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渭南,黄土塬上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塬顶刮下来,能把人脸吹出口子。张家村的张德厚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四十四了,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像五十多的人。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上高中了,他还光棍一条。
不是他不想娶,是娶不上。年轻时家里穷,爹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两个弟弟。等弟弟们都成了家,他已经三十大几了,相亲相了十几回,人家姑娘一听他家那三间土坯房,扭头就走。后来他死心了,跟着建筑队天南海北地干,攒了点钱,把老房子翻修成了砖房,又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日子比以前好了,可年纪也大了,更没人给他说媒了。
他妈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眼睛闭不上,嘴里念叨:“德厚啊,妈对不起你,没给你娶上媳妇。”张德厚跪在炕前,攥着他妈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办完丧事,他把两个弟弟叫来,说:“你俩日子都过得好好的,往后咱各过各的。妈的坟我守着,你们该忙忙你们的。”弟弟们搓着手,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走吧,我一个人清静。”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人过日子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白天跑车还好,跟货主说说话,跟装卸工递根烟。晚上回到屋里,冷锅冷灶,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烧。电视开着,播的啥不知道,就是听个响。有时候开着车路过镇上的学校,看见那些接孩子的年轻媳妇,他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似的,赶紧把眼光挪开。
去年秋天,他拉货去县城,在一个建材市场卸完货,坐在路边吃面。旁边桌上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抽着旱烟,跟他搭话。一聊才知道,老头姓赵,是专门给人介绍跨国婚姻的,主要介绍老挝、缅甸那边的姑娘。赵老头说:“老弟,你这条件,在国内不好找,去老挝看看,花不了几个钱,那边姑娘踏实,能过日子。”
张德厚听了,心里动了动。他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这种视频,中国男人娶老挝媳妇,年轻漂亮,还孝顺。他当笑话看的,觉得离自己太远。可那天坐在面摊上,赵老头递给他一根烟,说了一句让他记在心里的话:“德厚,你妈走的时候闭不上眼,你心里那口气也咽不下吧?你就不想让你妈在那边安心?”
他回去想了一个礼拜。第七天晚上,他给他弟打了个电话,说:“老二,我想去老挝找个媳妇。”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老二说:“哥,你疯了吧?那地方多远你知道吗?语言都不通,人跑了的都有,你一个人去,出了事咋办?”
张德厚说:“我不怕。我在这边也是一个人,去了那边最坏能咋样?跑了我认,钱没了再挣。”
老二拗不过他,转了五千块钱过来,说:“哥,你拿着,不够再说。到了那边多长个心眼。”
张德厚揣着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跟着赵老头去了老挝。从西安飞到昆明,从昆明飞到万象,又从万象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了一个叫沙湾拿吉的小城。一路上他都没合眼,看着窗外的热带风光,心里又慌又期待。赵老头在那边有熟人,安排他住在一户老挝人家,开始见姑娘。
见了四五个,张德厚都不满意。有的太年轻,看着还像个孩子;有的太精明,眼里全是钱;有的家里太穷,一大家子人指望着她嫁出去换彩礼。他虽说急着找媳妇,可也不想随便拉一个就走,那是害人害己。
第五个,就是阿珍。
阿珍那年二十三岁,家在万象郊区的农村,家里有父母和三个弟妹。她上过几年学,会几句简单的中文,是跟中国游客学的。她长得不算漂亮,黑黑的,瘦瘦的,眼睛却很亮,笑起来有点腼腆。第一次见面,张德厚问她叫什么,她低着头说:“叫阿珍。”他说:“我叫张德厚,陕西来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那天见面,赵老头在旁边使劲撮合,说阿珍家虽然穷,但姑娘本分,能干活,嫁过去肯定安安心心过日子。阿珍的父母坐在旁边,听不懂中文,但一直笑。阿珍的弟弟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张德厚看着这家人,想起自己小时候,心就软了。
他问阿珍:“你愿意跟我去中国吗?”
阿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愿意。但是我有三个要求。”
张德厚说:“你说。”
阿珍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第一,我要每个月给我爸妈寄钱,不多,两三百块就行,他们养我一场,我不能不管。第二,我要学着说中国话,你得教我,不能嫌我笨。第三……”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张德厚慌了,说:“你别哭,慢慢说。”
阿珍擦了眼泪,说:“第三,你得对我好。我嫁给你,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要是打我骂我,我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攒不出来。”
张德厚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在阿珍面前,说:“阿珍,我张德厚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跟我回去,我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每个月钱我亲自去寄。中国话我教你,一天学不会学一年,一年学不会学一辈子。我要是动你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
阿珍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们在老挝办了简单的婚礼,请了阿珍家的亲戚和邻居,杀了一头猪,吃了一天。张德厚给阿珍父母留了两万块彩礼,又给三个弟妹一人买了身新衣裳。临走那天,阿珍抱着她妈哭得站不起来,她妈也哭,用老挝话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张德厚一句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当妈的在托付女儿。
从万象飞昆明的飞机上,阿珍一直攥着张德厚的手,眼睛红红的。张德厚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别怕,到了家就好了。”
到了张家村,村里炸了锅。男人们来串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珍,说张德厚你小子行啊,真娶回来了。女人们围着阿珍转,摸摸她的衣裳,看她脚上的拖鞋,叽叽喳喳议论。阿珍听不懂,只笑,笑得拘谨又小心。张德厚把她护在身后,给来的人散烟,说:“往后都是邻居了,多关照。”
新婚夜,屋里就剩他们俩。阿珍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简简单单的摆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机,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张德厚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风吹枣树枝条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阿珍忽然转过身,看着张德厚,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德厚哥,我再跟你说一遍那三个要求,你记住。”
张德厚说:“你说,我听着。”
阿珍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每个月给我爸妈寄钱,不管多难,不能断。第二,教我认字说中国话,我不想当一辈子哑巴。第三,你答应过我的,要对我好。我在这边就你一个人,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活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抛弃过的小动物。张德厚伸手把她搂过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记住了,都记住了。阿珍,你放心,我张德厚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阿珍哭了好久。张德厚就那么抱着她,没松手。他知道,这个姑娘把一辈子交给他了,他不能辜负她。
日子一天天过起来。头一个月最难。阿珍不会做陕西饭,面食一样不会,蒸馍蒸出来跟石头一样硬。张德厚也不恼,手把手教她和面、揉面、发面。阿珍学得慢,急得直掉眼泪,说自己太笨。张德厚说:“笨啥笨,我学了二十年才学会,你才学几天。”
他跑车的时候,把阿珍带在身边。让她跟货主说话,跟超市收银员说话,跟路边卖水果的说话。阿珍起初张不开嘴,憋得脸通红,说出来的话四不像。张德厚就在旁边笑,笑完了再教她正确的说法。不到半年,阿珍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虽然口音怪怪的,但砍价还价一点不含糊,卖菜的老太太都喜欢她,说这老挝媳妇比本地媳妇还会过日子。
每个月一号,张德厚雷打不动去镇上邮局,给阿珍爸妈寄三百块钱。有时候跑车挣得多,就寄五百。阿珍每次都跟着去,看着汇款单上的数字,眼圈就红。有一回张德厚病了,发烧躺了三天,那个月跑车没挣着钱,阿珍说这个月不寄了。张德厚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存折,说:“不行,答应你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他让弟弟帮忙去寄了钱,回来的时候烧得更厉害了,阿珍守了他一宿,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嘴里不停地说老挝话,他听不懂,但知道那是心疼他。
去年,阿珍生了个闺女。张德厚四十五岁得了闺女,高兴得跟疯了似的,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把邻居都招来了。他给闺女起名叫张念珍,念着阿珍的意思。阿珍抱着孩子,笑他:“闺女名字都是你起的,那我呢?”张德厚说:“你的名字我天天念,不用起。”
阿珍的爸妈从老挝来看外孙女,张德厚跑前跑后伺候了一个月。临走的时候,阿珍她妈拉着张德厚的手,用老挝话说了半天,阿珍在旁边翻译:“我妈说,你是个好人,阿珍跟着你,我们放心。”张德厚听了,鼻子一酸,说:“妈,你放心,阿珍是我媳妇,我疼她一辈子。”
现在你去张家村,问张德厚家在哪,没人不知道。顺着村口的水泥路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枣树,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张德厚要是没出车,就坐在院子里劈柴,阿珍在旁边择菜,闺女在地上爬来爬去。有邻居路过,阿珍会用陕西话喊一声:“婶儿,吃了没?”口音虽然还带着老挝味儿,但听着亲切。
张德厚有时候坐在门口抽烟,看着阿珍在院子里忙活,想起他娘走的那天,想起万象那个闷热的下午,阿珍低着头说“我有三个要求”。那时候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家。现在他知道了,能。日子虽然不富裕,但热乎。热乎就够了。
阿珍后来跟他说,其实那天晚上她哭,不光是害怕,还有高兴。她高兴自己赌对了。她问张德厚:“你当初为啥答应我那三个要求?”张德厚把烟掐了,想了想,说:“因为你说的那三件事,都是正经事。想孝顺爸妈,想学文化,想让人对你好,这有啥不对的?我要是连这都做不到,我还算个男人吗?”
阿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当初在万象那个院子里一模一样。
村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春天来了。张德厚发动面包车,阿珍抱着闺女坐在副驾驶,一家三口去镇上赶集。车上了塬,风从窗户灌进来,阿珍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捋了捋,转头对张德厚说:“德厚哥,咱们好好过。”张德厚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说:“嗯,好好过。”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在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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