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机油、修自行车,什么活都接。铺子不大,一间门面,门口摆着几辆旧车和一堆轮胎。他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天黑透了才收摊,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歇两天,其余时间都在那个铺子里。舅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两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成了家,日子过得不上不下。
他查出骨癌是去年冬天的事。一开始是腿疼,以为是修车蹲久了,贴膏药不管用,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骨头上有东西,让去市里查。市里查完了,医生说骨癌,已经扩散了。他知道之后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从医院坐班车回来,第二天照常开门修车。后来疼得站不住了,才跟孩子们说了实话。
那之后就是住院、化疗、吃药,钱花了不少,人也没留住。上星期走的时候,四个孩子都在跟前。他走得很安静,没留什么话,就是眼睛一直看着柜子那边。柜子上搁着一个旧铁盒子,上了锁。
念遗嘱那天在镇上的司法所,一个律师念的。四个孩子坐在长条桌两边,律师念第一条的时候,他们没反应过来。舅舅在遗嘱里写,他这辈子攒了四十八万,存在一张卡上,密码是四个孩子的生日加起来的数字。四十八万,四个孩子平分,每人十二万。大儿子先说话,说爸一个修车的,哪来这么多钱。二闺女说会不会是弄错了。律师说没错,银行那边核实过了。
律师接着念第二条。舅舅写的是,修车铺那间门面房,不卖,不租,留给老三。老三是二儿子,在四个孩子里混得最差,没正经工作,打零工,离婚了,孩子跟着前妻。其他三个都愣住了。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去。大闺女嫁到了隔壁镇,老公开货车。二闺女在镇上当幼师。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老三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
第三条更让他们傻眼。舅舅在遗嘱里写,他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是六万块,是给大孙子上大学用的。大孙子是大儿子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大儿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二闺女眼圈红了,说爸怎么从来没提过。律师说这六万块是单独存的,从大孙子出生那年开始存,每年存三千,存了二十年。舅舅修一辆车补一个胎挣几块十几块,攒了二十年,攒了六万。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最后一条,律师念完了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舅舅在遗嘱最后写了一段话,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写的。他说他一辈子没本事,没给孩子们攒下什么家业,就这点钱,别嫌少。他说老三日子难过,铺子给他,让他有个营生,别再东跑西跑了。他说大孙子争气,考上大学了,那六万块是爷爷的一点心意,别推。他说剩下的钱四个人平分,谁也别多拿谁也别少拿,别为这个吵架。
大儿子从司法所出来的时候,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二闺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有一年冬天,爸手上裂了口子,贴了创可贴还在拧螺丝,血从创可贴边上渗出来,他看见了说爸你歇两天吧。爸说没事,不碍事。那天他修了十几辆车,挣了不到一百块。二闺女听完没说话,站在旁边,手揣在兜里,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老三最后走的,他拿着那张门面房的钥匙,站在司法所门口。大儿子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说铺子给你了,好好干,别辜负爸。老三点了点头,没抬头。大闺女二闺女也过来了,四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走。后来大儿子说走吧,回家。四个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往不同方向开走了。
我后来去那间修车铺看过一次。老三把铺子重新收拾了,墙刷白了,工具摆整齐了,门口挂了个新牌子,还是叫老李修车。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有人来补胎他就站起来干活,没人来他就坐着。柜子上搁着舅舅的旧照片,照片前面搁着一盒烟。老三不抽烟,可那盒烟一直搁着,拆都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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