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怀远,1987年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县城机械厂当车工。
厂里新来的女同事叫沈清漪,二十三岁,从省城技校毕业分配来的。她长得白净,个子高挑,说话声音好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分在质检科,每天拿着游标卡尺在车间里转来转去,经过我车床旁边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说“马师傅,你这个螺纹车得真漂亮”。我说“别叫师傅,我才比你大一岁”。她笑一下,说“那叫马哥”。
叫了两个月“马哥”,有一天她忽然约我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吃饭。我愣了一下,但还是去了。她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马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厂里要分房子了。你知道吧?”
“知道。单身宿舍住着挺好。”
“好什么好。单身汉分的是筒子楼,一间屋,公用厕所,公用厨房。结了婚的分两室一厅,有独立厨卫。差远了。”
我喝了口啤酒。“那也没办法。我连对象都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马哥,咱俩假结婚吧。”
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你说啥?”
“假结婚。领个证,把房子分下来。房子到手以后,咱俩再离。你分你的,我分我的。各过各的。”
“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了。咱俩工龄都不够,单身分房要排到猴年马月。但结了婚,双职工,积分够了,能赶上下个月那批。两室一厅,六十平,独立厨卫。你不要?”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在开玩笑。我放下酒杯,想了想。
“你为啥找我?”
“因为你老实。不占人便宜。”
“你就不怕我占你便宜?”
她笑了一下。“你要想占,早就占了。厂里那么多男的,就你每次看见我都躲着走。”
我确实躲着她。她太好看了,好看得让我不敢靠近。但她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低下头,扒了口饭。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房子到手就离。又不耽误你找对象。”
我考虑了三天。第四天,她来找我,手里攥着两张介绍信。她拉着我去民政局,填表、签字、盖章。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两个红本本,塞给我一个。“收好了。房子到手之前,别丢了。”
我拿着那个红本本,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照在上面,红彤彤的。我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
房子还真分下来了。两室一厅,在厂区后面那栋新盖的六层楼里,四楼,朝南。搬进去那天,沈清漪买了一挂鞭炮,在楼下放。噼里啪啦响完了,她站在阳台上,冲楼下喊了一声“我有家了”。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子,觉得不真实。
“马哥,你住主卧,我住次卧。”
“行。”
“厨房共用,厕所共用。你做饭,我洗碗。你扫地,我拖地。”
“行。”
“还有。”
“什么?”
“对外,咱俩是两口子。你得叫我清漪,不能叫沈清漪。人家问咱俩咋认识的,就说经人介绍。人家问咱俩啥时候好的,就说去年冬天。记住了?”
“记住了。”
她搬进来第一天,就把次卧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铺平了,枕头摆正了,窗户上挂了块碎花布当窗帘。她还在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说“屋里有点绿,好看”。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个房子不像假的。
头一个月,我们各过各的。早上我上班,她也上班。晚上我做饭,她洗碗。吃完饭后她进次卧看书,我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她出来倒水,看见我在看球赛,会坐下来看一会儿。她看不懂,但会问我“那个球为啥不算”。我给她讲,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点头。我忽然觉得,有人坐在旁边看电视,比一个人看好。
第二个月,她开始管我了。
“马哥,你那件蓝褂子袖口破了,脱下来我给你缝。”
“不用,我自己能缝。”
“你缝得跟狗啃的一样。脱下来。”
我脱了。她坐在客厅里缝,一针一线,针脚又细又匀。缝完了,她搁在我床上。我穿上试了试,跟新的一样。
“清漪,你手真巧。”
“那是。我娘教的。”
第三个月,她做饭了。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桌上摆着两碗面,热腾腾的,上面卧着荷包蛋。她坐在桌前等我,筷子搁得整整齐齐的。
“你做的?”
“嗯。尝尝。”
我吃了。面有点坨,荷包蛋煎得边儿焦了,盐放多了。但我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好吃。”
“骗人。咸了。”
“咸了下饭。”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第四个月,有一天晚上她敲我门。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马哥,我睡不着。”
“咋了?”
“隔壁那栋楼,有人在吵架。摔东西。我害怕。”
“那……你坐会儿?”
她坐在我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两米。她坐了一会儿,说“你这里暖和”。我说“那你把被子披上”。她把被子裹在身上,靠着床头,慢慢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外套给她盖上,自己去了客厅。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看见自己睡在我床上,我睡在沙发上。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马哥。”
“嗯。”
“你咋睡沙发?”
“你睡着了。我不忍心叫你。”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这回面不坨了,荷包蛋煎得刚好,盐放得不多不少。
“吃吧。”
我吃了。吃完了搁下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马哥,咱俩这个假结婚,啥时候离?”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那我要是不想离呢?”
我愣了一下。筷子搁在碗上,咣当一声。
“你啥意思?”
“马哥,我当初找你假结婚,是因为你老实。但住进来以后,我发现你不光老实。你还踏实、心细、会疼人。我娘说,找男人就找这样的。我……”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我赖上你了。”
我坐在餐桌前,半天没动。我看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的,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民政局门口,她把红本本塞给我的时候,那个红本本烫得我手心出汗。我以为是假的。现在我觉得,那个红本本是真的。从她搬进来那天起,就是真的了。
“清漪。”
“嗯。”
“那就别离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你说真的?”
“真的。”
她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我旁边。我站起来。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你以后得叫我老婆。不能再叫清漪了。”
“叫啥?”
“叫老婆。”
我叫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后来我们真的过日子了。她把次卧的东西搬进了主卧。那间次卧改成了书房,搁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在桌上摆了两个人的照片,一张是她刚来厂里那年照的,一张是我在车床旁边照的。两张照片搁在一起,中间搁了一盆绿萝。
第二年她怀了孕。第三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叫马继远,闺女叫马念清。她说是“继承”和“念想”的意思。我说明明是“继”和“念”,咋不叫马继清和马念远。她白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
两个孩子满月那天,她在家里摆了一桌。请了厂里几个要好的同事。有人问我们俩当初咋认识的。她端着酒杯,笑着说“经人介绍的”。我在旁边点头。她又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老实”。人家问“然后呢”。她说“然后我就把他赖上了”。
桌上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她说的没错。她赖上我的。我认了。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三十六年。两个孩子都成家了。儿子在省城做工程师,闺女在县城当老师。沈清漪退休了,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以后给我做早饭。面还是有点坨,荷包蛋还是煎得边儿焦,盐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我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她有时候会翻出那个红本本。结婚证,1987年领的。照片上两个人板着脸,像去开会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一下。“你看你,当年板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你也没笑。”
“我紧张。”
“紧张啥?”
“怕你反悔。”
“我反悔啥?”
“反悔不跟我假结婚了。那我房子就分不到了。”
她说完又笑。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整张脸都亮起来了。跟三十六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把红本本塞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那个红本本收起来。搁在抽屉最底下,跟户口本、房产证搁在一起。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住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改制,房子买断了。红本本上的名字,从两个人,变成了两个老人。但本子还是那个本子。红彤彤的。1987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答应她假结婚,会怎么样。我可能还在单身宿舍里住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日子。但她来了。她骗我假结婚,然后赖上我。给我生了一对儿女。跟我过了三十六年。
这三十六年的日子,是从一个假字开始的。但过到最后,全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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