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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工牌剪了那天,剪子还是借楼下王姨的。
他跟我说,明天就去摆摊,卖烤肠,一根赚两块,一天卖三百根就是六百。
我问他,你算过摊位费没有。他说算那干啥,先干起来再说。
老周五十八,原先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管仓库。
干了二十三年,说裁就裁,赔了四万八。
工资卡里头还剩不到两万,老伴刘姐退休金三千二,两个人加一块,够吃够喝,就是不敢有病。
头一个礼拜,老周真出摊了。
在城北一个小区门口,推着二手三轮车,烤肠机是网上买的,三百六。
头一天卖了四十七根,收了一百八十八块,回来的时候脸是笑的。
第二天卖了三十一根,第三天赶上刮风,一根没卖完。
刘姐把账本摊在茶几上,一笔一笔给他念。
烤肠进价八毛,卖两块,一根挣一块二。
签子、油、电、煤气,一天摊下来二十多。
摊位费一天三十,卫生费五块。
“你一天卖五十根,挣六十,刨去这些,剩五块。”
老周不吭声,把老年机掏出来,短信一条没删,翻到上个月,盯着那四万八的到账通知看了半天。
后来他不卖烤肠了,改送外卖。
注册的时候人家问他年龄,他说四十七。
站长看了他一眼,没戳破,说你先跑三天试试。
第一天跑了九单,挣了四十二块,超时两单,扣了八块。
第二天跑了十四单,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药盒里翻出两张创可贴。
第三天他坐在社区医院候诊椅上,旁边一个送外卖的老头也在等叫号。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后来那老头先开口:“你跑哪个片区的?”
老周说城北。老头说,城北单少,你去城南,那边写字楼多。
老周真去了城南。
跑了半个月,挣了不到一千二。
有一天他接了个单,送到一栋写字楼十七楼,电梯坏了,爬上去,人家说不要了,退单。
他下来的时候腿哆嗦,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菜篮子搁在脚边,里头是刘姐给他装的半袋小米和两个煮鸡蛋。
他没吃,就坐着,看那些年轻人拎着咖啡进进出出。
这事他没跟刘姐说。
倒是刘姐先开了口:“老周,你是不是瘦了?”
他说没有。
刘姐说,你那件毛背心,去年穿着正好,现在领口松了一圈。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灰毛背心还是他丈母娘给织的,穿了十来年,袖口磨破了刘姐给缝的。
他说,那我明天不跑了。
不跑外卖,他又琢磨跑网约车。
家里那辆旧车八年了,跑不了。
他去找老同事老陈借车,老陈说,车可以借你,但保险得你自己上。
老周算了一笔账,一天跑十个小时,油钱一百二,平台抽成二十五,剩个两百出头。
要是被运管逮住,罚一次两万。
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把车钥匙还给了老陈。
老陈后来跟我说,那天老周还他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咱这岁数,人家不要咱,咱自己干,干来干去,还是给人家打工。”
老陈说,他听完心里堵得慌。
刘姐那边也没闲着。
她偷偷去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问过,人家说收自理老人,一个月四千八。
她回来没跟老周说,把存折翻出来,里头有六万三,是她这些年攒的。
她把存折塞回衣柜最底下,上面压着老周的旧工牌。
事情是从一张鸡蛋票开始变的。
社区发鸡蛋票,一人一票,领十个鸡蛋。
老周去领,排在他前头的是广场舞队的孙姐。
孙姐说,老周,你最近干啥呢,也不见你下楼。
老周说,瞎忙。
孙姐说,我女婿在城南那边弄了个小饭馆,缺个看夜的,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两千二,你去不去。
老周说,我回去想想。
晚上他跟刘姐商量。
刘姐说,看夜就去呗,反正你晚上也睡不着。
老周说,那白天呢。
刘姐说,白天你睡觉,我跳舞,不耽误。
老周没说话,把药盒拿过来,数了数里头的降压药,还剩七粒。
他说,行。
老周去看夜了。
小饭馆不大,晚上就他一个人。
头一晚他不敢睡,坐在后厨门口,听着冰箱嗡嗡响。
半夜两点,他给刘姐发了条短信,老年机上就四个字:“睡了没。”
刘姐回:“没。”
他又发:“鸡蛋别忘了领。”
刘姐回:“领了。”
后来两个人谁也没再发。
干了半个月,老周摸出门道了。
夜里他把后厨剩的米饭炒一炒,第二天早上带回来,刘姐热一热当早饭。
他说,这比摆摊强,起码不赔。
刘姐说,那你别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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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累不着,就是熬人。
转折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晚上雨大,小饭馆没客人,老周把门锁了,坐在里头看雨。
忽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孙姐女婿,浑身湿透了。
孙姐女婿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这店我干不下去了,下个月转出去。
老周说,那我呢。
孙姐女婿说,你再找找别的吧。
老周说,行。
他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看着后厨那半袋小米,是刘姐给他拿来的,说夜里饿了熬点粥。
他没熬,把小米装进菜篮子,等天亮。
第二天他回家,刘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老周把菜篮子放下,说,店不干了。
刘姐说,那就不干了。
老周说,我想把那个旧存折取出来,咱俩去趟城南那家小饭馆,吃一顿。
刘姐说,你不是不爱下馆子吗。
老周说,今天想吃了。
两个人去了城南那家小饭馆。
点了三个菜,一个汤,花了六十七。
老周把存折掏出来,跟刘姐说,这钱你拿着,我以后不折腾了。
刘姐说,你不折腾,那你干啥。
老周说,我找了个看夜的,换了个地儿,城北一家民办养老院,晚上看门,一个月两千五,管一顿饭。
刘姐说,那行。
老周说,你别嫌少。
刘姐说,我嫌啥,你人好好的就行。
吃完饭出来,老周看见路边有个摆摊卖烤肠的,跟他当初那辆三轮车一模一样。
他站那儿看了半天。
刘姐说,走吧。
他说,等会儿。
他走过去,买了四根烤肠,两根辣的两根不辣的。
递了一根给刘姐,自己咬了一根。
刘姐说,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老周说,尝尝。
后来老周真去养老院看夜了。
每天晚上七点半出门,早上七点回来。
刘姐给他准备了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
他那个老年机,短信还是只存不删,最新的几条是养老院院长发的,告诉他明天有人来检查,让他把门口那堆纸箱子收一收。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正拎着菜篮子往家走。
我问他,养老院那边咋样。
他说,挺好,就是夜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说,那你睡得着吗。
他说,睡不着就数数,数到一千就天亮了。
我说,那你还跑不跑外卖了。
他笑了一下,说,不跑了,跑不动了。
他又说,你说咱这岁数,上班没人要,摆摊赔钱,送外卖摔跤,跑网约车怕罚,到头来还是得找个地方给人看门。
我说,看门也挺好。
他说,是挺好,就是夜里老琢磨,琢磨以前在仓库那会儿,虽然挣得不多,但到月就发工资,不用算这个算那个。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人得知足,你看老陈,上个月脑梗,现在还在社区医院躺着呢。
我说,那是。
他说,所以我跟刘姐说了,以后每个月存五百,留着看病。
我说,那你的退休金呢。
他说,刘姐管着,我不管。
我说,那你手里有钱吗。
他说,有,菜篮子里头呢。
我一看,菜篮子里头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张零钱,还有那张鸡蛋票,已经过期了。
老周把菜篮子换了个手,跟我说,走了,回去给刘姐做饭。
我说,你还会做饭呢。
他说,学呗,反正夜里也没事,看人家后厨怎么做,回来试试。
我说,那你做啥。
他说,炒米饭,放点小米,刘姐说香。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跟我说,对了,你要是看见孙姐,跟她说一声,她女婿那个店,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让她女婿早点找人。
我说,行。
他说,还有,你那个鸡蛋票要是没用,给我,我攒着,下个月换桶油。
我说,你攒那干啥。
他说,不干啥,攒着心里踏实。
老周上楼了。
阳台上那件灰毛背心还在晾衣绳上挂着,风一吹,晃了两下。
刘姐的广场舞红扇子靠在墙角,断了三根竹骨,用胶带缠着。
老周说,那把扇子是他俩结婚三十年那年买的,刘姐跳了六年,舍不得扔。
你说,人这一辈子,上班的时候想着退休,退休了又琢磨干活,干来干去,到底图个啥?
要是你,到了这个岁数,是愿意在家歇着,还是出去找个看门的活儿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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