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痛风8年，试过无数方法，一个简单小单方，如今走路基本不痛

表弟痛风八年

我表弟陈小川今年三十二岁，住在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最后一排平房里。那排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红砖墙，石棉瓦顶，下雨天漏雨，冬天灌风。小川和他爸老陈挤在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长虹彩电，再没别的像样家当。

我比小川大五岁，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小时候不叫小川，叫陈川，后来上初中，有回写作文，语文老师念了他的文章，说“陈川”这名字太硬，建议他加个“小”字，显得温润。他真就改了，从此身份证上印着陈小川。我妈总说这孩子心软，名字改了性子也没变，吃亏的总是他。

小川痛风是二十四岁那年落下的。那年他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冬天修车，手伸进冰水里拆零件，一泡就是大半天。老板不给配热水，说修车哪有不沾水的。干了一整个冬天，开春的时候脚踝开始疼。他以为是扭了，贴了两贴膏药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从脚踝转到脚趾，又从脚趾转到膝盖，最后两只脚肿得像发面馒头，鞋都穿不进去。去医院一查，尿酸六百八。

医生说是痛风，让他戒酒，少吃海鲜，别熬夜。小川那时候哪听得进去。二十四岁的年纪，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汽修厂里师傅们中午都喝啤酒，他跟着喝，一瓶接一瓶。下班跟工友去吃烧烤，羊腰子、烤鱼、啤酒，一顿造。疼的时候就吃止疼片，布洛芬，一天吃三四颗，吃到胃出血，被送进急诊。

老陈急了。老陈是个老实人，在棉纺厂看大门看了三十年，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小川妈走得早，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年是小川十岁生日刚过。老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盼着儿子能成个家，立住脚。结果儿子二十四岁就得了这病，他嘴上不说，背地里偷偷抹眼泪。

小川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半夜爬起来，扶着墙去院子里接凉水冲脚。凉水冲上去，疼得嘶嘶吸气，脚趾头红得发亮，碰一下都钻心。老陈听见动静就起来，搬个凳子坐在旁边陪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爷俩在月光底下，一个红着眼圈，一个咬着牙。

这些年，小川试过的法子能写满一张A4纸。中药喝过，黑乎乎的药汤子，一天两碗，喝了半年，喝到闻到中药味就反胃。针灸扎过，背上扎了四十多根针，跟刺猬似的，扎完浑身发麻，痛风照样犯。偏方也试过，什么樱桃泡酒、芹菜籽磨粉、玉米须煮水，网上说啥他试啥。有一回听人说吃秋水仙碱能压住，他一次吃了八片，上吐下泻，拉到脱水，送去医院洗胃。

汽修厂干不下去了，手脚不灵便，拧螺丝都使不上劲。后来去超市当理货员，一站就是一天，脚肿得鞋子挤脚，回家脱鞋，袜子粘在皮上，扯下来带血丝。干了三个月，辞了。又去送外卖，骑电动车，痛风犯了脚踩不下去，摔过两回，膝盖磕破，结痂又磨破。最后实在干不了，在家歇着。

老陈的退休金，一半给小川买药，一半爷俩过日子。日子紧巴巴的，买菜都挑收摊的时候去，能便宜几毛钱。小川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人给介绍过对象。女方是个理发店的，比小川大两岁，离过婚，带个闺女。见了两面，女方没嫌他没房没车，说能过日子就行。第三次见面，小川痛风犯了，在饭店里疼得直冒汗，筷子都拿不稳。女方没说什么，扶他去了医院。后来媒人传话，说女方嫌他身体不好，怕以后拖累。小川没吭声，把介绍人退回来的一箱牛奶又拎回去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给小川介绍过对象。老陈也不提，但小川知道他爸心里急。有回半夜，小川起来上厕所，听见老陈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他叔，你那边再给留意留意，条件差点儿也行，只要人实在”。小川站在门外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转机是在去年秋天。我大姨夫的侄子，也就是小川的远房表哥，从南方回来探亲。这人在广东东莞开了二十年模具厂，见多识广。回来那天，家里摆了一桌，请了几门亲戚。小川也去了，走路一瘸一拐，落座的时候动作很慢，怕碰到脚。

酒桌上，表哥看见小川的脚，问了情况。小川说了这些年怎么治、怎么犯、怎么折腾。表哥听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你试过吃樱桃没有？”

小川说试过，樱桃泡酒，没用。

表哥摇头，说不是泡酒，是吃新鲜的樱桃，每天一把，坚持吃。

小川苦笑，说那玩意儿贵，超市里卖三四十块一斤，他吃不起。

表哥说不是那种，是车厘子还是大樱桃，而是本地的小樱桃，就是每年五月上市那种，个头小，皮薄，酸中带甜。他说他在东莞有个工友，也是痛风，尿酸五百多，后来听一个老中医说，每天吃点新鲜樱桃，连吃三个月，尿酸降了一百多。那工友现在还在吃，痛风没再犯过。

小川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偏方他试得还少吗？哪次不是满怀希望，最后失望。

表哥看他不说话，也不劝，只说了一句：“反正不花钱，你试试。五月樱桃上市的时候，买个十斤八斤的，一天吃一小碗，吃不了放冰箱冻着，能放挺久。”

小川还是没当回事。直到今年五月，家属院门口有个卖水果的推车，进了第一批本地樱桃。小川去买菜，看见那樱桃红得透亮，个头不大，十块钱三斤。他想起表哥的话，犹豫了一下，买了五斤。

回家洗了一碗，尝了一颗，酸酸甜甜的，跟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样。他小时候，家属院里有棵樱桃树，是隔壁王奶奶种的。每年五月，樱桃熟了，王奶奶摘了分给院里的孩子们。小川爬树摘过，被王奶奶骂过，后来王奶奶还是给他留一碗。那棵树后来枯了，再没吃过那么新鲜的。

他一天吃一小碗，五斤樱桃吃了十来天。吃完没再买，觉得没啥感觉，脚该疼还是疼。

六月份，樱桃下市了，他忘了这茬。七月份，有天老陈翻他抽屉，翻出一沓化验单，是去年和前年的。老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小川站旁边，没敢吱声。老陈看完，把化验单叠好，放回抽屉，说了一句：“下个月去查个血吧，看看尿酸多少了。”

小川说查那玩意儿干啥，查了也白查。

老陈说查查放心。

八月初，小川去了社区医院。抽完血，等了两天取结果。尿酸五百二。他拿着单子愣了半天。去年这时候是六百三，前年最高到过七百一。五百二，降了一百多。他第一反应是化验错了，又去另一家医院查了一次，五百四。两次结果差不多。

他想起表哥说的话，想起那五斤樱桃。难道真是樱桃的作用？他半信半疑，上网查。查了半天，发现确实有研究说樱桃里的花青素和樱桃苷能降低尿酸，减少炎症。美国有个痛风基金会也推荐过吃樱桃。但网上也说，光靠吃樱桃不够，还得配合饮食控制。

小川这次没再不信。八月中旬，家属院门口水果店进了冷库的本地樱桃，二十五块一斤。他咬咬牙，买了三斤。一天吃一小把，不多不少。吃完又买，断断续续吃了一个多月。

九月底，他感觉脚没那么疼了。以前走个两三百米就得停下来歇，现在能走一里多地。脚趾头不肿了，膝盖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弯就咔咔响。他跟老陈说，爸，我脚好像好点儿了。老陈说，那就好，慢慢来。

十月份，小川去社区医院复查，尿酸四百八。医生看了单子，说降得不错，继续保持。小川问跟吃樱桃有没有关系，医生说有一定辅助作用，但更重要的是你最近饮食控制得好不好。小川说最近没咋喝酒，也没吃海鲜。医生点点头，说那就对了，樱桃是辅助，管住嘴才是根本。

小川从医院出来，走在路上，脚步比往常轻快。他想起这八年，想起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老陈坐在旁边陪他的身影，想起那个理发店的女孩子扶他去医院的样子，想起表哥说的那句话。他忽然觉得，这病不是绝症，是给他的一堂课。

他开始认真管自己。酒戒了，海鲜不吃了，动物内脏一口不碰。每天早起，绕着家属院走三圈，一圈大概八百米。走完回来，给老陈买碗豆腐脑，自己喝碗粥。上午在家看看电视，下午去附近的菜市场转转，买点菜回来，给老陈做顿饭。老陈爱吃红烧肉，他现在做不了，就用瘦肉炖萝卜，老陈也吃得香。

十一月份，天冷了。小川翻出厚袜子，穿上棉鞋，脚不疼。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红砖房，看着石棉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看着隔壁王奶奶家空了的院子。王奶奶去年走了，房子卖了，新住户还没搬来。他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樱桃的时光，想起那些回不来的日子。

老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川接过来，是社区发的通知，说老棉纺厂家属院要改造，明年开春动工，原地回迁，每户能换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老陈说，这房子住了四十年，终于要换新的了。小川说，那咱爷俩得攒点钱，装修还得花钱。老陈说，你病好就行了，装修慢慢来。

小川没说话。他看着老陈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四岁得病，到今年三十二岁，八年了，这八年不是白过的。他学会了忍，学会了熬，学会了在疼的时候不吭声，学会了在没希望的时候还愿意再试一次。

十二月份，小川的脚基本不疼了。走路正常，不瘸不拐。他去社区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复查，尿酸四百二。医生说他控制得很好，继续保持，不用吃药。小川从医院出来，买了两斤樱桃，不是当季的，是冷库的，贵，但他舍得买了。回家洗了一碗，端给老陈一碗，自己吃一碗。

老陈吃了一颗，说酸。小川说酸就对了，小时候王奶奶家的樱桃就是这个味儿。老陈点点头，没说话，慢慢吃着。

小川看着窗外，家属院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表哥说过的话，想起那五斤十块钱三斤的樱桃。一个简单的小单方，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却让他这八年有了转机。他不知道这病以后还会不会犯，但他知道，只要管住嘴，迈开腿，好好活着，日子总会往前走的。

晚上，老陈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川在外屋，给表哥发了条微信，说哥，樱桃管用，我尿酸降了，脚不疼了，谢谢。表哥回了个大拇指，说坚持住，别复发。小川打了两个字：放心。

他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夜风凉了，吹在脸上，不冷。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亮。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院子里吃樱桃，王奶奶在旁边摇着蒲扇，老陈在屋里喊他写作业。那些日子回不来了，但日子还得过。他现在三十二岁，脚不疼了，能走路了，能干活了。明年开春，家属院改造动工，后年就能搬进新房子。他打算开春之后去找个工作，汽修是干不了了，但可以去物流园当个仓管，坐着干活，不累脚。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没觉得冷。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颗樱桃，是刚才吃剩的，没舍得扔。他放进嘴里，咬开，酸酸甜甜的汁水溢出来。他嚼了嚼，咽下去，转身回了屋。

老陈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小川关了电视，给老陈掖了掖被角。老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川没听清。他站在床边，看着他爸熟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上了门。

那颗樱桃的核，他吐在手心里，没扔。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想着开春的时候，找个花盆种下去。万一能活呢。

小川把那颗樱桃核找了个小塑料盒装上，搁在窗台角落里，也没真当回事。开春三月，家属院改造的施工队真就来了，在院门口贴了告示，让各家各户准备搬家过渡。老陈去社区问了，过渡期租金补贴每月八百块，先搬去城北的临时安置房，那边是六层板楼，有暖气，就是远了点，离老城区坐公交得四十分钟。

爷俩收拾东西，没啥好收拾的。一个旧衣柜，一台长虹电视，两张床，锅碗瓢盆装了两个纸箱。小川把那盒樱桃核也装进了纸箱，老陈看见了，说你还真留着呢。小川说留着吧，万一发芽了呢。老陈没再说啥，帮他把盒子用报纸包了包，塞进箱子角落。

搬家的车是社区联系的，一辆小卡车，司机帮忙把东西搬上去。小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排住了四十年的红砖房，墙皮脱落，石棉瓦顶长着枯草。他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想起王奶奶的樱桃树，想起那些疼得蹲在地上咬牙的夜晚。老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暖水瓶和茶杯。爷俩没说话，上了卡车。

城北安置房在城乡结合部，周围全是新建的回迁小区，路还没修好，一下雨全是泥。他们住六楼，没电梯，老陈爬上去喘了半天。小川把东西归置好，擦了擦窗户，玻璃上全是灰。窗外能看到一片荒地，远处有几栋烂尾楼，再远处是高速公路，夜里车灯一闪一闪的。

安顿下来第二天，小川就出门找工作。他先在手机上刷招聘信息，仓管、保安、门卫，什么都看。最后在物流园找了个活儿，给一家快递分拣站当夜班仓管。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坐着登记进出货，不累脚，一个月三千二，包一顿夜宵。他试工了一晚上，坐得住，脚没疼。老板说行，第二天就上班。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白天睡觉，下午起来，给老陈做顿饭，然后去上班。老陈在安置小区附近找了个活儿，给小区看自行车棚，一个月八百，加上过渡补贴，爷俩一个月有五千块进项。老陈说够了，够花。

小川每天上班带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玉米须和枸杞。这是他后来在网上查到的，玉米须利尿，能帮助排尿酸。他现在不怎么吃樱桃了，不是因为贵，是过季了。但他记住了表哥那句话，管住嘴才是根本。他戒了酒，海鲜不碰，动物内脏不吃，连老陈炖的红烧肉他都只吃两块瘦肉。老陈说他太亏自己，他说不亏，脚不疼比啥都强。

四月份，小川在窗台上发现个事儿。那盒樱桃核，他忘了拿出来，结果春天潮，盒子里垫的报纸湿了，有一颗核裂了个小口，冒出一点白芽。他高兴坏了，赶紧找了个塑料花盆，装上土，把那颗发芽的核埋进去，浇了点水。老陈看见了，说能活吗。小川说试试呗。

五月份，樱桃又上市了。家属院门口的水果店还没拆，小川路过的时候买了一斤，十块钱。回家洗了一碗，跟老陈一块儿吃。老陈说今年这樱桃比去年甜。小川说可能品种不一样。他吃着樱桃，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刚吃完五斤樱桃，尿酸开始往下降。一年了，脚真就没怎么疼过。偶尔走路多了脚趾有点酸，但不碍事。

六月份，花盆里的樱桃核真就发芽了，冒出两片嫩绿的叶子，细细的茎，顶着个壳。小川每天浇水，看着它长。老陈也看，爷俩没事就蹲在窗台前看那棵小苗。老陈说这玩意儿能长多大。小川说樱桃树长得慢，头几年就一小棵，得三五年才能开花。老陈说那咱爷俩是看不着了。小川说看不着就留给下一家，咱这房子以后回迁，这花盆留着，谁住谁养。

七月份，小川的工资涨了两百，因为分拣站加了条流水线，他多干了点活。他给老陈买了件新汗衫，给自个儿买了双软底布鞋。走路不磨脚，脚踝不疼。他现在每天下班走回家，从物流园到安置房，四公里路，走一个小时，当锻炼。走到家出一身汗，洗个澡，睡觉。

八月份，社区医院通知免费体检，小川去了，顺便查了尿酸。四百一。医生说他控制得相当好，继续保持。小川说谢谢，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个熟人。是隔壁单元的王婶，以前在棉纺厂挡车，跟老陈一个车间。王婶看见他，说小川啊，你气色好多了，脚还疼不疼。小川说不疼了，好利索了。王婶说那就好，你爸总念叨你，说你争气。

小川听了这话，鼻子有点酸。他没跟王婶多聊，说了句改天去家里坐，就走了。

九月份，回迁房出了户型图，社区贴出来让大家选。老陈去看了，六十平米两居室，一南一北，厨房带个小阳台。老陈回来跟小川说，咱选六楼，采光好。小川说行，听你的。老陈又说，装修得花两三万，咱攒的钱够不够。小川算了算，爷俩这半年存了一万五，加上年底奖金，差不多够简单装一下。他说爸，够，不够我再借点。老陈说别借，咱慢慢装，不着急。

十月份，小川的樱桃树苗长到了一拃高，叶子绿油油的。他把它从窗台搬到阳台，怕冬天冻着。老陈说这玩意儿能活过冬吗。小川说室内有暖气，冻不死。老陈点点头，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说这叶子长得跟樱桃树真像。小川说那可不，就是樱桃树。

十一月份，天冷了。小川的脚没犯。他现在走路基本不疼，就是天冷的时候膝盖有点僵，活动活动就好了。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活动脚踝，转转脚腕，再下地。老陈说你这比我还讲究。小川说不是讲究，是记性。他记得疼的滋味，所以不敢造次。

十二月底，小川发了年终奖，一千二。他拿出五百给老陈买了件羽绒马甲，剩下的存起来。过年的时候，表哥从东莞回来，给小川带了盒樱桃干，说是那边特产，不是鲜樱桃，是烘干的，当零食吃。小川收了，说谢谢哥。表哥说你尿酸现在多少。小川说四百一。表哥说行，保持住。又说了句，樱桃干也能吃，但别当药吃，一天几颗就行。

过年那几天，小川没值班，在家陪老陈。爷俩包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老陈喝了杯酒，小川没喝，端着杯茶水。老陈说你真不喝了。小川说真不喝了，喝一口脚就疼。老陈说也是，你这病得管一辈子。小川说管就管，又不是管不好。

窗外有人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老陈说今年不让放炮了，还有人放。小川说远，在开发区那边。老陈说哦。爷俩吃了饺子，看了会儿春晚，老陈困了，去睡了。小川收拾了碗筷，站在阳台上。阳台上的樱桃树苗缩着叶子，不怎么长了，但活着。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蹲在院子里冲凉水，疼得直吸气。现在，脚不疼了，能走路了，有活儿干了，有房子住了。日子说不上多好，但往前走着呢。

他回屋，给樱桃树苗浇了点水。土干了，浇完水叶子精神了点。他把花盆挪到暖气旁边，怕夜里冻着。然后关了灯，躺下睡了。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鞭炮响，远远的，闷闷的。他翻了个身，睡着了。脚没疼。

过完年没几天，物流园那边来了新通知。分拣站要上自动化设备，夜班仓管减了两个名额，小川被留下来了，但排班从固定夜班改成轮班制，白班夜班一周一换。他倒觉得这样挺好，白班能白天出门办事，不用大白天闷在屋里睡觉。

正月十五那天，老陈去社区签了回迁房确认书。六楼，东户，六十平米。合同上写着预计明年秋天交房。老陈签完字出来，手有点抖，跟小川说，这辈子没住过楼房，这回算赶上了。小川说爸，你还能再住三四十年呢。老陈笑了，说借你吉言。

签完字爷俩去吃了碗拉面，老陈加了份牛肉。小川看着他爸吃，忽然觉得老陈瘦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脸颊凹了点，颧骨显出来。他想起老陈今年六十二了，退休金涨了两次，现在一个月两千六。加上看车棚八百，爷俩月收入五千多，在城北这块地方，紧巴巴但能过。

二月末，安置小区里搬来一户新邻居。是爷孙俩，爷爷七十多，孙子十二三岁，在附近上初中。爷爷姓周，听口音是河南来的，在城里捡废品。孙子叫小磊，长得瘦小，话不多。小川头回在楼道里碰见，小磊抱着一摞纸壳子，差点撞上他。小川侧身让了让，说慢点走。小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跑了。

后来小川知道，小磊爸妈离了婚，谁也不要孩子，扔给爷爷。周大爷捡废品供孙子上学，租不起房，社区给安排了这间过渡房，免了租金。小川听了没说什么，但之后在楼道里碰见小磊，会多问一句吃了没，放学了？小磊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神没那么躲了。

三月份，小川的樱桃树苗抽了新枝，从中间又冒出两片叶子，茎也粗了些。他买了袋营养土，换了个大点的花盆。老陈在旁边看着，说你比养孩子还上心。小川说这叫有始有终。老陈没接话，蹲那儿看了会儿，忽然说，小川啊，你今年三十三了吧。小川说嗯，三十三了。老陈说，有合适的再处一个呗。小川手顿了一下，说爸，我这身子骨，谁跟你啊。老陈说你脚不是好了吗，能干能干，人老实，不喝酒，上哪找这么好的。小川笑了笑，说再等等，等我搬了新房子再说。

四月份，小川在分拣站碰见个事。有个新来的分拣工，二十出头，干活毛躁，一箱货没码好摔下来，砸了脚。小川帮他处理，拿冰袋敷，又去药店买了喷雾。那小伙子叫小杜，老家安徽的，出来打工头一年。小川看他脚肿了，说你别硬撑，去医院拍个片子。小杜说没事，死不了。小川说死不了跟没事是两码事，你这要是骨折了耽误治疗，以后落毛病。小杜看他一眼，说哥你懂这个？小川说我痛风八年，脚上的事我比大夫都清楚。小杜愣了，说哥你才多大就痛风八年。小川说二十四岁得的，不稀奇。小杜说那你现在好了？小川说控制住了，基本不疼。小杜说哥你咋好的。小川说管住嘴，迈开腿，该查血查血，别信偏方。小杜点点头，第二天真去了医院。

五月份，樱桃又上市了。小川没买，不是不想吃，是觉得没必要了。他尿酸稳定在四百左右，脚不疼，走路正常，不用靠樱桃续命。但路过水果店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红彤彤的一小堆，十块钱三斤。他想起去年表哥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五斤樱桃，想起尿酸从六百八降到四百一的那张化验单。他没买，但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六月份，老陈看车棚的活儿出了变故。小区物业换了家公司，新来的不让老头看车棚了，说要装智能车棚，自动收费。老陈干了八个月，没了。回来跟小川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没事，我再找个活儿。小川说爸，你别找了，你退休金够咱爷俩吃饭的，我一个人挣钱够花。老陈说那哪行，我还干得动。小川说干得动也不干了，你今年六十二了，该歇歇了。老陈不吭声了。

小川后来托人问了问，在附近菜市场找了个活儿，帮人看摊位。早上五点到九点，帮着卸菜、摆摊，一个月一千二。老陈去了两天，说不累，就是起得早。小川说早起好，活动活动。老陈说嗯。

七月份，小磊放暑假了。周大爷白天出去捡废品，小磊一个人在家。小川有天白班下班回来，看见小磊蹲在楼道里写作业，说你家没人？小磊说爷爷出去了。小川说大热天的蹲楼道写啥作业，来我家写。小磊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了。小川给他倒了杯水，把餐桌收拾出来让他写。老陈看见，没说什么，去厨房切了块西瓜给他。小磊接过西瓜，小声说了句谢谢。那是小川头回听他说话。

从那以后，小磊隔三差五来写作业。老陈有时候给他煮碗面条，有时候切个西瓜。小川不怎么跟他聊天，但会问他作业多不多，考试考得咋样。小磊的话慢慢多了，会说学校的事，说老师留了啥作业，说同学借了他橡皮没还。小川听着，偶尔应一声。

八月份，小川的脚真就一点没疼。他复查尿酸，三百九。医生看了说非常好，继续保持，半年查一次就行。小川出了医院门，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浑身轻快。三百九，正常人的水平。他痛风八年，从六百八到三百九，从走路一瘸一拐到跟正常人一样，他做到了。

他给表哥发了条微信，说哥，三百九。表哥回了个表情，说牛，继续保持。小川说放心。

九月份，回迁房那边出了新消息，说因为材料涨价，交房时间可能推迟到后年春天。老陈听了有点急，说咋又推迟了。小川说推迟就推迟，咱这过渡房还能住，不着急。老陈说不是着急，是惦记。小川说惦记啥，住哪儿不是住。老陈不说话了。

十月份，小川的樱桃树苗长到快两拃高了，茎有筷子粗，叶子七八片，绿得发亮。他把它搬到阳台上晒太阳，怕冬天暖气太干。老陈说这玩意儿真能长。小川说生命力强着呢。老陈说跟你一样。小川愣了一下，说啥？老陈说没啥。转身去厨房了。

十一月份，天冷了。小川的脚没犯，膝盖也不僵了。他每天早上起来活动脚踝，已经成了习惯，不做就觉得少了点啥。老陈看车棚的活儿没了之后，每天早上五点去菜市场帮工，九点回来，买点菜，做顿饭。爷俩的日子过得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十二月份，小川的年终奖又发了一千二。他给老陈买了件羽绒服，自己留了三百。过年的时候，周大爷带着小磊来拜年，拎了袋橘子。老陈推辞不要，周大爷说不多，一点心意。小磊站在门口，穿了件新棉袄，头发理短了，看着精神了些。老陈拉他进来吃糖，他没动。小川说进来坐会儿，他才进来，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颗糖。

小川问小磊期末考试考得咋样。小磊说数学考了八十七，语文九十二。小川说行啊，不错。小磊低头说英语没考好，才六十一。小川说英语慢慢来，多背单词就行。小磊点点头。

爷俩送走周大爷和小磊，老陈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爷孙俩的背影，说这孩子命苦。小川说命苦不能怨政府，咱能帮就帮点。老陈看了他一眼，说你心善，像你妈。小川没说话，关了门。

除夕夜，爷俩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老陈喝了杯酒，小川还是没喝，端着杯茶水。窗外有人放烟花，远远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老陈说今年烟花多了。小川说嗯，放开了。老陈说你脚真不疼了？小川说真不疼了，一年没疼过。老陈说那就好，你妈在天上看着，也放心了。小川鼻子一酸，说爸，吃饺子吧。

爷俩吃了饺子，看了会儿电视。老陈困了，去睡了。小川收拾完，站在阳台上。阳台上的樱桃树苗缩着叶子，不怎么长，但活着。他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一簇一簇地开，又灭了。他想，这八年，像一场病，也像一堂课。他学会了疼的时候不吭声，学会了在没希望的时候再试一次，学会了管住自己，也学会了心疼别人。脚好了，日子还得往前走。明年开春，回迁房继续建，后年就能搬进去。他打算搬了家之后，把那棵樱桃树苗种在楼下的花坛里，让它见见太阳，淋淋雨，该长就长，该开花就开花。

他关了灯，躺下。脚没疼。窗外远远的烟花声，一声接一声。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