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林薇一直觉得自己这十年过得挺明白的。房子买了，日子稳了，老公周城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唯独有一件事像根刺扎在心底——她从来没见过公婆。逢年过节，周城要么说“他们住老家”，要么说“关系淡，别多问”。她起初还闹过，后来也就懒得追了。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可谁能想到，这团火竟然烧在她自己亲妈身上。
那天她翻衣柜顶上的旧被褥，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灰扑扑的，像藏了很多年。里头一张纸条，写的是南山区某某花园12栋3单元502。字迹歪七扭八，她认得，是周城的。她捏着那张纸，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十年了，她连公婆长啥样都不知道，现在地址就在手里。她没多想，拎起包就出了门。
坐地铁四十分钟，又走了十来分钟，保安问了几句就放她进去了。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她一步一亮，像踩着心跳上楼。站在502门口，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敲了。
门开了，一个穿碎花家居服的女人探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林薇愣在那儿，手还举着，敲门姿势都没收回来。那张脸她太熟了——是她妈赵秀兰。那个在她十五岁那年跟人跑了、二十年没音讯的妈。
她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踩空，攥着铁栏杆，指节发白。屋里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秀兰，谁啊？”她往里一看，沙发上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茶几上两杯茶一碟瓜子。她见过这张脸，在周城手机的全家福里——那是周城的爸，周建国。
赵秀兰眼泪唰地下来了，手攥着围裙直抖。林薇声音发平，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妈低头说：“六年了。”六年。她妈在深圳待了六年，就在她公公家里，全世界都知道，就她蒙在鼓里。
她推开她妈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问周建国：“你们什么关系？”老头搓着手说：“搭伙过日子，六年前认识的，她照顾我，我身体不好。”墙上挂着一张新照片，赵秀兰穿旗袍站在周建国旁边，笑得像那么回事。林薇扭头问她妈：“周城知道？”她妈点头。“结婚前就跟他爸认识，看见你照片认出来了，她求我别告诉你，说没脸见你。”
林薇笑了，笑得嗓子发哑。她想起结婚那天周城看她的眼神，以为是爱，现在才知道里头藏着秘密。她掏出手机拨了周城的号，开了免提。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薇薇，我娶你是因为你，瞒你是因为妈求我。”她只回了一句：“明天你告诉我你在东莞哪儿，我去找你。”挂了电话，她看着她妈说：“你欠我的，不光是这十年，还有你走的那二十年。慢慢还。”
赵秀兰哭得像个孩子，林薇伸手替她擦了泪，跟小时候她妈替她擦一样。“别哭了，做饭吧，我饿了。”她妈愣了一下，破涕为笑：“好，妈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你小时候最爱吃。”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周建国端来一杯温水，电视开着，新闻播着什么她没听进去。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西红柿下锅的滋啦声，香味飘出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端着杯子，心想：明天见周城，是骂他打他还是抱他？不知道。但今晚这碗面，她得吃。西红柿鸡蛋面，多放鸡蛋。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她忽然觉得，有些秘密像墙，拆了才看得见门。而门后面，站着的还是那个扎歪辫子也要给她梳头的妈。这世上的账，哪能一笔勾销？可要是连面都不肯吃一碗，那才真叫亏了呢。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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