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我回娘家,给小姑子坐月子腾房,老公当场护我太霸气
楔子
“妈,您再说一遍?”
宋晚的筷子停在半空,排骨汤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婆婆的脸。周砚刚夹起一筷青菜,手顿住了。
“我说,让悦悦回来坐月子。”周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主卧朝阳,她身子弱,得住好的。晚晚先回娘家住两个月,正好让她妈照顾。”
宋晚低下头,盯着碗里那截排骨。怀孕七个月,她第一次觉得,这口汤有些咽不下去。
第一章 饭桌上的那句话
周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饭桌静了下来。
“妈,您再说一遍?”
周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没听出儿子语气里的不对劲:“我说让悦悦回来坐月子。她那婆家你也知道,老赵常年跑长途,她婆婆成天泡在棋牌室,谁管她?咱家就这一个闺女,月子里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咱家”两个字说得格外顺口。宋晚听着,把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喉咙有点发紧。
“那晚晚呢?”周砚问。
“晚晚不是还有两个月才生嘛。”周母放下筷子,像是早就盘算好了,“先让她回娘家住着,等她生了再接回来。悦悦坐完月子,主卧自然就腾出来了。前后也就一个月工夫,又不是不回来。”
宋晚的指尖在桌沿下轻轻抠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周母表情自然,甚至带着点“我这是为你们好”的理所当然,好像她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她和周砚一点一点淘回来的婴儿床、那间朝南次卧里已经叠好的小衣服,全都不值一提。
“妈,”宋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稳,“次卧也朝阳,床是一米五的,够——”
“那怎么行。”周母立刻打断她,“悦悦从小睡觉就浅,一米五的床她翻身都翻不开。再说坐月子的人得住主卧,这是老理儿。晚晚,你是嫂子,让着点妹妹,以后悦悦心里有数。”
“让?”周砚重复了一个字。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轻轻一声响。宋晚下意识伸手去碰他的胳膊,想拦一下,却被他反手按住,掌心干燥而有力。
“妈,咱家就两间卧室。”周砚看着她,一字一句,“晚晚怀孕七个月,夜里翻身都困难,起夜三四回,您让她搬回娘家,路上折腾两个小时,万一有个好歹,算谁的?”
“哪有那么娇气……”
“还有,”周砚没停,“次卧是我们留着给孩子用的婴儿房。您上个月来看过,衣柜里挂的都是给孙女准备的衣服,床垫是晚晚挑了三个店才定下来的。您说让悦悦来住,那孩子的东西往哪儿搁?”
周母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先收起来嘛,又不占多少地方。悦悦只住一个月。”
“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呢?”周砚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她孩子满月了,回婆家还是留这儿?妈,您今天说是坐月子,明天就能说孩子小离不开妈,后天是不是连赵斌也得搬进来?”
“周砚!”周母提高嗓门,“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养你三十年,现在跟你说句话你还顶嘴了?悦悦是你亲妹妹!”
“她肚子里的也是您亲孙女。”周砚的目光落在宋晚身上,顿了顿,那句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妈,晚晚肚子里的,也是您孙子。”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母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涨红,接着又发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找句话反驳,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难道不疼孙子?”
“您疼,那就别让怀着您孙子的人,大着肚子搬出去给别人腾地方。”
宋晚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周砚的手背上。她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从周母开口到现在不到五分钟,她没有掉一滴泪,没有高声一句,可此刻周砚那句“也是您孙子”落在耳朵里,像有人往她心里放了块温热的石头,一下子把从刚才起就悬着的那口气稳住了。
“我吃好了。”周母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哐当一响,“好心当成驴肝肺。悦悦在婆家受的苦你们是不知道,行,我走,我不管了,回头出了事别来找我。”
她走到玄关去拿外套,动作比平时快得多。宋晚下意识想站起来送,被周砚轻轻按回椅子上。他自己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周母的车钥匙递过去。
“妈,路上慢点开。明天想过来吃饭提前说,我买鱼。”
周母一把抓过钥匙,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楼道里高跟鞋声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被电梯吞没。
周砚关上门,站在玄关站了几秒才走回来。桌上那碗排骨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周母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筷子斜斜地搁着。
宋晚盯着那碗汤,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桌沿站起来,快步走进卫生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婆婆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但一直留在那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晚晚?”周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开下门。”
她擦了擦眼角去开门。周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水,没急着递过来,先看了看她的脸。
“哭过了?”
“没有。”宋晚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周砚没拆穿她,只是侧身让她出来。客厅里,他已经把桌上的碗筷收进了厨房,连那碗剩得不多的排骨汤也倒进了保鲜盒。宋晚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顶得她肋骨有点疼。
周砚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掌心很暖。
“吓着了?”
“没有。”宋晚摇头,顿了一下,“就是没想到她当着你的面也说。”
“她当着我的面说,总比她背着我跟你说要好。”周砚的语气比刚才软下来,但话里的意思没变,“妈什么脾气你知道,耳朵根又软。小姑那边今天一个电话,明天一个哭诉,她就觉得天大的事。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侧过身,看着宋晚的眼睛。
“这房子是咱们俩的。首付四十万,你出了十五万,是我跟你一起看房、一起签合同、一起还月供。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宋晚和周砚的名字。这个家里哪间屋住谁,咱俩说了算,不归别人安排。”
宋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你妈刚才走的时候挺生气的,回头她跟亲戚一说,肯定又有人来劝。到时候怎么办?”
“谁来劝,你就让他们来找我。”周砚拿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你现在唯一的事就是把这一个月养好,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宋晚看着他,忽然想起领证那天,周砚在民政局门口也是这样站着的,手里攥着红本子,跟她说“以后有人为难你,你往我身后站”。那时候她只当是句好听的话,现在看着饭桌上那副被推歪的椅子和周母忘了带走的老花镜,她第一次觉得那句话落到了实处。
只是事情显然没完。周砚说明天买鱼,可周母那个脾气,未必肯来吃。远的不说,周砚那个姑姑周秀兰,最爱管别人家的事,周母今天受了气,回去能不跟人说?
宋晚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把手覆上去,在心里悄悄说了句:别怕。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接一盏的灯,隔着两条街,那里有个家,是周砚父母住的地方。宋晚想,今晚那盏灯下面,大概不会太平。
第二章 两间卧室的账
宋晚把杯子里剩的半口水喝完,起身去厨房。周砚跟在后面,顺手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
厨房的灯是暖白的,照在没洗完的锅上。宋晚拧开水龙头,周砚从她手里把洗碗布抽走,低声说:“你坐着,我来。”
“两个碗的事。”宋晚没动。
“那咱俩一起。”
水声哗哗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冲一个擦,谁都没先提刚才的事。等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周砚才把水龙头关上,用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料理台边上。
“有些话刚才没说透,现在跟你说清楚。”
宋晚看着他。
“首付四十万,你家出十五万,我家出十五万,剩下十万是咱俩领证前存的那张卡,你记得吧?”周砚掰着手指头,“月供从交房那年开始,一个月四千六,走的是咱俩那个共同账户,每个月我从工资里存两千五,你存两千一。两年了,一期没断过。”
宋晚点头。这些她比谁都清楚,账都是她记的。
“所以这房子,不是谁家的老宅,也不是我周砚一个人的。主卧是咱俩的主卧,朝南那间是留给孩子的婴儿房,柜子定金交了,床也订了,月底就送货。”周砚看着她,“让主卧,没这个道理。让你回娘家住两个月,更没这个道理。你现在七个月,产检本上写着哪次检查、在哪家医院、哪个医生,换个地方你能安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宋晚把手擦干,声音不高,“我是想,你妈话都出口了,当面回得那么硬,她脸上挂不住。回头她要是再闹,亲戚再掺和,你夹在中间难做。”
“我难做不难做,不用你替我考虑。”
“那你让我把我的想法说完。”宋晚抬眼看他,“次卧那间,如果周悦实在没地方去,能不能先腾出来给她住一个月?我这边不动,主卧也不动。她要真来了,就住那间小的。”
周砚没立刻接话。他走到厨房门口,往次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还有一个装婴儿床的扁长木箱立在墙角,那是上周他专门去物流点拉回来的。
“柜子前天送来的,我一个人扛上来的。”他说,“床明天到,我约了师傅上门装。那间屋是给咱闺女准备的,不是客房。”
“我知道。”宋晚说,“可你小姑那边确实是那个情况,赵斌跑车回不来,婆家又……”
“赵斌回不来,是他的事。周悦的婆家不搭手,也是他们的事。”周砚转回身,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妈心疼女儿,这我理解。可她心疼女儿的办法,是让怀着孕的儿媳妇挪窝腾房,这叫什么事?今天让的是主卧,明天是不是要让产检本?后天是不是连月嫂都得让出来?”
宋晚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周砚平时话不多,真急了才会一口气说这么长。
“那你想怎么办?”
“明天我回趟爸妈家,把话说清楚。首付出资、月供流水、房产证,这些不是拿出来吵架的,是摆事实。”周砚拿过她的水杯,重新接了大半杯温水递过去,“周悦要真没地方去,可以回娘家住,爸妈那套三居室空着一间,怎么住不下她一个?干嘛非得往咱们家挤。”
这句话点到了宋晚心里那个地方。她不是没想过这层,公婆家三室一厅,周父周母住一间,另一间常年堆杂物,收拾收拾完全能住人。周母不提这个,偏偏开口让她让主卧。这里头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先说好,”宋晚捧着杯子,语气缓下来,“明天你去说可以,但别吵。坐下来把账摆明白就行,她要是还听不进去,你再急也不迟。”
“行。”
周砚应得痛快,宋晚反倒笑了一下:“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说了?”
“那倒没有。”周砚老实地说,“就是觉得这事不能再拖,拖一天,她那边多一个电话,你就多操一天心。你现在操心的事只有一件。”
他伸手,掌心重新覆上她的肚子。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里面踹了一脚,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瞧见没,”周砚弯了下嘴角,“我闺女也同意。”
宋晚低头看着那个鼓包,慢慢把周砚的手按住。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打进来,在台面上铺出一小块黄。
她想,明天周砚回父母家,不管谈成什么样,至少今天这一晚,她把话说出来了,他也听进去了。夫妻俩心是齐的,其他的事,一件一件来。
睡觉前,宋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明天买鱼,还买吗?”
周砚在床那头嗯了一声:“买。妈不吃,咱自己吃,你得多补蛋白。”
“那你少放点醋,上回那个汤酸得我牙倒了。”
“记住了。”
灯灭了。宋晚闭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手搭在肚子上,慢慢也睡了过去。只是她心里清楚,周母那个脾气,不是说通一次就能消停的。明天周砚前脚走,后脚那盏隔着两条街的灯下面,多半就要有人拿起电话了。
周砚没急着走,站在水池边看她洗碗。宋晚挤了洗洁精,碗沿上的油花顺着水流打旋,她手上动作慢,脑子里还在转。周砚拿过擦碗布,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个摞起来。
“首付那四十万,你出了十五。”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剩下二十五是我攒的加我妈添的,这个我认。可月供这两年,谁还的?你工资卡里划走多少,我卡里划走多少,流水一拉就清楚。这房子不是谁一个人的,主卧是咱俩的,婴儿房也是订好了的。”
宋晚手上顿了顿。那个朝南的次卧,墙都刷成了浅米色,婴儿床和柜子交了定金,下个月就要送上门。她迟疑着开口:“要不……把次卧腾出来?周悦住几个月,等她那边安顿好了再搬。我不挪,主卧还是主卧。”
周砚摇头:“次卧一腾,东西往哪搁?再说她坐月子,孩子半夜哭,你睡得着?你肚子里这个再有两个月就足月了,不能折腾。”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转过身看着她,“真要让她来,办法也不是没有,但前提是你不能动。”
宋晚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她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可情面得建立在自家日子不乱的基础上。“行,”她点头,“明天你把话跟妈说清楚,首付的账、月供的账,摆桌面上讲。她要是还转不过弯,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反正——我不搬。”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却稳。
周砚看她一眼,嗯了一声,把灯关了。两人轻声商量定,先去把事实说清,别的等谈完再说。
第三章 亲戚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周砚出门前特意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宋晚知道他的意思,有事随时打。她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一个人慢慢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翻产检本。下一次产检是下周三,医生说要复查胎位。
一上午很安静。周母没来,也没打电话。宋晚反倒有点不踏实,晾完衣服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两眼,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花坛边晒太阳,没见着周母的身影。
十点刚过,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但很少拨的号码——周砚的姑姑,周秀兰。
宋晚接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姑姑。
“哎,晚晚啊,在家呢?”周秀兰的声音又亮又热情,先问了几句身子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宋晚一一答了。绕了不到三句,那边话锋一转。
“我听你妈说了,周悦那边的事。你说这孩子也是命苦,嫁过去婆家不管不顾的,赵斌整天在外头跑车,她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眼瞅着就要生了。做嫂子的,你说是不是该帮衬一把?”
宋晚握着手机,语气没变:“姑姑,周悦确实不容易。我和周砚也在商量办法。”
“商量什么呀,”周秀兰笑了一声,“你妈都说了,让你先回娘家住几个月,主卧让给周悦坐月子。又不是不回来,你娘家离得也不远嘛。你现在身子重,回娘家有人照顾,多好。”
宋晚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压了压呼吸。“姑姑,我产检都在市里,建档的医院也在这边,下个月就足月了,来回折腾不方便。而且我娘家那边房子小,我妈腰也不好,照顾不了我太长时间。”
“哎呀,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周秀兰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我们那会儿怀着孩子还下地干活呢,哪有这么多讲究。一个主卧让出来几个月,又不是要你的房子。周砚是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这点情分你还是要讲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里头的分量宋晚听得明白——讲情分,就是要她让。她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姑姑,这事周砚在跟妈商量,他们会拿主意。您放心,我们不会不管周悦。”
周秀兰又絮絮说了几句“一家人要和气”“别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宋晚都应着“嗯”“知道”“您说得对”,没有顶撞,也没有松口。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心微微有点发潮。
她坐了一会儿,给周砚发了条消息:你姑姑刚打电话来了,劝我回娘家住几个月,把主卧让出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就打回来了。
“她说什么了?”周砚的声音很沉,背景里有电钻的动静,应该是从工地上走开了。
宋晚把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没添油加醋。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别理她。”周砚说,“这事我来处理。她是我姑,我去说。你安安心心在家待着,中午想吃啥让外卖送,别做饭了。”
“我没事,”宋晚说,“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我知道了。”周砚顿了顿,“晚晚,你别憋着,有气往我身上撒都行,别往心里去。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宋晚笑了一下:“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周秀兰那几句“娇气”“情分”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没让自己陷进去。周砚说得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仗。
下午她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一看,是周家的家族群。
群名叫“周家一家亲”,平时就是转发养生文章和节日问候,很少有人正经聊天。可这会儿,周母发了一段话,不长,宋晚看了两遍。
“养儿三十年,如今儿子成了家,有自己的主意了。做娘的说话也不顶用了。只盼着儿女都好,别的也不多求。”
下面紧跟着周秀兰发的:“姐,别这么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当嫂子的也该体谅体谅。”
再往下,是周砚的堂叔:“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置气。”
还有周砚的表嫂:“哎,现在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咱老一辈少操心。”
一条一条往上顶,都是在和稀泥。没有一个人明说让宋晚让房,可每一句都在暗示周砚“有了媳妇忘了娘”,都在催宋晚“大度一点”。
宋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孩子踢了一脚。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朝南次卧门口。门开着,浅米色的墙,靠墙摆着还没拆封的婴儿床纸箱,窗帘是淡黄色的,透进来的光很暖和。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群里你妈发了话,你看看。
这一次周砚没打电话,只回了三个字:我看到了。
隔了一分钟,又追来一条:你别回,什么都别说。
宋晚打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面,天已经擦黑。她坐在餐桌边,听见楼下有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响动。周砚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门开了,他换鞋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看见她坐在餐桌边,先问了一句:“吃饭了?”
“吃了。你呢?”
“路上吃了。”他把橙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她,“群里的,我看见了。”
宋晚嗯了一声。
周砚把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气。“我给我姑打电话了,让她别掺和。也给我妈发了消息,说这事咱自己家商量,不用在群里说。”
“她回了吗?”
“回了。”周砚顿了一下,“她说她没别的意思。”
宋晚看着他,没说话。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家的窗口传出电视声和孩子的笑声。她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周砚,”她说,“我不搬。谁来劝,我都不搬。”
“不搬。”周砚握紧了些,“谁来说都一样。”
第四章 他站在门口
下午两点多,客厅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宋晚躺在主卧的床上,窗帘拉着大半,光线柔和地铺在被面上。她侧躺着,肚子垫了个软枕,迷迷糊糊正要睡沉。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串脚步跟着进来,杂而快,不像周砚一个人。宋晚睁开眼,撑着手臂坐起来,听见客厅里周母的声音:“慢点慢点,别磕着。”
然后是周悦的:“妈,这客厅真大,比我想的还敞亮。”
宋晚心里一紧。她掀开薄毯下床,脚刚踩上拖鞋,主卧的门把手就被人从外面按了下去。门推开一条缝,周悦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里,头发随意扎着,人还带着产后的虚胖,眼睛却亮,先往屋里打量了一圈。
“嫂子在睡啊。”周悦语气轻快,手却已经推门进来了,站在床尾,仰头看天花板,“这屋真大,床也宽,还有飘窗。妈你看,下午这光多好,孩子睡这儿肯定舒服。”
周母跟在后头,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挂着一点不自然的笑:“晚晚醒了?我们本来不想吵你,小悦就是来看看。”
宋晚站在床边,下意识伸手把被角理了理,声音还算平稳:“妈,你们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自家人。”周悦已经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往外看,“这边对小区的花园,安静,比朝南那间好。嫂子,朝南那间是不是要留着做婴儿房?那间小,我带着孩子住不下,婴儿床都摆不开。”
她回过头,笑得坦荡:“我住这间就行,你跟哥去次卧挤挤,或者你回娘家住两个月,等赵斌跑完这趟活来接我。反正你娘家就在市里,也不远。”
宋晚没接话。她扶着床沿,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周母这时候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语气放软:“晚晚,你别多想。小悦婆家那边实在没人手,她婆婆天天坐麻将桌,赵斌又在外头跑车,总不能让小悦一个人带着孩子熬。你眼看也要生了,主卧这边采光是真的好,月子里孩子晒晒太阳,对你对娃都好。”
“妈。”宋晚看着她,“我产检一直在市一院,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母摆摆手,像是嫌她多虑,“就是先让一让,又不是把这屋给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门外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周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个子高,往主卧门口一站,门框几乎被他堵了大半。他没看周悦,先看向宋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确认她没事,然后才转回屋里。
“周悦,”他声音不高,“出来。”
周悦一愣:“哥,我看看怎么了,又没动你东西。”
“我说,出来。”周砚抬手扶住门框,侧身让出门口,手掌按在门板上,“这间是宋晚和孩子的房间。这屋里的东西,谁也不能动。你要看,看朝南那间去。”
周悦脸上的笑一下散了,眼圈迅速泛红:“哥,你什么意思?我就是回来住两个月,你连屋都不让我进?”
“我没说不让你住。”周砚把笔插进上衣口袋,声音依然平,“次卧空着,床垫柜子都齐,住人没问题。主卧不行。”
“凭什么不行!”周悦声音尖起来,“这是爸妈的房子!当初买房的时候爸还出了钱呢——”
“你再说一遍。”周砚看着她。
“本来就是!哥你娶了媳妇,这房子就不是咱家的了?”
周母赶紧站起来,拉住周悦胳膊:“小悦,别喊,别喊。”又转头看周砚,“砚啊,你妹妹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计较。这房子的事,咱一家人关上门说,你爸当初是贴了点……”
周砚没等她把话说完,转身去了书房。几秒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客厅餐桌上一放,抽出里头的东西,一份份在桌面上摊开。
“购房合同。”他点着第一份。
“不动产权证,写的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四十万。”他拿出一张转账凭证,“宋晚这边她爸妈给凑的十五万,走的银行卡,凭证在这儿。剩下二十五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加公积金。”
“月供。”又抽出一沓银行流水,“卡是我和宋晚的联名卡,每个月从这张卡上扣,扣了三年,你随便翻。”
他抬起头,看周母,再看周悦。
“妈,你说爸贴了点,是多少?买房那会儿你跟爸说手头紧,一分没拿,这事我给你留面子没提。今天说到这儿了,我就说清楚。”
周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房子谁出的钱,谁做主。”周砚把凭证一张张收拢,压回文件袋,“小悦要住,次卧随时能住,我不拦。但主卧是我和宋晚的,以后也是孩子的。这话我说一次,往后不再说。”
周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又哭又气:“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让着我!”
“我让过你。”周砚把文件袋放回桌上,语气缓下来一点,“你上学那会儿的学费,工作第一年租房子的押金,都是我出的。我没记过账。但这次不一样,小悦。你嫂子怀着孕,这间房是给产妇和孩子的。你要坐月子,我也想让你顺当,可顺当不能拿你嫂子的委屈换。”
“行了行了。”周母拽起周悦的胳膊,声音也大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生的儿子,向着外人。走,小悦,咱回去,不住这了,不稀罕。”
周悦被拽着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眼泪糊了一脸。周母拉开门,回头看了周砚一眼,那眼神里有气,也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门砰地合上。
屋里一下静下来。
宋晚还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刚才理被角时顺手抓的薄毯一角。周砚在餐桌边站了几秒,把文件袋收好,走回她面前。
“吓着没有?”
宋晚摇头。她抬头看他,喉咙里像塞了什么,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把那些凭证留着,是早就准备了?”
“不是准备。”周砚伸手把毯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搭回床上,“买房子的时候就是透明的,谁出的多少,都摆在明面上。今天只不过是拿出来给他们看一眼。”
他扶她坐回床边,蹲下来跟她平视:“晚晚,我姑再打电话来,你别接。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把这几个月走顺。”
宋晚低头看他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因为常年跑工地有些粗。她把手放上去,点了点头。窗外那点午后的光还在,安静地照着朝南那间还没拆封的婴儿床纸箱。
第五章 宋晚的娘家
那天晚上宋晚没怎么睡好。周砚在旁边呼吸均匀,她却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过着周母临走时那个眼神,还有周悦哭着说“哥你变了”的腔调。她不是心软,是知道这事没完。婆婆那个性子,今天被儿子当着面顶回去,回去只会越想越气,指不定还要从别处找补。
第二天上午,周砚去工地,宋晚一个人在家坐不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去吃顿饭。母亲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只说好,你慢慢过来,路上别急。
宋晚母亲住在老城区,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宋晚进门的时候,母亲正把炖好的排骨汤从灶上端下来,桌上已经摆了两碟小菜。
“周砚呢?”
“去工地了。”宋晚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问,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宋晚就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没说得多激动,就是平平地讲,说到周母拉着周悦摔门出去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了几分。母亲一直听着,手里的筷子没怎么动。
等她说完,母亲才慢慢开口:“你婆婆这个人,我见过几回,嘴上要强,心里其实虚。她这回敢开这个口,是觉得你性子软。”
宋晚没说话。
“但这事你不用往前冲。”母亲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的家你做主,这话没错,可话得让周砚去说。你是儿媳妇,你一张嘴,她记你一辈子。周砚是儿子,说得再重,过些日子还是儿子。”
宋晚捏着勺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一句,你听着。”母亲看着她,“你婆婆偏心小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小悦从小嘴甜,会撒娇,周砚是哥哥,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妹妹。这种习惯在老人心里扎了几十年,你指望她一晚上就想通,不可能。”
“那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母亲说得干脆,“你只管看周砚站哪边。他站你这边,这个家就散不了。他要是含糊,你才该着急。昨天他当着面把话说死了,这就够了。剩下的,是给他时间去收尾。”
宋晚低头喝了口汤,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些。
“次卧的事,你们怎么打算?”母亲问。
“还没定。周砚说回头他去跟他妈谈。”
“借住可以,但得有条件。”母亲掰着手指头,“小悦要住,就住次卧,主卧和婴儿房不能动。她自己的娃自己带,不能全甩给你婆婆,更不能甩给你。生活费她自己出,你们不贴。这些话,都让周砚去说,你别插手。”
宋晚听着,觉得母亲说得在理,又觉得心里发酸。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母亲赶紧伸手扶她。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计较了?”她突然问。
“你要是把主卧让出去,那才叫傻。”母亲把她的手攥了一下,“晚晚,女人怀孕生孩子这段,是自己最要紧的时候,谁也不能让你委屈。这不是计较,是本分。”
宋晚眼眶热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看阳台上的多肉。
她在娘家待到下午。母亲没再提这事,只拉着她说了些坐月子的老讲究,又翻出一包晒干的艾草,说回头给她煮水擦身子用。临走的时候,母亲把一袋红枣塞进她包里。
“回去跟周砚好好说。别赌气,也别忍气。”母亲送到门口,“记住了,话让他说。”
晚上周砚回来,身上还带着工地的灰。他洗了手坐到沙发上,宋晚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自己也坐过去。
“今天回我妈那儿了。”
周砚抬头看她一眼,“说了?”
“说了。”宋晚把母亲的原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没添也没减,“我妈说,这事我不该冲前头,得你去说。她还说,你妈偏心是几十年的老习惯,急也没用,就看你站哪边。”
周砚一直没插话,听到最后一句,他放下筷子,沉默了有一会儿。客厅里只有抽油烟机没关严的一点嗡嗡声。
“你妈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妈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她年轻时候就这样,我姥那边亲戚一撺掇,她就上头。小悦从小会哭会闹,她心疼,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她头一句还是‘你怎么不看着妹妹’。”
宋晚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昨天我把话撂那儿了,她回去肯定不痛快,这两天说不定还有人来劝。”周砚把碗往桌上一搁,“所以这回不能光堵,得把规矩立起来。”
“你想怎么立?”
“次卧可以借。”他说得清楚,“小悦回来住,最多一个月。孩子她自己带,白天她要是忙不过来,妈搭把手可以,但不能指望你。生活费她自己出,赵斌那边该给的,一分不能少。主卧和婴儿房,谁也别动。”
宋晚看着他,认真地说:“那跟你妈说的时候,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周砚点头,“你怀着孕,就别在那种场合坐着受气了。我去跟他们把话说开,行就行,不行拉倒。”
宋晚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她知道婆婆不会痛快答应,也知道周悦那边还有得闹。可周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就不那么慌了。
“还有一样。”周砚忽然补了一句,“我妈要是答应,你也别觉得欠她的。这房子有你的一半,孩子也是你的,谁来住都是情分,不是本分。这话你记着。”
宋晚怔了一下,想起母亲白天说的那句“本分”,忽然有点想笑。两个老人,一个在娘家,一个在婆家,说出来的却是一样的话。她点点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亮起一格格暖黄的灯。
那天晚上宋晚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第二回她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周砚也没睡实,眉心微微皱着。她没出声,心里却明白,这事还没完。第二天上午,她手机响了一声,是婆婆发来的语音,语气比昨天软了些,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商量”,末了却带一句“你小姑子命苦,做嫂子的总得体谅”。宋晚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急着回。她给周砚发了条消息,把语音转了过去,只写四个字:你来定夺。隔了十来分钟,周砚回过来:晚上我回去说,你别回,也别接她电话。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日子再难,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总归过得下去。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站在窗边慢慢喝,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阳光落在车篷上,亮得晃眼。
第六章 一份借住条件
周砚是第二天傍晚去的父母家。
宋晚没跟着,在家把下午产检的单子一张张理好,夹进文件袋。她给周砚发了条消息:别吵,好好说。周砚只回了个“嗯”。
周家老房子在城西,六楼没电梯。周砚一口气爬上去,进门的时候,周母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周父在阳台摆弄他那几盆绿萝,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吃饭没?”周母问,手没停。
“吃过了。”周砚在对面小凳上坐下,也没绕弯子,“妈,我今天是来说小悦的事。”
周母剥豆的手顿了一下。“她那边催得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婆婆那人你见过,一天到晚就惦记牌桌子,小悦一个人带着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次卧可以借她住。”
周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条件。”周砚接着往下说,“第一,住次卧,最多一个月。主卧和婴儿房,谁也不能动,宋晚怀着孕,那些东西都是给她的孩子备的,动一样都不行。”
周母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第二,小悦和孩子的生活费她自己出,赵斌该给的一分不能少。她住过来,妈你搭把手可以,但不能指使宋晚伺候她。宋晚自己都快生了,没那个精力。”
“第三。”周砚看着母亲,“宋晚坐月子的时候,你得先顾她。你要来照顾月子,就不能这边顾着小悦那边应付宋晚,两头都落不着好。”
周母把手里的豆荚往盆里一丢,声音就上来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偏心偏到没边了。小悦是我闺女,她遭难了我不管,谁管?”
“我没说不管。”周砚语气没变,“我说的是有规矩地管。她可以回来,但不能把宋晚挤出去。”
“宋晚不是有她亲妈吗?”周母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话说出口,“她妈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来伺候月子不是正好?我这边腾出手来照顾小悦,两边都顾上了,哪点不好?”
周砚看着她,没急着答。过了几秒才慢慢说:“那周悦也有婆婆。她婆婆也退休了,也闲着,怎么不能伺候她月子?”
周母一下噎住了。
“妈,你听听这话。”周砚说,“你嫌赵斌他妈不靠谱,想让你闺女回娘家躲一躲,这些我都理解。可你不能一边心疼小悦,一边让宋晚回娘家。同样的事,搁在宋晚身上,就变成理所当然了?”
客厅里静下来。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周母脸色不太好看,嘴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不肯松口,可也没法反驳,就那么僵着。
阳台门响了一声。周父端着茶杯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平时话少,家里的事多半是周母拿主意,这会儿却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周父看了周母一眼,“孩子们的事,你少掺和。小悦有她的家,宋晚有宋晚的家。你非要把两头搅一块,最后哪头都得罪。”
周母瞪他:“你倒会说,闺女白养了?”
“没说不让帮。”周父慢慢喝了口茶,“规矩立好了,帮就帮了。你非要小悦住主卧、让宋晚走,这个理说不通。人家小两口买的房,你去插手,算怎么回事。”
周母不吭声了,胸口一起一伏的。隔了好一会儿,她别过脸,含糊地说了句:“那就按他说的,住次卧。”
周砚站起身,说了声“那我回去了”,又补了一句:“妈,你别觉得我在跟你较劲。小悦真过不下去,我们能拉肯定拉。但得先把话说明白,省得后头更难看。”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走到小区门口,他给周悦打了个电话,把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只能住次卧?”周悦的声音有点委屈,“次卧那么小,我跟孩子还有一堆东西,怎么塞得下。”
“够住。”周砚说,“你要嫌小,就自己看着办。”
“生活费还要我自己出?”周悦声音尖了点,“哥,我现在没上班,赵斌这月才给了我三千,我哪来的钱?”
“那就把赵斌叫回来,让他出。”周砚说,“孩子是你们俩的,不是我跟宋晚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忽然就凉了。
“那算了。”周悦说,“我不去了。我回我婆家去,我自己想办法,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自己想清楚。”周砚没劝,“想好了给我回个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点雨前的潮气。
回到家,宋晚正靠在沙发上看育儿书。见他进来,她抬眼问:“怎么样?”
“我妈松口了,次卧。”周砚换鞋,“但小悦说不来了,要回婆家。”
宋晚合上书,没说话。她心里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安。周悦那个婆家,上回听婆婆讲,连个正经照看的人都找不出来。可这话她没说出口,周悦自己的家,终究得她自己撑。
“不来就不来。”周砚坐到她旁边,“该立的规矩立住了,剩下的看她自己。”
宋晚点点头,摸了摸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顶她的手心。她低头看着,忽然说:“要是她真在婆家过不下去呢?”
“那就按规矩来。”周砚说,“回来住次卧,最多一个月,条件不变。规矩在,就乱不了。”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掀起一角。宋晚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没再说话。两个人坐了会儿,谁也没提白天那些堵心的话。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混着风,听着倒有点安稳。
夜里果然下了雨。宋晚起夜的时候,听见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她回来躺下,周砚迷迷糊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睡过去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事情像是过去了,可她心里清楚,周悦说得那么痛快,未必是真甘心。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手里没几个钱,婆家又指不上,能硬气几天?这雨一停,天一亮,说不定又有新的事等着。
她翻了个身,也睡了。
第七章 半夜的电话
雨下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才停。宋晚醒的时候,周砚已经出门了。他留了张纸条压在餐桌上,说工地那边有个验收,中午前回来。她把纸条收好,煮了个鸡蛋,又热了半杯牛奶,慢慢吃着,心里总算踏实了些。前两天那场电话之后,周砚给周母打过一次,把条件又重申了一遍,周母在电话里嗯嗯啊啊,虽然没松口说女儿不来,但也没再提让宋晚腾房的事。
上午十点多,宋晚正把产检要用的本子、医保卡一样样装进包里,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周母。开了门,周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把青菜,还有一盒酸奶。
“妈,您怎么来了。”宋晚侧身让她进来。
“顺路。”周母换鞋,眼睛却往次卧那边瞟,“周砚呢?”
“去工地了,中午回来。”
“哦。”周母把青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次卧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这屋子,收拾出来了吧?”
宋晚跟过去,说:“床和柜子都在。柜子是上个月订的,给孩子放衣服用,这两天刚散完味儿,柜门得开着通风。”
周母推门进去,站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那个白蜡木的婴儿衣柜,又弯腰看了看床垫。那床垫是周砚特意买的偏硬款,说新生儿睡硬一点脊柱好。
“这柜子真不小。”周母说,“占地方。”
“够放。”宋晚说,“孩子的被子、衣服、尿布,一季一换,正好。”
周母没接话,转身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捏着那盒酸奶的吸管,半天没插进去。宋晚看出来她有心事,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妈,您是不是有事?”
周母抿了抿嘴,把酸奶放下:“宋晚,妈跟你商量个事。”
宋晚心里咯噔一下,脸还稳着:“您说。”
“昨天晚上,小悦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宿。”周母声音压得低,“她婆家那边,她婆婆成天在楼下跟人打牌,一打一下午,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管。赵斌前天又出车了,说跑一趟长途,少说七八天。小悦一个人,饭都吃不上,中午就啃个面包。”
宋晚没作声。
周母抬眼看了看她,接着说:“我知道上回说好的,次卧,一个月。可她现在等不了了。我想着,先让她住进来,就这两天,先把人跟孩子安顿下来。钱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先住进来”,这四个字说得轻,落下来却沉。宋晚摸了摸肚子,尽量让语气平稳:“妈,不是我不愿意。次卧本来就留着,柜子什么的都不碍事,她要来,随时能住。可您说的‘先住进来’,是不是又得动主卧,或者动这间屋的东西?”
“动什么动。”周母摆手,“就住次卧,我不碰她东西。”
这话宋晚信一半,没敢全信。她把产检包拉过来,低头检查了一遍证件。
周母坐了一会儿,起身又进了次卧。这回她没看柜子,径直走到阳台门口,推开推拉门,把靠墙的折叠晾衣架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然后她折回来,双手搭上那个婴儿衣柜的边,试了试分量。
“这个柜子挪阳台去吧。”她说,“阳台朝阳,散味儿还快。屋里腾出来,小悦用着宽敞。”
宋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妈,这柜子是给孩子订的,尺寸量的就是这面墙。挪到阳台,潮气重,太阳一晒容易变形,到时候用不了了。”
“孩子还没生呢,急什么。”周母手没松,“先放阳台,等你要用再挪回来。就几个月的事。”
“妈,不是几个月的事。”宋晚声音不高,但没退,“柜子一动就得拆侧板,来回搬两趟,螺丝口就松了。周砚昨晚上还在说,等孩子生了,这屋就得锁上,推车、尿布台都得往里搬。现在挪出去,等回头再挪进来,柜子基本就废了。”
周母的手从柜子上放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小悦是周砚亲妹妹,不就是借个屋子住,柜子挪一下怎么了?我还能把房子拆了?”
宋晚没接这句,掏出手机,翻到周砚的号码,当着周母的面拨过去。
“周砚,你妈来了,在次卧。”她说,“柜子想挪阳台去,给周悦腾地方。我说挪了容易坏,妈不太高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让妈听电话。”周砚说。
宋晚把手机递过去。周母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他说,你有什么话让他回来说。”
“那您等他回来。”宋晚把手机收回来,退到客厅中间,不再挡着次卧的门,“柜子我今天不动,等周砚回来,你们商量好怎么弄再说。妈,我一会儿要去产检,得先收拾了。”
周母在次卧里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出来。宋晚回到沙发边,把产检包拉链拉好,又坐了会儿,才听见周母在里头叹了口气,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拎起自己那个塑料袋。
“我先回去。”她说,语气硬邦邦的,“柜子的事,等周砚回来我跟他讲。”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静得吓人。宋晚靠着沙发背坐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周砚那边没再打过来,只发了一条消息:待着别动,我马上回。
她把消息看了两遍,鼻子一酸,又硬忍住了。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了一脚,很有力。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慢慢把产检包又打开,一样一样重新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门锁响了。
门开了,周砚进来时鞋都没换,先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客厅,确认没人,才松了口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她膝盖上:“我妈呢?”
“走了。”宋晚把那通电话和柜子的事简单说了。
周砚听完,眉头拧着,没急着说话。过了会儿他才开口:“柜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她说什么。”
宋晚点头,本来想再说点什么,肚子又是一阵紧,她皱了皱眉,扶着腰换了个坐姿。周砚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上没睡好。”她缓了一下,“产检还去不去?”
“去,我送你。”周砚拿过她手里的包,又回屋拿了车钥匙。
路上宋晚靠着椅背闭眼,周砚开得比平时慢,过减速带几乎是滑过去的。快到地方的时候他忽然说:“小悦昨天给我打过电话,哭了一鼻子,说她在婆家待得憋屈。我当时没接话,想着她自己能解决。”
宋晚睁开眼:“她婆婆不是一直在家?”
“在家是在家,天天在楼下打牌。赵斌又跑长途,一走三四天。她一个人抱着孩子,饭都吃不上。”周砚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白,“我刚知道。”
宋晚没接话。车拐进医院大门,周砚把车停稳,转头看她:“晚晚,柜子的事,不管我妈说什么,那屋子是给咱孩子留的,这个不会变。”
宋晚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第八章 他回来了
周砚把车停进小区时,天已经擦黑了。宋晚在副驾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却还微微皱着。他没叫她,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才轻声说:“到了,上楼再睡。”
宋晚醒过来,迷糊着跟他进了电梯。门一开,她就愣住了。客厅的灯亮着,次卧的门半掩,里面传来挪动东西的声响。周砚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在客厅坐着。”
宋晚拉住他袖子:“别跟妈吵。”
“不吵。”他说完就进了次卧。
次卧里,周母正弯着腰把婴儿床往墙边推,原来的位置腾出来一小片空地。柜子上的小衣服、包被已经被收进两个纸箱,放在门口。周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出声,先走过去把纸箱抱起来,放回柜子边上。
“砚砚回来了。”周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想着,小悦那孩子闹夜,次卧小是小点,也先将就。这些东西先收收,回头要用再拿……”
“妈。”周砚打断她,声音不高,也没什么火气,“这东西是我跟晚晚一件件置办的,放哪儿,我们心里有数。”
他蹲下去,把纸箱里的包被一样样拿出来,按原来的次序重新叠进柜子。周母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这不是帮你们归置归置……”
“归置东西可以,动这屋里的安排,不行。”周砚打开手机,翻出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周母一看他这架势,脸上挂不住:“你给谁打电话?”
“赵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那边风声很大,夹着货车发动机的动静。赵斌嗓门不小:“哥,咋了?”
“你媳妇在你丈母娘家住着呢。”周砚把柜门轻轻合上,语气平平的,“你什么时候来接人?”
“这两天跑车呢,实在走不开……”
“跑车是你的活,我不掺和。”周砚打断他,“你媳妇你孩子,你安排。接人也好,送东西也好,给个日子。”
赵斌在那头支吾:“哥,我这不是最近运费结得慢嘛,手头紧……”
“手头紧我懂。”周砚靠着柜子,一句一顿,“小悦生产住院花了一万二,你转过来三千,剩下的谁垫的,你心里有数。往后每个月生活费多少,你先说个数。”
电话里静了几秒,赵斌才憋出一句:“我这边……回头跟小悦商量。”
“商量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只要一个准信。”周砚说,“要么你明天来把人接走,要么你把每个月生活费定下来,让妈替你们搭把手。你总不能把老婆孩子往这一放,人就没影了。”
赵斌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说车队明天还有一趟,等回来再讲,就把电话挂了。
周砚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头看周母。周母坐在床沿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原先是打算趁儿子不在把次卧收拾出来,等生米煮成熟饭再讲道理,没想到周砚一进门就把电话打出去了。她张了张嘴:“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悦是你亲妹妹,住两天怎么了?”
“住两天没事。”周砚说,“住多久、谁出钱、谁搭手,得有人担着。妈,你揽下来的活,最后还不是你一个人累,钱呢?小悦住院的尾款,是晚晚垫的。这些你算过没有?”
周母不说话了,眼圈慢慢红了:“我就想让你妹妹心里松快几天……”
“行。”周砚把门边剩下的纸箱拎出去,放到客厅角落,“今天太晚了,你跟小悦就在这住一晚,明天我送她回去。等赵斌把话说明白了,再谈别的。”
宋晚一直坐在客厅里,没进次卧。她听见周悦的声音从阳台上传过来,很低:“哥,别说了。”
周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瘦了一圈,眼眶有点肿。周砚走过去,语气缓了些:“你自己说,赵斌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周悦别过脸:“他跑车辛苦……”
“辛苦是辛苦,养家也是他该干的。”周砚说,“你住娘家我没意见,但不能让晚晚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给你腾地方。这句话你懂不懂?”
周悦没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以为家里能帮衬一把。”
“帮衬可以,白住不行。”周砚拿出钥匙,“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明天赵斌要是还不着家,你把他车队电话给我。”
周悦回屋拿包,经过宋晚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小声说了句:“嫂子,早点休息。”
周母追出来:“都这个点了,你让她回去,她婆婆那个脸……”
“脸是她婆家自己挣的。”周砚拉开门,“妈,你要是心疼,明天白天去她那边坐坐,帮她看看孩子。但今晚,她得回自己家。”
周悦跟着周砚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门关上之后,宋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只水杯还留着一点温度,她伸手摸了摸,端起来去厨房洗干净,放回原处。
又过了十几分钟,周砚回来了。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放,站在玄关那儿看她:“送回去了。”
“送到楼下?”
“送到单元门口。她婆婆接的人,没多说话。”周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过了会儿才说,“我妈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你心狠,连妹妹都不肯容。”
宋晚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脚,正好踢在周砚掌心里。
“她不是容不下人。”宋晚说,“是家里实在腾不出第二间当婴儿房的屋。”
周砚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什么。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两个纸箱上。他起身把它们搬回次卧,一件一件放好,最后轻轻带上门。
第九章 医院走廊
产检是周三上午。周砚特意把工地的活推给了副手,一大早就开车送宋晚去医院。路上他开得比平时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把车速降到跟人走路差不多,宋晚靠在椅背上笑他:“你这样开,后头的车要骂人了。”
“骂就骂。”周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头,果然跟了两辆车,他也没提速,“你跟孩子比他们重要。”
医院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周砚去自助机上取号,宋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有个孕妇比她还大月份,正扶着腰慢慢挪,她丈夫一手拎包一手举着水杯,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宋晚看着那两个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做完B超,医生拿着单子看了半天,又让她躺回去复查了一遍,最后才说:“胎位有点不太正,现在是臀位,不过还有转过来的时间。你别紧张,回去多休息,少操劳,能躺着别坐着,能坐着别站着。情绪上也要注意,别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
宋晚应了一声。医生又补了一句:“现在是三十二周,还来得及。要是三十七周还是这个位置,就得考虑别的方案了。”
出来的时候周砚迎上来。他没问结果,先看她脸色,见她神情还算平静,才把手里的温水递过去:“怎么说?”
“让多休息。”宋晚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没提臀位的事,想着回去再说。可周砚已经伸手把单子抽了过去。他站在走廊里一行一行看,虽然那些术语他大半看不懂,可“胎位异常”四个字后面跟着的建议他看明白了。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内兜,说了句:“请假。”
“请假干什么,又不是什么——”
“下午我去你单位,跟你们主管说一声。”周砚打断她,“后面这两个月,能居家就居家。不能居家,就请病假。”
宋晚想说什么,周砚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号码。她看着他站在产科走廊里,人高马大的一个人,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找,眉头皱得死紧,又觉得好笑,又觉得鼻酸。
“先别打。”她把他的手机按下去,“回去再说。你今天都来了,陪我坐会儿。”
周砚这才把手机收起来。两人在走廊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新生儿出院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有挺着肚子来复查的,身边的家属手里大包小包;也有上了年纪的,扶着墙慢慢走。
坐了大概十来分钟,宋晚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周母站在电梯口那边的柱子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穿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看上去像是站了很久,肩膀有点塌。她没往这边走,只是朝诊室那边张望,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过来。
宋晚站起来,叫了声:“妈。”
周母像是被这声叫吓了一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顿了顿才走过来。走近了,她把塑料袋往宋晚手上塞:“顺路过来看看。家里拿的,红枣和鸡蛋,你回去煮着吃。”
宋晚接了,袋子沉甸甸的。她看一眼周砚,周砚没说话,只站起来把座位让出来,自己往旁边站了半步。周母坐下,又觉得不自在,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最后搁了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过了一会儿,周母问:“查得怎么样?”
“大夫说让多休息。”宋晚说。
“哦。”周母点点头,“那就多休息。”
又安静下来。宋晚低头看手里的袋子,红枣的包装袋上印着产地,是周母常买的那家干货铺。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周母也送过一回红枣,说她脸色白,得补气血。那时候她跟周母还客气得跟外人一样,周母递东西她要推让两下,周母说两句客套话她得琢磨半天是什么意思。现在倒是不用琢磨了,可这中间隔了太多事。
周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小姑子从小身体弱。小时候一场肺炎,住了半个多月院,我在医院走廊里守了十几个晚上,坐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以后可不能再受罪了。”
宋晚没接话,手里的袋子紧了紧。
“她这回生产,赵斌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去了两趟,她婆婆在楼下打牌,楼上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没人管。”周母的声音有点哑,“我去的时候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一顿饭热了三回都没吃上。我心里不好受。”
“妈,我知道。”宋晚说。
周母侧过头来看她,眼睛有点红。
宋晚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腿上,慢慢说:“我也快当妈了,我懂。”
周母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盯着走廊对面墙上贴的孕期宣传画看了一会儿,画上是一个孕妇侧躺的姿势,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左侧卧位,利于胎盘供血”。周母看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宋晚。
“上回你小姑子拿回来的单子,我照着抄了一份。”她说,“上面说吃啥补啥,我看着有的也对,就记了些。你要不要看看。”
宋晚展开那张纸。字迹歪歪斜斜,是周母的笔迹,一条一条抄得仔细,抄了半页纸,最后一行还画了个圈,写了个“枣”字。
“妈,”宋晚说,“我回去照着买。”
周母嗯了一声,脸上的神情松了些。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行了,我就是顺路。你们回吧,我坐电梯下去。”
周砚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叫了声:“妈。”
周母停住脚步。
“下次别顺路了。”周砚说,“来之前打个电话,我下去接你。”
周母愣了一下,低下头应了声,也不知道是“嗯”还是“哦”。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晚手里的袋子,像是怕她落下。
宋晚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嘈杂。周砚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大会表达。”
“我知道。”宋晚说,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包里。包里有B超单子,有就诊卡,现在多了一张手抄的注意事项。她低头看着包口,想,其实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一个当妈的能给的全部了。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方向,电梯的数字正在一层一层往下跳。
“回家吧。”她撑着扶手站起来。周砚扶了她一把,又顺手把那袋红枣和鸡蛋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轻轻笑了一下:“这袋子可不轻。”
“她还记得我爱吃枣。”
“记得。”周砚说,“这两年的事,我也都记得。”
两人往电梯口走。路过刚才坐的那排椅子时,宋晚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还是人挤人,有家属蹲在墙角吃盒饭,有孕妇扶着栏杆慢慢走,来来往往,谁也不比谁轻松。她收回目光,跟上前面举着袋子等她的周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稳。
第十章 赵斌上门
周砚是第二天上午接到赵斌电话的。
电话里赵斌的声音含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他说自己跑完一趟长途回来了,在城东卸货,问周砚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周砚在工地上,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说饭就免了,你要是有空,来我家一趟,咱们坐下说说话。赵斌在那头顿了一下,问,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周砚说,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周砚给宋晚发了条消息,说赵斌中午过来,让她不必特意张罗,累了就进屋躺着。宋晚回了两个字:知道。
赵斌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柴油味,鞋底沾着些泥,在门口蹭了两下才进来。他把一箱牛奶放在玄关,说路上顺手买的。宋晚给他倒了杯水,说你先坐,我去把汤热一下。赵斌忙说不用不用,嫂子你怀着孕呢,别忙。宋晚笑笑,还是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周砚把茶几上的果盘往赵斌那边推了推,自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赵斌今年也是三十出头,可看着比周砚显老。眼底下有青影,手指关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开口:“我妈那事,我听周悦说了。砚哥,这事怪我妈,她那人就那样,爱打牌,白天黑夜不着家。我也说过她,没用。”
周砚没接这个话,问:“这趟跑了几天?”
“五天半。”赵斌说,“从城南拉建材到北边,来回一千多公里。回来睡了一觉就过来了。”
“挣了多少?”
赵斌愣了一下,不太习惯被这么直白地问。他搓了搓手,说:“除去油钱过路费,落手里两千出头吧。这趟还算顺的,上回堵在路上两天,赔了。”
周砚点点头,起身进卧室拿了个本子和一支笔出来。宋晚正好端着汤出来,看了一眼,没多问,放下碗又回了厨房。周砚把本子摊开放在茶几上,笔帽拔了,看着赵斌。
“咱把账算一算。”他说。
赵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砚一条一条往下写。周悦住院生产,连同检查、药费,一共一万二。赵斌当时转了三千过来,剩下的是周母先垫的。孩子出生到现在,奶粉一罐两百六,一个月要三罐,尿不湿一天七八片,一个月下来少说四百。再加上孩子的衣服、洗澡、常规检查,一个月光孩子身上就得两千出头。
“这是小的。”周砚的笔尖点了点本子,“大的还没算。周悦月子里吃的用的,你妈那边一顿饭没管过,都是我妈在跑。我妈五十五了,来回公交车,一天两趟。”
赵斌张了张嘴:“我……”
“你别说你不知道。”周砚抬眼看他,“你媳妇半夜给你打电话哭,你说你在开车,让她自己想办法,是不是有这事?”
赵斌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天晚上他在高速上,手机免提开着,周悦哭得断断续续,他听着心烦,说了句“行了行了我在开车”就挂了。挂了之后他也没再打回去。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那天确实在开车,夜里路不好走。”
“我知道你辛苦。”周砚说,“可辛苦不是把担子全撂给她一个人的理由。你挣的是辛苦钱,这个我认。但一个月两千出头,你自己抽烟花掉多少?跟车队的人吃饭喝酒花掉多少?”
赵斌没吭声。
周砚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旧账。你媳妇马上要出月子了,她现在还想着回娘家住,为什么?因为她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她妈又偏心她,觉得娘家能靠。可你有没有想过,靠娘家能靠多久?我家就两间卧室,我妈心里那点打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媳妇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我总不能让她腾房。”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实。赵斌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砚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这收入你也知道,时多时少,我不敢答应什么。”
“我没让你现在拍胸脯。”周砚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让你媳妇孩子跟你过?还是你打算这辈子就把她们扔给你丈母娘?”
赵斌抬起头,嘴巴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咽回去。他盯着茶几上那个写满数字的本子看了半天,最后说:“我想让她们跟我过。可我总出车,家里没人。”
“那就解决没人的问题。”周砚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你车队在城东,对吧?那边城中村有出租房,我认识个房东,一间带厨卫的,一个月七百。你先租下来,把周悦和孩子接过去。离你车队近,你出车回来就能回家,她有事你也能搭把手。你妈那边,愿意搭把手就搭,不愿意也别指望。”
赵斌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七百块一间,条件肯定比不上周家老房子,也比不上周砚这里。可那是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我每月给我妈那边……”
“你每月固定给周悦三千。”周砚打断他,“这钱不是给我,也不是给你丈母娘,是给你老婆孩子的。你自己留一千当出车周转,剩下的攒着。她租房、买奶粉、看病,你都得心里有数。做不到的别答应,答应了就得做到。”
赵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三千,几乎是每个月净落的一半。但他想起那天晚上周悦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想起他回家时孩子尿布湿透了没人换,周悦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他把牙一咬,说:“行。三千就三千。”
周砚看着他,没再多说,起身把本子收起来。他走到厨房门口,对里面说:“汤好了没有,赵斌赶路没吃好,给他盛碗。”
宋晚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她其实把客厅里的对话都听进去了。汤盛出来,她端到赵斌面前,什么也没多问,只说:“先喝口热的。”
赵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嫂子,低头喝汤。他喝得很快,也有点急,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都咽下去。
赵斌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周砚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了那辆半旧的皮卡。车发动起来,赵斌摇下车窗,说:“砚哥,租房的事,我这两天就去看看。你那边要是认识房东,帮我问一声。”
周砚说:“明天给你信。”
皮卡拐出小区门口,很快汇进主路车流。周砚站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周母的号码。他本来想打电话,想了想,还是打字过去。编辑框里就一行字:赵斌答应每月给周悦三千,让周悦搬去城东租房住,不往家里挤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楼。
推开家门时,宋晚正坐在沙发上吃剩下的半碗汤。她抬头看他,说:“赵斌答应了?”
“答应了。”周砚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孩子正好踢了一脚。他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这小子今天劲不小。”
“刚才他说话你都听见了?”宋晚问。
“听见了。”周砚说,“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宋晚拿勺子舀了口汤,慢慢咽下去,才说:“你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这事本来就不该我出头,也不该你妈一个人扛。赵斌是周悦的丈夫,该他担的,得让他自己担。”
周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靠在一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那锅汤还在灶上小火咕嘟。
周母那边,一直到傍晚才回过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知道了。
后来宋晚听周砚说,那天晚上周母在电话里跟周悦把话讲明了——赵斌答应了租房,往后日子怎么过,是小两口自己的事。周悦在那头哭了一场,没吵,也没闹。
第十一章 周悦的道歉
周悦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那天宋晚刚午睡起来,正坐在客厅里整理周砚从公司带回来的几份单据,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急,敲了两下就停了。她走过去开门,看见周悦站在外面,一手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扶着腰。
“嫂子。”周悦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宋晚侧身让她进来。周悦换了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是几个苹果和一串葡萄,塑料袋上还印着楼下那家水果店的标。
“你坐。”宋晚说,“喝水吗?”
“不渴。”周悦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宋晚也没急着问。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把单据收拢到一边,等着。
安静了一小会儿,周悦才开口:“嫂子,之前是我不懂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看宋晚,“我妈说赵斌找好房子了,在城东,离他车队那边近。昨天他带我去看了,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厨房的灶台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
她停了停,接着说:“我站在那屋里,一开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赵斌跟我说,房租一个月一千二,他跑两趟长途就出来了,还说往后他尽量少接远活,多回来。”
宋晚听她说完,问了一句:“孩子呢?”
“在我妈那儿。”周悦说,“我出来的时候他刚睡着。这两天都是我妈帮我带,我白天过去,晚上接回来。其实也没那么难,就是夜里喂奶睡不好,白天手忙脚乱的。前天我给孩子冲奶粉,水太烫了,又等半天凉下来,他哭得脸都紫了,我抱着他在屋里转圈,转着转着自己也哭了。”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
“赵斌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我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他也没说什么,就把孩子接过去,让我去睡。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找房子了。”
宋晚听着,心里大概明白了。周悦这一趟来,不是来诉苦的,是真碰了钉子,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她没接话去评判赵斌,也没说“早该这样”之类的话。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周悦手边。
“孩子多大了?”宋晚问。
“四十多天。”周悦说。
宋晚点点头。她自己怀着孕,离生产也不远了,知道带孩子是什么光景。周悦这个年纪,又一直是娘家惯着的,突然一个人扛,确实难。
“房子定下来了吗?”宋晚问。
“定了。这周末搬。”周悦说,“我妈说帮我去收拾,赵斌那边请了三天假。”
宋晚想了想,说:“我那边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着。”
她起身回卧室,从衣柜顶上的收纳箱里翻出一床婴儿包被,是之前她母亲买多的,全新的,一直没拆封。她拿出来看了看,又顺手拿了两件小衣服——她给自己孩子备的,但月份还早,先匀出去也无妨。
周悦看见东西,连忙站起来:“嫂子,这……”
“拿着吧。”宋晚把东西放到她手里,“包被是新的,衣服我洗过一遍了,你回去再烫一下就能穿。”
周悦抱着那床包被,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塑料袋里往外掏苹果,一边掏一边说:“这苹果是我妈让我带来的,她本来自己想来,又怕你嫌她。”
“我有什么好嫌的。”宋晚说。
周悦没接话,把苹果和葡萄摆到茶几上,摆得很整齐。她坐回去的时候,整个人比刚来时松快了一些。
宋晚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她说:“你晚上有事没有?没事就在这儿吃。我炖了汤,周砚也快回来了。”
周悦犹豫了一下:“我孩子还在我妈那儿……”
“吃了再回去接,不耽误。”宋晚说,“你妈那边你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周悦想了想,点头,拿起手机给周母打了过去。电话里周母声音挺大,宋晚在旁边都能听见几句,大意是让她别给嫂子添麻烦。周悦应了两声,挂了。
宋晚进厨房忙活。周悦跟进来,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帮忙。宋晚让她把青菜洗了。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洗菜,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案板声,谁也没多说话,但也并不尴尬。
周砚比平时回来得早一点。他进门换鞋,先看见鞋柜旁多了双女鞋,再抬头看见周悦在厨房,愣了一下,随即跟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上的汤,对宋晚说:“饭好了叫我。”然后就去了阳台收衣服,把空间留给她们。
吃饭的时候,周砚问周悦房子的事,周悦一一答了。周砚没多说什么,只在她说到六楼没电梯的时候插了一句:“搬家那天要是不好搬,给我打电话,我找两个工人过去。”
周悦说不用,赵斌找了人。
周砚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悦帮着收拾了桌子,又去厨房把碗洗了。宋晚本来要拦,周悦说:“嫂子你歇着,我在这儿吃一顿,洗个碗是应该的。”
洗完碗,周悦看了看窗外,说天快黑了,得回去接孩子。宋晚把包被和小衣服装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递给她。周悦接过来,站在门口,想了想,说:“嫂子,等我那边安顿好了,请你和我哥过去坐坐。”
“行。”宋晚说。
周悦下楼的时候,宋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过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周砚从书房出来,走到宋晚旁边,问:“走了?”
“走了。”宋晚关上门。
周砚没问她们聊了什么,只是说:“她要是有什么难处,你看着帮一把。别硬撑,也别委屈自己。”
宋晚嗯了一声。
周砚又说:“妈那边,你别管。我去说。”
宋晚笑了笑,说:“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周砚说,“明天陪你去产检。”
第二天,宋晚听周砚提起,才知道周母那边——周悦打电话告诉她房子租好了、这周末搬家的时候,周母在电话里把赵斌数落了一顿,说他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跟着租老破小。话说得挺重,周悦在电话那头替赵斌解释,说房子虽然旧,但离他车队近,以后他能常回来。周母骂归骂,挂了电话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两千块钱,让周父给周悦送过去,说是添置点东西用。
周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说别人的事。宋晚听了,也没多做评价。
只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想着周悦在厨房里低头洗菜的侧脸,想着她说“之前是我不懂事”时那种费力又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好像有根一直绷着的线,悄悄松了一点。
周砚从背后伸手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没说话。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透进来,带着点夏末的凉意。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慢慢远了。
第十二章 产房外
那天夜里,宋晚是被一阵发紧的疼弄醒的。
起初她以为是翻身岔了气,手撑着床沿缓了缓,可那股劲儿没退,反而一阵接一阵地往上顶。她侧过头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周砚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她推了推他:“周砚。”
“嗯?”他翻过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她手背上。
“我肚子疼。”
周砚睁眼了。他坐起来,把床头灯拧开,灯光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他看了几秒宋晚的脸,又低头去看她捂着肚子的手,没多问,掀被子下床:“穿衣服,我去拿车钥匙。”
宋晚本来还想说再等等看,可话没出口,第二阵疼就来了,比刚才更紧。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周砚已经抱着外套和证件袋回屋,蹲在床边替她把拖鞋摆正。
“能走吗?”
“能。”
他半扶半揽着她下楼。夜深,楼道里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到楼下时周砚先跑出去把车开过来,副驾的门敞着,他绕过来扶她坐进去,又把靠背调低了些,安全带从她肚子下面绕过去,动作快,手却不乱。
去医院的路上没什么车。宋晚抓着车门上的扶手,额头冒汗。周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她手背上,指节有点凉。
“快了。”他说。
宋晚侧眼看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医院急诊楼,周砚把车往门口一停,先跑进去喊人。很快有护士推着轮椅出来,宋晚被推进检查室。周砚跟在后面,被拦在门外,隔着一道帘子听里面的人说话。
检查做完,值班医生说宫口已经开了,得送产房。周砚去办手续。宋晚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排方灯从头顶掠过去,恍惚里听见他在走廊另一头跟人说话,声音压着,但问得很细:要签哪些单子,押金交多少,家属在哪等。
护士把一叠单子递给他,指着下面一行说签字。周砚接过笔,那支笔在他手里停了停。宋晚在推床上偏头看过去,他低着头,握笔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才落下去,签完名字,他抬手抹了下额角。
签完第二张,他停下来问了一句:“我媳妇现在能吃东西吗?她从下午到现在没怎么吃。”
护士说先别吃,等进去再说。
他点点头,把笔还回去。
宋晚被推进产房外面的待产区时,周砚被安排在外头等。那扇门合上之前,他站在门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在。宋晚看着门合拢,心里那点慌反倒定下来了。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周母来了。
她披着件外套,头发有些乱,一看就是接到电话直接出门的,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保温杯和毛巾。周砚站起来迎了两步。
“怎么样了?”周母问。
“刚进去,医生说情况还行,让等着。”
周母往那扇门看了两眼,在长椅上坐下来,布袋子搁在脚边,两只手攥着袋口,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再攥上。她坐不住,站起来走两步,走到门边听一听,又回来坐下。来回三趟,周砚说:“妈,你坐着,别在这转。”
周母瞪他一眼,重新坐下,没一会儿又低头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走廊那头又来了人。宋晚母亲。
她是打车来的,进门时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周砚也叫了声妈,迎过去,把人扶到长椅旁边。
两个母亲在长椅上坐下了。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头几分钟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只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推车的响动。
宋晚母亲先开口,问周砚:“医生怎么说的?”
周砚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宋晚母亲点头,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膝盖上,那是给宋晚准备的,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包红糖。
周母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喉咙动了动,忽然开口:“亲家。”
宋晚母亲转过头。
周母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声音不高:“以前有些事……是我偏了。”
宋晚母亲没接得快。她看了周母一会儿,又看了看产房那扇门,才说:“孩子平安就好。”
周母低着头,嗯了一声。
宋晚母亲把纸袋往身边挪了挪,说:“往后日子长。咱们做老人的,帮得上就帮,帮不上也别添乱。小的有小的过法。”
周母又嗯了一声。这一回她抬起头,往产房那边看了一眼,眼圈有点红,没让眼泪下来。
周砚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没插话。他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站在那儿,肩膀是绷着的。
里面传出来一声婴儿的哭,很亮,穿透了那扇门。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护士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孩子七斤二两,大人状态不错。
周母的手攥着布袋子的袋口,问了一句:“孩子好着吧?”
“好着呢。”护士说。
周母一下子坐下来,像是腿软了,随即又站起来。
宋晚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边。周砚迎上去,先弯腰看她,手搭在推床边上,叫了她一声。
宋晚睁开眼,看见他。她笑了一下,很轻,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周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句子。他抬手替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眼眶里那点水光没留住,滚下来一颗,他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
宋晚看着,没笑话他。
孩子被抱出来给家属看。周母先凑过去,护士把孩子递到她臂弯里。她两只手接的时候,胳膊明显地抖了一下,托着孩子后脑的那只手很慢地调整了姿势,像是怕用大了力。
“这么小。”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宋晚母亲站在旁边,伸手替孩子把包被角往脖子下面掖了掖,说:“刚生下来都这样,过些天就长开了。”
周母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对宋晚母亲说:“亲家,你先抱抱。”
宋晚母亲接过去,抱得稳当,一边抱一边轻轻晃了两下。
周砚没去抱孩子。他先去病房那边,把床铺好,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又去护士站问了几句产妇要注意的事。等他回到推床边时,宋晚正被往病房送,他跟着走,手一直搭在推床的栏杆上。
窗外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玻璃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宋晚闭着眼,疼劲儿过去之后人整个松下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周砚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像隔着水。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病房里了。周砚坐在床边,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醒了?”他问,“要不要喝水?”
宋晚点头。他把床头摇高了些,用小勺子舀水喂她,怕她呛着,喂一口停一下。
宋晚喝了半杯,精神了些,问:“孩子呢?”
“在护士站,一会儿抱过来。”周砚放下杯子,替她把被角掖好,“你先歇着。”
宋晚看着他,他眼底有点青,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像是熬了一整夜。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睡。”
“没事。”周砚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松开,“你睡会儿,我盯着。”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母探头进来,看宋晚醒了,才拎着布袋子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宋晚母亲。
两个母亲一前一后地进屋,一个去倒热水,一个把带来的毛巾拿出来晾在椅背上。周母走到床边,看了看宋晚的脸色,说:“先别想别的,养着。有话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宋晚应了一声。
周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在这儿陪你,我先回去熬点汤,中午送来。”
宋晚母亲在一边说:“那我上午在这儿守着。”
周母点点头,拎起空了的布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没说什么,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病房的窗帘被周砚拉开一条缝,晨光漏进来一截,落在被角上。
第十三章 谁伺候月子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周砚一早去医院办手续,宋晚母亲在病房里给孩子裹包被,裹了两层,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后颈,说有点潮,撤掉一层薄的。周母站在床边,把宋晚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往包里塞,塞到一半又拿出来重新叠,说回去得先洗过才能穿。
宋晚靠在床头看她们忙,想伸手去接孩子,被两个母亲同时按住了。
“你别动。”周母说。
“你先顾自己。”宋晚母亲说。
两个人说完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周砚回来的时候,手续已经办完,他把单子收进包里,去护士站推了轮椅过来。宋晚说不用,周砚没接她这话,把轮椅摆到床边,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宋晚只好坐了。周母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宋晚母亲拎着两个包,一行人从住院部出来,阳光白晃晃地落在地上。
车是周砚提前借的,后排铺了毯子。上车的时候周母先把孩子递进去,再扶着宋晚坐好,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一路上孩子睡得很沉,没哭。
到家是上午十点多。周砚把宋晚扶上楼,进门先让她躺下,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周母在厨房烧水,宋晚母亲把包里东西归置出来,奶瓶、尿布、小衣服,一样样摆到朝南次卧的柜子里。那间屋子早收拾出来了,婴儿床靠墙摆着,床头挂了个浅蓝色的小铃铛,是周砚上个月装的。
忙到中午,两个母亲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看火,居然没拌嘴。周砚端了碗汤进来给宋晚,坐在床边看她喝。
“月子怎么安排?”宋晚问。她声音还有点虚,但人清醒了。
周砚说:“我正想跟你说。”
他把碗接过去放好,坐到床沿上,压低了声音:“我妈早上在路上跟我说,她想过来照顾你。你妈那边,昨天晚上也打了电话,说她也想过来。”
宋晚没说话。
周砚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婆婆,一个妈,都来,屋子就那么大,灶台就那一个。
“我想过了,”周砚说,“两家轮着来。我妈先来十天,然后换你妈。谁也别硬撑,谁也别觉得自己多余。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先跟我说,我去协调。”
宋晚想了想,说:“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嫌弃她?”
“不会。”周砚说,“我来说。你就安心养着。”
当天下午,周砚把这话在客厅里跟两个母亲说了。他说得不快,先说他妈先来十天,再说岳母接手,中间有交接,谁累了谁说,别撑着。
周母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择掉一片黄叶,说:“行。”
就一个字,没多话。
宋晚母亲倒没意见,说:“这样好,我先把家里那点事收一收,十天以后过来。”
周母把菜放下,站起来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子擦了一遍。宋晚在房里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没听见争执。
第二天开始,周母就住下了。她睡客厅的沙发床,晚上铺开,早上收起来。头一天早上,周砚出门上班前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贴在冰箱上:几点喂奶,几点换尿布,产妇吃的药一天两次。周母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揭下来,反过来照着抄了一遍,写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头两天确实不顺。
孩子夜里醒了,周母起来冲奶粉,水温没掌握好,凉了。她自己先尝了一口,又重新兑。宋晚听见外头动静,撑着要起来,周母在门口说:“你躺着,我弄好了给你抱过去。”
她冲好奶端进来,宋晚接过去试了试温度,刚好。周母站在床边看孩子吃奶,看了会儿说:“我那时候喂你小姑子,都是直接喂,没弄过这个。”
宋晚说:“慢慢就熟了。”
换尿布也是。周母第一次换,把孩子两条腿提得太高,孩子哼了一声。宋晚伸手托了一下孩子的背,说:“托着点腰,别悬空。”周母应了一声,重新来了一遍,这回轻了。
第二天晚上,孩子闹觉,怎么哄都不睡。周母抱起来在屋里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孩子还是扭。宋晚撑着坐起来说要自己抱,周母把孩子递过去,站在一边看她喂奶、拍背。孩子睡着了,周母才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带孩子比上班累。”
宋晚没接话,但笑了一下。
到了第四天,周母明显顺手了。冲奶粉不用看纸了,水温用手腕试。尿布换得利索,夜里孩子一哭,她比宋晚醒得还快。有天晚上周砚起来倒水,看见他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孩子,灯没开,就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下一下拍着。
周砚站了会儿,没过去。
第五天,周悦来了。
她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先洗手,换了鞋。她站在婴儿床边看孩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么小。”
宋晚在床上靠着,说:“你那时候看你侄子,也这么大。”
周悦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动作还生疏,托着头和屁股,抱得小心翼翼。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哈欠,周悦低头看着,忽然说:“嫂子,我那会儿……是我想得简单了。”
宋晚没接这话,只说:“你抱得挺稳。”
周悦抱了十来分钟,胳膊酸了,把孩子放回去。她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说赵斌这趟跑完能歇几天,他们租的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离车队近,楼下有个小超市,买菜方便。
“就是夜里吵。”周悦说,“隔壁住的人回来晚。”
宋晚说:“习惯就好了。”
周悦点头,坐了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嫂子,你要是忙不过来,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搭把手。”
宋晚说好。
周悦走后,周母从厨房端了汤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坐下来,看着宋晚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小姑子以前在家,连饭都懒得盛。”
宋晚说:“现在不是不一样了。”
周母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你妈来那天,我把东西都收拾好,给她让地方。”
宋晚说:“不急,还有五天。”
周母嗯了一声,起身去洗奶瓶了。
那天晚上,周砚下班回来,带了两个菜。他在厨房里跟他妈一起忙活,母子俩说话声音低,宋晚在房里听不真切。只听见周母说了句“我知道”,又说了句“你放心”。
周砚端着饭进来,坐在床边陪宋晚吃。宋晚问他:“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周砚扒了口饭,说:“没什么。她问我,你妈来了以后,她是不是就该走了。”
宋晚顿了一下。
周砚说:“我跟她说,不用走,家里有人来有人走,都是正常的,别想多。”
宋晚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窗外天已经黑了,婴儿床上的小铃铛安安静静的。
夜里两点多,孩子醒了。宋晚睁开眼,听见客厅那边已经有人起身。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冲奶粉的水声。她在黑暗里躺着没动,听着外面周母哄孩子的声音,低低的,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 一张存折
第二天上午,周母把宋晚叫到客厅,手里捏着个东西,用旧手绢包着,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个存折。
宋晚以为是家里的水电单据,走近了才看清封皮上的银行名字,旧版的,边角磨得发白。
“给孩子的。”周母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往宋晚那边推了推,“我攒的,两万块,不多,你收着,以后给她上学用。”
宋晚愣了一下,没伸手。她看着那个存折,又看看周母,周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刚做完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妈,这个我不能收。”宋晚说,“您自己留着,平时买点东西,有个急用也方便。”
“我有什么急用。”周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退休金够花,你爸那边也有。这钱放我手里也是放着,存了七八年了,利息没多少。”
宋晚还是没动。她心里有点乱,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别的。两万块不算大数目,可周母平时省得很,买菜要跑两个摊比价,夏天空调都舍不得多开。这钱是怎么攒出来的,她大概能想见。
周母见她不接,又说:“以前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全。总觉得女儿是自己人,儿媳……总隔着一层。你怀孕那会儿,我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低头看了眼存折,像是有点说不下去。
“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们小两口过得好,我才省心。悦悦那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操再多心也替不了她。你把这个收着,是奶奶给孙女的,不是别的。”
宋晚喉咙有点发紧。她没有再推,伸手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户主是周母的名字,余额栏里印着两万零三百多,最后一笔存入是去年秋天。
“那我替她谢谢奶奶。”宋晚说。
周母摆摆手,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母嗯了一声,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接着是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宋晚拿着存折回了卧室。孩子刚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坐在床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户口本下面。
中午周砚回来吃饭。最近他工地上那批活儿收尾,中午能抽空回趟家。他进门先洗手,然后探头看孩子,再坐到饭桌前。
周母给他盛饭,他接过来,看了宋晚一眼。
“怎么了?”他问。
宋晚说:“吃完饭跟你说。”
周母没接话,低头吃饭。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周母吃完先下桌,说去洗碗,把空间留给他们。
周砚放下筷子,宋晚才把存折的事说了。周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妈主动拿出来的?”
“嗯,说是给孩子的,攒了七八年。”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房顶,半天说:“收下吧。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能说那句‘以前想得不周全’,不容易。”
“我收了。”宋晚说,“可我心里没底,不知道她是真想通了,还是觉得你妈要来,她有压力,做个样子。”
周砚摇头:“不是做样子。做样子不会拿存折,拿点水果就拿过去了。她能把这钱掏出来,是真觉得这家里有她一份,她得尽一份。”
宋晚没说话。她想起周母早上说那几句话时的样子,眼睛没看她,一直看着那个存折,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周砚起身,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想改一下。”
“什么?”
“我每月给妈两千生活费,从这个月起改成一千五。”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宋晚看,是转账记录,之前每月一号固定两千,已经转了三年。
宋晚有点意外:“为什么减?”
“妈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爸那边也有。她花不了那么多,攒下来的钱不还是我们的。”周砚放下手机,“我想把家里的规矩重新理一理。”
他看着宋晚,说得不快,像是想清楚了才开口:“以后家里的事,按规矩来。谁的难处谁负责,能帮的帮,不替。悦悦那边,赵斌该担的让他担,我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但不能什么都往家里揽。咱这边也是,我爸妈有他们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日子,钱上分清楚,情分上不亏。”
宋晚听着,心里那点没底慢慢沉了下去。她想起结婚第一年,周母说要换洗衣机,周砚二话不说转了两千;又想起去年周悦说想考驾照,周母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周砚又拿了一千。那时候她觉得是应该的,一家人嘛。现在回头看,有些钱花得不明不白,倒像是往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里填。
“你妈那边,你说得通吗?”宋晚问。
“说通了。”周砚说,“上礼拜我提过一次,她说随我。她心里有数,就是嘴上不认。”
厨房里传来周母的声音:“碗洗好了,我放架上了。”
周砚应了一声,起身去把客厅的窗户开了条缝。外面风不大,吹得窗帘轻轻动。他站在窗边,说:“还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赵斌那边,我前天跟他通过电话,他下趟跑完想歇半个月,说要陪悦悦去把孩子的户口办了。我跟他说,办户口该他跑就他跑,别让悦悦一个人去。”
宋晚点头。她想起周悦那天来,说租的房子楼下有超市,夜里吵,都是些具体的小事。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到“具体”上,人就算站稳了。
下午周母抱着孩子在客厅走了几圈,孩子睡着了,她放回婴儿床,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明天宋晚母亲就要来了,她得把住的那间腾出来。
宋晚靠在门框上看她。周母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一件捋平了再放。床上的被套已经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是新洗过的。
“妈。”宋晚叫了一声。
周母回头。
“您明天回去以后,想孩子了就过来。不用提前打招呼,什么时候来都行。”
周母怔了一下,点点头,又低头叠衣服。过了会儿,她说:“你妈来那十天,我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你爸一个人在家,衣服堆得跟山似的。”
宋晚说好。
她转身回房,路过婴儿床边停了一下。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贴在脸边。抽屉里那个存折还在,压在户口本底下,像个安静的约定。
第十五章 满月酒
满月这天是个周六,天阴着,没下雨,风里带着点初冬的凉。周砚一大早就把客厅的两张折叠桌支起来,桌上铺了一次性的浅蓝桌布,碗筷是宋晚网上买的那套,白瓷带一圈细蓝边,提前一天洗好晾在架子上。
菜是周砚订的,从小区门口那家家常菜馆要了八个热菜四个凉菜,说好十一点送到。周母八点多就到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往厨房走,说炖了猪脚姜,宋晚这两天奶水不太够,喝这个管用。宋晚母亲比她晚到一步,提了一兜子水果,还有两罐自己腌的糖醋蒜,说周砚上次去家里吃饭夹了好几筷子。
两个妈在厨房碰了头,一个洗姜一个切藕,话不多,都是手上活。周母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宋晚母亲凑近闻了闻,说这醋放得正好,我那边总调不出这个味。周母说回头我把配比写给你,简单。
十点半,周悦和赵斌到了。周悦抱着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小脸。赵斌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尿不湿,进了门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周砚接过去搁在玄关,说进来坐。
周悦先去婴儿床边看了宋晚的女儿。两个孩子差着不到一个月,一个刚满月,一个出月子没多久。周悦说,让我把她放床边跟你家的挨着躺躺,看看谁大。宋晚笑着把女儿往旁边挪了挪,周悦把自己孩子放下去,两个小的并排躺着,一个睁着眼看天花板,一个攥着拳头睡。周悦趴在床边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说我这个比你那个胖一圈。
宋晚说,你月子里吃得好。
周悦说,我妈那阵子天天给我炖汤,我喝得直想躲。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那阵子是怎么过来的。宋晚没接这话,只说,来,你摸摸她的手,这两天她总抓我衣服。
两个新手妈妈凑在一处,话题很快转到夜里喂奶。周悦说她那个两个小时一醒,醒了就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宋晚说自家的也差不多,昨天半夜喂完拍嗝,拍着拍着自己睡着了,孩子还醒着。周悦说我干过一回,把孩子放腿上,自己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吓得我妈半夜起来看。宋晚笑起来,说我还以为就我这样。
客厅里周砚在摆碗筷,赵斌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主动伸手把椅子拉开。周砚说,你坐,我来。赵斌说,我帮把手。两人一个放筷子一个摆杯子,没怎么说话。摆完了,赵斌从兜里掏出烟,又想起屋里有孩子,把烟盒塞回去。他站了会儿,倒了杯茶端到周砚面前,说,哥,这个我敬你。
周砚接了,说,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赵斌说,那阵子的事,我心里有数。房子的事,是悦悦不懂事,也是我没管好。我现在歇半个月,把该办的办了,下个月开始跑长途,钱紧一阵,但能稳下来。
周砚喝了口茶,说,稳就好。钱的事你自己盘算,有难处开口,别让她一个人扛。
赵斌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帮周悦看孩子。
十一点菜到了,周砚下楼接了一趟,两个大塑料袋拎上来,在厨房一盘盘倒出来。周母和宋晚母亲一人端两盘往外走,宋晚母亲说,哎哟,这鱼香肉丝闻着就下饭。周母说,那家厨子手艺不错,我上回买过一回红烧肉。两人说着菜,把桌子摆满了。
周砚招呼大家坐。一共八个人,两张桌子拼起来刚好。周母坐宋晚旁边,宋晚母亲坐周砚那边,周悦和赵斌坐对面,两个孩子一个在婴儿床,一个在周悦怀里。周砚站起来给每人倒了点饮料,轮到宋晚的时候,他换了个杯子,倒的是温水。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都是实在话。周母问宋晚母亲家里暖气热不热,宋晚母亲说还行,就是老头子上个月把阀门拧坏了,找人修花了一百八。周母说,我家那个也老,回头让老周去看看。宋晚母亲笑,说不用,他自己能弄。
周悦吃到一半,怀里的孩子醒了,她放下筷子抱起来拍。赵斌接过手,说你吃,我来。他抱孩子的姿势还有点生,胳膊架着,孩子在他怀里哼了两声,他晃了晃,居然又睡了。周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周砚隔着桌子看了眼宋晚。宋晚正给周母夹菜,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肚子上没刺的那块。周母说你自己吃,宋晚说我不爱吃鱼皮。周砚看着这一幕,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饭后周母收拾碗筷,宋晚母亲说我来我来。两人把剩菜装盒,一个装一个盖,配合得挺顺。周母说,这猪脚姜你带一罐回去,我炖多了。宋晚母亲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家那口子爱吃。周母说,下回我教你,你学会了省得我老惦记。宋晚母亲说行。
周悦把孩子放在床上,跟宋晚的女儿并排。两个孩子这次都醒着,一个转着眼珠看,一个蹬腿。周悦说,你看她俩,像不像在说话。宋晚说,像,一个说一个听。
周悦坐了会儿,说,嫂子,我那房子下个月到期,赵斌说续一年,离他车队近,我带孩子也方便。等天暖和了,我推着她来找你们玩。
宋晚说,随时来,提前说一声就行,给你留门。
周悦笑了,说上次那事,是我不懂事。宋晚摆摆手,说过去了,往后把日子过好就成。
下午两点多,周悦和赵斌先走,赵斌抱着孩子,周悦拎着包,两口子在门口跟周砚宋晚道别。周砚送到楼道口,回来说,赵斌这回像要正经干了。
周母和宋晚母亲一块儿走的,两人在楼下还站着说了会儿话。宋晚站在窗边看,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个矮,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看见周母摆了摆手,宋晚母亲点了点头。
周砚从背后过来,站在宋晚旁边。宋晚说,你妈今天没提一句以前的事。
周砚说,提它干什么。
宋晚说,也是。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比早上亮了些。屋里两张桌子还没收,剩菜装在盒子里码在厨房台上,婴儿床里的孩子醒着,手脚并用地动。周砚说,你歇会儿,我来收。
宋晚没动,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周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楼下那两个人已经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想什么呢?”他问。
宋晚说:“想晚上吃什么。”
周砚笑,说:“剩这么多,热热就成。”
宋晚也笑了,转身往婴儿床那边走。孩子看见她过来,手舞了一下,宋晚弯腰把她抱起来,贴了贴脸。周砚在身后收桌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听着挺实在。
第十六章 她自己的家
周砚收完桌子,把剩菜一盒一盒码进冰箱,又把两张折叠桌擦干净靠回墙边。宋晚抱着孩子在客厅走了两圈,小家伙眼睛半睁半闭,没一会儿就睡沉了。她轻手轻脚把女儿放进婴儿床,拉上纱帘,回身看见周砚正把最后一个垃圾袋扎口。
“你先去洗漱,我把这袋拎下去。”周砚说。
宋晚说:“明天扔也行。”
“明天物业收得早,错过又得搁一天。”周砚拎着袋子出门了。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宋晚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房子比前几个月宽敞了不少,其实面积没变,就是东西归了位,人也不乱了。她走到朝南次卧门口,推开门看了看。满月酒前,这屋一直堆着周悦留下的几包东西和周母带来的旧被褥,如今都清走了,只剩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她想了想,去书房抽屉里翻出一沓便利贴,撕下一张,拿笔写了几个字,贴在次卧门内侧的把手上。
周砚回来时,在门口换鞋,一眼看见那张便签,凑过去念:“来住提前说,主卧不外借。”
他笑出声,回头喊:“宋晚,你这写的什么?”
“字面意思。”宋晚从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
周砚把便签扯下来看了看,又照原样贴回去,说:“这规矩好,清楚。”
宋晚说:“不是小气。亲是亲,住是住,混一块儿容易出是非。家得有家的样子。”
周砚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说:“对。这个家你说了算,我说了算,别人说了不算。”
宋晚看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动了动。这话听着硬,可她知道他不是在逞强,是说给她听的。几个月前,这话要是有人跟她说,她未必信,如今亲耳听见,心里踏实。
周砚把杯子放下,轻手轻脚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来看女儿。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嘴巴还在动,像在梦里吃奶。周砚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她的小手,没敢碰实。
宋晚靠在门框上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父女俩一个蹲着一个躺着,影子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张饭桌上的话。那天周母说得轻描淡写,周悦快生了,婆家没人,让她把主卧腾出来,要么干脆回娘家住两个月。她当时捏着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一桌子的菜全凉了。
后来那些日子像走马灯。亲戚的电话、上门的争执、半夜的哭声、医院走廊里的长椅,还有周砚一件件把次卧的柜子搬回原位的样子,她都记得。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也就是一段路,一步一步走完了。
“发什么呆?”周砚回头。
“没。”宋晚走过去,在婴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想以前的事。”
周砚站起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说:“想它干嘛。”
“总得想明白了,往后才不犯糊涂。”宋晚说,“以前我老觉得,一家人嘛,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出来的和气,风一吹就散。反倒把话说明白了,日子才过得稳。”
周砚没马上接话。过了会儿,他说:“我妈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看谁家媳妇让着谁,就觉得咱家也得那样。这回她自己跑医院、自己伺候悦悦、自己搭钱进去,才知道家不是靠谁让出来的。”
宋晚说:“她能想通就好。想不通,这日子还是得过,就是换一种过法。”
周砚说:“嗯。她想得通,咱们就多走动;想不通,咱们该尽的孝尽到,该守的守好。”
这话说得平,宋晚却听出分量。她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小家伙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伸出被子外。宋晚伸手掖回去,说:“以后她长大了,要是嫁了人,碰着这种事,我希望她能自己拿主意。”
周砚说:“那得看咱们怎么教。”
“怎么教?”
“你先教她,自己的事自己说。别等着别人替她说。”周砚看着她,“你这一点,我挺服。那天在饭桌上你没吭声,可你事后跟我说的话,一句一句都在理。你没闹,也没忍,你是把事掰扯清楚了。”
宋晚一愣。那天她确实没当场翻脸,是怕吵起来周母下不来台,也是怕周砚为难。可她心里有杆秤,晚上跟周砚说的时候,把首付的钱、月供的账、婴儿房的安排,一笔一笔摆出来。她不是要算账,是要让人知道,这个家有她的份,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挪的。
“我就是不想当那种人。”宋晚说,“一句话不说,闷着头受着,回头自己委屈,还落个不懂事的名声。”
“所以你写便签。”周砚朝次卧方向努努嘴。
宋晚笑:“便签是给你妈他们看的。真正的话,我早说过了。”
周砚也笑,站起来说:“行,家规有了。我去洗澡。”
他进卫生间没一会儿,水声响起来。宋晚起身,把客厅的灯关了一盏,留一盏小的。屋里暗下来,婴儿床那边传来孩子细细的呼吸声。她走到次卧门口,看了看那张便签。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用左手写的,右手抱着孩子呢。不过看得出来,一笔一画都清楚。
她又走进自己那间主卧,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花坛边有几个人在遛狗,说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几个月前,她站在这扇窗前,心里想的还是“要不要回娘家住几天,免得闹僵”。现在她站在这儿,想的是明天早上给孩子喂几次奶、周砚的工地几点开工、周母那边周末要不要请过来吃顿饭。
事情没变少,是她心里有底了。
周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说:“孩子睡这么沉,夜里怕是要折腾。”
“折腾就折腾,反正你明天上班,我白天补觉。”宋晚说。
“那你现在也去睡,我看着她。”
宋晚说:“再站会儿。”
周砚走过来,跟她并排站在窗前。楼下那几个人也散了,遛狗的牵着绳往单元门口走。周砚说:“悦悦今天走的时候说,等开春带她闺女来玩。”
“嗯,我听见了。”
“你说她们姐俩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像你俩似的,有一阵不对付?”
宋晚想了想,说:“保不齐。但只要家里把规矩立住了,谁也别想着占谁的地方,闹不到哪儿去。”
周砚点头,说:“这话在理。”
宋晚侧头看他,灯光下周砚脸上还带着白天忙活的红。她说:“今天累坏了吧,两桌菜都是你张罗的。”
“不累。”周砚说,“跟你怀孕那几个月比,这算什么。”
宋晚没说话,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滴水抹掉。周砚握住她的手,攥了一下。
过了会儿,宋晚说:“我去看看便签贴牢没,别半夜掉了。”
周砚笑:“贴个便签你还看上瘾了。”
宋晚也笑,走过去把便签重新按了按。这张纸贴在把手上,进门出门都能看见。她心里清楚,便签是给别人看的,可写的时候,她也是在跟自己说——这个家有她的位置,谁也不能随便挪。
主卧的灯熄了,婴儿房的小夜灯还亮着,暖暖的一团光。屋里三个人,各睡各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听着安稳。窗外的小区慢慢静了,只剩风从树梢吹过的响动。
宋晚躺下时,最后想的是:明天早上得把那张便签的边角剪圆,别划了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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