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望山,你疯了吧?六百二十万,全砸在这荒山野岭种人参?”林敏把银行卡拍在桌上,手直抖。沈望山没抬头,把最后一摞现金塞进蛇皮袋,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疯不疯,六年后再看。”他走出门,身后是妻子砸碎的茶杯声。那天是2018年开春,云南文山,雾气浓得化不开。谁也没想到,六年后,满山人参挖出来的那天,林敏跪在地头,哭得站不起来。
第1章 六百二十万
“沈望山!你给我站住!”
林敏追到院子里,拖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踩在碎石子路上,疼得她直抽气。沈望山头也没回,把那袋现金往皮卡车后斗一扔,哐当一声关上挡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是一双沾满红泥的胶鞋。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
“那是咱俩的买房钱!你妹的嫁妆!你妈的救命钱!”林敏嗓子劈了,扑过去拽车门,“你投啥不好,你去种人参?你种过地吗?你知道人参咋长吗?”
沈望山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眶是红的。
“敏,”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在城里干装修干了十五年,从一个小工干到包工头,我攒下这六百二十万,你知道我咋攒的吗?我喝过的酒,比你这辈子喝过的水都多。我陪过的笑脸,比你看过的电视剧都多。可我不想再那样活了。”
“那你就把钱往水里扔?”
“人参不是水。”沈望山说,“文山这地方,祖祖辈辈种三七,可人参比三七金贵。我打听过了,高海拔冷凉地带,林下参,六年成,一斤能卖到上万。三百一十亩,你算算。”
“你算个屁!”林敏哭了,“你连参苗和萝卜苗都分不清!”
沈望山没再说话,上了车,发动引擎。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手里攥着一把土。那是他从文山请来的老药农,姓赵,种了一辈子三七。
“赵叔,系好安全带。”沈望山说。
赵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窗外哭成泪人的林敏,叹了口气:“望山,你想好了?这玩意儿,六年啊。六年里,天灾、病害、行情,哪一样都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想好了。”
车子开出去,后视镜里,林敏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望山攥紧了方向盘,指甲掐进肉里。他没告诉林敏,他签合同的时候,手在抖。六百二十万,是他全部身家。承包山地三十年,买参苗、雇人工、修路、拉电、建看护房,每一分钱都算得死死的。赵老头跟他说,林下参娇贵,怕旱怕涝怕晒怕冻,六年里能活下来七成,就算烧高香。
可沈望山铁了心。
他老家在昭通山区,小时候跟着爷爷上山采过野党参。爷爷说,人参有灵性,认人。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后来爷爷病了,没钱买药,沈望山看着爷爷在床上熬了三个月,走了。那年他十二岁。从那时候起,他就想,长大了要种一种很贵很贵的药,让穷人也能吃得起。
这念头埋了三十年,终于发了芽。
第2章 荒山上的第一夜
三百一十亩山地,在文山州丘北县一个叫老熊沟的地方。海拔一千八,林子密,常年云雾缭绕。沈望山第一次跟着赵老头去看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摔进半人高的蕨草丛里,爬起来满身泥。赵老头站在坡上,指着一片阴坡:“就这儿。腐殖土厚,排水好,散射光足。人参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沈望山当天就签了合同。租金一年一交,一亩地一年两百块,三十年。村里人听说来了个城里老板要种人参,都跑来看热闹。村支书老杨握着他的手,一脸狐疑:“沈老板,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祖祖辈辈种三七,人参?试过的人不少,没一个成的。气候不对,土也不对。”
“所以我请了赵叔。”沈望山指了指赵老头。
老杨看了赵老头一眼,没再说话。赵老头在文山是出了名的倔,种三七种了四十年,从不用化肥,全靠农家肥和草木灰。他肯来给沈望山当技术顾问,一个月三千块钱,纯粹是因为沈望山跟他说了一句话:“赵叔,我想种出咱云南自己的人参,不用去东北买。”
赵老头说:“你这句话,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第一夜,沈望山住在临时搭的工棚里。几张石棉瓦,几根木头,四面透风。山里冷,他裹着军大衣,缩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不知名的鸟叫。手机没信号,他就拿手电筒照着本子,一笔一笔算账。
参苗是从吉林长白山进的,一斤种子三千八,一亩地需要三斤。三百一十亩,光种子就三百五十多万。加上整地、挖排水沟、搭遮阴棚、买有机肥、雇人,六百二十万,紧紧巴巴。赵老头说,第一年最要命,参苗出土后怕晒,得搭棚。棚子要用竹竿和遮阳网,一亩地成本两千。沈望山咬咬牙,全用了最好的遮阳网。
第二天一早,他给林敏打电话。山里信号断断续续,他跑到山顶才打通。林敏没接。他打给妹妹沈望云。
“哥,嫂子回娘家了。”沈望云声音低低的,“她说……她说你要是不回来,她就跟你离婚。”
沈望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帮我劝劝她。”
“哥,你到底咋想的?六百二十万,你要是亏了……”
“亏不了。”沈望山说。
“你凭啥这么肯定?”
沈望山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慢慢说:“望云,你还记得爷爷走的那天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爷爷拉着我的手说,望山,咱家穷,穷在没产业。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做一件能传下去的事。”沈望山眼睛发酸,“我干装修十五年,盖了无数房子,可那些房子没有一砖一瓦是我的。我想有一件自己的事,能传下去的事。”
沈望云哭了:“哥,我懂。可嫂子不懂。”
“她会懂的。”
第3章 第一场天灾
参苗种下去第三个月,出了一场大事。
连续二十天没下雨,老熊沟的溪水断流了。赵老头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像面粉一样干。他眉头拧成疙瘩:“望山,得浇水。不浇,参苗就干死了。”
三百一十亩山地,没有灌溉系统。沈望山雇了三十个村民,从山下的水塘挑水上山。一担水八十斤,山路陡,来回一趟四十分钟。一天挑一百担,只够浇十亩地。三十个人干了三天,浇了不到一半。
沈望山急得嘴上起泡。他跑到镇上,想买水泵和管子。可镇上没有,得去县城。他开着皮卡往县城赶,半路上车胎爆了。他蹲在路边换轮胎,汗水把眼睛糊得睁不开。换完轮胎,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突然就哭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荒山野岭的路边,哭得像条狗。
哭完了,他站起来,继续往县城开。买回来水泵、水管、柴油发电机。赵老头指挥着村民从山脚的水塘铺管子,铺了两公里。柴油机轰隆隆响起来的时候,水从管子那头哗哗涌出来,流进干裂的参地。沈望山跪在地上,用手捧着水,浇在一棵蔫头耷脑的参苗上。
那棵参苗,只有两片叶子,跟他的小拇指甲盖一样大。
可它活着。
那天晚上,他累得倒在工棚里,连饭都没吃。赵老头端了一碗苞谷酒进来,坐在他旁边。
“望山,你今天哭了。”
“没哭。”
“我看见了。”赵老头抿了一口酒,“哭不丢人。种地的人,哪个没哭过?我种三七三十年,哭过八回。最惨的一回,四十亩三七全烂在地里,我坐在田埂上,从天亮哭到天黑。”
沈望山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赵叔,你说,我能成吗?”
赵老头看着棚外的夜色,半天才说:“人参这东西,有个脾气。你越急,它越不长。你踏踏实实地伺候它,它才踏踏实实地给你长。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得把心沉下去。”
“我心沉得下去。”
“那就成。”
第4章 钱没了
第二年开春,沈望山没钱了。
六百二十万花得比他预想的快。种子、人工、材料、租金,加上第一年的水泵和管子,账上只剩不到二十万。而参苗才长了两年,离收获还有四年。这四年里,他得继续投钱——施肥、除草、防虫、看护、补苗。
他坐在工棚里,拿着计算器,一遍一遍地算。算到半夜,他把计算器摔了。
赵老头被他吵醒,披着衣服进来:“咋了?”
“赵叔,我撑不住了。”沈望山抱着头,“我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一百五十万。可这一百五十万,也只够撑两年。还剩两年,我上哪儿弄钱去?”
赵老头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万块钱。
“赵叔,你这是……”
“我攒的。”赵老头把钱推过去,“不多,你先用着。”
沈望山把钱推回去:“赵叔,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赵老头瞪眼,“我信你。你要是不成了,我这钱就当打了水漂。你要是成了,还我十万。”
沈望山看着那沓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二天,他给林敏打电话。这一次,林敏接了。
“敏,我……”
“别说了。”林敏的声音很平静,“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沈望山愣住了。
“挂出去也没用,房子是咱俩的名字,你不签字,卖不了。”林敏顿了顿,“沈望山,你回来一趟吧。咱俩把婚离了,房子归你,你卖了继续种你的参。”
“敏!”
“我不是赌气。”林敏说,“我想了两个月。你这个人,我嫁给你十五年,我知道你。你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不怪你。可我也不能跟着你把日子过没了。离了,你干你的事,我过我的日子。”
沈望山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离。”
“你不离,我也没钱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沈望山说,“房子你住着。我去借。借不到,我就去给人干活,一边干活一边种参。六年,我扛得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敏哭了。
“沈望山,你就是个犟驴。”
“嗯。”
“你等着。我把嫁妆卖了,凑了八万。明天给你打过去。”
沈望山鼻子一酸:“敏,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要是活着,也会让我给你。”林敏吸了吸鼻子,“沈望山,你要是亏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亏不了。”
第5章 虫子
第三年夏天,人参长了虫子。
赵老头最先发现的。他蹲在地里,翻起一片参叶,叶子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蚜虫,看得人头皮发麻。赵老头脸都白了:“望山!赶紧叫人!这玩意儿传得快,三天就能毁一片!”
沈望山跑过来一看,腿都软了。三百一十亩,要是染上虫害,别说六年,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打电话给县里的农技站,人家说,林下参不能用化学农药,只能用生物防治。可生物防治的药贵得吓人,一亩地要三百块。三百一十亩,就是九万多。他账上只剩三万。
赵老头说:“用土法子。辣椒水加大蒜汁,喷。”
沈望山当天就开皮卡去镇上,把全镇的辣椒和大蒜买光了。回来用大锅熬,熬了三天三夜。全村三十多个村民来帮忙,背着喷雾器,一棵一棵地喷。沈望山自己也背着一个,从早喷到晚,肩膀磨破了皮,汗水浸进去,疼得龇牙。
喷了七天,蚜虫少了一半。可还有一半。
赵老头又出了个主意:“放瓢虫。瓢虫吃蚜虫。”
沈望山跑到昆明,找到一个生物防治公司,买了十万只瓢虫。人家用冷藏车运过来,一箱一箱的,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瓢虫。村民们看着那些小虫子飞进参地,都觉得稀奇。老杨说:“沈老板,你这哪是种参,你这是拍科幻片。”
瓢虫放下去三天,蚜虫没了。
沈望山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参叶,长长出了一口气。赵老头递给他一根烟:“望山,这一关,你过了。”
“赵叔,要是没有你,我早垮了。”
赵老头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种人参。可那时候穷,没本钱。后来种三七,种了一辈子。你替我圆了这个梦。”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把参地染成金色。沈望山突然说:“赵叔,等参收了,我分你一成。”
赵老头摆摆手:“我不要。你给我那五万,还我就行。”
“还你十万。”
“五万就行。剩下五万,你给村里修条路。”
沈望山看着赵老头,重重点头:“好。”
第6章 守夜
第四年,人参开始有香味了。
赵老头说,人参长到第四年,根茎开始膨大,有一种特殊的香气。野兽闻得到,人也能闻得到。尤其是野猪,最爱拱人参。一晚上能拱掉半亩地。
沈望山开始在山上守夜。
他在参地周围搭了四个窝棚,每个窝棚里放一张床、一把砍刀、一个手电筒。他雇了四个村民,轮流守。可他自己也不放心,隔三差五就上山。有一回,他半夜听见动静,拿着手电筒冲出去,看见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正在拱地。他大喊一声,野猪抬头看他,眼睛绿莹莹的,嘴里还嚼着半截参苗。
沈望山抄起砍刀,冲了过去。野猪见他不要命,掉头跑了。
他蹲在地上,捡起那半截参苗,心疼得直哆嗦。那棵参,长了四年,根须像小孩的手指头一样粗了。就这么被野猪糟蹋了。
第二天,他买了铁丝网,把三百一十亩地全围了起来。又买了几个大喇叭,录了狗叫声,隔一会儿放一遍。野猪再也没来过。
可人来了。
有一天晚上,守夜的村民老李打电话给他:“沈老板,有人偷参!”
沈望山开着皮卡冲上山,看见三个黑影在地里刨。他拿着手电筒照过去,那三个人拔腿就跑。沈望山追出去一里地,没追上。回来一看,被刨了二十多棵。
他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做了笔录,说:“沈老板,你这参太值钱了,得自己看好。我们警力有限,不可能天天来。”
沈望山没说话。他坐在被刨过的地里,看着那些坑,心里发凉。四年了,他投进去六百多万,欠了一屁股债,就指望这些参。要是被人偷光了,他真就只有跳崖了。
赵老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山,好事多磨。人参这东西,有灵性。它认人。偷它的人,拿回去也种不活。”
“赵叔,我不怕偷。我怕的是,我撑不到第六年。”
“撑得到。”赵老头说,“你这个人,命硬。”
第7章 第六年开春
第六年开春,人参该收了。
沈望山站在山坡上,看着三百一十亩参地。六年前,这里是一片荒草。现在,满山都是绿油油的参叶,参籽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风一吹,参香扑鼻。
赵老头蹲在地里,拔了一棵。那棵参,根茎有小孩胳膊粗,根须完整,像一个人形。赵老头捧在手里,手在抖:“望山,你看。六年,成了。”
沈望山接过那棵参,翻来覆去地看。他想起六年前,他摔在这片蕨草丛里,满身泥。想起林敏追着皮卡跑,拖鞋跑丢了一只。想起赵老头把五万块钱推给他。想起他坐在路边哭。想起野猪、蚜虫、干旱、偷参贼。
他蹲在地上,捧着那棵参,哭得说不出话。
赵老头没劝他。老杨和几个村民站在旁边,都没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参香和泥土的味道。
哭了很久,沈望山站起来,擦了把脸:“挖!”
三百一十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男的挖参,女的捡参,小孩在地头跑来跑去。沈望山规定,挖参必须用手,不能用锄头,怕伤了根须。一棵一棵地挖,挖出来用苔藓包好,放进竹筐里。
第一天挖了五亩,收了三百斤鲜参。赵老头说,六年的林下参,鲜参一斤能卖三千。三百斤就是九十万。三百一十亩,亩产一百斤,就是三万一千斤。三千万。
沈望山算了这笔账,手都在抖。
可赵老头给他泼了盆冷水:“望山,别高兴太早。行情的事,谁也说不准。六年前一斤三千,今年可能三千,也可能三千都卖不上。”
沈望山点点头:“我知道。”
可他还是高兴。哪怕一斤只卖一千,三百一十亩也能卖三千一百万。他还清贷款,还清借款,还能剩一大笔。他可以给赵老头十万,给村里修路,给林敏一个交代。
他给林敏打电话。林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天来。”
第8章 行情
林敏来了。
她站在地头,看着满山的人,看着那些竹筐里堆成小山的鲜参,看着沈望山满身泥土地跑前跑后。他瘦了,黑了,头发白了一半。可他眼睛是亮的。
“敏。”沈望山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棵参,“你看。”
林敏接过来,看着那棵像人形的人参,鼻子一酸。
“六年了。”她说。
“六年了。”沈望山点头,“我让你受苦了。”
林敏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没受苦。我就是怕。怕你亏了,怕你想不开。”
“没亏。”沈望山笑了,“赵叔说,行情好的话,能卖三千万。”
林敏愣住了:“三千万?”
“嗯。”
她看着沈望山,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沈望山也蹲下去,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地头,哭成一团。旁边的村民看着,都笑了,笑着笑着,也有人抹眼泪。
可赵老头的担心,还是来了。
收参的第七天,来了个药材商。他看了参,出了个价:一斤一千二。
沈望山心里一沉。一斤一千二,三百一十亩,亩产一百斤,就是三千七百二十万。比预想的低,但还能接受。可他没急着卖。
第二天,又来了个药材商,出价一斤九百。
第三天,一斤八百。
赵老头说:“望山,不对劲。有人在压价。”
沈望山一打听,才知道,今年文山种人参的不止他一家。隔壁县有人种了两百亩,也是今年收。加上东北的人参大丰收,市场供应一下子多了。药材商联合起来压价,想低价收。
沈望山晚上睡不着,坐在工棚里抽烟。一斤八百,三千万就变成了两千四百万。虽然还是赚,可利润薄了一半。
赵老头推门进来:“望山,我有个主意。”
“啥主意?”
“不卖鲜参。加工成干参。”赵老头说,“鲜参一斤八百,三斤鲜参能出一斤干参。一斤干参,能卖到五千。你算算。”
沈望山眼睛一亮。三斤鲜参八百一斤,就是两千四。制成一斤干参,卖五千,一斤多赚两千六。三千一百斤鲜参,能出一千零三十斤干参,那就是五百多万的纯利。
“可我不会加工。”
“我会。”赵老头说,“我种三七的时候,学过加工。烘干、晾晒、整形,我都会。”
沈望山握住赵老头的手:“赵叔,你又救了我一命。”
第9章 烘干房
沈望山把最后一点钱拿出来,建了一个烘干房。
砖砌的,里面搭了架子,下面烧柴,上面放参。赵老头说,烘干人参,火候最重要。火大了,参皮焦了里面没干。火小了,参心发黑,卖不上价。得用文火,慢慢烘,烘三天三夜,然后拿出来晾,晾两天,再烘两天。前后七天,才能出一斤合格的干参。
沈望山和赵老头轮班守夜。赵老头守上半夜,沈望山守下半夜。两个人坐在烘干房旁边,听着柴火噼啪响,闻着参香一点点浓起来。赵老头给沈望山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种三七,赔了个精光。讲他老婆跟他离婚,带着孩子走了。讲他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十年。
“望山,你知道我为啥帮你吗?”赵老头问。
“因为我想种人参。”
“不全是。”赵老头看着火光,“你跟我说,你想种出云南自己的人参。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没人信我。可你信。”
沈望山给火里添了根柴:“赵叔,等干参卖了,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养老。”
赵老头笑了:“我有儿子。在深圳。一年打一个电话。”
“那我也是你儿子。”
赵老头没说话,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把眼睛。
第10章 意外的结局
干参烘出来了。
一千零三十斤,装成二十个大箱子。沈望山联系了昆明的药材市场,人家说,先拿样品来看。他带着三斤干参去了昆明。药材市场的老板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最后说:“品相不错。一斤六千,我全要。”
六千一斤,一千零三十斤,就是六百一十八万。
沈望山愣住了。六百一十八万,刚好是他六年前投进去的数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站在药材市场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支票,半天没动。六年,他投了六百二十万,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差点离婚,赵老头搭进去五万养老钱。到头来,他赚了六百一十八万。
他想起赵老头说的那句话:“人参这东西,有灵性。它认人。”
他给赵老头打电话。赵老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望山,你亏了两万。”
“嗯。”
“可你赚了六年。”
沈望山蹲在昆明街头,拿着手机,又哭了。
他回到老熊沟,把赵老头的五万还了,又给了五万。赵老头不要那五万,沈望山硬塞给他:“赵叔,你说过的,要是成了,还你十万。”
赵老头收了钱,当天晚上喝了个大醉。
沈望山又拿出二十万,给村里修路。老杨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沈望山说:“杨叔,路修好了,明年我把参地扩到五百亩。”
林敏没走。她把房子从中介撤了回来,搬到老熊沟,在工棚旁边搭了个厨房。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认参,学会了给赵老头熬药。有一天晚上,她跟沈望山坐在山坡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说:“沈望山,我嫁给你十五年,头一回觉得,你像个男人。”
沈望山笑了:“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像个挣钱的机器。”林敏靠在他肩膀上,“现在你像个种地的。”
“种地的咋样?”
“种地的踏实。”
后来,有人问沈望山,六百二十万,六年,最后赚了六百一十八万,亏了两万,值不值?
沈望山说:“值。我亏了两万,可我赚了三百一十亩参,赚了一个赵叔,赚了一条路,赚了我媳妇一句‘你像个男人’。”
那人又问:“那你明年还种吗?”
沈望山看着满山的参苗,笑了:“种。种到七十岁。”
赵老头在旁边接了一句:“种到七十岁?你七十了,我都九十了。谁给你当顾问?”
“你呗。”沈望山说,“你活到一百岁,给我当到一百岁。”
赵老头骂他:“你个犟驴。”
骂完了,两个人一起笑了。
山风把参香吹过来,满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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