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小姑子合力打我住院,还去医院耀武扬威,推开门全懵了
楔子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苏晚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她就是想分老房,装什么可怜。”是婆婆赵桂芬的声音。“妈,小声点,这儿是医院。”周小蝶压着嗓子。苏晚想撑起身,肋骨处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走廊里脚步声近了,门被推开,白光从门缝里漫进来,苏晚眯起眼,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
第一章 那天下班前
下午四点五十,苏晚把方案最后一页改完,发给了客户。屏幕右下角弹出周小蝶的微信,头像是张自拍,文字简短:嫂子,你那部旧手机还用吗,我想借几天。
苏晚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那部旧手机是两年前换下来的,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当备用机,屏幕边角有一道裂痕,平时没人碰。她想了想,回了一句:用吧,我晚上带回去给你。
周小蝶秒回一个笑脸。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又顺手点开了抽屉里那部旧机的相册。前几天她整理文件时想起,上个月部门开会她曾用旧机录过一段会议备忘,当时新手机没电,随手录的,后来忘了删。她计划今晚回去把那段录音导出来,再把手机清一清交给周小蝶。
六点出头,苏晚收拾东西下班。地铁上人挨着人,她单手拉着吊环,脑子里还在过方案里那句关于预算的表述,客户那边催得急,明天上午就要定稿。
与此同时,周家老房里,周小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摊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赵桂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炒好的青菜,往桌上一放。
“你嫂子那手机到底借不借?”周小蝶头也没抬。
赵桂芬皱眉:“你自己没手机?”
“我那部内存不够,拍视频老卡。”周小蝶撇撇嘴,“再说她那部反正是旧的,放着也是放着。”
赵桂芬没接话,转身回厨房盛饭。周小蝶跟过去,倚在门框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妈,你说嫂子这人,平时见了我都爱搭不理的。”
“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周小蝶把声音压低,往厨房里凑了凑,“上回你不是说她管你管太多,让她别老插手咱们家的事吗?你猜她怎么说?她跟我说,妈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有些事别让她掺和。”
赵桂芬舀饭的手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周小蝶把脸拉下来,“我听着都替你不值。你天天给他们做饭收拾,她倒好,在外头上班挣几个钱,回来就指手画脚。那房子当初要不是你张罗,能那么便宜拿下来?”
赵桂芬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放下饭勺,围裙在手上胡乱擦了两把,声音发硬:“她真说我脑子不清楚?”
“原话。”周小蝶点头,又补一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生气。可她今天还跟我说,借我旧手机用几天,说得跟施舍我似的。”
赵桂芬没再说话,转身把碗筷端上桌,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她坐下,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又放下。
“吃饭。”她说。
周小蝶瞄了母亲一眼,低头扒饭,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苏晚到家时快七点半。新房是去年搬进来的,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客厅墙上挂着她和周景明的结婚照。她进门换鞋,周景明正在卧室里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衬衫叠了一半。
“不是说后天走?”苏晚走过去。
“客户那边改时间了,明天一早在那边等,我得今晚坐高铁过去。”周景明抬头,脸上带着点歉意,“就三天,回来给你带那家的酱鸭。”
苏晚嗯了一声,弯腰帮他把洗漱包塞进箱子侧袋。周景明拉上拉链,直起身看她:“我妈那边……你要是这两天有空,过去吃顿饭。小蝶最近在家闲着,我妈心里不痛快,你多担待点。”
苏晚的手停在箱子拉杆上。
“担待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人嘛,总有个磕碰。”周景明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脾气好,让着点就过去了,别跟她们计较。”
苏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拉杆往他手里一推。
“车快赶不上了。”
周景明看看表,果然急了,拖着箱子往门口走,临出门又回头:“那我走了啊,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苏晚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叮的一声下行,才慢慢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来,电量还够。她翻到录音文件,上个月那段会议备忘还在,十几分钟长,她想着今晚导出来,明天抽空删。
手机充电的工夫,她去厨房煮了碗面。面刚下锅,微信响了,是周小蝶。
“嫂子,手机别忘了哈。”
“记得。”苏晚回。
“那我明天过来拿。”
“行。”
周小蝶那头没再回。苏晚把面捞出来,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周景明临走那句“让着点就过去了”,筷子在碗里顿了顿。她跟周景明结婚三年,这种话听了不止一次。刚结婚那会儿她真让,让到后来发现,有些事越让越没有边界。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到书房给旧手机接上数据线,把那段录音导进电脑。录音里是她和项目组对方案的讨论,她自己声音有点哑,说到一半还咳了两声。她听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累。
同一时间,老房那边饭已经吃完。赵桂芬收桌子,周小蝶窝回沙发继续刷手机。赵桂芬把碗放进水池,忽然问了一句:“你嫂子明天几点回来?”
“不知道,她说让我明天过去拿手机。”
赵桂芬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脸色一直没缓过来。她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放着什么她没看进去。
“明天晚上,”她开口,“咱俩去趟新房。”
周小蝶抬起头:“去干啥?”
“问问清楚。”赵桂芬声音不高,“有些话,当面说总比背后说强。她要是真觉得我脑子不清楚,我当面听她说。”
周小蝶眼睛转了转:“妈,我陪你去。她要是敢给你脸色,我可不答应。”
赵桂芬没接这话,起身回屋。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景明发来的微信,说已经上高铁了。赵桂芬没看见,周小蝶倒是瞥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九点多,苏晚给周景明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估计在车上信号不好。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着明天把旧手机给周小蝶,顺便把家里的事理一理。周景明总说家里没大事,可真没大事吗,她心里清楚。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听见客厅有微信提示音。她走出去看,是周小蝶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嫂子,明天我和妈一起过去。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去书房把旧手机拔下来,屏幕还亮着,那段录音文件静静躺在列表里。她犹豫了一下,把录音又复制了一份到云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夜里十一点,苏晚躺下,客厅留了一盏小灯。窗外有车驶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她翻了个身,肋下那处说不上疼,只是有点闷。明天要交方案,明天要给周小蝶手机,明天赵桂芬要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第二章 门被推开之后
第二天苏晚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侧身躺着,肋骨下方隐隐发紧,换了个姿势才慢慢坐起来。昨晚的方案还剩最后一部分,她洗漱完坐到书桌前,把图改完发给了组里。合上电脑的时候刚过七点,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她给周景明回了个电话,还是没接。她没再打,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热了杯牛奶。吃到一半,微信响了,周小蝶发来一条:嫂子,我们晚上八点左右到,顺便把手机给我呗。
苏晚回:行,我放家里。
她又补了一句:来之前说一声就好。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等到回复。她把碗洗了,换好衣服出门上班。白天在公司和同事对方案、开会,中间周景明回了个电话,说昨晚车上信号不好,已经到地方了,明天谈完事往回赶。苏晚嗯了一声,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两个人都没提家里的事,电话挂得干脆。
下午六点半苏晚到家,路上买了点水果。她想着晚上赵桂芬和周小蝶来,不管怎么说,把话摊开比背后猜来猜去强。她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充电线也一并搁在茶几上,设置了恢复出厂,但还是犹豫了一下,退出来。那里面除了录音,还有她之前存的几份会议备忘。她想了想,把录音和备忘导进电脑新建的一个文件夹,又把手机恢复了一下,才重新开机,放在桌上。
七点五十,门铃响了。苏晚去开门,赵桂芬站在前头,周小蝶跟在后边。赵桂芬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模样是自家蒸的馒头。苏晚侧身让她们进来,接过袋子,说了句妈你们坐。
赵桂芬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电视柜、沙发、餐桌上摊着苏晚没收起来的图纸。她目光在那堆纸上停了停,才在沙发边上坐下。周小蝶挨着她坐,一进门眼睛就往苏晚手里的旧手机瞄。
苏晚倒了水端过去,把手机放在周小蝶面前:“就是这个,我恢复过了,里面东西都清干净了,你先拿去用。”
周小蝶拿起来翻了两下,嗯了一声,塞进自己包里。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赵桂芬端着杯子没喝,忽然开口:“苏晚,我今天来,不是为手机的事。”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妈,您说。”
“我问你一句话,你跟小蝶说没说过,我管得太多?”
苏晚愣了一下。周小蝶低头摆弄手机,像没听见。
“我没说过这话。”苏晚说。
赵桂芬把杯子放下,声音沉下来:“那她怎么跟我说,你在公司跟人抱怨家里婆婆不讲道理,还说我老了脑子不清楚。”
苏晚转过头看周小蝶:“小蝶,你跟妈怎么说的?”
周小蝶不抬头:“我就照实说,你那天在厨房说的话,我又没加料。”
“我那天在厨房说菜咸了,”苏晚声音还算平,“我说最近口淡,别的什么都没说。”
赵桂芬脸上的肉动了动:“苏晚,你别当我老糊涂。景明不在家,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上回中秋节,你妈打电话来,你说家里事多,走不开,这话什么意思?”
“那是我妈问我假期能不能回去,我实话说的。家里确实事多。”
“什么事多?”赵桂芬往前坐了坐,“嫌我们家事多是不是?嫌景明挣得不多,嫌这房写得是你俩的名,嫌我们老的碍眼。”
话说到这儿,苏晚知道再讲菜咸不咸已经没用了。她尽量把语气放软:“妈,我从没说过嫌谁。我跟景明结婚这些年,家里大小事我能帮的都帮了。您要是听谁说了什么,咱把话摆清楚。”
“摆清楚?”赵桂芬声音提高了些,“小蝶你来说,你嫂子平常在家什么脸色。”
周小蝶把手机放下,像是终于等到这句:“嫂子眼里哪有我们。上个月我妈让她帮着去趟医院拿药,她说项目忙;我借她那五千块钱,她隔三差五就问一次,跟我催债似的。还有这手机,旧的都旧了,她还要设密码,防谁呢?”
“那钱我是问过,但没催。”苏晚说,“手机里的东西我确实清了一遍。”
“你看,”周小蝶转向赵桂芬,“她就是这么说话,句句都占着理,显得我们娘俩不讲理。”
赵桂芬站起来,脸色不好看:“苏晚,我今天把话搁这儿。这个家,景明是周家的儿子,你进了这个门,就得把周家的人当自己人。你要是心里把我们当外人,往后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苏晚也站起来,声音没有抬:“妈,我一直把您当长辈敬着。您要听小蝶一面之词,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可今天这些话,您要是冷静下来想想,是不是哪里不对。”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想?”赵桂芬往前一步。
周小蝶跟着起身,站到苏晚侧前方,语气呛:“嫂子你冲我妈喊什么?她多大岁数了。”
“我没喊。”苏晚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小蝶伸手过来拽她胳膊,力道不轻:“你让什么让,今天把话说明白。”
苏晚本来想挣开,往后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到了玄关那道矮门槛,整个人往后一仰。楼梯口就在旁边,他们这栋老楼是错层结构,进门有一段四级台阶通到客厅。苏晚退到第三级,脚下一半踩空,手想抓扶手没抓住,身体顺着台阶翻下去,后背着地,后脑磕在第二级台阶的边角上。
闷响一声,客厅的灯还在亮着。
周小蝶的手还半举着,人定在那里。赵桂芬嘴里那句“你看你”说到一半断掉,脸上的血一下退了。
苏晚仰面躺在台阶下,眼睛半睁着,眼前白花花一片。她想说话,气提不上来,肋骨那处疼得她发不出完整的音。手臂搭在身侧,掌心里是那部旧手机。刚才混乱里她一直攥着它,这会儿手指还能动。她感觉到屏幕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是刚才给她俩倒水时顺手拿在手上的。录音,她出门前就开了,一直没关。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屏幕按亮,又按灭,长按电源键,手指在关机确认上划了一下。屏幕彻底暗下去。手机从她手心滑到地板上,发出轻轻一声。
赵桂芬这才动起来,蹲下去伸手想扶又不敢扶:“苏晚,苏晚你别吓我。”
周小蝶站在原地,嘴唇哆嗦:“妈,我不是故意的,她自己退的,我没推她,我没……”
这时对门传来开门声。邻居刘姐听见动静,披着外套跑过来,扒着门框一看,脸色刷白,回头朝家里喊了一句“老李快打急救”,自己挤进来蹲到苏晚身边,不敢挪动她,只把手垫在她脑袋下面,一叠声地问她哪里疼。
苏晚意识一阵一阵地飘,听见刘姐的声音,听见赵桂芬在那边翻来覆去地说“不是推的”,听见周小蝶压着嗓子哭。胸口那股气慢慢往下沉,她想着周景明还在高铁上,想着电脑里那个文件夹,想着那部关了机的手机就躺在她手边。眼皮沉得厉害。
急救车的声音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第三章 急诊楼的灯
急诊楼的灯是白的,白得发冷。
苏晚被推进市第三医院的时候,意识是断的。一会儿听见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一会儿是刘姐在旁边跟人说话,声音发紧:“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后脑磕着了,人喊不醒。”
有人翻她的眼皮,冰凉的指头按在她手腕上。“血压偏低,先做 CT。”
她大概被推着过了几道门,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想睁眼,眼皮像压了东西。肋骨那里一吸气就疼,疼得她只能浅浅地喘。
等她再有点清楚的知觉,已经是躺在留观区的床上了。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左臂扎着针,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刘姐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见她眼皮动,凑过来:“苏晚?苏晚你听见没有?”
苏晚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她想说话,嘴唇干得粘在一起。
“你别急着动,”刘姐给她用棉签蘸水润了润唇,“大夫说脑震荡,左边肋骨裂了一根,得住院观察。你家里人呢?景明电话多少,我给他打。”
苏晚报了号码,气不够,断了一下才说完。
刘姐拨出去,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刘姐说得很快:“景明啊,我是刘姐,你媳妇摔了,现在在市第三医院急诊,你赶紧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摔了?怎么摔的?”
“先别问怎么摔的,人躺着呢,你赶紧回来。”
刘姐把电话递到苏晚耳边。苏晚听见周景明在那边喊她的名字,声音一下紧了。她想应,嗓子眼里只出来一点气声。她听见他说在外地,说马上订票,说让她别怕。她眼睛闭上,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不是委屈,是疼的。
刘姐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去缴费窗口垫了三千块押金。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攥着单子,说:“先交这些,等家属来了再说。”
赵桂芬和周小蝶是跟着急救车一起来的,到了医院就一直站在走廊。刘姐进进出出,看见她们两个坐在塑料椅上,赵桂芬两手绞在一起,周小蝶低着头,谁都不说话。护士叫家属签字,赵桂芬站起来,又停住,回头看了周小蝶一眼。最后还是刘姐过去签的。
做检查的时候,苏晚被推来推去,CT 室的灯一圈圈转。片子出来,医生跟刘姐交代情况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苏晚听得清:“脑震荡,观察四十八小时,怕有迟发反应。肋骨骨裂,左侧第六根,位置还算好,不用手术,但要静养,别乱动。总的住院加治疗,先按一万七准备。”
一万七。苏晚躺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
天快亮的时候,周景明到了。
他进病房门的时候,头发是乱的,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先看床上的苏晚,几步过来,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不敢碰她。“苏晚。”
苏晚睁开眼,看着他。
他没先说话,喉结动了动,转身问跟在后面的刘姐:“刘姐,到底怎么回事?”
刘姐还没开口,走廊那头赵桂芬的声音先过来了。
“景明你可回来了。”赵桂芬走过来,眼圈是红的,“你媳妇自己从台阶上摔下去的,我跟小蝶拉都没拉住。她一进门就冲我喊,说我偏心,说我不管你们,我一句话没说,她自己往后退,脚下一滑——”
“妈。”周景明打断她,“她为什么冲你喊?”
“我哪知道。”赵桂芬的音量往上抬了一点,“你妹就是过去劝她两句,她张嘴就骂人,还推小蝶。你妹一个姑娘家,被她推得差点也摔了。”
周小蝶站在赵桂芬后面,眼睛肿着,接过话:“哥,我真没碰她。她自己退的,我伸手是想拉她,没拉住。”
周景明转过头看床上的人。苏晚没看她们,眼睛对着天花板。她没力气吵,也没打算在急诊室里吵。
刘姐在旁边听不下去:“我说句公道话,我在对门听见动静过去,就见苏晚躺在台阶下面,后脑磕在边上,人是没声的。谁推谁没推,我没看见,我不敢乱说。可话说回来,她要是自己绊的,能磕成这个样子?”
赵桂芬还要说什么,被周景明抬手压住了。“先不说这个。”他问医生,什么时候能转病房,后续怎么安排。
医生翻了翻单子:“先住神经外科,观察。押金还差,去补一下。”
周景明去窗口。他银行卡里的余额刷出来,差得远。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公司同事老孙。他开口的时候嗓音发涩:“老孙,我这边出点事,能不能先借我一万二,下月发提成我还你。”
老孙问怎么了,他说家里人住院。老孙没多问,说下午转过去。
周景明回来的时候,脸沉得厉害。他坐到床边,握住苏晚没扎针的那只手。苏晚的手凉,他的也凉。
“钱凑上了,你别担心。”他说。
苏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问你妹,她拽没拽我。”
周景明没听懂似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她拽……我胳膊。”苏晚歇了一口气,“我退,是因为她拽我。”
走廊那头的赵桂芬听见了,立刻顶回来:“她胡说!小蝶什么时候拽她了?苏晚你不能这么冤枉人。你摔成这样我们心里也难受,可你不能张嘴就往小蝶身上泼脏水——”
周景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他妈的声音压了回去:“妈,你先带小蝶回去。”
“我不回,我回去谁照顾你媳妇?”
“回去。”周景明的声音第一次沉下来,不像平时那样软,“现在都别在这儿吵。她刚醒。”
赵桂芬张了张嘴,被儿子这个语气顶得没词。她拉着周小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晚,那一眼很复杂,有气,有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一条白线。
周景明坐回床边,给苏晚把被角掖了掖。他低声说:“你先好好养,别想别的。”
苏晚闭上眼睛。她没再说什么。那部旧手机在刘姐替她收着的包里,黑着屏,关机。里面的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存着。她知道现在说不清,也吵不明白。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不用喊,也不用哭。
她只是躺着,听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听周景明在床边坐着,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窗外天在慢慢亮,急诊楼那排灯还开着,亮了一整夜。
第四章 走廊上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病房里刚查完房。
苏晚靠在床头,护士给她换了一瓶新的药液。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脑供血不足住进来的,这会儿正由她女儿一勺一勺喂小米粥。对面床空着,据说下午要进新病人。阳光从卷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被子上。
周景明一早去公司处理急事,说中午前赶回来。他走的时候把苏晚的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水杯拧开盖子搁在手边。
九点四十左右,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压着嗓子,但走廊安静,字句清清楚楚往病房里钻。
“就是这间,神经外科三床。”是赵桂芬的声音。
“妈,你小点声。”周小蝶嘴上劝,脚步没停。
“我小什么声?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赵桂芬的声音反而拔高了,“娶了个媳妇,住进我们周家的房,现在倒好,摔一跤就想让她男人回来跟我们算账。我跟你说,这房子是景明他爸留下的,当年过户给景明,那是给他娶媳妇用的,不是给外人占的!”
护士站那边有人“嘘”了一声。赵桂芬没理。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景明拉扯大,供他读书,给他张罗婚事。她苏晚进门这些年,给过我好脸吗?逢年过节拎两盒东西,就算孝顺了?房子上没写我名字,我心里清楚,可这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
“妈,先进去吧。”周小蝶说。
“进去干什么?我就在这儿说。让这层楼的人评评理。”赵桂芬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病房里,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停下勺子,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斜对面病房门口,两个家属探出头。
苏晚躺着没动。被子里,她的右手摸到枕头下那部旧手机。昨晚上周景明回住处拿东西,她让他把旧手机带过来了,说里面有几个工作电话要翻。手机是关机的。她摸着侧边的按键,长按,屏幕亮了,调到录音,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赵桂芬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一句从门缝里灌进来。
“人家摔一跤是摔一跤,她这一跤摔得金贵。住院押金三千,景明到处借钱,还欠着外头一万多。这钱谁出?还不是我们周家出?她要真有良心,就不该张这个嘴,让景明去跟同事开口。”
“就是。”周小蝶接话,“我哥那点工资,都填这个家了。妈,我上回跟她借五千块钱,她脸拉得跟什么似的,说了小半年,好像我欠她八百万。”
“你还提那钱。”赵桂芬哼了一声,“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她一个外姓人,手里攥着钱,防谁呢?”
苏晚的手指在被子里收紧。她的肋骨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额角渗出汗,但她的呼吸压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录音键亮着,红点一明一灭,枕边那小小的屏幕上,波形细细地跳。
“妈,我进去拿我包。”周小蝶说。
“你包怎么在里头?”
“昨天搁那儿忘了。”
门被推开半扇。周小蝶走进来,穿了件米白色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她先看见苏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没看见似的,走到床尾,蹲下去,去够床头柜下层的柜门。那个位置上,放着苏晚的布包——刘姐替她收着的那只。
周小蝶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摸了半天,摸到硬邦邦一片,是那部旧手机。她抽出来看了一眼,翻过来掉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苏晚的脸。苏晚闭着眼。
周小蝶的手停了两秒。她把手机往自己大衣口袋里塞。
“放回去。”
苏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她眼睛睁着,直直看着周小蝶。
周小蝶的手僵在口袋边上。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不好看:“我看看怎么了?这是你以前淘汰的,我哥说你不用了。”
“我说过借你用几天,没说给你。”苏晚说,“放回去。”
“苏晚,你至于吗?一个旧手机。”周小蝶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柜子里一丢,啪的一声磕在里头,“瞧瞧你这个人,躺床上还盯着这点东西。我就说你小气吧,我妈还不信。”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居高临下地看苏晚一眼。
“我哥呢?”
“回公司了。”
“回公司。”周小蝶笑了一声,转头朝门外喊,“妈,你听见没,她把我哥支走了。”
赵桂芬这工夫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她扫了一眼病房,目光在隔壁床老太太和她女儿脸上溜了一圈,下巴微微抬着。
“苏晚,”她开口,声音还是在走廊上那个调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你躺这儿,我看着也难受。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景明是周家的儿子,他挣的钱,他做的主,得先顾着周家。你摔这一跤,医药费我们不是不认,可你不能拿这个拿捏景明。我们周家的房子,你不能动心思。”
苏晚看着她,没接话。
“你听见没有?”赵桂芬往前一步。
“阿姨,”隔壁床的女儿忍不住开口,“病人需要休息,您要不……”
“我跟我儿媳妇说话,没你的事。”赵桂芬头也不回。
那女儿抿了抿嘴,没再吭声,低头给老太太掖被子。
走廊尽头快步走来一个护士,手里端着治疗盘,走到门口,把托盘往腰上一抵:“这屋是三床加四床,四个病人。探视时间过了,小声说话都不行,您这大声嚷嚷,隔壁几个屋都听见了。”
“我马上就走。”赵桂芬说。
“现在就走吧。”护士说,“病人血压刚稳定,再吵出事谁负责?”
赵桂芬的脸红了红。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苏晚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这种沉默比顶嘴更让赵桂芬不舒服。她张了张嘴,最后撂下一句:
“行。等景明回来,我们评评理。他要是也觉得我这当妈的错了,那我无话可说。”
她拉着周小蝶往外走。周小蝶经过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枕边那部旧手机,屏幕朝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有点不放心,可也说不清不放心什么。
两人走远,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检查了一下苏晚的输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了句“好好休息”,出去了。
病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把卷帘吹得一晃一晃。苏晚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翻过那部旧手机。屏幕上,录音还在走,时长跳着,已经七分多钟。她按了停止,又按了保存,想了想,把文件名改成两个字:证据。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站着没动。
周景明十点多回来的,比说好的早。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走到病房门口时,先听见了他妈的声音。他就站在走廊拐角的墙后面,手里的塑料袋勒着手指,一步没往前迈。
赵桂芬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进了他耳朵。房子,钱,外姓人,小气,支走,拿捏——他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母亲用他从没听过的语气,把他媳妇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他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他身边,看了他两眼。
等到他妈拉着妹妹从病房里出来,从他面前经过,他往旁边墙后挪了一步,谁也没看见他。赵桂芬和周小蝶一路往电梯口走,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没回头。
周景明在墙后面站着。他脸上那点一路上挂着的、准备进门的松弛,一点一点退下去了。他把那袋水果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抬脚往病房走。
推门前,他把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门里,苏晚正把旧手机往枕头底下压。灯影里,她的动作很轻,没人看见她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第五章 律师的电话
苏晚是在第二天上午拨通那个电话的。
护士刚换完药出去,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旧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快三年、几乎没打过的号码。林灿是她大学同宿舍的,毕业后进了律所,做行政兼档案管理,平时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加班和猫。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按了拨出。
响到第三声就接了。
“苏晚?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林灿的声音还是那样,快、亮,像怕浪费一秒,“我上个月还跟人念叨你,说你结了婚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我住院了。”
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市第三医院,骨科病区。”苏晚捏着手机,声音压得很平,“林灿,我有点事想问你,不是看病的事。你那边有没有熟的律师,能咨询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林灿没追问怎么了,也没先感叹,只说了句:“我十一点前给你回话。”
十点四十,苏晚的手机响了。林灿发来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说中午她请假出来,陪她见一面。苏晚本想说不用,可“不”字到嘴边拐了个弯:“你上班呢。”
“我请两个小时假。”林灿说,“你别管我,你躺着等我。”
苏晚看了一眼自己左肋,动一下还是闷疼,脑后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根橡皮筋在里面抽。她按了呼叫铃,让护士帮忙把床头摇高一点。护士问她要不要给家里人打电话,她说不用,家里人一会儿就来。
中午十二点出头,林灿就到了。她没穿工装,套了件灰外套,头发还是大学时那样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先把窗帘拉了一半,又顺手把苏晚床头那个凉了的水杯换上新接的热水。
“你先说。”林灿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苏晚说得不快,一段一段的:前天晚上赵桂芬带着周小蝶上门,几句话没对上,周小蝶上来拽她胳膊,她往后退,退到楼梯口,脚下一空就摔下去了。后面的事她是听邻居说的——对门周婶子听见动静开门,看见她躺在楼梯转角,人已经有点糊涂,赶紧喊人,叫了救护车。
“周景明呢?”
“出差,昨天才回来。”苏晚说,“他妈跟他妹昨天还来医院了,在走廊里说我。”
林灿没吱声,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她说的几个时间点记下来,包括几点到家、几点吵起来、几点救护车到。记得很细,连苏晚说“周小蝶拽我胳膊”这句话都单独画了个圈。
“你那个手机,”林灿抬起头,“录了没有?”
“录了。”苏晚把旧手机翻出来,“第二段,她妈在走廊说的,有七分多钟。”
林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点开听,先问:“摔下去那会儿录了吗?”
“没有。那会儿她在拽我,来不及。”
“行,这个先收好。”林灿把手机递回来,又从包里拿出个充电宝,“你手机别没电,别格式化,别删东西。微信里她跟你借钱、发消息的记录,一条都别删。你那个小姑子不是借过你钱吗?”
“五千。”
“转账记录还在吧?”
“在。”
“截图,保存两份。”林灿把本子合上,“我下午回去找我们所的方律师,专做婚姻家事的,执业八年了。我把你情况跟她说一下,不写名字,就说我有一个朋友。晚上给你准话。”
苏晚看着她,忽然开口:“林灿。”
“嗯?”
“我不想闹。”
林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马上接话,把充电宝插上,线绕了两圈放平,才慢慢说:“你不想闹,人家已经闹到病房来了。你躺着不能动,她站在你床边说你。苏晚,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已经发生了。”
苏晚没说话。
“你先听律师怎么说。”林灿说,“不一定就是打官司,也不一定就是告谁。你至少得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别人手里有什么,你能走到哪一步。”
下午三点,林灿发来微信:方律师晚上七点后有空,电话咨询,二十分钟。苏晚靠在床头等到七点,把护士站的电话线拔了一次——怕占线,其实病房的电话早就不通了。七点零五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方律师声音不高,语速稳,问得很细:住几楼、楼梯有没有扶手、那天晚上楼道灯亮不亮、有没有人亲眼看见推的动作、诊断书在哪家医院、押金多少。苏晚一条一条答,答到“有没有人看见”时,停了一下。
“邻居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地上了,没看见推。”
“你自己清楚是被拽还是被推?”
“她拽我胳膊。”苏晚说,“拽的时候我往后退,脚踩空了。”
“好。”方律师说,“你听着,我按顺序给你讲。第一,楼道监控。你们小区如果是单元楼道,一般物业是有摄像头的,路灯那个位置如果装了,当晚的画面就能调。这个东西你越早去调越好,别拖,物业录像保存期限一般就一个月,有的半个月就覆盖了。第二,你手机里那段录音,虽然录的是第二天,但能反映她们当时的态度和你受伤后她们说的话,是辅助材料,不是主证。第三,医院诊断、缴费单、病历,全部留好,这是损失依据。第四,如果真要走程序,民事上你可以主张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这些,前提是你能证明伤是那天晚上造成的。”
苏晚“嗯”了一声。
“但我建议你,”方律师的语气缓了缓,“先不急着起诉。你可以先做一件事——让她们书面道歉,写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承担医药费。这叫沟通函,比你去吵架管用,也比直接告到法院留的余地大。你先给你的丈夫看,给你的家人看,把你的诉求说明白。你到底是想要什么?”
苏晚被这一问卡住了。
她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们别再来医院说我。”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想要医药费有人出。我还想要周景明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都在这封函里。”方律师说,“你先想清楚,明天我让你的朋友把模板转给你。你现在伤着,别动气,把该留的东西留好。剩下的事一步步来。”
挂了电话,病房里已经熄了大灯,只剩门口一盏小夜灯。苏晚躺着看天花板,把方律师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物业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她说是三号楼二单元的,问楼道路灯那个监控还在不在。小伙子说前几天的应该还在,硬盘不是马上覆盖的,具体得白天去查。苏晚问能不能帮她留一份,小伙子犹豫了一下,说第二天上午到办公室来登记一下,家属也行。
挂了电话,她又给林灿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物业那边能调。你陪我去一趟,或者让周景明去。
林灿回得很快:我上午只有十点空,你要是能等,我来接你出去。不能动就算了,让你老公去,别自己下地。
苏晚回:我下地得扶着,慢点能走。
林灿发了个叹气脸,又跟了一句:行。你把诊断书拍一张给我,方律师那边要有。
苏晚翻出枕头下的诊断单,拍照发过去。屏幕亮着,照得她脸有点白。她正准备锁屏,微信跳进来一条家族群的新消息,是她堂姐转的,只有一句:“晚晚,你婆婆在群里说你要告她?怎么回事?”
苏晚点进群,往上翻。群里已经聊了几十条。赵桂芬的语音她没点开听,只看了文字转的——赵桂芬在群里说,苏晚住院是他们小两口的事,跟她没关系,可是苏晚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找律师,说要告婆婆,一家人弄成这样,她这当妈的心寒。底下两个亲戚在劝,说小夫妻的事别掺和;又有一个婶子接了句“景明也不容易,夹在中间”。
苏晚没回,也没退出。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半分钟,退出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
而此刻,周景明刚从老家回来,人还没进病房,手机就在兜里一下一下地响。他以为是同事,掏出来一看,是二姑、堂嫂,还有一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远房表哥。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先接了二姑的。
二姑声音不小:“景明啊,你媳妇是不是真要告你妈?你妈在群里都说了,这事你可得管管,哪有儿媳妇告婆婆的——”
周景明捏着手机,没马上应声。花坛里的路灯照下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一块暗一块。
“二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先问问清楚。”
挂了这头,那头又响。他没接,把手机攥在手里站着,抬头看了眼住院部三楼那排亮着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面,有他媳妇。再往老房那边去,有他妈。
他站在两处灯之间,兜里的手机还在震。
第六章 周景明的第一次
周景明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得发烫才收进口袋。他本可以现在就上楼,回病房看看苏晚,可二姑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转身走向停车棚,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拐上了回老房的路。
老房在城东,骑车二十分钟。一路上风灌进外套,他脑子里乱,想的全是同一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天晚上他人在外地,接到邻居电话说苏晚摔了,电话里邻居只说“你妈跟你妹在你家,你媳妇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别的什么都没讲。他连夜打车回来,到医院时苏晚已经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闭着眼。我妈当时说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赵桂芬在病房外面拉着他的胳膊,说苏晚自己没站稳,说她上楼时踩空了。
可苏晚不会踩空。那套楼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上下。
老房的门虚掩着,客厅灯亮着。赵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红着。见周景明进来,她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还知道回来?你二姑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我断绝关系,是不是你媳妇教的?”
“我没说断绝关系。”周景明脱了外套,没坐,站在茶几前头。
“那你来干什么?”赵桂芬把纸巾往茶几上一扔,“你媳妇在群里要告我,你知不知道?我五十五的人了,被儿媳妇告,我这脸往哪儿搁?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
“妈。”周景明打断她。
赵桂芬愣了一下。周景明平时不打断她说话,她说什么他听什么,最多就是低着头不吭声。今天他站在那儿,个子比她高一头,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明白。
“我就问一件事。”周景明说,声音很平,“那天晚上,小蝶到底推没推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桂芬的嘴张了张,没出声音。她的手伸向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电视本来就关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你妹能推她?你妹那点力气,推得动她?是她自己——”
“我没问推得动推不动。”周景明说,“我问推没推。”
赵桂芬不看他了。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上的布罩,抠了两下,说:“你听谁说的?你媳妇自己说的吧?她躺床上没事干,就想着怎么编排你妹。”
“那就是没推?”
“我没说没推!”赵桂芬声音突然大起来,又马上压下去,眼眶红了,“景明,你妈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媳妇,给你带孩子——虽说孩子没要上,可妈哪件事亏待过你?你倒好,一进门就审你妈。你妹妹从小没爹,你让着她点怎么了?你媳妇她一个外人,她——”
“妈。”周景明又叫了一声。
赵桂芬不说话了。她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客厅里只剩下她吸鼻子的声音。周景明站了一会儿,没像往常那样过去给她递纸巾,也没坐下来说软话。他转身往小蝶的房间走。
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里面没应声,但他听见床板响了一下。周景明又敲:“小蝶,开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条缝。周小蝶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探出半张脸:“哥……你回来了?”
“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周小蝶伸手拢头发,眼睛看着地面,“姐自己摔的,我没碰她。她让我帮她拿手机,我递过去,她自己没接住往后退,就——”
“你碰她胳膊没有?”
“我没有。”周小蝶抬起头,眼圈是干的,但语气硬起来,“哥,你什么意思?你信她不信我?我是你亲妹,她算什么东西?她进这个家门才几年,她——”
“她是你嫂子。”
“嫂子怎么了?嫂子就能冤枉人?”周小蝶把门拉开些,声音也大了,“她在你面前装可怜,回来就审我们,哥你被她拿捏住了。她那个律师朋友,我早看她不顺眼了,一天到晚撺掇苏晚跟咱家过不去——”
周景明看着她。周小蝶说到一半,声音自己小了下去。
“行。”周景明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周小蝶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他没回头。赵桂芬在客厅里站起来,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医院。
他骑车回医院的路上,手一直攥着车把,攥得指节发白。夜里的风比来时凉,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三年前苏晚嫁过来那天,赵桂芬拉着苏晚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苏晚笑着点头。他想起去年苏晚加班到半夜回来,还去厨房给赵桂芬热了碗汤。他想起苏晚好像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赵桂芬一句不是——最多就是沉默。而他呢?每次赵桂芬说什么,他都说“妈也是好意”“你别往心里去”“让着点,她年纪大了”。让着,让着。
他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跑上三楼。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苏晚半靠着,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见他进来,她没问去哪儿了,只是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往被子上放了放。
周景明在床边站了两秒,忽然弯下腰,双手撑住床沿,头低下去:“对不起。”
他声音闷着,肩膀在抖。
“我没保护好你。”他说,“我早该……我早就该问清楚。”
苏晚看着他。床头灯的光照着他后颈,那里出了一层薄汗。她等他站直了,才慢慢把被子上的旧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她把音量调到最大,屏幕朝向他。
手机里传出来的,是赵桂芬的声音。走廊的回声很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个儿媳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儿子不在家她就装病,住个院要花几万,就是想讹我们家的钱。你们不知道,她一直惦记着老房,想把我赶出去,好把房子占下来给她自己。我养儿子有什么用?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要告我……”
录音还有十几秒,周景明没听完。苏晚按了暂停。
病房里没开大灯,外面走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噜响。周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记得今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赵桂芬在病房门口抹眼泪,说苏晚不让她进门,说她大老远来送汤,苏晚连句好话都没有。他当时信了,还进病房劝苏晚,说妈来一趟不容易。
现在那些话一句一句回到他脑子里。
他慢慢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苏晚也没说话。她没哭,也没看他。她就靠在那儿,静静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过了很久,周景明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晚晚,这个……你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苏晚说,“她在走廊说的,我手机放在床头,够得着。”
周景明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他肩膀又抖起来,这次没压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响。苏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替她说话了。”他说,“从今天起,我不替她说话了。”
苏晚看着他。灯光下他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看着她。她心里那口堵了两天的气,没有一下子散开,但松动了那么一点。
“景明,”她说,“我不要求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只要求一件事——你不能再和稀泥。谁做的谁认,谁错谁道歉,这个家才能往下过。”
周景明点头,点得很用力。
“明天,”他说,“我再去一趟物业。监控的事,我来跑。”
苏晚没再说什么。她把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机拿回来,锁屏,塞回枕头下面。周景明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这是他头一回做这件事。
窗外急诊楼的灯还亮着,红光蓝光交替着扫过窗玻璃。
第七章 监控里的九秒钟
物业的人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给苏晚打的电话。电话里对方说,昨晚值夜班的师傅把前天的监控调了出来,从晚上八点整到八点十二分,角度正对着三号楼二单元楼道口,画面清楚,已经截好发到了苏晚的邮箱。
苏晚把手机递给周景明的时候,他正拎着一袋刚买的小米粥从外面进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屏幕转向他。周景明看了她一眼,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接过去。
视频一共两段,前一段是楼道全景,画面的右上角有时间码。周景明点开第一段的时候,手指头还稳,看到中间,他的手开始抖。
八点零七分,赵桂芬站在单元门口,侧着身子,一只手抬起来,指着门里。周小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晃来晃去。苏晚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外套,一只手扶着门边。她像是在说话,嘴在动。下一秒,周小蝶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拽住苏晚的胳膊,往外一拉,力气不小,苏晚本来就站在楼梯口,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后仰,脚下一空,后脑勺和后背先后磕在台阶棱角上,滚了半圈,停在转角平台上一动不动。赵桂芬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弯下腰去看。周小蝶退了两步,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从周小蝶伸手到苏晚摔下去,一共九秒。视频里声音听不清,但动作干干净净,一帧都没含糊。
周景明把这一段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被子上,转过身去,面对着窗,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起一伏。小米粥的热气从他背后一缕一缕散出来。
苏晚靠在床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景明转回身,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掉泪。他把手机拿起来,退到视频列表,点开第二段。第二段是苏晚摔倒之后,赵桂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周小蝶跟着进去。过了大概四分钟,两个人又出来,这时候邻居刘阿姨从楼上下来,看见苏晚躺在地上,蹲下去喊她名字。赵桂芬站在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说着什么。再往后,周小蝶回屋拿了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也站在门口看。整整七分钟,没有一个人蹲下去扶苏晚,直到救护车的人抬着担架上楼。
周景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坐回凳子上。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攥得关节发白。
“我去找她。”他说。
苏晚看着他:“你想清楚要说什么了?”
“想清楚了。”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到一半,又回头看她,“晚晚,我要是今天把这事处理不好,你别拦我。”
苏晚没拦。她只说了一句:“你手机开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景明点头,出了病房。
从医院到周家老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周景明在车上一直握着手机,屏幕黑着。他想起前天晚上自己从外地赶回来,进病房的时候,赵桂芬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抹眼泪,说苏晚不让她进门,说苏晚嫌她脏,说她大老远炖了汤送来,苏晚看都不看一眼。他当时还觉得为难,觉得两边都不容易,进病房劝苏晚说,妈来一趟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苏晚那会儿刚做完检查,疼得嘴唇发白,没接他的话,只把脸转向墙。
他现在想起来,脸上发烫。
到了老房楼下,周景明没直接上楼。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两分钟,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他这才上楼,掏钥匙开门。
赵桂芬在客厅择菜,周小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赵桂芬抬头,看见是儿子,脸上先是一亮:“景明?你怎么回来了?吃饭没有?”
周景明没答,把手机掏出来,走到沙发跟前。周小蝶还躺着,侧头看他一眼:“哥。”
“起来。”周景明说。
周小蝶愣了一下:“干嘛?”
周景明把手机点开,视频已经开始播放。楼道全景画面亮在屏幕上,八点零七分的时间码清清楚楚。周小蝶一开始还躺着看,看到自己伸手拽苏晚那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刷地白了。
“哥,你从哪儿弄的这个?”
“物业。”周景明把视频按了暂停,停在苏晚仰面摔下去的那一帧,“你自己看,这是不是你的手。”
周小蝶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眼睛在屏幕和周景明脸上来回转,转了两圈,忽然别过头去:“那……那是姐自己没站稳。我就是拉了她一下,想让她出来把话说清楚,谁知道她自己往后退。”
“她往后退?”周景明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这回慢放,“你拽她胳膊,她往后倒,脚底下是楼梯。小蝶,她站在门口,你把她往外拽,这叫她自己没站稳?”
周小蝶不说话了。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站住。”周景明的声音高了。
赵桂芬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把芹菜。她看看儿子,看看女儿,又看看手机上定格的画面,脸上先是慌了一下,随即沉下来。
“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回家来审你妹妹?”赵桂芬把芹菜放到桌上,挡在周小蝶前面,“你媳妇自己身子弱,站都站不稳,摔了一下就赖到小蝶头上?小蝶是你亲妹妹,她还能故意推人?”
“妈,”周景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赵桂芬,“视频在这儿。她从后面拽人,苏晚站的是楼梯口。九秒,妈,就九秒。”
赵桂芬不接手机,别开脸:“视频能说明什么?又没声音。你媳妇平时怎么说小蝶的,你不知道?她就是想让全家不好过,想让你跟我们翻脸,好把你攥在手心里。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拿着个视频回来拍桌子——”
“我没拍桌子。”周景明说。
“你就是在拍桌子!”赵桂芬的声音尖起来,眼圈跟着红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和小蝶,吃了多少苦?你现在娶了媳妇,就学着她来对付你妈?小蝶才二十五,还没嫁人,你这么一闹,她以后怎么做人?”
周景明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这些话。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一提小蝶的事,妈就说养大他不容易;一说家里的理,妈就提爸走得早。从前他听到这里就软了,就想着算了,一家人不要计较。可今天他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的,是苏晚躺在台阶上那九秒,是赵桂芬站在门口整整七分钟没弯腰。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赵桂芬。
“妈,你养大我不容易,我知道。所以我每个月给你打钱,存折上的钱我一个字没动过。但这不是小蝶推人的理由。”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反而更清楚,“苏晚住院,诊断是脑震荡、肋骨骨裂,光押金加治疗,花了一万七。邻居刘阿姨垫了三千,医院的一万四,我借了。”
赵桂芬的嘴动了动。
“这钱,得有人担。”周景明说。
“你——”赵桂芬指着他,手指头抖,“你为了个女人,回来跟你要钱?”
“我不是来要钱。”周景明说,“我是来把话说清楚。小蝶推的人,小蝶就得认。认了,该道歉道歉,该赔的我们坐下来说。不认——”
他看了周小蝶一眼。周小蝶一直靠在卧室门框上,脸拉得老长,见他看过来,猛地推开门,摔门进屋,咣的一声。
赵桂芬身子一震,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也不擦,往地上一坐,两条腿曲着,拍着膝盖:“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回来逼我,女儿躲屋里不出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景明站在那儿,没去扶她。他想起从前每一次,她这么一坐,他就得蹲下去,说妈你别这样,说都是我的错。可今天他没有蹲。
“妈,你先起来。”他说,“地凉。”
赵桂芬不理他,哭声一阵高一阵低。
周景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门对里面说了一句:“小蝶,视频我存了两份。你自己想想。”
说完他转身出门,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周景明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才觉得腿有点软。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视频我给她们看了。小蝶不认,我妈护着。钱的事我说了。
过了半分钟,苏晚回过来一行字:你吃饭没有。
周景明看着这四个字,站在风里,眼睛忽然就酸了。他抬手擦了擦,回:还没。
苏晚又回:回来路上买点。别空着肚子。
周景明把手机揣兜里,迈开步子往地铁站走。老房三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隔着窗帘,影影绰绰的。他没回头。
第八章 赔偿单
苏晚出院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林灿开车来接她,后备箱里放着一件厚外套,说是怕她受风。
“先别回老房那边。”林灿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这样子回去,赵桂芬又得拿话堵你。”
苏晚靠在副驾驶上,左肋还绑着固定带,一说话就牵得疼:“不回。景明在新区那边租了个短租公寓,先住一个月。”
“我哥倒是转性了。”林灿打了把方向盘,语气里那点欣慰压不太住。她跟苏晚同岁,认识十几年,见过苏晚在周家受的每一回气。这回苏晚住院,她跑前跑后,比周景明还先到急诊楼。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苏晚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出院结算单,白色的一联,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一万七千零四十二。
“这是全部?”林灿扫了一眼。
“嗯。押金刘阿姨垫了三千,景明借了一万二,剩下四千多是预交的。”苏晚把单子叠好,收进包的内层,“你跟那个律师约的是明天?”
“后天下午。陈律师,做婚姻家事的,我师姐的同事。”林灿顿了顿,“你真想好了?这函一发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晚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枝上,风一吹就晃。
“我不是要跟她们打官司。”她说,“我就是要把账算清楚。她们推了我,我住了院,花了钱,这个钱不能不明不白地算了。”
林灿没再劝。她太了解苏晚,看着温吞,真触到底线,比谁都拎得清。
第二天上午,苏晚在短租公寓的餐桌前坐了两个钟头。林灿把陈律师的意见转给她:沟通函要以书面形式写清事由、诉求和期限,附上诊断证明复印件和费用清单,发给加害人及近亲属,保留发送记录。
苏晚一个字一个字敲。她做项目方案多年,文字功底在,措辞不软不硬。函不长,一页纸。
第一段写事实:某月某日晚八时许,赵桂芬、周小蝶到本人住处,双方发生争执,周小蝶伸手拉扯本人手臂,致本人从楼梯跌落,经市第三医院诊断为脑震荡、左侧肋骨骨裂,住院治疗。
第二段写费用:住院押金三千元,手术及治疗费用共计一万七千余元,其中一万二千元为借款。此外,本人因伤误工十五天,按本人月工资折算,误工损失约八千五百元;医嘱加强营养,营养费按三个月计约三千元。
第三段写诉求:请赵桂芬、周小蝶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内,向本人当面赔礼道歉,并承担上述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逾期未答复,本人将保留通过法律途径主张权利的权利。
落款处留了苏晚的电话和日期。
她把函打印出来,又逐字读了一遍。“保留法律途径”几个字,她盯了一会儿,还是没删。陈律师说的,函里的话要留余地,但底线得亮出来。
中午周景明从公司赶过来,带了粥和两个包子。他进门先看苏晚的肋部,问疼不疼,又蹲下去看她脚踝还有没有肿。苏晚由着他看,等他忙完坐下,才把那张函推过去。
“你帮我带给她们。”她说,“我不进门,不跟她们当面吵。东西交到就行。”
周景明拿起来看。他看得慢,一行一行扫,到“一万七千余元”那行停了停,到“误工十五天”又停了停。看完他把纸放下,没说话。
“你觉得我过分?”苏晚问。
“不过分。”他摇头,声音闷闷的,“一万七是实打实花出去的。误工的钱也该算。就是——”他搓了搓脸,“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肯定得炸。”
“炸就炸。”苏晚说,“我住院这些天,她们来过两次,一次在走廊里说我霸占房产,一次在病房门外跟护士打听我什么时候出院。景明,这些话我都录着。我不是要拿录音去做什么,我是要她们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周景明看着她。苏晚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脸色还发白,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把话想透了才有的亮。
“行。”他把函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我晚上回老房,亲手交给我妈。”
“你别跟她们吵。”苏晚说,“你送到就走。”
周景明点头。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头有六千,你先拿着。买点吃的,复查打车也用得上。”
“你借的钱还没还完。”苏晚要推回去。
“那是我的事。”周景明按住她的手,“你先把身体养好。”
苏晚没再推。她看着那张卡,眼睛有些涩,低头喝了口粥。
周景明是傍晚到老房的。他特意等到赵桂芬做完饭、周小蝶也起了床的时间。屋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社会新闻。赵桂芬在厨房刷碗,见他进来,手上没停,只问了一句吃了没有。
“吃了。”周景明在沙发上坐下,等了半分钟,从兜里掏出那张函,放在茶几上。
“妈,你过来看看这个。”
赵桂芬擦着手出来,拿起来看。她不戴老花镜,纸举得远远的,眯着眼。读到“赔礼道歉”四个字,她的手就停了。
再往下读,脸色一层一层变。到“保留法律途径”,她“啪”地把纸拍在茶几上。
“这什么东西?”她声音拔高了,“她让你拿来的?”
“苏晚写的。”周景明说,“林灿找律师看过的。”
“律师?”赵桂芬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她还找律师?她要去告我?告她婆婆?”
周小蝶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抓起那张函看了两眼,嗤了一声:“赔一万七?她怎么不去抢。那一万七是医院收的,又不是我们拿的。再说了,她自己没站稳,赖谁。”
“你闭嘴。”周景明转头看她。
“我凭什么闭嘴?”周小蝶把纸往茶几上一摔,“哥你胳膊肘往外拐。妈,你看他,现在全听那个女人的了。”
赵桂芬胸口起伏着,手指着周景明:“你去跟她说,要赔钱可以,先把这个家认了。她要是不认这个家,说什么道歉不道歉的,没用。她要钱,就是不要这个家了。”
“妈,这是两回事。”周景明尽量压着声,“她受了伤,花了钱,要个说法。跟认不认家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桂芬眼圈红了,“她要真当自己是我周家的媳妇,受了委屈我给她做主。可她倒好,写信要告我。我养你这么大,到老了让人拿纸来告我——”
“不是告。”周景明纠正,“是沟通函。”
“我不识字吗?”赵桂芬拍着茶几,“那上头写着呢,保留法律途径。什么叫途径?不就是要去打官司!”
周景明站在客厅中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记着苏晚的话,别吵。他吸了口气,退了一步:“函我送到了,话我也说到了。你们商量一下,七天内给个答复。苏晚的电话在最后。”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刚关上门,屋里就炸了。
赵桂芬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我当初就不该点头这门亲事!娶进门来,把儿子教成什么样了!”
周景明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没回头。他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周小蝶的声音,尖尖的,在跟赵桂芬争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而门里,周小蝶是真急了。
她跟着赵桂芬进了厨房,把门带上:“妈,那钱——”
“什么钱?”
“就是赔的钱。”周小蝶压低声音,“她要真去告,法院判下来,咱俩一起赔。我哪有钱?你手里不是有我哥给的存折吗?”
赵桂芬猛地回头看她。
“那钱是给你哥存养老的。”她说,“再说,凭什么赔?她先挑的事。”
“可视频——我哥手里有视频。”周小蝶咽了口唾沫,“我那天是不小心拽了她一下,可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妈,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赵桂芬打断她,“她是你嫂子,告你?她敢!这事传出去,周家的脸往哪搁。”
“可是——”
“别可是了。”赵桂芬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钱的事你别提。你要真怕,当初就别伸手。现在来跟我要钱,我上哪给你弄。”
周小蝶站在厨房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转身回屋,把房门关上了。
赵桂芬一个人站在水池前。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淌。她伸手关上,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茶几上那张函还摊着,白纸黑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重。
她没去捡。
第九章 家族群那张照片
家族群是周小蝶下午三点发的。
那会儿苏晚刚做完复查,靠在病床上看窗外。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一下,连着震了七八下,她才拿起来。群名叫“周家一家亲”,里面二十三个人,平时除了过年发红包,基本没人说话。这会儿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全是带感叹号的。
周小蝶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病历本摊开的那页。诊断栏里“左侧第几肋骨骨裂”“轻度脑震荡”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搁着半包抽纸当参照物。配文写着:大家看看,我嫂子这病,医生都说静养就行,她非要住院。住就住吧,还跟我妈要一万七。我妈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这是看病还是讹人?
后面跟了三个撇嘴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那是她放在病房床头柜抽屉里的病历本,昨天护士来收过一次,说要做归档,后来又送回来了。周小蝶什么时候拍的,她居然一点没察觉。
群里先说话的是二叔家的周建军:怎么回事?小晚不是那样的人吧。
紧接着三姑周慧兰没吭声。倒是四婶先跳出来:哎哟,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住院,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了。
周建军回了一句:四嫂,骨裂跟生孩子不是一回事。
四婶:我就那么一说。不过话说回来,一家人有事家里说,发到群里算怎么回事。
然后是周小蝶又发一条:四婶你不知道,我妈都快被气病了。我哥现在也不管家,我嫂子说一他不敢说二。我妈这些年容易吗?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在边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没急着回,先翻到相册,把诊断书原图找出来。那天办住院手续,医生给她的那张诊断证明,比病历本上那页清楚得多,上面有主治医师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她又点开手机银行,把住院押金条和那张一万七的费用清单截图,一并存下来。
同病房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群里吵架呢?”
“没事。”苏晚说,“我回一下。”
她先在群里发了一张图。诊断证明,放大,红章在右下角清清楚楚。紧跟着第二张,住院费用清单,从押金到手术到药品,一行一行列着。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医生说骨裂恢复要三个月。病历本放在病房抽屉里,家属可以看,但不能拍。群里都是长辈,我就不多说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群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法,苏晚太熟悉了。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过了大概两分钟,周建军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又过了会儿,四婶发了句:小蝶,你嫂子这单子都发出来了,你说话得有凭据啊。
周小蝶没回。
苏晚这才把手机翻过来。她没再打字,只是把群消息往上划了划,看那些长辈一条条冒出来的话。有人问周景明人在哪,有人问赵桂芬知不知道这事,还有人私信她,问要不要紧。她一条条回了“没事,谢谢关心”,手有点抖,但字打得很稳。
四点多的时候,周慧兰打电话过来。苏晚接起来,那边先叹了口气。
“小晚,群里的事我看见了。”周慧兰说,“你别往心里去,小蝶那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姑妈,我没往心里去。”苏晚说,“我把该发的发了,剩下的让看好的人自己看。”
“你这孩子……”周慧兰顿了顿,“行,你有数就行。回头我说她。”
挂了电话,周慧兰转头就给周小蝶打。周小蝶接了,姑妈问第一句:“小蝶,你嫂子那病历,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就昨天去医院,我顺手——”
“顺手?”周慧兰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你顺手拍人家病历发群里,你想过后果没有?你嫂子要真较真,这叫侵犯隐私,你知道吗?”
周小蝶那边半天没出声。周慧兰又问:“你跟姑妈说实话,她住院,到底是怎么住的?”
“就……摔了一下。”
“怎么摔的?”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周小蝶支吾着:“姑妈,我这边还有事——”
“你别挂。”周慧兰说,“小蝶,你哥跟小晚结婚六年,你嫂子什么人,姑妈心里有数。你要真干了亏心事,现在说,还来得及。”
周小蝶在那头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发闷:“姑妈,我那天就是拽了她一下,我没想让她摔下去。她那楼梯口本来就滑——”
周慧兰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这话你留着,哪天当面跟你嫂子说。”
那天晚上六点多,周景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他在工地上刚收工,满手灰,坐在工棚外头的台阶上一行行打完才发出去:各位长辈,小蝶发的那张病历,事先没跟我说。这件事我知道,那天在医院,小晚的伤是我妹推的,楼道监控我看过了。医药费的事,我跟小晚在商量。让大家操心了,不好意思。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再看回复。
群里又静了一回。这次静得比上回还厉害。四婶那边连“大拇指”都没敢发。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建军回了一个字:行。
苏晚是在群里看见的。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遍,没哭,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周景明第一次跟她说“这事我处理”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躲。今天这两行字,写得糙,可没有躲。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抽屉底下压着那部旧手机。她伸手摸了摸,还在。
晚上八点,护士来查房,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晚说没有。护士走后,她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家族群。周小蝶把她发的那两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后没删,也没回,只是把群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苏晚没管她删不删。她只把那张诊断证明原图,另外存了一份到云端。
窗外天黑透了,市第三医院的灯一盏盏亮着。她躺下来,听见走廊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压在地砖上,咕噜咕噜的。她想起医生那句话,骨裂恢复要三个月。三个月能做很多事,也能让很多人看清楚很多事。
她关了手机屏幕,闭上眼睛。明天林灿要来,带律师拟好的那份函的修改稿。她得养好精神。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灿提着两袋水果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这是赵律师。”林灿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函的修改稿她带来了,你再看看,没问题就能发。”
苏晚接过那几页纸,一行行看下去。措辞比她想的硬,也留了余地——要求周小蝶在家族群内公开说明情况,并就医药费和后续复查费用给出书面答复,七日内。
“发。”苏晚说,“今天发。”
赵律师点头,从包里取出印好的文件。苏晚签了字,又用手机把每一页拍了照。林灿问她要不要先在群里打招呼,苏晚摇头。
“不用打招呼。她发我病历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
中午十二点刚过,那份函的照片出现在家族群里,是赵律师代发的,落款盖着事务所的章。群里刚因为周景明那两行字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绷住了。
四婶这回倒是第一个冒头,发了个问号。周景明的大伯点开图片看了半天,回了句:这是要走流程?
没人敢接。
隔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小蝶在群里发了一串哭的表情,后面跟着一行字:嫂子你真要闹到这一步?一家人,至于吗?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停。她没回周小蝶,只把那张诊断证明原图又发了一遍,紧跟着补了一句话。
她说:医生说骨裂恢复要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不能上班,孩子我抱不动,我妈那边我也回不去照顾。小蝶,这些我都没跟你算。我只问你一句,病历是你拍的,也是你发的,对不对?
群里彻底没了声。
第十章 姑妈上门
周慧兰是第三天下午到老房的。
她没提前打电话,怕赵桂芬躲。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赵桂芬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播的是本地台的调解节目。茶几上摊着两副老花镜,一副是赵桂芬的,另一副镜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
“嫂子。”周慧兰把手里拎的一兜橘子搁在门边的小方凳上。
赵桂芬抬了抬眼皮,手没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慧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也说说小晚的事。”
赵桂芬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丢进盆里,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好说的。她现在是能耐了,找律师,发函子,闹得满族里都知道。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现在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周慧兰没接这茬。她弯腰从果兜里摸出个橘子,慢慢剥着。“嫂子,你记不记得前年冬天你腰疼下不了床那阵子。”
赵桂芬的手顿了一下。
“小蝶那会儿刚辞了工,在家躺着,是你打电话让小晚中午回来给你做饭的。”周慧兰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她单位在城东,你家在城西,来回骑车四十分钟。她连着跑了十一天,没跟你提过一句。”
“那是她该的,进了周家的门……”
“是,该的。”周慧兰点点头,“去年你住院做那个小手术,押金是小晚交的。景明那会儿在跑外地项目,小蝶说找不到工作心情不好,是你亲口跟小晚说,别告诉小蝶,免得她烦心。小晚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你三个晚上。”
赵桂芬不吭声了,手里的豆角搁在盆沿上。
“还有你那六万块养老钱。”周慧兰抬眼看着她,“景明这两年多少回往折子里打钱,你心里有数。那钱是小晚让景明存的,她说老人手里得有点底,这话是她跟我说的,原话。”
“那是景明的钱。”
“是景明的,也是小晚的。”周慧兰把橘皮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嫂子,你自己算算,小蝶借小晚那五千块,两年了,还过一分没有?小晚跟你提过吗?”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外头巷子里有人收废品,喇叭声远远地飘进来,又淡下去。
“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周慧兰放缓了语气,“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小晚这个媳妇,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做的,比你嘴上说的多,比你心里记的多。你偏心小蝶,我不说啥,当妈的有当妈的难处。可那天晚上,小蝶到底做了什么,景明跟我讲了,我信景明,也信小晚。”
赵桂芬低下头,择了一半的豆角散在盆里。半晌,她说了句:“我没说不给她治。”
“治不治的另说。”周慧兰站起身,把兜里剩下的橘子搁到茶几上,“嫂子,人这一辈子,话有时候比钱要紧。”
她没再多说,拎起空兜子出了门。身后电视机里调解员还在说着什么,赵桂芬没看完那期节目,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
周慧兰到市第三医院是傍晚。
病房里灯刚开,苏晚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项目资料,右手边那个吊瓶只剩小半袋。周景明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正对着手机屏幕划拉。看见周慧兰进来,两个人都直了直身子。
“姑妈。”苏晚放下资料。
“别动别动。”周慧兰把两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一袋是苹果,一袋是那种软一点的香蕉,“好些没?”
“好多了,明天复查完就能出院。”苏晚声音不大,但精神看着比前几天好。
周慧兰在床边坐下,拉着苏晚的手看了看,手背上还有几个针眼的淤青。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憋了挺久才出来:“小晚,我今天去你妈那儿了。”
苏晚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你婆婆那人,嘴硬。”周慧兰搓了搓苏晚的手背,“我数落了她半天,她没回嘴。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又没说不给她治’。”
苏晚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点头。
“她心里其实……”
“姑妈。”苏晚打断了她,声音平平静静的,“我知道您今天来是好意。您说的我领。可我不要她说‘我没说不给她治’。”
周慧兰的手停了。
“我不是要她多疼我。”苏晚看着她姑妈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要一句对不起。那天晚上,小蝶推我,她看见了。我摔下去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事后她上医院来,在走廊里说我占房子、说我不孝。”
她停了一下,胸口那处骨裂的地方隐隐地疼,她缓了缓才接着说:“姑妈,我在那个家八年,没跟她红过一个脸。我就想要一句道歉,哪怕她跟我说‘小晚,那天是妈没管好小蝶’,也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病人家属进来拿了趟东西,又出去。
周慧兰点了点头,把苏晚的手轻轻放了回去。“我懂你的意思。”她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苏晚,“小蝶那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得没边。这些话我以前懒得管,这回我管。我回去跟她说。”
“谢谢姑妈。”
周慧兰走到门口,回头冲周景明说了句:“你好好照顾小晚。你妈那边的饭,我回头去给她做。”
周景明站起来送了两步,回来时在床边站着,手插在兜里,半天没坐。
苏晚看他:“你姑妈来说什么了?”
“没跟我说。”周景明摇头,看着她的脸,“她自己去的我妈那儿,也没提前说。刚在门口才跟我讲了几句。”
他顿了顿,把折叠椅拉过来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床沿。
“小晚,我姑妈刚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转告你。她说,‘你这个媳妇,办事比你稳’。”
苏晚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牵动肋骨又皱了眉。
“笑什么。”
“笑你姑妈看得比你清楚。”苏晚把资料合上放到一边,看着周景明,“景明,我不是要跟你妈结仇。这房子也好,钱也好,我都可以慢慢算。但有些话她得说。不是为我,是为她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这个家抬得起头。”
周景明听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了绞。他想起以前每一次家里起争执,他都是这么坐着,这边劝一句,那边劝一句,最后两边都骂他窝囊。这回他没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那袋香蕉往苏晚手边推了推。
“明天出院。”他说,“我给你收拾东西。”
苏晚点点头,重新拿起资料。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楼下停车场里有车打火,灯柱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进病房,落在墙角那袋橘子上,黄澄澄的。
第十一章 老房里翻出的存折
苏晚出院那天是周景明去办的手续。他在住院处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把押金条、诊断证明、费用清单一张张递进去,又一张张收回来,归拢成一个牛皮纸袋。结算单打出来,总数一万七千多。周景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没说什么,把卡递过去。
住院这几天,他已经把能借的地方借遍了。手机里多了好几条转账记录,加起来一万二。建材公司那个姓冯的老同事借得最多,五千,打了条子,说不用着急还,年底前就行。其余的,三千两千,都是平时一起跑业务的伙计。周景明以前从没跟人开过这个口,这回是一个一个电话打出去的,开头还得先问一句手头方不方便。
苏晚坐在轮椅上,让护士推到住院部楼下。林灿开车来接,后座放了一束花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苏晚交代她带的外套。周景明把牛皮纸袋递给苏晚,又把那袋香蕉和橘子提在手里。
“钱的事你别管。”他说,“我想办法。”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只把纸袋收进包里。
当天下午回了家。新房是三年前买的,两室一厅,离周家老房隔了四条街。门一开,屋里还是苏晚住院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餐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茶几上摊着周小蝶那天来借手机时落下的一只发圈。周景明去开窗透气,苏晚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慢慢把外套脱了。
“你先歇着,”周景明说,“我去趟我妈那儿。”
苏晚抬头:“去干什么?”
“交电费。”周景明从鞋柜上拿了个信封,“这个月她那个电卡又欠了,昨天打电话来说的。我顺便把上个月的水费也带过去。”
苏晚没拦。她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屋里静下来。
周景明到老房的时候,赵桂芬正在厨房择菜。见他进门,她没停手,只抬了下眼皮。
“来了就来了,还拎东西。”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电费水费。”周景明说,“放老地方?”
“放电视柜抽屉里,房本旁边。”
周景明应了一声,走进客厅,拉开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里头堆得乱,几张缴费单、两个旧户口本、一沓药盒说明书,还有几只信封。他把缴费单压进去,正要关抽屉,手肘碰到里面一个硬壳的东西,滑出来半边。
是一本存折。深绿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本子上别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周景明认得这本存折。是他这些年年节给赵桂芬打钱的账户,最早是刚工作那两年,每月五百八百地存,后来结了婚,改成一年一次,年底转两万进去,说是给妈养老。存折一直放在赵桂芬手里,密码是她自己的生日。
他捏着存折,本来只是想放回去。纸条从夹缝里滑了一半出来,他低头一看,是赵桂芬的字,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就两行。
“小蝶,这本上的钱妈给你留着,以后买房付首付。别跟你哥说。”
周景明站在抽屉前没动。客厅里电视柜的玻璃反光,把他自己的脸照得有点变形。他听着厨房方向传来水声和菜刀碰砧板的响动,站了十几秒,把手机掏出来,翻开存折内页,拍了照。
六万出头,利息加本金,他这些年给的钱一笔不少。
厨房里赵桂芬喊了一声:“找着没?电卡在不在里头?”
“在。”周景明应了一声,把存折按原样放回去,把那张纸条折好夹回原处,推上抽屉。
他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把照片发给苏晚。
过了两分钟,苏晚回了一条:“你打算怎么办?”
周景明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在想。”又隔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这是给她的养老钱。”
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是你给她的钱。怎么处置,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替你决定,也不替你担这个名。”
周景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再回。
他在老房待到五点半。赵桂芬留他吃饭,他说家里苏晚一个人,得回去。赵桂芬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她一个人怎么了,她还缺人伺候?你从结了婚,往那边跑得比往这边勤。”
周景明没接这个茬,只说:“妈,你那个抽屉里,是不是放了本存折。”
赵桂芬择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放了怎么了,那是我的钱。”
“是我给你的。”周景明说,“每回给你打的钱,都在里头。”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赵桂芬把菜往盆里一扔,“怎么,现在要往回要?”
“没要。”周景明说,“我就是问问,那钱你留着干什么。”
赵桂芬没答话,转身去拧水龙头,水开得很大。
那天晚上七点多,周景明回了家。苏晚已经煮了挂面,卧了两个鸡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都没先说存折的事。吃完面,周景明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进碗柜。出来的时候,他把外套口袋里那本存折放在了茶几上。
深绿色,边角发白,跟抽屉里那本一模一样的分量。
苏晚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拿回来了。”周景明在沙发那头坐下,隔着两个靠垫,“没跟我妈说。明天再说。”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周景明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给她的,六万,我一分没打算要回来。给她养老,天经地义。但我不能让它变成小蝶的首付。”
他抬起头看苏晚,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落在他手背上。“我妈在纸条上写,‘别跟你哥说’。小晚,这钱要是正经给了小蝶,她跟我说一声,我不见得不同意。可她瞒着我,还写着别让我知道。”
苏晚听着,把茶几上那本存折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账目一笔一笔,日期、金额,清清楚楚,从八年前第一笔八百块,到去年年底那两万。
“这是你的钱,”她说,“你自己拿的主意,我认。你自己去跟你妈说清楚,我也不掺和。”
第二天一早,周景明还没出门,电话先来了。赵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隔着半个屋子都听得见。
“周景明,你是不是把存折拿走了?”
“是。”
“你凭什么拿?”
“妈,我今天回去跟你说。”周景明把电话拿远了些,“电话里说不清。”
“你现在就说。你翻我抽屉,偷我的存折,你还想怎么样。你媳妇住院几天,把你教成这样了?我养你这么大——”
“妈。”周景明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把话截住了,“那本存折里是我给你的钱,账目是记着的。你写纸条说要给小蝶付首付,还写别跟我说。我今天回去,把话讲开。”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声音又起来了:“你翻我东西!你从小长这么大,哪儿翻过我抽屉!是苏晚让你干的吧?是不是她,她住几天医院,脑子里全是这些……”
“跟小晚没关系。是我自己翻的,电费在抽屉里,我找缴费单看见的。”周景明把鞋穿好,拿了钥匙,“我这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苏晚。苏晚站在卧室门口,披着外套,没说话。
“我去去就回。”周景明说。
“你妈要是闹,你别跟她吵。”苏晚说,“把话说到就行。”
周景明点头,出了门。
他到老房的时候,赵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着,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本空了的抽屉,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缴费单、户口本、药盒说明,摊了一桌子。她显然翻过一遍了。
“你来了。”赵桂芬没抬头,“存折呢。”
周景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存折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没推过去。
“妈,我今天跟你说三件事。”他说,“第一,这钱是我这些年给你的养老钱,给你花,我认。第二,小蝶要买房,她有手有脚,二十五岁了,让她自己想办法。你要帮,拿你自己的退休金帮,我不拦。第三,这本存折以后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要用,跟我说,我取给你。”
赵桂芬抬起头,眼睛盯着他。“你这是防我。”
“我不是防你。”周景明把存折收回兜里,“我是把该我管的事管起来。小蝶的房,不该从这本上出。”
“她是你的妹妹!”
“她是我妹妹,”周景明说,“所以她的事她自己办。妈,你疼她,我知道。可你疼她的方式,是让她二十五了还等着拿哥哥给妈的养老钱付首付。”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抠着裤缝。客厅里那盏顶灯亮得晃眼,照着她花白的鬓角。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周景明看着她,没接。他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两头劝,两头瞒,谁也得罪不了,最后谁也没讨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妈,电费我交过了,水费的单子也放抽屉里了。饭你自己做,我晚上再过来一趟。”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赵桂芬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把一把往抽屉里扫,动静很大。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下楼的脚步。他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把兜里那本存折摸了摸,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说完了。
过了几秒,那边回过来一个字:嗯。后面又跟着一条:回来路上买把青菜,家里没了。
第十二章 周小蝶的面试
周小蝶是在第三天下午给苏晚发的微信。
那条消息很短:嫂子,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接个电话,有点事想问你。
苏晚看到消息的时候,正靠在床头翻一份项目回执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半小时后”。然后她把单子放下,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才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嫂子。”周小蝶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找工作了。”
“嗯。”苏晚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商场运营助理,明天二面。”那边顿了顿,“要填一个证明人,我想……你能不能帮我接这个电话。就证明我之前在你们公司做过兼职那一段时间。”
苏晚没有马上答。她记得那段时间。去年夏天,周小蝶闲着,周景明开口说让她去公司做个临时助理,做简单物料整理和客户对接之类的杂事,做了一个多月,最后走的时候连交接都没做完,还是苏晚自己补的。
“你面试的是哪家商场?”苏晚问。
“城东那个新开的,叫什么新荟里。”
“运营助理做什么?”
“排班、对接商户、处理客诉,有时候做点活动。”周小蝶说这话的时候,比刚才顺了些,“我在网上看了岗位说明,觉得自己能做。”
苏晚没评价她能不能做。她只是问:“证明人要负责什么,你清楚吗?”
“……知道。就是万一面试那边问,说我确实在你那儿干过,干了多久,表现怎么样。”
“我可以接这个电话。”苏晚说得很平,“但我只说你当时做的那部分。你个人的事,我不替你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行。”周小蝶说,“嫂子,谢谢。”
苏晚嗯了一声,先挂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电话来了。对方是个招聘专员,声音很客气,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周小蝶在职期间的工作内容、出勤情况、与人配合的情况。苏晚一一照实说,物料整理做得细,客户对接需要提醒,中间有两次没按时到岗,其余时候交代的事情能完成。语气不咸不淡,像在给一个普通的临时员工做背调。
对方道了谢,挂了。
苏晚放下手机,没再多想。她把床头那本笔记本翻开,继续做自己出院后要补的项目资料归档。
过了四天,周小蝶又发来一条微信:嫂子,我拿到offer了。下周入职。
后面跟着一句:证明人那边没为难你吧?
苏晚回:没有。
她本来想就这么过去。但停了一会儿,还是多打了一行字:恭喜,好好干。
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很笨拙的表情。
周小蝶拿到offer的事,是她自己跟赵桂芬说的。
那天晚上她回老房吃饭,坐下没吃几口,就把话说了。赵桂芬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从厨房出来,手停在半空。
“你面试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半个月。”周小蝶低头扒饭,“新荟里,运营助理,下周一上班。”
“新荟里在哪儿?城南吧?”赵桂芬把盘子放下,坐下,“那么远,来回两个多小时。工资多少?”
“四千五,转正五千二,有绩效。”
“才四千五。”赵桂芬皱起眉,“你之前在家也没花钱,跑那么远挣这点,图什么。”
周小蝶把筷子放平,抬起头。她看着赵桂芬,看了有几秒。
“妈,我想搬出去住。”
赵桂芬夹菜的手一下就停住了。
“搬出去?”
“公司附近有合租的,一个单间,离商场走路二十分钟。”周小蝶说,“房租一千八,我能负担。”
“你负担什么你负担。”赵桂芬的声音提起来,“你在家住着,吃我的用我的,存点钱不好吗?跑出去租房子,一个月白扔一千八!”
“不是白扔。”周小蝶说,“那是我自己挣的。”
“你挣的?”赵桂芬笑了一声,“你以前挣过吗?你在家待了两年,谁养你的?”
“所以我想自己养自己一次。”
这话一出来,赵桂芬不笑了。她盯着女儿的脸,像是不认识。
周小蝶也没躲。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比以前直。她想起上周去面试的时候,招聘的人问她上一份工作为什么不做了,她随口说家里有事,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那天她从商场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进出的人都拎着工牌,脚步很快,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像被按了暂停。
她还想起那天给苏晚打电话之前,她把要说的话在备忘录里打了两遍,删了两遍。她原以为苏晚会为难她,或者说几句让她脸上挂不住的话。结果没有。苏晚只问了她一句“证明人要负责什么,你清楚吗”,就把电话接了。
“妈,”周小蝶说,“我二十五了。”
赵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二十五怎么了,二十五也是我女儿。”
“我知道。”周小蝶的声音低下来,但没停,“可我不能总靠你。”
客厅里那盏灯还亮着,和上次周景明来的时候一样晃眼。赵桂芬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半天没动。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很轻的:“你靠我怎么就不行了。”
“不是不行。”周小蝶说,“是您也累。这些年您替我操的心,我都知道。可您操完了我,还要操心我哥,操心房子,操完一圈,您自己剩什么?”
赵桂芬没接这句话。她想起那本空了的抽屉,想起儿子站在她面前说“把该我管的事管起来”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
“房子……我给你留着的。”她隔了一会儿才说。
“那是您的,您留着。”周小蝶说,“我自己的,我自己弄。”
赵桂芬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她伸手把西红柿炒蛋往女儿那边推了推,推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吃饭。”她说。
周小蝶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她没再说话,赵桂芬也没再说话。这一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但比平时慢。
第二天早上,周小蝶在微信上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问了一句:嫂子,上次借你的五千块,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你一千五,行不行?
苏晚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过去:行,按你的节奏来。
她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上去。楼下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车子卖菜,声音远远传上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周景明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问了句:“谁的消息?”
“小蝶。”苏晚接过碗,“说她下周入职,先还一部分钱。”
周景明愣了一下,把筷子摆好。“她真要去上班了?”
“嗯。”
他坐下来,低头搅了两下粥,没说话。苏晚也没催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她跟妈说要搬出去,妈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堆,最后问我是不是我撺掇的。”
“你怎么说。”
“我说她自己想通的。”周景明喝了一口粥,“妈把电话挂了。”
苏晚没接话,只把桌上的咸菜碟往他那边挪了挪。窗外有风,吹得晾着的衣服轻轻晃。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早饭,谁也没提那本存折的事,也没提那顿没吃完的晚饭。周小蝶下周要去新地方上班,她自己说的。这话落在赵桂芬耳朵里是什么滋味,落在周景明耳朵里又是什么滋味,苏晚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管好自己这份——该接的电话接了,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是周小蝶自己的路。
第十三章 当面道歉
周慧兰把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她自己家。
她提前给三个人分别打了电话。给赵桂芬打的时候,赵桂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问了一句“她来不来”。周慧兰说都来。赵桂芬就把电话挂了。给周小蝶打的时候,周小蝶问能不能不去,周慧兰说你自己想。周小蝶最后说那我去。给苏晚打的时候,苏晚正在复查排队,听完只说了一句:姑妈,我去,但我把话说前头,道歉我接受,事情得说清楚。
周慧兰在厨房里切了一盘水果,又把阳台上的窗户开了一半。秋天的风灌进来,不冷不热。
苏晚和周景明先到的。苏晚穿了件深色的外套,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只是走路还稍微慢一些。周景明跟在她侧后方,习惯性地照看着。周慧兰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倒了茶,没多说什么客套话。
门铃响的时候,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小蝶先进来,赵桂芬跟在后头。母女俩挨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谁都没先开口。赵桂芬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周小蝶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周慧兰坐在单人沙发上,把水果盘往中间推了推,开口:“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事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当面讲清楚。讲完了,该怎么办怎么办。”
没人接话。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飘上来又散了。
周慧兰看向周小蝶:“小蝶,你说。”
周小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苏晚,又很快移开。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才出声:“嫂子,那天……是我不对。”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你在楼下跟人说话,我以为你在说我和我妈的坏话。我上楼就跟妈说了,我添了油,加了些没有的话。妈听了生气,说要去找你问。我就跟着去了。”
她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到了你们家门口,妈在说,我在旁边。你往楼梯口退,我跟过去,我……我拽了你胳膊。你往后一仰,就摔下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想推你下去。但我拽了。你摔下去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
苏晚坐着没动,眼睛看着她。
周小蝶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我就是……我就是看你什么都比我强。你工作好,哥听你的,妈老拿我跟你比。我心里堵得慌,就想让你也难受一回。我没想让你摔。”
最后一句她重复了一遍:“我没想让你摔。”
说完她就闭嘴了,头又低下去。
屋里静了几秒。赵桂芬的手还在绞着,脸色不好看,但没打断女儿。
周慧兰看了她一眼:“桂芬,你呢。”
赵桂芬的嘴唇抿了又抿,像要从牙缝里挤出什么。她眼睛盯着水果盘,盯了很久。苏晚也不催,就等着。
“我……”赵桂芬开口,声音有点劈,“那天是我先骂的。我说你挑拨,说你看不起周家,这些话是我说的。你摔下去……是小蝶拽的,但要不是我去闹,你也不会站到楼梯口。”
她停了一下。手指松开又攥紧。
“小蝶说你坏话,我没细问就信了。我是当妈的,我偏她,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苏晚。眼睛里头有红丝,但眼神没躲。
“对不起。”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没绕弯,也没加什么“是妈不对”“妈也是为你好”之类的后缀。就是这句。
苏晚坐在那儿,听着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很久。住院的时候等过,出院的时候也等过。那时候她想过很多次听到这话要怎么回,是冷笑,是不理,是当场把一张缴费单拍在桌上。
真到这会儿,她发现自己没想象中那么激动。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我听到你们的道歉了。”苏晚开口,声音稳,“我接受。”
赵桂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但道歉归道歉,事情得有个说法。”苏晚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那是出院结算单的复印件,数字清清楚楚。“住院一共花了一万七。三千是隔壁张姨垫的押金,我出院那天还给她了。剩下的一万四,加后面复查、买药、我请的几天假,算下来总数还是一万七。”
她看向周小蝶:“我说个数。小蝶,五千。妈,五千。剩下的七千,我和景明出。”
周小蝶抬头,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算过,五千对现在的她不是小数目。
苏晚像是看出来了,接着说:“你上班了,分三个月还。每月还我一千六七,不用一次拿。我不催你,你按月给。这钱不是我要的,是你拽我下楼那一下该付的。”
她又转向赵桂芬:“妈,您这份五千,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不逼时间。但这笔账要销。钱给了,这事这一页就翻过去了,往后我不会拿这事再翻旧账。”
赵桂芬看着那张结算单,看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确实点了。
周小蝶也点头:“分三个月,行。我下个月发工资就开始还。”
苏晚把结算单收回来,折好,放回袋子里。她没再多话。
整个过程里,周景明就坐在她旁边,没开口。他能感觉到两边都在等他表态——赵桂芬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周小蝶说话的时候也瞟过他。但他没动,也没急着圆场。以前这种时候,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说“都少说两句”的人。今天他坐在那儿,把话都留给苏晚说。
等苏晚把该说的都说完,把单子收了,屋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母亲和妹妹。
“我听她的。”
三个字,说完就没下文了。但赵桂芬听懂了。她儿子的意思很明白——这个方案是苏晚定的,他就认这个方案,不再和稀泥,不再私底下跟她说“妈你委屈了”。他站在苏晚那边。
周慧兰这时候才把水果盘又推了推,说都吃点东西。没人先动手,但气氛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紧。赵桂芬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周小蝶也拿了一块,拿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到底拿起来了。
周慧兰看了看表,说时候不早了,留不留饭你们自己定。苏晚说不用了姑妈,我们回去。她站起来,周景明也跟着站起来。
赵桂芬和周小蝶还坐着。苏晚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赵桂芬的声音,不大:“回去路上慢点。”
苏晚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出门下楼,楼道里光线不太好。周景明走在前面半步,替她按开单元门。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的路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周景明忽然开口:“五千加五千,你其实可以要全部一万七。”
“我知道可以。”苏晚看着对面的红灯,“全要了,这账能销,气也能出。但销完了呢?妈心里那口气销不掉,往后还是一根刺。”
“所以你让七千。”
“不是让,是我们自己该出的那份。”苏晚转过头看他,“我住院这几天,你没上班,来回跑,钱也不容易。这七千我认,你也认。剩下那一万,该谁出谁出,这叫清楚。不叫让步。”
绿灯亮了。周景明没再问,跟着她过了马路。走到对面,他才低声说了句:“今天你说话的时候,我一句都不敢插。”
“你插了也没用。”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妈那句对不起,我听着都愣了。她跟你从来没低过头。”
苏晚没接这句。风从背后吹过来,她拢了拢外套领子。赵桂芬那句对不起还在耳朵里,声音劈着,但到底说了。周小蝶说“我没想让你摔”的时候,脸是白的,不是装的。这些她都记下了。记下归记下,账还是账。她认道歉,也认赔偿,只是这两样都不代表她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边界划下来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走,看的是每个人自己。
路口的车流换了方向,喇叭声远远近近。苏晚往前走,周景明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得很慢,但方向是一样的。
第十四章 搬出去那天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末。前一天晚上苏晚在手机上列清单,列到一半抬起头,对着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的周景明说:“明天先搬要紧的东西,剩下的慢慢来。”
周景明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说跟搬家公司约的八点半。顿了顿又补一句:“我没跟我妈说是明天。”
苏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不知道?”
“我前天回去拿换季的衣服,她问了一嘴,我说在找房子。她没接话,我就没往下说。”
苏晚想了想,把清单上“老房拿旧物”那一栏划掉了。她知道周景明的意思。赵桂芬要是知道具体哪天搬,多半会来。来了说什么,做什么,谁都没底。上回在医院走廊上说那些话,后来道歉是道歉了,可有些东西不在一句对不起里。搬走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话都清楚。
第二天天气好,搬家公司来得准时。两个人加一个师傅,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东西不多,被褥、四季衣服、厨房里苏晚自己买的那口锅和两个碗、书桌上一箱设计资料。周景明原先在老房的东西更少,几件旧外套、一箱大学时候的书、一个落了灰的吉他。他把吉他拎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个带着吧。苏晚没问为什么,只说放后备箱。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离苏晚公司三站地铁,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阳台朝南。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妻,交房前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厨房灶台擦得锃亮。苏晚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这间朝南的小卧室里,推开窗,底下是小区里一排香樟,再远一点能看见地铁高架。她那时就跟周景明说,就这儿。
东西搬上楼,师傅走了。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地上是七八个没拆封的纸箱,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半个地板。周景明蹲下去拆最上面那个箱子,抽出来第一件是苏晚那口锅,他举着锅有点好笑地说:“第一件是你做饭的家伙。”
“先放着吧,一会儿再归置。”苏晚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上午十点多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楼下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中午随便吃了碗面。下午两个人一个拆箱一个摆,把卧室和厨房收拾出个样子来。傍晚的时候周景明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瓶水和一卷垃圾袋,回来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苏晚从卧室出来看见他,问他怎么了。
“钥匙。”周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配的钥匙,铜色,还挂着超市的价签绳,他递到苏晚手里,“你的。”
苏晚接过来,钥匙有点凉,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我其实想了好几天,怎么跟你说。”周景明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声音比平时低,“这次的事,我最后悔的不是我妈推没推你——”
“是小蝶推的。”苏晚纠正他。
“对,小蝶推的。”他点点头,“我最后悔的是那些天我一直在躲。我妈打电话来骂你,我听着,挂了电话跟你说她就是那个脾气。小蝶借你钱不还,我说姐妹之间别计较。你住院了,我在病房门口站着,两边都想顾,其实两边都没顾上。我躲了这么多年,从我爸走了以后就是这样,我妈一哭我就让,小蝶一要我就给。”
他停了停,看着地上还没拆的两个箱子:“这回躲不过去了。你摔在楼梯口那一下,我在高铁上接到电话,手抖得手机都拿不稳。我到医院看见你躺在床上,我妈还在走廊上嚷嚷,我那时候才想明白,我再和稀泥,这个家就散了。”
苏晚握着钥匙没说话。这些话她等过,在医院病床上等的那个晚上,她甚至想过如果周景明回来说的还是那句“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她该怎么办。现在他站在这间刚租下来的、还带着新刷墙味的房子里,把话说完了。
“那天在姑妈家,妈那句对不起,我听着都愣了。”周景明声音更低了,“她从来没跟谁低过头。可我知道,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听的。你接了,往后的事就看你和我怎么走。”
苏晚把钥匙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侧兜里,拉好拉链。
“周景明,我没打算一次把所有账都算清楚。”她说,“搬出来不是为了赌气,是过日子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你妈那边,该回去看还是回去看,她是长辈,我说到做到。但住在一起,我不干了。这条线你得跟我一起守。”
“我知道。”周景明说,“我已经想好了,每周回去吃顿饭,我陪你去。买东西、给钱,都明着来,我不偷偷塞。”
苏晚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就行,说太满反而虚。
第二天下午,周景明一个人回了老房。苏晚在家收拾书桌,接到他电话,说妈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就一顿,家里还没开火。苏晚说好。
傍晚两个人一起过去。老房的门还是那扇旧防盗门,门口的鞋垫洗得发白。开门的是赵桂芬,系着围裙,看见苏晚的时候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侧身让进门。
桌上四个菜,一个汤。跟以前比少了很多,就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个豆腐、一条清蒸鱼。赵桂芬盛好饭坐下,说了句“吃吧”,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桌上话不多。周景明提了一句新房子离地铁近,上班方便。赵桂芬嗯了一声,过一会儿问:“阳台朝南的?”
“朝南。”苏晚答。
“那好,晒东西方便。”赵桂芬说完这句,低头喝汤。
吃完饭苏晚要收拾碗筷,赵桂芬拦了,说你们坐着。苏晚没坚持,站起来走到客厅。她看见原来摆在电视柜上的那盆吊兰被挪到了窗边,花盆底下垫了个塑料托盘,是新买的。
走的时候赵桂芬从厨房拎出来一个玻璃罐,递到苏晚面前,说腌的咸菜,早上刚装罐的,吃面的时候切一点。苏晚接过来,罐子还带着冰箱的凉气。
“谢谢妈。”
赵桂芬摆了摆手,送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对周景明说:“你那个旧吉他拿走了没有?”
“拿了。”
“拿了就好,别搁这儿占地方。”
她语气淡淡的,跟平时没两样。但苏晚听出来了,那口吉他留在老房二十年,赵桂芬以前逢人就说那是她儿子大学时候的宝贝。现在她说占地方。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还是一层一层地亮。走到单元门口,苏晚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窗帘拉着。她抱着那罐咸菜,罐身凉凉的贴在胳膊上。
走出小区大门,周景明接过她手里的罐子换到外侧拎着。两个人往地铁站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下礼拜还来?”周景明问。
“来。”苏晚说,“说了一周一顿。”
“那咸菜吃完再跟她要。”
苏晚笑了一下,没接话。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地铁站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她走在周景明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得不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第十五章 三个月后
复查那天苏晚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她一个人坐地铁去了市第三医院。周景明要陪,她没让,说就拍个片子,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送到地铁口,把保温杯塞她包里,里头是温好的红枣水。
骨科门诊人不多。医生调出三个月前拍的片子,跟新片子并排放在灯箱上看了半天,说了句恢复得不错,骨痂长得挺好,可以不用再吃接骨片了,别拎重物,别做剧烈运动,再养两个月就差不多了。苏晚问能不能加班,医生抬眼看了她一下,说加班可以,通宵不行。她笑了笑,说记住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她没有直接回去,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街走了一段。三个月前她被邻居从那栋老楼的台阶下抬出来,送进的就是这扇急诊门。那时候她意识模糊,只记得灯特别白,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不出声。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倒是记得清楚的是住院第三天早上,护士推门进来换药,说门口那两位是家属吧,嗓门挺大,全走廊都听见了。苏晚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旧手机往枕头底下挪了挪。
她真的做到了。那些录音,后来该用的时候用了,该收起来的时候收起来了。道歉也道了,钱也赔了,界限也划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不想再翻那些旧账。
周小蝶的第一笔钱是住院那阵子打过来的,两千,附了一句“姐,这钱先还你,剩下的我发了工资再给”。苏晚当时在看手机,停了一下,回了句“知道了”。后面两个月又是两千,这个月最后一笔五千,正好凑齐。苏晚本来以为自己会特别在意这笔钱,毕竟是周小蝶拖着不还拖了快两年的旧账,可真收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也就看了一眼,随手回了个“好”。倒是周小蝶又追了一条,说谢谢姐当初帮我写证明。苏晚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好好工作。
周小蝶现在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员,站柜台,早八晚六,据说累是累点,但每个月能拿全勤。赵桂芬跟周景明打电话时提过一嘴,说小蝶现在知道好歹了,第一个月发工资给她买了双鞋。周景明转述这话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煮面,听了嗯一声,没多说什么。周小蝶有周小蝶的路要走,她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管的。
想到这,她拐进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然后上楼。同事见她回来都打招呼,有人问她复查怎么样,她说没事了。办公桌上摊着前两周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的方案,还有一张项目经理新画的草图,边角用铅笔标了三个字:等苏晚。她坐下把外衣搭在椅背上,打开电脑。三个月没正经上班,邮箱里攒了四百多封,她没急着翻,先打开方案文档,把上周在家改的那一版调出来接着往下顺。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灿发来消息,说姑妈问你们最近回不回去吃饭。苏晚回说上周刚回去过,姑妈腿好点没。林灿说她就是闲的,前两天自己跑去社区报了个唱歌班,还说要拉妈一起去。苏晚看了笑,回了个表情,没多聊。林灿是她当初最难的时候伸过手的人,这份情她记着,但日子过起来之后,朋友之间反而不用老提那些事。
下午两点多,周景明发来一张照片,是老房阳台上晒的被子,配字说妈让我带你去拿一床新棉的。苏晚回了个好,又补一句,晚上想吃火锅。周景明秒回,那我去买菜。
她盯着手机屏看了一会儿,把聊天记录往下拉,翻到三个月前那天晚上。当时她躺在医院,周景明在外地往回赶,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你妈和你妹今天来过,我摔了,在第三医院。发完她关了屏幕。那条消息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周景明第二天一早到病房,第一句话是问她疼不疼,第二句话是——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她当时躺着没力气,只把旧手机递过去。后来那些录音、监控、缴费单,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他才慢慢明白过来,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和着稀泥把日子过下去的。
现在他明白了,也改了。搬出来住之后,周景明每周去老房吃一顿饭,去之前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她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勉强。刚开始赵桂芬还问东问西,后来慢慢也不问了,只在换季的时候发条消息,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上礼拜降温,赵桂芬给周景明发了条语音,苏晚在旁边听见了,就六个字:寒潮,加件衣裳。周景明回了个嗯,又补了句“苏晚让你也注意身体”。那边过了半天才回一个“知道了”。苏晚当时没说什么,心里知道这个“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下班前她把方案的框架理完,关了电脑。手机进来一条银行到账提醒,五千。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改了一会儿方案。窗外天已经暗下来,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她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出公司大门,晚风有点凉。周景明在马路对面等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应该是刚买的菜。他看见她就冲她招手,动作挺大。苏晚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走过去。
“排骨买了两斤,冻豆腐还剩半块,”他数给她听,“青菜买了,你爱吃的金针菇也有。”
“锅底呢?”
“家里有,上次那包没吃完。”
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苏晚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旁边有辆电动车窜过去,他侧身让了一下,顺手把她往里带了一步。动作很自然,就像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走到地铁入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三个月前的那些事已经远得像另一个季节的事。她收回目光,跟着周景明下楼梯,刷卡,等车。车来的时候人不多,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车厢晃了晃,她靠住椅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旁边是他的。
往后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她想,就这么过吧。
第二天是复查的日子。周景明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医院,拍完片子,医生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说长得挺好,骨痂形成得不错,日常活动没问题,别提重物,别做剧烈运动,再过三个月来一次就可以收了。苏晚从诊室出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外套穿上。周景明在旁边收拾单据,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上班。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那就上。
回到公司那天,前台的小姑娘特意跑过来,说苏姐你可算回来了。工位还是原来那个,只是桌上多了盆绿萝,是组里人凑钱买的。她坐下开了电脑,邮箱里有三百多封未读,她叹了口气,开始一封一封往下翻。中午周景明发消息问她累不累,她回了个还行。其实有点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第一笔五千是月初到的。那天周小蝶在微信上发来一句谢谢,后面跟着一个鞠躬的表情。苏晚看了会儿,回了四个字:好好工作。那边就没再说话。苏晚知道,有些话不必多说,说多了反而别扭。
赵桂芬那边,周景明每周去一趟,回来说他妈报了个社区的手工班,学编筐。第一次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被老师夸了句有灵气,回来还显摆。苏晚听了,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老房的暖气片还是老样子,周景明说想找人换,赵桂芬不让,说用惯了。
最后一笔五千到账的时候,是早上。她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那个熟悉的金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往上扬了扬,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抽屉。窗外天刚亮,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着面。她把椅子拉近桌子,打开方案,继续往下写。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