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冬天,我做了这辈子最窝囊的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我穿着刚发的军装,站在刘薇宿舍楼下等她。军装是新的,有点不合身,肩膀那地方宽出一截,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我手里攥着入伍通知书,手指头冻得通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十九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县城混了一年多,干过快递,送过外卖,还在工地上搬过两个月砖。后来我爸说,要不你去当兵吧。我想了想,点了头。体检、政审、公示,一路下来,真就验上了。
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刘薇。她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她在省城读大专,学的是会计。我每个星期给她打电话,每个月去省城看她一次。她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我每次去都带她吃,自己舍不得吃,看着她吃。
那天我站在她宿舍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出来了,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脸冻得红扑扑的。她看见我穿着军装,愣了一下。
“你当兵了?”
“嗯,后天就走。去新疆。”
她看着我,嘴唇抿着,没说话。
我说:“我就去两年。回来之后,咱们就结婚。”
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军,我们分手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手。”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去新疆当兵,两年见不着面。两年之后你回来,还不是从头开始?你能给我什么?”
我说:“我回来之后可以安排工作。退伍兵有政策,能进事业单位……”
“事业单位?”她打断我,“一个月三千块钱,你养得起我吗?我同学找的男朋友,在省城有房有车。你呢?你有什么?”
她盯着我身上的军装,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看一件没用的旧衣服。像是那身绿皮是个笑话。
“赵军,我不是看不上你。我是看不上你的未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我站在她宿舍楼下,军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打足了气的绿气球。手里那张入伍通知书被我攥成了一团,纸边割着手心,一道一道的白印。
两天后,我坐上了开往新疆的火车。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我躺在硬卧上铺,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平原变成黄褐色的戈壁,心里空落落的。旁边几个新兵蛋子在打牌,说说笑笑的,有人问我家是哪的,我说了县城的名字。有人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没有。
新疆那两年,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训练上。
五公里越野,我跑到全连第一。四百米障碍,我破了新兵连的纪录。射击考核,我打了满环。连长说我是个好苗子,让我去教导队集训了三个月,回来就当了班长。
我没给刘薇打过电话。她也没给我打过。偶尔夜里站哨的时候,我会想起来她,想起来那个冬天的下午,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我身上的军装,说“看不上你的未来”。想完了,我就把那些念头掐断,该干嘛干嘛。
在部队的日子苦,但心里踏实。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带了两年兵,拿了一次三等功,还在军报上发了一篇小稿子,写的是新兵连的故事,连长看了高兴,让全连传阅。
退伍那天,连长找我谈话。
“赵军,你想不想留?你文化底子还行,考个军校,出来就是军官。”
我犹豫了。新疆待了两年,说不想家是假的。但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得回去。
我说:“连长,我想回去。”
连长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回县城那天,我爸妈来火车站接我。两年不见,我爸头发白了一半,我妈瘦了一圈。看见我出站,我妈跑过来抱着我就哭。我爸站在后面,红着眼圈笑。
回到家,我爸做了一桌子菜。吃着吃着,我爸说:“小军,你退伍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考了函授大专,学的是行政管理。还有,省城那边有个安保公司招人,我投了简历,他们让我去面试。”
我爸点点头,闷了一口酒。
“行。好好干。”
我进了省城那家安保公司。面试的时候,老板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退伍证和那一摞立功受奖的材料,当场就拍了板。他说,你在部队带过兵,有管理经验,先跟着我干,三个月试用期,转正之后当队长。
我没让他失望。半年之后,我就当上了队长,管着二十多号人。工资从三千多涨到了六千多。我又报了个本科的自考,学的是企业管理。白天上班,晚上看书,有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就去洗把冷水脸接着看。
在部队那两年,别的不说,吃苦耐劳这件事,我是练到家了。
二零一九年,我拿了本科文凭。同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是给一家新开的商业综合体做整体安保方案。老板把这个项目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团队去谈。对面是甲方公司的运营总监,我穿着西装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
刘薇。
她坐在会议桌对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剪短了,干练了不少。她看见我,也愣住了。手里那支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啪嗒掉在桌上。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那次会议,我带着团队做了两个小时的方案汇报。从动线规划到应急预案,从人员配置到智能安防系统,每一页PPT我都烂熟于心。甲方那边的运营总监——也就是刘薇——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了,条理清楚,滴水不漏。
会议结束的时候,刘薇站起来,跟我握手。
“赵总,方案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
我说:“刘总监,合作愉快。”
然后我带着团队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一个字的闲话。
项目最后签了。合同金额三百多万。老板很高兴,给我提了副总,年薪三十万,外加分红。
二零二零年国庆,高中同学聚会。
聚会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四星级。班长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特意@了我,说赵军你可得来,好几年没见你了。我回了一个“好”。
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西裤,一双皮鞋。头发是刚理的,利利索索。我开着我那辆黑色的奥迪A6去的,车是公司配的,不算豪车,但在县城里也算拿得出手。
进了包间,同学们已经到了不少。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带着孩子来的,有人还在县城混日子。看见我进来,几个眼尖的先叫了起来。
“赵军!好久不见!”
“哎呀,赵军你变样了,精神多了!”
“这谁啊,穿得跟个老板似的!”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挨个握手,递烟。有人问我干什么的,我说在省城做安保,混口饭吃。有人问我结婚没,我说还没。有人挤眉弄眼地说,刘薇也来了,在那边坐着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刘薇坐在包间的另一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化着精致的妆。她旁边坐着几个女同学,正在聊天。她看见我,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了,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坐下,跟旁边的男同学喝酒。
聚会进行到一半,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了弯腰。
“赵总,您好。我是昌隆地产的周经理,跟您约了明天签合同。我们李总听说您今晚在县城,特意让我过来,问您方不方便提前见个面,把合同细节再敲定一下。”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昌隆地产,县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老板姓李,在县里没人不知道。那个周经理站在我旁边,恭恭敬敬的,像是在跟什么大人物说话。
我说:“周经理,今晚是同学聚会。合同的事,明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谈。”
周经理连连点头:“好好好,赵总您忙,我不打扰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公司等您。”
他走了之后,包间里更安静了。
有同学小声问:“赵军,昌隆地产找你签合同?签什么合同?”
我说:“他们新开的那个商场,安保系统是我们的公司做的。”
“你们公司?”
“嗯。我在省城一家安保公司做副总。小公司,不值一提。”
包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然后有人问:“赵军,你那个公司,规模大不大?”
我说:“还行。三百多人吧。一年营收几千万。”
“几千万……”
有人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刘薇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面前的杯子里装着半杯可乐,气泡已经跑光了。她低着头,手指头捏着杯壁,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我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同学碰了一下。
“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同学们轮番来敬酒,有的拍马屁,有的套近乎,有的问能不能去我公司上班。我都笑着应付了。酒喝到嘴里是辣的,心里却是平静的。像是一杯水,放了五年,终于沉淀下来了。
散场的时候,我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等代驾。夜风凉凉的,吹得人清醒了不少。身后有人走出来,是高中的班长。
他喝得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赵军,你行啊。当年你走的时候,好多人说你没出息。现在看看,那些说你的,有几个混得比你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说:“你知道吗,刘薇后来找的那个男朋友,省城的,有房有车。结果呢,那男的是个花架子,房子是租的,车是贷款买的。谈了一年多,刘薇才知道,分了。后来回县城,在昌隆地产上班,干了好几年了,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我听着,没说话。
班长拍了拍我,摇摇晃晃地走了。
代驾来了,我坐上车,靠在后座上。车子经过县城的老街,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闭上眼睛,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想起刘薇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我身上的军装,说“看不上你的未来”。
那个穿着不合身军装的赵军,那个被分手后一句话没说就上了火车的赵军,那个在新疆的戈壁滩上跑了两年五公里的赵军,那个退伍后白天上班晚上自考的赵军——他们都还在我心里。他们没消失。他们只是往前走。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我下车,走进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消息。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头像,昵称是“薇”。
“赵军,今天不好意思。当年的事,是我太年轻了。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稀疏,安安静静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在远处的楼顶上。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上午九点,还要去昌隆地产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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