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底的那个傍晚,我推开家门,餐桌上并排摆着三份东西:苏敏公司发来的岗位确认函,一份双方名字都空着的离婚协议,还有我的辞职申请。最后那份是我自己的,填了一半,藏在书房抽屉最底下,被她翻了出来。
事情从上个星期就开始了。她告诉我,公司要在邻市设新厂,点了她做质量负责人,一个月涨两千八,是她熬了十年才等到的位置。
她问我,想不想让她去。我没接话,当天晚上就开始填辞职申请、列搬迁清单:房子出租,我妈过来带朵朵,转学手续我都查过了。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个周四她在厨房热汤,头也不回地说先吃饭。饭桌上她把确认函推到我面前:明天下午六点前必须答复。又把离婚协议推过来:这个,也明天答复。
我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说了八年的话:你想去我就辞,我陪你去,朵朵和家里都交给我。说完我从书房拿出那份写好的搬迁清单。
她没看清单,把它原样推了回来:何舟,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牺牲,是你想不想去。她说,翻到那张辞职申请的时候,她手是凉的,我没问她一句,就决定替我们全家把路走完。
你要是今天还是只有一句都听你的,那我宁愿一个人去,这个协议咱们接着谈。说完她进了卧室,门没锁,一晚上没开。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这八年从头想了一遍。
结婚八年,家里的活几乎都在我身上。早上送朵朵上学再去厂里,晚上买菜做饭洗碗,周末大扫除。工资卡婚后第二年就放在她那儿,我自己每月留五百块加油。
开销倒是我在经手,水电、学费、换季添衣,她一样都不用问,到后来连咱家水费在哪儿交,她都答不上来。
她起初道谢,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我不是没委屈过。三年前公司有个去总部轮训半年的名额,她夜里查资料说想去试试,第二天我替她回绝了,理由是朵朵刚上幼儿园。她只说了两个字:也行。
朵朵想学游泳,我嫌那个时段接送麻烦,给报了画画。她提过一回意见,我说等忙完这阵。就没有然后了。家里每次有分歧,结尾都是我来就行、你别管了。我一直以为,这叫疼人。
委屈并没有消失,只是变了样子:偶尔的冷脸,饭桌上越来越长的沉默。后来她告诉我,那阵子她觉得这个家悬着一笔她算不清的账,谁都不提,谁都像在还。
第二天是周五。一早我把正式打印的方案摆上桌。她一边喝粥一边看,问:妈同意来带朵朵了吗?我说还没细说。她问:你年底那个主管竞聘呢,就这么不要了?
我说先过去再说。她问:那我在那边出什么,房子租出去我住哪?我说这些以后再算。
她问车是开过去还是卖掉,问我妈的降压药谁盯着买,我说小事好办。她把方案叠好,放到我手边:这张纸上没有一件事是我拿过主意的。
万一你过去半年后悔了,你让我带着朵朵怎么回头?我不瞒你,以前我是靠你兜底,出了事就想着何舟会安排,这话我认。可我不会再收一张把我划掉的清单。她拎包上班,到门口回头说:六点前我要答复,你也想想你自己要什么。
下午我请了假,去小区门口的陈记修理铺取车。还没进门就听见老陈两口子在里屋吵。老陈的父亲七十九,独居在城西,上个月摔了一跤,人没大事,腿脚却明显不行了。
老陈提出接父亲进城一起住,陈嫂不干:店一天离不开人,关三天门,房租水电照付,老主顾也全跑了。
老陈嗓门更大:那我一个人又修车又做饭送饭,我长三头六臂?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我在门口进退不得。最后是陈嫂先坐下来的:行了,算账。
日托一个月一千八,我退掉深夜救援那单,一周让出两个下午去接爸。体检、手续、跟社区对接,接爸是你提的,跑腿归你。
老陈应了,出来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家丑外扬。我问他们这么吵不伤感情吗。陈嫂在里屋接话:不吵才伤。老陈递给我一支烟,忽然问:你媳妇那事定了没?前两天你补胎的时候提过一句。
我说定了,让她去,我辞了陪她去,家里我都安排好了。老陈问:你自己想不想去?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结婚八年,好像头一回有人在这个问题上问我本人。
陈嫂擦着手从里屋出来:你什么都替她安排好,她连说个不字的地方都没有。你从不让她为难,可你也没让她看过你的为难。这话不难听,可它扎人。我坐在那儿,烟捏在手里,一直没点。
五点多苏敏到家,跟领导请了半小时假。确认函摊在桌上,六点截止。她问:想好了吗?我说:我不辞职。
她愣了几秒,声音一下子提起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讲条件?协议上桌的第二天突然有了主意,谁知道你是想通了,还是故意的?
我说:以前说的行,一半是真的想对你好,另一半是不敢说不行。年底厂里有主管竞聘,我想去试。工作日的早上我送朵朵,晚饭我管,但我不再把所有事都兜下来。你可以不信,等三个月,看做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坐下了,声音低下去:这几年,我把你的都可以当成了你真的都可以。上回妈住院,你一个人跑了四天,我第二天才想起来问你请没请假。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你的福我享了,我的责你也替我躲了。这个家,是我跟你一起弄成这样的。
五点四十八分,她当着我的面在手机上点下接受。然后我们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开:她的房租、通勤和在那边的开销她自己出;周末照护归她,周五晚上回,周日下午走;工作日早上的送学和晚饭是我的;放学后到她到家之前,朵朵去小区的课后托管,费用从家用走,等于两个人一起出;真有急事,就找看小饭桌的王姐,一次三十,谁遇上谁联系;离婚协议先收起来,先试行三个月,每个月底对一次账,真过不下去,再谈离婚也不迟。
头两个星期都算顺。她第一个周五回来,给朵朵洗澡吹头发,手法生疏,朵朵喊疼,她蹲在卫生间学了半天。我在厨房洗碗,没插手。周日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第三周的周五出了岔子。那天下午朵朵学校有亲子运动会,按分工是苏敏的事。她头天晚上说客户临时要验货,赶最早一班高铁应该来得及。
结果上午十点她来电话,声音发紧:验货出了问题,下午两点那班车赶不上了。
我那天正好有一台设备的年检,客户提前半个月约的,推不掉。搁在从前,我会一边抱怨一边把所有事摁下去,再去当那个救场的人。
这回我说:备用方案在你手机里,王姐三点十分到校门口,一次三十,你联系她,跟朵朵解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好。后来她告诉我,她站在客户仓库门口,脸烧得慌,长这么大头一回为接送孩子的事求人。她联系了王姐,把钱转过去,又跟朵朵视频解释了十分钟。运动会她到底没赶上,第二天一早到家,朵朵还在睡。
我得承认,挂电话那一刻,我心里有个角落在等着看她像从前一样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她没有。晚上复盘时我把这个说了,说得很不好意思。
她说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明知道周五有活动,还掐着点买票。方案补了两条:学校有固定活动,她提前一周把票订死;备用接送人除了王姐,又跟对门小赵家说好互为备用。
朵朵那几天有情绪,问她怎么老不回家住。苏敏没躲:妈妈换了工作,离家远,周五晚上就回来。孩子似懂非懂,但至少不用再猜。
三个月满,快过年了。年底那场竞聘我参加了,没上,厂里要了个研究生,答辩确实比我好。那天晚上她打电话问结果,我说没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回还有,家里这边你不用分心。
说不失落是假话,可我没后悔没辞职。这两件事在我心里同时成立,这是头一回。
小年那天晚上我们对账,把三个月过了一遍:她的房租加通勤一个月一千六,真金白银花了出去;我瘦了四斤,早上送学迟到过两回,被她数落;王姐的账一笔一笔都在。
我们没有去办离婚。餐边柜抽屉里那份协议,大扫除时翻出来,我问她还留不留,她说撕了吧。我就撕了。
日子照旧有摩擦。上个月为她周末总看手机回工作消息,我们吵了一架,她把手机关了半天,又打开,说下回我去阳台接。朵朵还是偶尔问,妈妈为什么住那边。日子没有变成样板间。
前些天她问我,周末想不想一起去水库钓鱼。她说她想去了,不是叫我陪,是她想拉上我。我说不想去,想在家躺着。她哦了一声,自己收拾渔具,带朵朵出了门。
傍晚她发来一张照片,两条小鱼,底下配了一句:下周再来,你躺够了就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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