“好。”
转折之后的第三周，婆婆来了。这次提前打了电话。
“明天下午过去，方便吗？”
“方便。三点以后吧。”
她来的时候没带塑料袋。拎了一个纸盒。是婴儿纱布巾。黄色和白色，叠得整整齐齐。
“朋友给的。她说这个牌子好。”
“谢谢妈。”
她坐在沙发上。这次没换鞋。我给她倒水，她接了，放在茶几上。
“小芸那边，护工请到月底。”
“嗯。”
“她腰差不多了。能自己动了。”
“嗯。”
“上回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到。”
她没看我。看的是茶几上那片水渍。上次洇开的，形状还在，淡了。
“你怀孕辛苦。我那时候也辛苦。但我忘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好好养着。别的不多想。”
“好。”
她坐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把纸盒放好。没四处转。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男孩女孩？”
“没查。”
“不查也好。生下来什么都是好的。”
电梯门关上。我站了一会儿。楼道声控灯灭了。我扶着墙往回走，步子放得很轻。
转折之后的第四周，他约了产检。提前三天把时间敲定，跟我确认了两遍。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他拿着我的包和外套，站在B超室外面等着。旁边一起等的有个男的，正靠在墙上打游戏，声音外放。
“哎，你那个——”他开口了。
打游戏的头也不抬：“怎么了？”
“声音小点行吗？里面在检查。”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关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他的声音。闷在墙那边。医生说“好了”，把纸递给我。
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怎么样？”
“正常。”
“宫颈呢？”
“没变短。医生让继续注意。”
“好。”
他把纸接过去。叠好，放进他外套的内兜。以前都是我自己揣的。
出了医院，他看了一眼时间。
“回去做饭来得及。你想吃什么？”
“排骨。”
“又排骨？”
“你上次炖的还行。”
“行。那我去买排骨。你先回家躺着。”
“嗯。”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产检单给我拍张照。”
“你刚才不是收好了？”
“我发我妈看一下。让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确实在产检。她上回说小芸说我骗人，我跟她说过不对。这次直接把单子发过去。”
“不用。”
“用。”
他把产检单掏出来，对着拍了一张。发出去。手机收好。
“以后每次都发。”
“发给你妈？”
“发给我妈。也发给我自己。”
“你自己不就在医院？”
“留个底。”
那天晚上排骨汤咸淡刚好。他盛了两碗。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他自己面前。
“咸吗？”
“正好。”
“那我以后就这个量放盐。”
“嗯。”
我喝了两口汤。他坐在对面，低头翻手机。翻到那张A4纸的照片，放大了看。
“你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漏的。”
“漏了再说。”
“行。”
他放下手机。拿起勺子。窗外的灯亮了。邻居家的狗在叫。他站起来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这侧的窗帘拉了拉。
“你以前都不拉窗帘。”
“现在拉。”
满七个月的那天，他没加班。六点就到了家，手里拎着一盒草莓。不是反季的，盒子上写着“丹东”。
“今天怎么买草莓？”
“你上次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你看电视的时候说的。”
我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他把草莓洗了。装在白瓷碗里，端到我面前。
“你先吃。剩下的我放冰箱。”
我拿了一颗。不算甜。但他看着，我就多吃了几颗。
吃完我去沙发上坐着。他把碗收走，洗干净。橱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坐过来。
“林晓。”
“嗯。”
“你七个月了。”
“嗯。”
“我算了一下。以前你做的事，我一件都做不好。”
“你排骨炖得还行。”
“那是我学了五遍的。”
我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你在家不累。”
“现在呢？”
“现在也不轻松。”
“周明远。”
“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电话里你说‘你怀孕又不是瘫了’。”
“记得。”
“我那天挂了电话，腰紧得站不起来。”
他低下头。
“后来我一个人去医院。你妈让我给你妹送饭。小芸发消息催我。医生说我宫颈短。”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天没陪我去。”
他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没躲。
“以后陪。”
“你说的。”
“我说的。”
他伸手。我没躲。他握了握我的手指。掌心是热的。
“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能干。”
“我是能干。”
“但不是应该的。”
“对。”
“以后你歇着。我来。”
我抽回手，起身去拿那只白瓷碗。里面还有两颗草莓。我拿了一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有点酸。”
“你买的。”
“下次买红的。”
“好。”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前，看见他把冰箱上贴着的一张便签拿下来。那是以前我写的：产检单放包里。他换了张新的，贴在原位。上面写：下次产检——我陪。
我进卧室的时候，那张便签还在冰箱上。字有点歪。字号大，黑色粗笔写的。
灯灭了。
窗外邻居的灯还亮着。狗不叫了。
愿意不等于不累，会做不等于该做。一个家如果我歇半年就散，那它本来也没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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