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昨天晚上七点多,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姑娘家楼下,车把上挂着一兜刚掰下来的玉米。
玉米是下午我和老伴儿从地里掰的,嫩得很,指甲一掐就冒白浆。
我想着姑娘爱吃,晚饭都没顾上多吃两口,趁着天还没黑透给她送过去。
她家住三楼。
我拎着袋子爬上去,站在门口刚准备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姑爷陈浩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条湿毛巾,一手提着拖把,一手拎着一桶发黑的水。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
拖鞋湿透了,裤腿卷到膝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胸口也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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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空调没开,地板刚拖过,湿漉漉地泛着光。
我说:“家里玉米下来了,给你们送点。”
“您给我,挺沉的。”
陈浩赶紧把水桶放下,伸手来接。
我没给他。
不是舍不得,是我一抬头,正好看见客厅里的姑娘。
林悦躺在沙发上。
她后背靠着抱枕,两条腿搭在茶几边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拿手机刷视频,右手捏着牙签吃西瓜。
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瓜皮扔了好几块,旁边还有一包拆开的薯片。
手机里传出来一阵笑声。
她跟着笑了一下。
陈浩从我身边过去,把那桶脏水提进卫生间。
姑娘这才抬起眼。
“妈,你咋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玉米。
“给我送玉米啊?放厨房呗。”
她说完,又低头刷手机。
我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那袋玉米放在玄关边上。
袋底碰到地砖,发出“咚”的一声。
姑娘终于又看了我一眼。
“你轻点,地刚拖完。”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浩正好从卫生间出来,赶紧说:“没事,妈,地砖结实。”
姑娘把手机往胸口一放。
“我也没说什么呀。”
我还是没接话。
活了五十多年,我知道有些事只看一眼,不能急着下结论。
夫妻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外人看见的,未必就是全部。
何况那是我亲姑娘。
我要是进门就指着她鼻子说她懒,姑爷夹在中间更难做人。
所以我忍住了。
“你爸让我送来的。”
我弯腰换鞋。
陈浩赶紧拿了双干净拖鞋给我。
“妈,您坐。我把这点拖完,给您切西瓜。”
“不用,我不渴。”
“那您先歇会儿。”
他说完又拿起拖把。
我坐到餐桌旁,才发现厨房门口还放着两袋垃圾,一袋装菜叶,一袋装外卖盒。
水槽里泡着锅。
灶台上有油点子。
陈浩拖完客厅,又去收厨房。
姑娘还是没起来。
我问她:“今天没上班?”
“上了啊。”
“几点回来的?”
“六点多。”
“陈浩呢?”
她头也没抬。
“他也差不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三。
也就是说,两个人回家都不过一个来小时。
我问:“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呢。”
“那他怎么又拖地又收厨房?”
姑娘总算放下手机,皱着眉看我。
“妈,你今天怎么了?一来就审我。”
“我问一句也叫审你?”
“那你一直盯着他干活干吗?”
我说:“我没盯,我坐这儿不就看见了吗?”
姑娘拿牙签扎了一块西瓜。
“他愿意干。”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手撑了一下桌沿,差点站起来,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往上顶了一截。
我没发作。
陈浩却在厨房里接了一句:“妈,真没事。我回来以后看地有点脏,顺手收拾收拾。”
我看着他。
“你这叫顺手?”
他笑了笑。
“家里这点活,两个人谁有空谁干。”
这话听着懂事,可他那张脸累得发红。
我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谁真轻松,谁在硬撑,我不敢说一眼就能看透,可至少看得出来,人累不累装不了太久。
姑娘坐起来一点。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他了?”
我说:“我还没说呢,你急什么?”
“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脸上写什么了?”
“写着你姑娘好吃懒做,姑爷受苦受累。”
她说着,把牙签往西瓜皮上一插。
声音也硬起来。
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更堵。
可我还是告诉自己,别当着姑爷的面训姑娘。
孩子结婚了,有自己的脸面。
有些话母女俩单独说,比当众揭短强。
我就换了个话题。
“晚上吃什么?”
陈浩从厨房探出头。
“我买了排骨,一会儿炖个排骨,再炒两个菜。”
我问:“你做?”
“嗯。”
姑娘接了一句:“他做饭比我好吃。”
我没忍住。
“那你干什么?”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陈浩手里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姑娘看着我。
“我累一天了,我歇会儿不行?”
“他没上班?”
“他也上班啊。”
“那他不累?”
“妈!”
她声音一下拔高了。
“你到底来送玉米还是来检查我家卫生的?”
我盯着她,没说话。
陈浩把水龙头关了。
“悦悦,少说两句。”
姑娘一下就火了。
“你也别装好人行不行?平时让你拖个地你都没说什么,我妈一来,你倒搞得跟受多大委屈一样。”
陈浩脸上的笑没了。
他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才说:“我什么时候装了?”
“我说错了吗?”
“妈进门到现在,我替你说了多少句话?”
“谁让你替我说了?”
两个人这一顶,我反而有点慌。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本来是我心里不痛快,最后把小两口弄吵架,那我就真成了搅事的人。
我赶紧说:“行了,都别说了。我就是送点玉米,坐一会儿就走。”
陈浩低声说:“妈,您别走,吃完饭再回去。”
姑娘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拉着,手机也不刷了。
我起身往厨房走。
“排骨在哪儿?我帮你弄。”
陈浩拦我。
“您坐着,我来。”
“我又不是客人。”
“真不用。”
“拿出来。”
他拗不过我,从冰箱里端出一盆焯过水的排骨。
我这才注意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用黑笔写着一排字。
周一:陈浩做饭,林悦洗碗。
周二:林悦做饭,陈浩洗碗。
周三:外卖。
周四:陈浩做饭,林悦拖地。
周五:林悦做饭,陈浩收拾卫生。
下面还有周末安排。
我扫了一眼,心里愣了愣。
这跟我刚才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我没问。
陈浩发现我在看,顺手把冰箱门关上了。
“我们俩瞎定的,执行得也不怎么样。”
我说:“挺好,省得因为家务吵。”
他笑了一下。
那笑明显有点勉强。
我把排骨倒进锅里。
姑娘在客厅喊:“陈浩,我充电器呢?”
“床头柜。”
“没有。”
“你再找找。”
“我找了。”
陈浩擦擦手,进卧室给她找。
没一会儿,他拿着充电器出来。
“压枕头底下了。”
姑娘接过去。
“我就说我没看见。”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陈浩什么也没说,又回厨房切姜。
我问他:“你天天都这样?”
他手一顿。
“哪样?”
“没事。”
我不问了。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合适。
女婿要是说姑娘不好,我听着难受。
女婿要说姑娘好,我又未必信。
何必逼他。
排骨下锅以后,我让陈浩歇会儿。
他没歇。
他把垃圾提下楼扔了。
回来时顺便拿了快递,快递是姑娘买的护肤品。
姑娘拆开盒子,拿出来看了两眼,问:“这个怎么感觉这么小?”
陈浩说:“你买的时候没看克数?”
“我哪知道。”
“退吗?”
“算了,麻烦。”
说完,包装盒和塑料袋就留在了茶几上。
陈浩从旁边经过,顺手全收起来。
我看着,没出声。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可到底哪里不对,我还想再看看。
饭做到一半,姑娘终于从沙发上起来了。
我以为她要来帮忙。
结果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又坐到餐桌边。
“妈,你们还得多久啊?我饿了。”
我说:“饿了就来端菜。”
她看看我。
“你今天真奇怪。”
“端个菜也奇怪?”
“平时陈浩就端了。”
这回我把锅铲放下了。
我看着她。
“林悦,你在自己家里,连端菜都不伸手?”
她脸一下沉下来。
“妈,你能不能别管我们两口子的事?”
“我不想管。”
“那你从进门就在挑我毛病。”
“我挑你什么了?”
“我躺着你看不惯,我吃西瓜你看不惯,他拖地你也看不惯。怎么着,结婚以后我非得围着锅台转,你才满意?”
我被她这句话顶得胸口发闷。
“谁让你围着锅台转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两个人都上班,谁也不是谁的保姆。”
姑娘冷笑了一声。
“你以前不还跟我说,找男人就得找会疼人的?现在他疼我,你又看不顺眼。”
我一时竟没接上话。
因为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她谈恋爱那会儿,我最满意陈浩的一点,就是这孩子勤快、脾气好。
第一次来我们家,他吃完饭主动帮着收碗。
后来两家商量婚事,我也跟姑娘说过:“过日子不是找个有多少钱的,得找个知道疼你的人。”
现在姑娘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说:“疼你跟伺候你不是一回事。”
“他自己愿意。”
又是这句话。
我问她:“那你愿意为他做什么?”
她明显怔了一下。
“我怎么没做了?”
“我没说你没做,我问你做什么了。”
“我上班,我挣钱,我还房贷。”
陈浩在旁边说:“房贷是我们俩的事。”
姑娘立刻瞪他。
“我说我没还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插什么嘴?”
陈浩低头继续切菜。
刀落在菜板上,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姑娘,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
十来岁的时候,我发烧,她会给我倒水。
她爸腰疼,她还知道把小板凳搬过去,让她爸坐着洗菜。
怎么结了婚,反而把别人对她的好当成应该的了?
可我又不敢只凭一个晚上给她定性。
我问:“你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累?”
姑娘愣了愣。
语气稍微软下来。
“最近事情是多。”
“跟领导闹矛盾了?”
“没有。”
“身体不舒服?”
“也没有。”
“那是怎么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什么怎么了?我就是想歇会儿。”
我点点头。
“行,想歇就歇。”
我没再追着问。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陈浩做了红烧排骨,我炒了一个青椒鸡蛋,又拌了一盘黄瓜。
姑娘吃了两块排骨,说咸。
陈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咸吗?”
“有点。”
“那你少吃点,我给你倒水。”
我看不过去。
“她自己没手?”
姑娘把筷子往碗上一放。
“妈,你今晚非得找事是不是?”
我也把筷子放下。
“我让你自己倒杯水就是找事?”
“陈浩愿意给我倒。”
“他愿意是一回事,你张嘴就使唤是另一回事。”
“那你问他烦不烦啊!”
姑娘扭头看陈浩。
“陈浩,你烦吗?”
陈浩沉默了两秒。
“先吃饭吧。”
就是这两秒,让姑娘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都说没事吗?”
“我现在也没说有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不烦?”
陈浩叹了口气。
“悦悦,妈还在这儿。”
姑娘一下站起来。
“所以呢?因为我妈在,你就准备告状了?”
我也站了起来。
“你坐下。”
“妈,你别管。”
“我不管?你都快指着他鼻子了,我还不管?”
“我们平时就这么说话。”
陈浩忽然开口:“平时也不是这么说话的。”
姑娘僵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陈浩把筷子放下。
他的声音不高。
“悦悦,妈今天既然看见了,我也不想演得什么都没有。”
姑娘盯着他。
“你演什么了?”
“我没演好丈夫。我就是一直不想吵。”
“那你现在想吵?”
“我不想吵,我想把话说明白。”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
陈浩用手抹了一下脸。
“今天本来该你拖地。”
姑娘马上说:“我说了我今天累。”
“对,你说累,我就拖了,这没什么。”
“那你还提?”
“我提的是后面的事。”
陈浩指了指厨房。
“前天该你洗的锅,泡到今天。垃圾我早上让你顺手带下去,你说上班要迟到。下午你比我早到家二十分钟,我进门的时候,垃圾还在门口。”
姑娘脸有点红。
“我忘了不行吗?”
“可以忘。”
陈浩说,“谁都有忘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可这两个月,你忘得有点多。”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两个月。
原来不是今天一天。
姑娘的声音也低下来。
“你这是跟我记账呢?”
“不是记账。”
“不是记账你记这么清楚?”
“因为都是我收的尾。”
这句话落下来,姑娘没说话。
陈浩也不再看她。
他低头把碗里的米饭扒了两口。
我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尴尬。
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我现在走,反而像把火点着以后撒手不管。
我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没人动筷子。
过了半天,姑娘坐下了。
她眼圈有点红。
我心软了一下。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从小她掉一滴眼泪,我都难受。
可我又想起刚进门时陈浩那一身汗。
我硬是没哄她。
饭吃完,我故意没收碗。
我想看看姑娘会不会动。
陈浩刚站起来,我按住他的胳膊。
“坐着。”
他愣了。
“妈,我收。”
“今天谁洗碗?”
我问。
没人回答。
我走到冰箱前,把那张家务表看了一眼。
昨天是周五。
表上写着:林悦做饭,陈浩收拾卫生。
今天周六,下面写着:共同大扫除,晚上轮流做饭。
我转头问:“今天大扫除,谁做了?”
姑娘脸彻底挂不住了。
“妈,你至于吗?一张破表你还研究上了。”
“我就问一句。”
“没做,怎么了?”
“陈浩不是一直在做?”
“他做了不就是做了吗?”
“那你呢?”
“我今天不舒服!”
这句话一出来,我立刻停了。
“哪里不舒服?”
姑娘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支吾了一下。
“就是累,头疼。”
我说:“头疼多久了?严重咱们去医院。”
“不用。”
“那有没有发烧?”
“没有。”
“是不是生理期?”
她有些恼。
“妈,你别问这么细行不行?”
“身体不舒服当然得问。”
“反正我就是不舒服。”
陈浩忽然说:“你下午还约小周逛街。”
姑娘猛地扭头。
“我后来不是没去吗?”
“因为她临时加班。”
“那又怎么了?”
“没怎么。”
陈浩低下头。
我算听明白了。
如果朋友没加班,她本来是准备出去逛街的。
可回到家,轮到她做家务,她就成了“不舒服”。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开始往上冒。
我问:“林悦,你到底是真不舒服,还是不想干?”
她不吭声。
“妈问你话。”
“我就是不想干,行了吧!”
她突然喊了一声。
“上五天班,好不容易周末,我不想拖地,不想刷锅,不想做饭,我就想躺一会儿,有这么大罪吗?”
我被她喊得耳朵嗡了一下。
陈浩赶紧说:“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
姑娘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你们俩现在一个鼻孔出气,不就是觉得我懒吗?对,我懒,我就不爱干家务,怎么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疼。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递纸。
我说:“不爱干家务没罪。”
她愣了一下。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爱干,就默认别人应该替你干。”
“他也可以不干啊!”
“那家里怎么办?”
“脏着呗。”
“他受不了脏呢?”
“那他自己收拾。”
我盯着她。
“这就是你的道理?”
“那还能怎么办?”
她擦了一把眼泪。
“每个人标准不一样。他要求高,他就多做一点,这不是很正常吗?”
陈浩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心里发凉。
他问姑娘:“那做饭呢?”
姑娘没说话。
“衣服呢?”
她还是不说话。
“你上个月出差,凌晨一点回来,我去高铁站接你,也是因为我要求高?”
“陈浩,你扯这些干什么?”
“你胃疼,我半夜出去给你买药,也是我要求高?”
“那是夫妻之间互相照顾!”
“对。”
陈浩看着她。
“互相。”
屋里又安静了。
姑娘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我也听出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互相。
夫妻过日子,最怕一方把“互相”说得很好听,真轮到自己时,却只剩下“他愿意”。
我没替陈浩继续说。
有些话,应该让他们自己说。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所以你觉得我没照顾过你?”
陈浩说:“照顾过。”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没说你从来没对我好。”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的是这两个月。”
又是两个月。
我忍不住问:“两个月前发生什么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我看看姑娘,又看看陈浩。
陈浩先开口。
“没什么。”
姑娘也说:“跟你没关系。”
这一下,我越发觉得这里头还有事。
我没逼问。
我起身去厨房洗手。
经过客厅时,我看到茶几下面压着一个快递纸箱。
箱子上印着婴儿用品的牌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姑娘是不是怀孕了?
如果她真怀孕了,那今天这些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回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抠手机壳。
我一下有些后悔。
要是孩子刚怀孕,身体难受,情绪不好,又不愿意告诉我,我刚才那些话岂不是全扎在她心上?
我赶紧走回来。
“悦悦。”
“干吗?”
“你是不是有事没跟妈说?”
她抬头。
“什么事?”
我朝纸箱看了一眼。
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
“不是我的。”
“啊?”
“那是我同事买东西寄我这儿的,她家最近没人,明天来拿。”
我那口气说不上是松了还是更沉了。
陈浩把纸箱挪到墙边。
“妈,您别多想。”
我点点头。
姑娘却像抓住了什么。
“看吧,你就是先入为主。”
“我怎么先入为主了?”
“你一进门看我躺着,就觉得我欺负陈浩。现在看个纸箱,又以为我怀孕。你从头到尾都没问清楚。”
这话把我说得一愣。
我承认,她说得有一点道理。
我确实因为进门那一幕先有了情绪。
于是我坐回去。
“行,那妈现在问清楚。”
姑娘看着我。
“你们刚才一直说这两个月。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说。
我看陈浩。
陈浩也不说。
我说:“要是不方便让我知道,我现在走。你们自己谈。”
我拿起包。
刚走到门口,姑娘突然说:“我辞职了。”
我回过头。
“什么?”
她低着头。
“我两个月前辞职了。”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今天上班了?”
她没看我。
“我没上。”
我站在玄关边,半天没动。
“那你去哪儿了?”
“咖啡店,商场,随便待了会儿。”
“每天?”
“差不多。”
我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我问:“为什么瞒着我们?”
姑娘嘴唇动了动。
“怕你们问。”
“陈浩知道吗?”
“知道。”
我看向姑爷。
陈浩点头。
“我知道。”
我更糊涂了。
“那刚才你们为什么还说下班?”
陈浩说:“妈,她不想让您知道,我就没拆穿。”
姑娘马上说:“现在你不还是拆穿了?”
“不是我说的。”
“有区别吗?”
陈浩闭上嘴。
我走回来,坐下。
这一次,我心里的火反而没刚才那么大了。
因为我知道事情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问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辞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排骨都凉透了。
“跟领导吵了一架。”
“为什么?”
“他说我工作出错。”
“你出错了吗?”
“出了一点。”
“什么错?”
“报价表发错版本,客户那边有意见。”
“后来呢?”
“后来让我写检讨。”
我说:“就因为这个辞职?”
姑娘一下急了。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妈,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那个领导多恶心。他当着办公室那么多人说我,说我做事不过脑子,还说我最近状态差。”
“那你状态差不差?”
她不说话了。
我心里有数了。
“你辞职以后找工作了吗?”
“找了。”
“找到没有?”
“没有合适的。”
“每天出去,是去面试?”
她又不说。
陈浩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大多数时候不是。
姑娘忽然捂住脸。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知道。”
她声音闷在手掌里。
“你跟我爸一知道,肯定天天问。今天问投简历没有,明天问工资多少,后天问人家公司交不交社保。我烦。”
我没反驳。
因为这事我真干得出来。
孩子没工作,我不可能不着急。
可我问:“那你瞒着,就能一直瞒下去?”
她没说话。
“房贷怎么办?”
“我有存款。”
陈浩说:“她那部分我先帮她垫了。”
姑娘抬头。
“什么叫你帮我垫?我说过以后会还你。”
“我没催你还。”
“那你当我妈面说这个干吗?”
“是妈问房贷。”
“你就不能说我们一起还?”
“可现在确实是我一个人在还。”
这一句,彻底把姑娘点着了。
“陈浩,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我所有难堪都抖出来?”
“我没有。”
“你有!”
她抓起手机,啪地拍在桌上。
“我失业了,我心情不好,我不想做家务,我在家躺着,怎么了?你就不能让我缓两个月?”
陈浩也终于有了火气。
“我让你缓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提高声音。
姑娘愣住了。
我也没说话。
陈浩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辞职那天,是谁跟你说先休息一阵?”
“你晚上睡不着,是谁陪你聊到三点?”
“你说不敢告诉爸妈,我是不是答应替你瞒?”
姑娘的眼泪又掉下来。
陈浩声音却越来越哑。
“我从来没逼你马上找工作。我就跟你说过一句,白天出去晒晒太阳,别老躺着。你不愿意,我也没再说。”
“那你今天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也累。”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
“我真的累。”
“公司最近裁人,我那边也不稳。房贷一个月六千多,物业、水电、车险,全是钱。我不敢跟你说,怕你更焦虑。”
“我每天上班脑子里都是工作,回家还得想今天吃什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悦悦,我也是个人。”
姑娘哭得肩膀发抖。
陈浩没过去抱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
“你可以缓,我没意见。”
“可你不能缓着缓着,就觉得我的累不算累。”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裂口。
大概是洗东西泡久了,皮肤发白,裂开的地方泛着红。
我想起刚才他拖地时满脸的汗。
原来我进门看到的那一幕,并不是全部。
可也不是误会。
姑娘确实有她的难处。
陈浩也确实快撑不住了。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谁都不是坏人,可日子一样能把人磨得说话带刺。
我没有马上训姑娘。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看见我把水推过去,眼泪掉得更凶。
“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说:“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从进门就一直说我。”
“因为我看见你使唤人,我不舒服。”
她抽了张纸擦脸。
“我以前也给他做过饭。”
“我知道。”
“他发烧的时候,我请假照顾过他。”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我歇一阵就不行?”
我看着她。
“歇可以。”
“可你自己想想,你是在歇,还是把自己的难受全扔给身边的人接着?”
她不哭了。
我没有再往下说。
这话说重了,她听不进去。
说轻了,又没用。
陈浩起身。
“我去洗碗。”
我按住碗。
“别动。”
他看着我。
我转头叫姑娘。
“林悦。”
她抬头。
我指了指桌上的碗。
“今晚这碗,你洗。”
她脸一下变了。
“妈!”
“你要是身体真不舒服,我洗。”
“你要是手疼,我洗。”
“可你要是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因为心情不好不想动,那今天这个碗,你自己洗。”
姑娘咬着嘴唇。
“这是我家。”
“对。”
我点头。
“所以我不替你做主。”
“你可以不洗。”
“但你不洗的后果,也别让别人替你扛。”
她看着我。
我把手从碗上拿开。
“你们俩怎么过,是你们的事。”
“我今天只说我看见的。”
“陈浩不是你请来的保姆。”
“你也不是他的保姆。”
“谁累了,另一个多做一点,这叫过日子。”
“一个人一直不伸手,另一个人一直兜底,那就不是互相了。”
姑娘没说话。
我起身去玄关拿包。
陈浩跟过来。
“妈,您真走啊?”
“都快九点了,我回去。”
“我送您。”
“不用。”
“我开车送。”
“真不用,你们把话说清楚。”
我弯腰换鞋。
那袋玉米还在门边。
从我进门到现在,谁都没顾上拿进厨房。
袋口敞着。
几根玉米露在外面,绿皮上还沾着下午地里的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姑娘小时候最爱吃嫩玉米。
每年玉米刚能吃,她都跟着我下地。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抱不动一筐,就一根一根往家拿。
跑得满头汗,还不让我帮。
她说:“妈,我能拿。”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姑娘,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人长大了,不该把小时候会做的事,反而忘了。
我把玉米袋提起来。
姑娘终于开口。
“你干吗?”
“拿回去。”
她怔住了。
“不是给我送的吗?”
“本来是。”
“那你拿走干吗?”
我说:“你不是累吗?玉米还得剥皮、煮,也挺麻烦。”
她脸一下红了。
“妈,你非得这样吗?”
“我哪样?”
“你就是故意给我难堪。”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自己过来拿。”
她没动。
我拎着袋子。
“走三步,拿过去。”
她还是没动。
陈浩在旁边想接,我抬手挡住。
“你别拿。”
陈浩停下。
姑娘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着我手里的袋子,忽然说:“不吃了。”
我点点头。
“行。”
我真准备走。
这一次她急了。
“妈!”
我回头。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不想把自己摆成裁判。
我只说:“你想怎么样,应该问你自己。”
她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就是辞了个工作,我又没犯什么大错。”
“没人说你犯大错。”
“那你们为什么都逼我?”
陈浩说:“没人逼你。”
“这还不叫逼?”
姑娘指着那桌碗。
“就几只碗,非得今天让我洗?”
我看了一眼桌子。
两只饭碗,三个菜盘,一个排骨盆,还有几双筷子。
确实不多。
可这时候,它们已经不只是几只碗了。
我问她:“那为什么这么几只碗,你就非得让别人洗?”
姑娘一下没声音了。
陈浩也没说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
姑娘走到餐桌边。
她先拿起自己的碗。
又拿起我的。
最后把陈浩的也摞上。
盘子碰到一起,叮当响。
她端起来往厨房走。
经过陈浩身边时,她说了一句:“让开。”
陈浩往旁边让了让。
她把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了。
哗的一声。
我站在玄关没动。
她背对着我们,挤了洗洁精。
可能挤多了,泡沫一下冒出来。
她抬起胳膊擦了擦脸。
我不知道她擦的是水还是眼泪。
陈浩往厨房走了一步。
我拉住他。
他回头看我。
我摇摇头。
“让她洗。”
他站住了。
姑娘显然听见了。
她肩膀僵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把玉米袋重新放到门边。
这一次没那么重。
姑娘洗完第一个盘子,忽然说:“陈浩。”
“嗯。”
“你公司裁人的事,为什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也解决不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
“你那阵子状态不好。”
“那我现在问你。”
陈浩沉默了一下。
“我们部门可能裁两个。”
水龙头关了。
姑娘回过头。
“有你吗?”
“不知道。”
“要是真裁了呢?”
“再找。”
“房贷怎么办?”
“存款还能撑几个月。”
姑娘嘴唇动了动。
“我的存款还有三万多。”
陈浩说:“你留着。”
“为什么?”
“你没工作。”
“那你没工作的时候呢?”
陈浩没回答。
姑娘站在水槽边看着他。
我说不准她想到了什么,只看见她脸上的硬劲慢慢松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洗碗。
洗到排骨盆时,她忽然问:“这两个月房贷,你垫了我多少?”
陈浩说:“先别算这个。”
“多少?”
“六千四。”
“我明天转你。”
“不用。”
“要转。”
“悦悦……”
“我说了要转。”
她声音还有点冲。
但这一次,我没觉得刺耳。
至少这句话不是在往外推东西。
是在往自己身上接。
我换好鞋。
陈浩说:“妈,我还是送您吧。”
我说:“不用。”
姑娘在厨房里忽然喊:“陈浩,你送我妈。”
我回头看她。
她也回头看我。
母女俩对视了几秒。
她有点不自在。
“这么晚了,你骑电动车不安全。”
我说:“十分钟就到。”
“那也送。”
“你让他歇会儿吧。”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
“那我送。”
我愣了一下。
“你?”
“嗯。”
“碗不洗了?”
“回来洗。”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手。
“算了。”
“走吧。”
她抽了两张厨房纸,把手擦干,又去卧室换裤子。
陈浩站在客厅里,明显也有点意外。
我问他:“你们最近是不是经常吵?”
“没有。”
“真没有?”
“她不高兴就不说话,我也不太说。”
我听完,心里更沉。
有时候吵出来还好。
两个人都不说,事情就像水槽里没刷的锅,泡一天两天,看着没什么,时间长了,全是油腻。
我压低声音。
“陈浩。”
“妈。”
“你别什么都让着她。”
他愣了。
我说:“该说就说。”
“她是我姑娘,我知道她脾气。”
“你一直忍,她就真以为你不累。”
陈浩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妈,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肯定有。”
我说,“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一个全对、一个全错。”
“但谁的问题谁改。”
“她的问题,我不替她护。”
陈浩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妈。”
我没让他谢。
我甚至有点惭愧。
以前姑娘刚结婚时,我确实暗暗希望姑爷多让着她。
逢年过节回来,我看见陈浩给她夹菜、拿包,我心里还高兴。
有一回老伴儿说:“你姑娘让人惯得不轻。”
我还护着。
“人家小两口愿意,你少管。”
现在想想,愿意和应该,中间差着一大截。
愿意做一顿饭,是情分。
被默认顿顿该做,就成了负担。
姑娘换好衣服出来。
她拿起车钥匙。
“走吧。”
我说:“真不用送。”
她没理我,弯腰去提玉米。
袋子挺沉。
她一只手没提起来,又换成两只手。
“这么沉,你怎么拎上来的?”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那也十几斤吧?”
“差不多。”
她把玉米往厨房提。
我问:“不是送我吗?”
“先放进去。”
“干吗?”
“回来剥。”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
“明早煮。”
我没说什么。
陈浩走过去,想帮她提。
姑娘说:“你别动,我拿得动。”
这句话让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小时候抱着玉米往家跑,也是这么一句。
“妈,我能拿。”
人没彻底变。
有时候只是被日子卡在某个地方,自己又不肯承认。
她把玉米放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的西瓜皮也收了。
陈浩看了一眼。
没说话。
姑娘也没看他。
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我们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
走到二楼转角有点黑。
姑娘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台阶。
“慢点。”
我说:“你照自己脚底下。”
“我看得见。”
到了楼下,她问:“你车呢?”
我指了指车棚。
“那边。”
她看着我的电动车。
“你就骑这个来的?”
“要不我飞来的?”
她扑哧笑了一声。
笑完又沉默。
走到车边,她忽然说:“妈。”
“嗯。”
“我今天不是故意使唤他。”
我没说话。
她靠在旁边一辆车上。
“刚辞职那几天,我每天早上还是七点醒。”
“醒了以后,我一想到不用去公司,就特别轻松。”
“后来过了十来天,我开始不敢看招聘软件。”
“看见那些岗位要求,我就烦。”
“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些。
楼下有小孩骑着滑板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咔啦咔啦响。
她低着头。
“陈浩越照顾我,我越不想动。”
“他一说‘没事,你歇着’,我就真歇着。”
“后来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
“可人一懒下来,真挺难起来的。”
我问:“那你为什么天天假装上班?”
她苦笑了一下。
“怕你知道。”
“也怕邻居知道。”
“更怕我爸问我。”
“我每天早上穿好衣服出门,有时候坐地铁坐到终点,再回来。”
我听得心里发酸。
“你这不是自己折腾自己吗?”
“我知道。”
“陈浩知道你去哪儿吗?”
“他以为我面试。”
“你骗他?”
“开始骗。”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有一天我说去面试,他下班碰巧在商场看见我。”
我叹了口气。
“他没说你?”
“没有。”
“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碗面。”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就因为他没说我,我反而更难受。”
“我知道他对我好。”
“可我一想到自己现在这样,就不想听他说工作,不想听他说钱,也不想做家务。”
“好像我什么都不碰,这些事就跟我没关系。”
我听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陈浩辛苦。
她是在逃。
逃工作,逃失败,最后连家里的责任也一起逃了。
可人可以躲进沙发里,日子不会跟着停。
房贷照扣。
垃圾照样要扔。
碗照样会脏。
身边的人也会累。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摇头。
“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一年以后。”
她看我。
我说:“明天先把碗洗了。”
她鼻子一酸,又笑了。
“你怎么还惦记那几个碗?”
“因为你连几个碗都不肯碰,还谈什么找工作?”
她低下头。
“知道了。”
我骑上电动车。
她按住车把。
“真不用我送?”
“不用。”
“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我拧了一下钥匙,又停住。
“悦悦。”
“干吗?”
“妈今天说话有重的地方。”
她看着我。
“但我不收回。”
她眼圈又红了。
我继续说:“你失业了,妈不嫌你。”
“你半年找不到工作,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摔了一跤,就趴在地上让别人背着你走。”
“陈浩能背你一段。”
“他也会累。”
她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我骑车回家。
路上风有点凉。
到家时,老伴儿正在院子里收下午晒的玉米皮。
他看我空着手回来,问:“送到了?”
“送到了。”
“留你吃饭没?”
“吃了。”
“怎么这么晚?”
“说了会儿话。”
他看看我脸色。
“吵架了?”
我把电动车锁上。
“没有。”
“你姑娘又惹你了?”
我瞪他。
“你少瞎猜。”
老伴儿哼了一声。
“她什么脾气我不知道?”
我没跟他说今晚的事。
姑娘已经够难堪了。
她愿意跟我说,是信我。
有些事当妈的可以批评,不能转头就当谈资。
我进屋洗了把脸。
手机响了一下。
是姑娘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厨房水槽空了。
碗都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旁边放着几根剥好的玉米。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没夸她。
也没说“这就对了”。
我只回了一句:“早点睡。”
她回了个“嗯”。
我以为今晚的事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十点半,她又给我打电话。
我一接,她那边很安静。
“妈,你睡了吗?”
“没有。”
“陈浩出去了。”
我心里一紧。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们又吵了?”
“没有。”
“那他怎么走了?”
姑娘声音发慌。
“他说出去转转。”
“多久了?”
“二十多分钟。”
“电话打了吗?”
“没打。”
“那你打啊。”
“我怕他烦。”
我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怕过他烦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知道这句话戳到她了。
我也没继续说。
“打吧。”
“哦。”
她挂了。
十来分钟以后又来消息。
“他说马上回来。”
我回了一个“好”。
我以为自己终于能睡。
十一点多,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陈浩。
“妈,您睡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回:“没。”
他很快打过来。
“妈,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我不是告状。”
“我知道。”
他停了几秒。
“我刚才出去,是因为悦悦问我,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住。”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老伴儿在旁边翻了个身。
“怎么了?”
我摆摆手,让他睡。
我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觉得我对她失望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没想离婚,也没想分居。”
我松了口气。
陈浩继续说:“但是我也跟她说,我不能再像前两个月那样什么都替她兜着。”
“应该。”
“妈,我怕她觉得是因为您今天来了,我才突然变了。”
“那不是。”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
“其实这话我早想说。”
“为什么没说?”
“怕她撑不住。”
我靠在沙发上。
“你越怕她撑不住,她越不知道自己能撑。”
陈浩没说话。
我问:“她现在呢?”
“在洗澡。”
“情绪怎么样?”
“哭了一会儿。”
我想了想。
“你别哄得太快。”
陈浩似乎愣住了。
“妈?”
“该安慰安慰,但别她一哭,你就又把刚说的话全收回去。”
“你们是夫妻,不是一个人犯错,另一个人负责擦掉。”
“她现在难受,你可以陪。”
“可她该面对的事,还得她自己面对。”
陈浩轻轻“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我又叫住他。
“陈浩。”
“妈。”
“今天我进门的时候,确实偏心我姑娘了。”
“没有。”
“有。”
我说,“我明明看见你累,还想着别当你面说她,怕她丢脸。”
“我先考虑的是她。”
“这是我当妈的毛病。”
“但你别因为我是她妈,就什么都忍。”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明白。”
那晚我睡得不好。
第二天六点多就醒了。
我习惯性拿手机看时间。
姑娘凌晨十二点四十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妈,明天我去面试。”
下面还有一张截图。
是一家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
我没马上回。
七点多,我起床煮粥。
老伴儿问:“今天玉米还有没有嫩的?”
我说:“有。”
“再给悦悦留点。”
“昨天送了一大袋。”
“她爱吃。”
我笑了一下。
“知道。”
八点半,姑娘打电话。
“妈。”
“起来了?”
“嗯。”
“面试几点?”
“十点半。”
“远不远?”
“地铁四十分钟。”
“那赶紧吃饭。”
她停了一下。
“我有点不想去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
“为什么?”
“工资比以前低一千多。”
“还有呢?”
“公司也不大。”
“还有呢?”
“没了。”
我说:“那你自己决定。”
她明显没想到。
“你不劝我?”
“工作是你干,又不是我干。”
“可你昨晚不是……”
“我昨晚让你别躺着,不是让你随便找份工作。”
“合不合适,你去看了再说。”
“连门都不进,你怎么知道?”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我去看看。”
“嗯。”
“妈。”
“又怎么了?”
“陈浩早上把碗洗了。”
我皱眉。
“你昨晚不是洗了吗?”
“早饭的碗。”
“哦。”
“但是他只洗了自己的。”
我没忍住笑了。
姑娘也笑。
“你还笑。”
“那你的呢?”
“我自己洗了。”
“洗个碗委屈死你了?”
“倒也没有。”
我说:“那不就完了。”
她挂电话前突然说:“他今天没给我做早饭。”
我问:“你没吃?”
“我自己煎了个鸡蛋。”
“熟了吗?”
“妈!”
我笑着挂了。
中午十二点多,她给我发消息,说面试结束了。
我问怎么样。
她说:“一般。”
我没追问。
下午三点,她又发:“让我等通知。”
我回:“那就等。”
晚上,她没给我打电话。
我也没问。
第三天上午,她突然拎着一个袋子回来了。
我正在院里择豆角。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我打开一看,是六根煮好的玉米。
我哭笑不得。
“我家一地玉米,你给我送玉米?”
“我煮的。”
“我自己不会煮?”
“你尝尝。”
我掰了一粒。
有点硬。
我故意皱眉。
“煮多久?”
“二十分钟。”
“老玉米?”
“就你送我的。”
“火关早了。”
她瞪我。
“能吃就行。”
我笑了。
她搬个小凳坐在我旁边,帮我择豆角。
择了一会儿,她说:“那家公司让我去上班。”
“什么时候?”
“下周一。”
“去吗?”
“还没决定。”
我没替她决定。
她自己又说:“工资低一点,但双休。”
“嗯。”
“通勤也比以前近。”
“嗯。”
“陈浩说让我自己选。”
“挺好。”
她手里掐着一根豆角。
“妈,你怎么也不发表意见?”
“你都三十了,我发表那么多意见干吗?”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也烦人。”
她笑得更厉害。
笑完,她忽然认真起来。
“我昨天跟陈浩把账算了。”
我抬头。
“什么账?”
“家里的。”
“房贷、水电、吃饭,还有家务。”
我皱眉。
“家务怎么算钱?”
“不是算钱。”
她说,“就是重新分。”
“以前那个表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看着一人一半,其实很多没写上去。”
“比如?”
“买菜、拿快递、交物业费、换床单、买日用品。”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这些以前大部分是陈浩弄。”
“我昨天才发现。”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分那么细。”
“我说得分。”
“为什么?”
“至少先让我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事。”
这句话我听着顺耳。
我没夸。
姑娘从小就这样。
一夸容易飘,一骂又容易犟。
我只把一筐豆角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先把这个择了。”
她瞪着我。
“我就知道回家也得干活。”
“那你别吃。”
“我偏吃。”
她低头继续择。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妈。”
“嗯。”
“那天你要是真把玉米拿走,我可能得记你好几年。”
我笑了。
“我后来不是留下了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当时真想拿走。”
我没否认。
她问:“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生气。”
“因为我让陈浩拖地?”
“不是。”
我想了想。
“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哪句?”
“他愿意干。”
姑娘的手停了。
我说:“一个人对你好,最怕你把他的愿意,当成理所当然。”
她低头掐掉豆角筋。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后来也想到了。”
“陈浩以前确实什么都说愿意。”
“所以我慢慢就不问了。”
“我甚至觉得,他要是不愿意,他会说。”
我问:“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不说,不代表不累。”
我没接着讲道理。
因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讲十遍都管用。
她最后去了那家公司。
工资确实比原来少了一千多。
第一个月她还有点不适应。
有天下班给我打电话,说领导让她改了三遍方案,她气得想辞职。
我问她:“辞吗?”
她说:“不辞。”
“为什么?”
“第四遍过了。”
我笑得差点呛着。
她自己也笑。
后来她很少跟我说家务的事。
偶尔提一句,也是“今天陈浩做饭,我洗碗”,或者“我俩谁都不想动,点外卖了”。
有一次我去他们家。
还是晚上。
门一开,我下意识往客厅看。
陈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姑娘穿着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正在厨房洗锅。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妈,你别瞎想,今天轮到我。”
陈浩在沙发上笑。
“妈,她现在可怕您看见她躺着了。”
姑娘从厨房探头。
“你闭嘴。”
我也笑了。
我说:“我才懒得管。”
其实我还是看了一眼。
茶几上有切好的西瓜。
两把叉子。
地板不算特别干净,墙角还有一点头发。
厨房里也堆着两个没洗的杯子。
可那一回,我心里反而踏实。
家本来就不是样板间。
真正让我放心的,也不是姑娘突然变得多勤快,更不是姑爷终于学会“管住”她。
是我看见陈浩说:“我今天累,地明天再拖。”
姑娘说:“行。”
姑娘说:“我今天不想做饭。”
陈浩说:“那点外卖。”
两个人终于都会说自己累,也都会听见对方说累。
这比谁多洗两个碗重要。
前几天,姑娘又回来拿玉米。
今年最后一茬嫩玉米,我给她留了十来根。
她自己拿袋子装。
老伴儿在旁边说:“多拿点。”
姑娘说:“够了,太多吃不完。”
装好以后,她拎起来试了试。
老伴儿想帮她。
她摆摆手。
“我能拿。”
我站在院里,一下想起那天晚上。
也是这一袋玉米。
我送过去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姑娘爱吃。
进门以后,却差点因为那一地刚拖过的水,把自己气炸。
后来我才明白,那天真正让我坐不住的,从来不是谁拖地、谁吃西瓜。
是一个人已经累得满头汗,另一个人还觉得那句“他愿意”足够解释一切。
可话说回来,如果那天我一进门就骂姑娘懒,逼她给姑爷道歉,我大概也听不到她失业后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后来只认准一件事:有难处可以说,可不能让最亲近的人一直替自己扛。
如果你回家时,发现自己的孩子正被另一半这样使唤,你会当场说破,还是先把事情问清楚?
而如果躺在沙发上的恰好是自己的孩子,你又能不能舍得说一句重话。
我最后也没把那袋玉米拿回来。
现在姑娘每次来拿玉米,都会自己拎。
这事要是让你想起了身边某个人,就把故事分享给他看看。
也欢迎留句话,说说你觉得夫妻之间的“愿意”,到底该不该被当成“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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