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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聚会彻夜失联,我没闹,次日她随口解释,看我不说话瞬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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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聚会彻夜失联,我没闹,次日她随口解释,看我不说话瞬间慌了

楔子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程屿站在玄关,对着已经挂断的提示音又问了一遍,像她能隔着关机听见。

十点四十,他发过消息:菜热好了。十一点,没回。十二点半,关机。

客厅灯亮着,挂钟走得很响。餐桌上那盘红烧鱼凝了一层薄油。他翻出沈听的号码打过去,两声后被摁断。

程屿没摔手机,也没出门。他搬了张凳子,把墙上结婚三周年那张合照取下来,用袖口把玻璃上的灰擦干净,再挂回去,对准原来的钉眼。

然后他坐着,等天亮。

第一章 凌晨关机

十月的夜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程屿把最后一道菜从灶上端下来时,砂锅底在隔热垫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看了眼挂钟,九点二十。

餐桌上已经摆了四道菜,红烧鱼用保鲜膜封着,糖醋小排的酱汁凝出琥珀色的光泽,白灼菜心蔫在盘底,还有一碗莲藕排骨汤,浮油结成了薄薄一层膜。下午六点他就把菜做好了,五点半的时候苏晚发消息说沈听那边可能要多聊会儿,他回了个“好”,然后每隔半小时热一道菜,热了三轮,鱼皮已经翻起卷边。

六点四十分,苏晚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回头说大概十一点回来。她穿了那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弯腰系鞋带时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程屿当时在厨房收拾灶台,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只来得及应一声“路上慢点”。门锁咔嗒扣上,屋子里安静得比平时更明显。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边缘,屏幕朝上。电视开着,球赛重播的声音被调到几乎听不见,解说员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十点四十,他点开微信,苏晚的头像安静地排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傍晚那条“好”。对话框里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菜热好了。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掉进深井。

十一点整,他拨了苏晚的电话。彩铃响到第七声,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他挂断,把手机放回茶几,去厨房盛了碗冷饭,就着已经凉透的糖醋小排吃了一碗。饭粒硬,他嚼得很慢。洗碗时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过手指,他盯着水流把盘底的酱色冲淡,冲干净,盘面白得发亮。

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又打了一次。这次响到第三声被摁掉了,快得像对方不小心碰到屏幕。程屿站在厨房门口,左手还捏着擦碗的干布,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等了几秒,没有回拨,没有消息。他把干布叠好搭在沥水架上,四个角对齐,对得很准。

十二点零八分,他翻出沈听的号码拨过去。彩铃是一首英文歌,前奏刚起来,就被掐断了。他再拨,这次直接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正忙”。程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在算什么。

十二点半,他给苏晚的手机发了条消息:回来路上说一声。消息旁边的圈转了一下,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重新点开苏晚的对话框,拨了语音通话,屏幕顶端跳出一行字——对方已关机。

客厅里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铜质指针压过罗马数字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程屿把电视关掉,空间一下子静得发空。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上苏晚的拖鞋摆得整齐,他弯腰把自己那双也摆正,鞋尖朝外,并排靠着。然后他退回客厅,目光落在沙发对面的墙上。

那张合照挂了三年。五年前的秋天,他们刚结婚时去照相馆拍的,白衬衫,背景是浅灰。后来每年纪念日都在同一个位置补一张新的,三周年那张是去年拍的,苏晚别了朵白山茶在耳后,他难得笑得露出牙齿。相框是胡桃木色,四角有金属包边,挂得有点高,他每次擦灰都要踮脚。

他搬了把餐椅到墙下,踩上去,双手托住相框底部,轻轻往上抬,金属挂钩离开钉眼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咯吱。他把相框抱在怀里坐下来,用袖口擦玻璃面,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朝一个方向抹,动作很慢很匀。玻璃上有一小点灰尘落在苏晚嘴角的位置,他呵了口气,又擦一遍,直到那处反光干净得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他把相框重新挂回去,对准原来的钉眼,左右微调,确认下沿水平,然后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餐桌边,位置和之前差不了半寸。

做完这些,他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运营商的流量提醒,一条是程母晚上八点多发来的:这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腌的酸菜好了。他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向后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在他家门口顿了一下,又往上走。电梯上下的提示音隔着墙闷闷地传来。某一刻他以为自己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睁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猫眼透着楼道那盏永远不灭的昏黄。

凌晨三点多,他起身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半,把剩下半杯放在苏晚那侧的床头柜上。卧室窗帘拉了一半,街灯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道灰白的折痕。他把苏晚的枕头拍松,放回原位。枕头下面鼓出一个小角,是她平时随手塞的蒸汽眼罩,他抽出来展平,叠好放在床头。

五点差十分,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灰。有鸟开始叫,短促的啾啾声从楼下那棵香樟树里传上来。程屿站在阳台上,晨风灌进衬衫领口,带着凉意。他把晾衣架上苏晚昨晚出门前洗的那件白T恤收下来,叠好放在熨衣板上,衣架挂回横杆。远处高架上有早班车的灯光连成缓慢的线,城市正在醒过来。

他回到客厅,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时间五点十一分,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整理好茶几上散着的两份设计杂志,收进旁边的报刊架。然后他重新坐回沙发,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合照。苏晚在照片里微微侧头,山茶花衬得她脖颈细长,而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她肩上,笑意放松,像那一刻没有任何需要隐瞒。

挂钟敲了五下,声音比夜里更沉。晨光渗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开一条淡金色。程屿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磕开,蛋液落进碗里,筷子搅拌时发出均匀的嗒嗒声。他打开灶火,倒油,蛋液下锅,边缘迅速起泡。铲子翻动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稳,比平时慢。

荷包蛋煎好,放在盘子里,两个蛋黄完整地并排。他给苏晚那份盖上一个碗保温,自己那份端到餐桌前,就着昨晚剩的米饭慢慢吃。墙上的钟走到六点二十,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程屿放下筷子,拿过手机。是沈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晚晚在我这儿,手机没电了,早上回去。他看完,把屏幕扣回桌面,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粥,然后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衬衫,深灰色那件,熨好的,袖口平平整整。换好衣服,他在玄关镜子前系领带,镜面映出身后客厅墙上的合照,玻璃擦得很亮,反着窗外刚刚升起的太阳光,一小团暖白落在苏晚的脸上。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餐桌。给苏晚留的那份荷包蛋还扣着碗,碗沿渗出一点热气,在晨光里若有若无。程屿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他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时,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沈听那条消息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第二条。

- Do not keep retrying the exact same request.

第二章 随口一句

苏晚是上午九点四十进的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她在玄关换了鞋,动作放得比平时慢。客厅里没人,餐桌上的水杯还是昨晚她出门前放的那个位置,杯底一圈干涸的水渍。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被子叠得整齐。

程屿在厨房。

她听见水龙头关掉的声音,然后是瓷碗碰台面的轻响。苏晚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边上。

“醒了?”她说。

程屿背对着她,正在把一只碗放进沥水架。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昨晚在沈听那儿睡的。”苏晚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语气跟报备天气差不多,“手机没电了,她家充电线接触不良,充了一晚上也没充进去多少。后来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程屿把手在毛巾上擦干,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短,像是确认她人确实站在这里,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玄关。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厨房里还留着他刚洗过碗的水汽味,混着洗洁精淡淡的气味。她听见玄关那边传来拿外套的动静,然后是鞋柜开合。

“你去哪儿?”她问。

“公司。”

“今天不是周六吗?”

“有个方案要改。”程屿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中午不回来。”

门开了,又关上。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过了几秒才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碰到那只杯子,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会有热好的牛奶,或者一碗粥。往常她要是前一晚出去聚会,第二天早上程屿都会把早饭温在锅里,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蒸好的包子。她不用问,掀开锅盖就有。今天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那几只刚洗过的碗筷倒扣在沥水架上,还在滴水。

苏晚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点了一下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打给沈听的,那时她刚发现手机快没电。再往上翻,是前天晚上程屿打给她的两个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九点四十和十点零五。

她想起昨天出门前跟程屿说的是“十点左右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卧室。床铺得板板正正,她的枕头放在她那一侧,位置和昨晚出门前一模一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去卫生间,洗漱台上她的牙杯还是干的,毛巾也是干的。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把沙发上随手扔着的靠垫摆正,这些动作做得没什么目的,只是手停不下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给沈听发了条消息,问她昨晚自己是不是睡得挺早。沈听回得很快,说你不是十一点半就躺下了吗,我还以为你要聊到后半夜呢,结果你倒头就睡。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昨晚确实躺下得早。那会儿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她记得自己把充电线插上,但沈听家那个插头松,线一碰就掉。她翻了两次身,后来就睡着了。

可程屿不知道这些。她什么细节都没说。

往常她要是晚回来,或者在外面过夜,程屿会问,问得很细,跟谁在一起、几点散的、怎么回来的。她有时候嫌烦,说他管太多。但今天他什么都没问。她说在沈听家睡的,他就说知道了。她说手机没电,他连一句“怎么不借沈听的手机回个消息”都没提。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程屿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程屿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不用管她,她出去吃。那个对话框孤零零挂在那里,她不知道要往下打什么字。

她想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又觉得这个问题刚才已经问过了。她想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但“不高兴”这三个字打出来,好像显得她自己心虚。

她最后什么都没发。

一点二十的时候,她饿了,去厨房翻冰箱。冷冻层有一袋她上周买的速冻水饺,她拿出来煮了。水开的时候她又走神,想起昨天聚会上大家聊的那些话,谁谁谁的老公天天查岗,谁谁谁的男朋友半夜翻她手机,当时她还跟着笑,说程屿从来不这样。她说完那句话,坐对面的一个朋友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饺子煮好她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下午三点多,沈听打来电话,问她到家了没,昨天那谁谁有没有联系她。苏晚说到了,没什么人联系她。沈听又说,你昨天说程屿好像不太乐意你出来,你回去没吵架吧。

“没有,”苏晚说,“他什么都没说。”

“那不是挺好的。”

“嗯,”苏晚顿了顿,“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太阳照进来,地板上一道斜的光。她想起以前有一次她出去吃饭,回来晚了两个小时,程屿打了四五个电话,她到家之后他把外卖单子拍在桌上,说菜凉了又热了两回,语气很冲。那天她嫌他小题大做,跟他吵了一架。后来她再晚回,他就不打电话了,改成发消息,一条一条发,发到她回为止。

可是昨晚他一条消息都没发。

苏晚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点开了通讯录,找到程屿的名字。她没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锁屏。

她第一次觉得,程屿的“知道了”这三个字,比她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让她不舒服。她想过好几遍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可能会沉着声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能会冷淡她两天,可能会在她说“在沈听家睡的”之后冷笑一声,说他上周还在小区门口碰见沈听跟她老公散步。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说知道了,然后去公司了。

苏晚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起身去玄关翻程屿的鞋柜,他常穿的那双运动鞋还在,但他今天穿走的是皮鞋。她记得他公司的那个方案,前前后后改了两个礼拜,上周他说已经交了。周六去公司,手头未必真有那么急的事。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光从斜的挪到更斜,屋子里的影子拉长,她没开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她拿起手机,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吗?”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前面那条她下午写的、没发出去的话还留在输入框里,她删掉了。消息旁边的小圈转了一下,变成已发送。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苏晚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边,把手机放在桌面正中间。六点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静。她想再发一条,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打下两个字又删掉。

七点刚过,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接着钥匙响。她赶紧坐直了,伸手把旁边的台灯打开。

程屿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换了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带了饭。”他说。

苏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她常吃的那家小炒肉盖饭。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苏晚把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程屿换了衣服出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苏晚捏着筷子没动。

“你今天,”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是不是不太高兴。”

程屿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没有。”

“那你……”

“我明天还要去一趟公司,”程屿打断她,“早点睡。”

他说完进了卧室。没过一会儿,卧室的灯灭了,走廊的光还亮着。苏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一点一点凉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那个“晚上回来吃吗”的消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已读的标记。

第三章 没说破

程屿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他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没有点开任何软件。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苏晚进卧室的时候他闭着眼,听见她轻手轻脚去洗漱,又轻手轻脚躺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她大概以为他睡着了。他背对着她,一直到天亮都没有翻身。

九点过一刻,他拿起手机走到消防通道里。楼梯间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他翻到沈听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程屿?”沈听的声音有点意外,“这么早,怎么了?”

“没事,”他靠着墙,语气平常,“昨天苏晚回来得晚,我想问一下你们昨天几点散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哦,昨天啊,”沈听说,“吃完就散了,十来点吧。她没跟你说?”

“她说了,”程屿道,“我随口确认一下。”

“嗯,就是吃完各回各家,也没闹太晚。”

程屿没接话。楼梯间里有风从缝隙往里灌,吹得墙上的安全须知纸哗啦啦响。

“那她现在还好吧?”沈听又问,“昨天她好像有点累。”

“挺好的。”程屿说。

“行,那就这样?我这边正要开会。”

“好,麻烦了。”

挂了电话,他在楼梯间里又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彻底灭了,绿光落在他鞋面上。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沈听说的是“吃完就散了”。可昨天晚上苏晚跟他说的是在沈听家睡下了——那就意味着要么沈听家里后来又有什么事,要么苏晚压根没去沈听家。他记得沈听住在城东,而昨晚苏晚回来时衣服上沾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厨房排烟管里带出来的那种油烟味,不是火锅味,也不是一般饭菜的味道。什么饭局散了之后,身上会沾上这种味道。

他攥了攥手机,没在楼梯间继续想下去,推门回了办公室。

上午的会开得很长。程屿坐在会议桌边上,听项目经理念进度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顾言的名字出现在进度表末尾,月度回款那一栏写着“延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会散了之后,他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上财务的林姐。林姐提了一句,问他上次那笔合作款是不是催一下顾言那边,两个季度都没走完流程。程屿点头说他在跟。林姐走了之后,他端着杯子在饮水机前站了半分钟,水都溢出来了。

中午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苏晚才接。

“喂。”

“是我,”他说,“中午吃饭没有。”

“正准备做。”

“昨天那个方案,你后来问过没——”

“哪个方案?”

“聚会那个,你们几个人去的。”程屿靠着窗台,声音很平,“我昨天没顾上问。”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程屿听得出那种停法——她是先想了想,才开口。

“六个吧,算上沈听。”苏晚说,“在湖畔那边吃的。”

“嗯,那还去了别的地方没有?”

“没了。吃完饭就散了。”

程屿“嗯”了一声。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高楼顶上的天线在风里颤。

“行,那你吃吧,”他说。

“你今天回来吗?”

“回。”

挂电话之前,苏晚那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程屿把手机放下来,在桌边坐了很长时间。昨夜他一夜没睡,现在眼睛干得发涩。他不想怀疑苏晚。他那点职业习惯这时候冒了出来——项目上出差错,第一步不是问人,是查账、看记录,看有没有对不上的数字。

下午两点多,他打开了手机银行。

他不是第一次看这个界面。账户明细里定期、活期、理财分得清清楚楚,他对数字一向敏。他往下翻,翻到半年前那一栏,手指忽然停住。

10万、20万、30万——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整整三十万从活期转出,备注栏是空的。收款方不是任何一个家里常用到的账户。

程屿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笔钱他记得清楚——半年前顾言的项目资金链断了,他凑了三十万过去,当时说的是三个月周转,回来再补上利息。三个月是七月的事。七月顾言说项目又被压了压,八月说签合同,九月说回款在走流程。他信了,一直没跟苏晚讲过。

因为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苏晚这几年接单攒下的。她说留着以后换房子添首付。

他退出手机银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贴着桌面,黑得彻底。

晚上他到家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厨房。炒锅滋滋响,油烟机开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回来了。

程屿换了鞋,把外套挂好。餐桌上摆了两个菜,热气腾腾的。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淡刚好。

“今天公司忙吗?”苏晚问他。

“还行。”

“昨天那个方案怎么样了?”

“交了。”程屿说。

苏晚“哦”了一声,往自己碗里盛汤。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程屿看着她低头盛汤的样子,心里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两圈才出口。

“对了,昨天KTV你们最后谁走的?”他问得随意,像随口聊天。

苏晚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

“我……记不太清了,”她说,“后来有点乱,好像是沈听跟小赵一起走的。”

“小赵?”

“就那个做品牌的,短头发的。”

程屿点点头。他低头扒了两口饭。

苏晚说的“有点乱”三个字,还有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下。昨晚她在客厅等人等到五点,今天早上煮了粥等他起来喝——他吃了,那是他今天吃的唯一一顿家里的饭。可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连他那个方案改了多久都记得,却没记住聚会最后谁走的。她说“有点乱”。什么乱?

“程屿,”苏晚忽然叫他。

他抬头。

“你今天是不是看了什么?”她问,筷子尖抵着碗沿,“你有点不太一样。”

程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看了手机,”他说,“银行提醒,看到一笔账。”

“什么账?”

“没什么,常规提醒。”

苏晚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苏晚去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程屿坐到沙发上,把手机重新拿出来。他打开手机银行,翻到那笔三十万的转出记录,点进去看详情。收款账户名是顾言。日期是四月二十五号。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页面截了图存起来。

水声停了。苏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频道停在新闻上。主持人正在报天气,说过两天有冷空气。

“你早上几点走的?”她忽然问。

“七点多。”

“我没听见。”

“你昨晚睡得晚。”

苏晚没接这句。电视里主播在讲某条路要改造,她眼睛看着屏幕,手却一直在按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也没真在看。

“程屿,”她说,“昨天晚上……”

程屿偏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算了,没什么。”

“说啊。”

“就是想说,以后我出去,会提前跟你说清楚。”

程屿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和,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该怎么说。他点了点头。

“行。”

这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太平静了。苏晚大概也觉出这点,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的脸色有点发白。

“你今天在公司……真的没别的?”她又问。

“没有,”程屿说,“就是有点累。”

他站起身,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早点睡。”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卧室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夜光,落在床头柜上。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停在手机银行那个转账记录的页面上。

那三十万躺在账户里,半年不动——从四月开始,每隔几天他就会点开看一眼,盼着“已到账”的提示跳出来。从来没有。

外面客厅传来换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苏晚没有跟进来。他听见她把电视关了,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关上、杯子放进水槽的响动。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像怕吵到他。

程屿坐到床边,把手机放在枕边。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排着两件事:四月二十五号那笔三十万,昨天晚上沈听电话里那半秒的停顿。

两件事本来不挨着。可不知为什么,它们今晚一起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两根线头,打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卧室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很快也暗了。客厅里再没有响动。

第四章 空掉的位置

十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床头那半张空掉的床单上。苏晚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程屿的位置早就凉透了,枕头上连褶皱都压得整整齐齐。

她起床时客厅没人,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碗,碗底压着一双筷子——剩粥在锅里,温的。苏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然觉得还是热乎的,低头看了一眼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他走之前按过。

她洗了碗,擦台面的时候手肘碰到水槽边那盆常春藤,叶子发黄,卷着边。苏晚皱了下眉,这盆藤是去年从沈听那儿掐的枝,一直摆在厨房窗边,叶子油绿,程屿每周浇水。她凑近看了看,盆底的托盘是干的,土也发白,一摸,硬得跟砖似的。搬起来感觉轻飘飘的,明显很久没浇过水。

她把藤挪回原位,心想等程屿回来得问问,家里花怎么成了这样。

换衣服的时候顺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充电线,指头碰到一个纸角。抽屉深处的东西不多,苏晚记得自己放的是备用充电头、一本旧护照、几封没扔的贺卡。这个纸角不像她的东西。她捏出来,是一张复印件,纸有些毛边,像是从打印机里出来后被反复摸过。上面是一张收条,金额栏写得清清楚楚: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出借人手写签名那一行,苏晚一眼认出笔迹——程屿的字,横折竖钩都带着他那种规矩的力道。借款人栏写着一个名字:顾言。

收条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还款日期,四月二十五号。

苏晚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在哪儿?为什么复印件会塞在她床头柜里?她重新坐回床边,把纸摊平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数字。叁拾万。这不是小数目,家里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她大概有数,这笔钱出去,不可能没动过账。

她立刻打开手机银行,先查活期,又点开定期,再翻自己的工资卡、理财账户、那张婚后办的一卡通。余额、进出、每一笔都过了一遍,没有三十万这种数额的流出。她又去看家庭共用的那张卡,账目也对得上。钱没从她经手的账户里走。

那笔钱从哪儿来的?

她坐在床边想了几分钟,给程母打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那头有电视声,程母的声音慢悠悠的:“晚晚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妈,我跟您打听件事,”苏晚尽量让语气松快些,“程屿最近跟家里联系多吗?”

“多什么呀,上礼拜打过一个,就问东问西的。还问我和你爸以前那张旧存折放哪了,我说早换成新的了,他噢了一声就挂了。”

“旧存折?”

“就他那张老卡,结婚前的,这些年也没动过。我寻思他是不是又想给我打钱,我说不用,他不听。”程母顿了顿,“怎么了,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他最近项目忙,我怕他忘了家里事。”

“忙点好,男人嘛。”程母在那头笑了笑,“你也别老惯着他,该说就说。”

挂了电话,苏晚握着手机坐了很久。旧存折——结婚前那张卡。她从没查过那张卡,那是程屿的婚前账户。如果三十万是从那里划出去的,那她确实不会知道。

她起身走到卧室角落,蹲下打开程屿放证件的那只铁盒。盒子里是毕业证、职称材料、几张没用的名片。最底下压着一本旧存折,棕色封皮,边角磨圆了。苏晚翻开,最后一页的余额栏只剩下几百块,往前翻,四月二十五日,一笔转出,叁拾万元整。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数字上,心跳没什么加快,反倒是一种发凉的感觉从胃里慢慢升上来。他把她不知道的钱借给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收条压在床头柜抽屉里,复印件。原件呢?可能在他钱包,可能在公司。

客厅里那盆常春藤,枯了至少半个月。他连水都忘了浇。

中午她随便吃了点,去阳台收衣服。往常这个时间,阳台栏杆上会摆着那束周五买的紫玫瑰,哪怕花谢了,程屿也会在换新花之前把旧的剪短,插在矮瓶里再养两天。今天栏杆上什么都没有。苏晚走到厨房,发现垃圾桶里躺着一小扎康乃馨,粉白色的,包着最普通的玻璃纸。

康乃馨。楼下水果店门口捆着卖的那种。程屿买花向来只买紫玫瑰,从他俩谈恋爱起就是这样,三周年纪念那张合照里她手里握的就是紫玫瑰。上周五他没回家吃饭,她以为花忘了买。原来是换了。

为什么换?跟钱有关,还是跟别的有关?

苏晚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垃圾桶盖合上。这个动作她做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下午她给沈听发消息,问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坐坐。沈听回得很快:“今晚不行,明天行吗?昨天那事儿弄得我头大。”苏晚盯着“昨天那事儿”四个字看了两秒,没多问,回了个“明天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图是给一个客户改的餐厅立面,怎么都顺不下眼,橡皮擦了一道又一道。画到四点,她索性收拾了东西,去楼下超市。经过水果店的时候她脚步慢了半拍,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康乃馨十元三把。她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晚上程屿九点多到家。开门声、换鞋声、公文包放下的闷响,一切照旧。苏晚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两张图。

“吃了吗?”她问。

“在工地对付了。”程屿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这版顺眼多了。”

“程屿,”苏晚把笔搁下,抬头看他,“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程屿正要去倒水,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说上礼拜你问家里旧存折的事。你找那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端起杯子喝水,“忽然想起来那是张老卡,看看还有没有钱。”

“查出来了吗?”

“没几个钱。”

苏晚看着他。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本来想接着往下问,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今天垃圾桶里那束康乃馨谁买的?”

“我买的。”程屿放下杯子,“楼下买的,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说,“紫玫瑰不买了?”

“花店那家关了几天门。”他拉开冰箱门找东西,声音从里面出来,“顺手买的。”

苏晚没再问。她知道楼下拐角那家花店昨天还开着,她下午经过时看见里面亮着灯,门口一桶紫玫瑰开得正旺。

程屿热了点剩饭,端着碗站在厨房吃完,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苏晚坐在客厅里,眼睛对着电视,一集剧看完也没记住讲了什么。听见厨房水声停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卧室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床还是早上那样,她叠好的被子,他回来换下的衬衫随手搭在床尾。

夜里她躺下,背对着他。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出声,呼吸都放得很轻。苏晚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收条的复印件,和下午程母那句话——“早换成新的了”。旧存折在哪,她今天已经找出来了,四月二十五号转出三十万,之后余额只剩几百块。他没补过钱,那张卡基本空了。

三十万借给顾言。顾言是谁?她隐约听程屿提过,公司一个投资方的代表,好像还一起吃过一次饭。借条写在那,还款日期四月二十五号加三个月,也就是七月二十五号,早该还了。现在十月,钱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程屿的背。借出去三十万,瞒着她,收条复印件塞在自己床头柜里——塞在那里的意思是什么?是随手放的,还是怕她不知道?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紧,随即又被自己压下去。程屿不是那种人。可事实摆在眼前,钱出去了,瞒了半年。她闭上眼,指尖在被子上慢慢收拢,贴到自己掌心里,凉。

程屿那边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她没叫他。

天快亮前她做了个梦,梦里是那盆常春藤,叶子黄透了,掉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枝。她想浇水,却怎么都拧不开瓶盖。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程屿已经不在身边,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在铁锅上的轻响。他在做早饭。

苏晚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锅铲停了一下,然后是碗碟归位、水龙头冲锅的声音。接着脚步往卧室来,在门口停住,像是犹豫要不要叫她,最后又退回客厅。

她没有睁眼。听着门开了又合,钥匙锁孔转动的声音,脚步下了楼。

满屋安静下来。苏晚坐起身,枕边放着程屿叠好的一件外套,她昨天换下的睡衣被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整整齐齐。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床头的手机拿过来,点开和沈听的对话框。

“昨天到底怎么了?”她打下这行字,盯着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起身走进厨房。锅里留着一碗粥,旁边小碟里放着两块腐乳,筷子架在她平时坐的那一侧。她坐下,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拿起手机,翻出程屿公司前台的电话。她从来不打这个电话,这会儿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退了出去。

中午,她去了一趟银行。那张旧存折的开户行就在他公司楼下,她去柜台问能不能打印近一年的流水。柜员说本人持卡才能打。苏晚道了谢出来,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十一层,程屿的公司在上面。她没上去。

回程路过那家花店,架上紫玫瑰只剩两束,用旧报纸裹着。她停下来,付了钱,请老板包好。老板笑着说今天最后两束了,要不要配点满天星。苏晚摇头,就一束。

回到家她把花插进矮瓶,放在阳台栏杆老位置。然后她拉开床头柜,把那张收条复印件重新捏在手里看了一遍。看完,她把它折回去,没有扔掉,也没有换地方,仍旧塞回抽屉深处。

她坐到床沿,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一个字:“回。”

苏晚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色灰着,像是要下雨。阳台那盆枯掉的常春藤还搁在角落,她今天还是没浇。有些事她得先弄明白,浇花不急。

第五章 账上少了一笔

那本账本平时放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缴费单和备用钥匙下面。苏晚一直有记账的习惯,每月进项、支出,连超市小票都按月订好,厚厚一沓,按年份用皮筋扎着。程屿偶尔笑她活得像个会计,她也不恼,只说家里钱不多,才更要看得清楚。

周三下午她休半天假,家里没人,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里斜过来落在地板上。她把账本摊在餐桌上,一笔一笔对。水电、物业、双方父母的节礼、车险,都对得上。翻到半年前那一页,她手指停住了。

一笔三十万的定期,本该还有四个月才到期,提前支取了。取款日期是三月十七号,那天是周日,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陪自己母亲去医院复查,回来得晚,程屿说他在家整理书房。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定期提前取,利息损失不小,这种账目程屿从来不会瞒她,家里超过五万的开支,两个人向来商量着来。她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记错,也不是走了别的账户。

她把账本合上,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吵。她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想不通。

晚上程屿回来,换鞋的时候还跟平常一样,问她吃没吃,说今天公司那边忙得够呛。苏晚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在对面坐下,先夹了两口菜,才开口。

“我今天对了一下账本。”

程屿“嗯”了一声,还在低头喝汤。

“去年那笔三十万的定期,三月十七号提前取出来了。”苏晚看着他,“我怎么不记得家里有过这么大的支出。”

程屿的勺子停在半空。也就停了那么一下,随即放回碗里,抬手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稳,可苏晚太熟悉他了,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已经算是回答。

“那笔钱……”程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借出去了。”

苏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借给顾言了。”程屿像是下了不小的决心才把这句话说完,“他那边资金链断了,急着补一笔货款,说过两个月就还。三个月前就该到期了,他……一直没提,我催过两回,他总说快了。”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油烟机没关严的嗡嗡声。苏晚伸手把开关按了,屋子里彻底静了。

顾言她是认识的。程屿从大学起最要好的朋友,早年一起做过点小生意,后来各自成家,来往少了些,但逢年过节总还聚一聚。前两年听说他盘了个小厂,做包装材料,朋友圈里时不时发些出货的照片,看着红火。

“三十万,”苏晚说,语气平平的,“你借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怕你不同意。”程屿说完这句,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补了一句,“当时他说得急,我手头又正好有,想着两三个月就周转回来了,不惊动你最好。”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

“我知道。”

“你催过两回,他都推了?”

程屿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没再往下问。她想问的其实很多,钱到底做什么用了,顾言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这笔钱还回不回得来。但她看着程屿的脸,那些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到今天,程屿一句都没提她昨晚为什么失联。

昨晚的聚会,她跟几个老同学吃饭,散场后又去了其中一个人家里续摊,手机没电,等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程屿在客厅等着,见她进门,只问了句“吃没吃东西”,随后就去睡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当时还觉得他反常,现在才明白,他心里也揣着事。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坐着,谁都没动筷子。菜是苏晚下午做的,红烧排骨这会儿已经凉了,油凝在盘底。

“钱的事你别急,”程屿先开口,“我这两天再找他谈一次,实在不行,就让他拿东西抵。”

“抵什么?”

“他那厂里还有设备,有料。”

苏晚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你信他会拿设备抵?”

程屿没答。

苏晚站起来收碗,动作不紧不慢。她把两人的碗筷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她背对着程屿,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程屿,我不是气这三十万。”

程屿抬起头。

“我是气你三个月了,天天睡在我旁边,一个字不提。”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宁可自己扛着催他,也不肯跟我说一句。”

程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对不起”。

苏晚没接这三个字。她擦干手,回了卧室,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不算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她忽然又想起昨晚的事,想起程屿那句轻飘飘的“吃没吃东西”。原来两个人都在装没事。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程屿的手机,落在卧室里没带走。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微信预览,苏晚没去看。她只是把目光移开,躺下,拉上被子。

客厅的灯很久没关。后来她听见程屿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了没几句就挂了。回来时脚步很轻,进卧室,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被子没铺到的空当。

谁都没有翻身,谁都没睡着。

黑暗中,苏晚听见程屿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常重。她也听见自己的,两个人都清醒着,谁也没说破。那笔钱像一块石头,落在了两个人中间。

第二天早上,苏晚比平时起得早。她洗漱完准备出门,程屿在厨房煎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今天我约了顾言。”他说。

苏晚停住换鞋的动作,回头看他。

“我跟他当面对。”

苏晚点点头,没多问,推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下,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她说不清是那三十万的事,还是昨晚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却谁都没去碰的那件别的事。

楼下的风有点大,她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下,是程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会给你交代。

苏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五月的早上,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铺子热气腾腾,一切都照常。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昨晚那顿饭起,有些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苏晚在地铁上坐了三站,忽然改了主意。她提前一站下车,走进街角那家常去的早餐铺,要了碗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银行她一直没登出过,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半年内的流水一页页翻过去。定期那笔是去年十一月到期的,本金三十万,利息一分没动,整笔转出,收款账户她不认识。

转账日期是四月十二号。

苏晚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很久。四月十二号,那天她加班到十点,程屿说他在家煮了面等她。她回来时面是热的,人也是笑着的。她当时没细问,只觉得程屿最近一段时间总把手机扣着放,接电话也躲着人,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她把这个账户的开户行记下来,没继续查。豆浆喝了一半,她起身去单位,路上给程屿发了条消息,就一句:你那笔定期的钱,转给谁了。

消息发出去,她也没等。到了工位,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处理手头的事。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手机震了,程屿回过来,只有三个字:晚上说。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没再回,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干活。

晚上程屿回来得比平时早。苏晚已经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她的记账本,笔搁在旁边,没翻开的那页夹着银行流水单。程屿进门换鞋,一眼就看见了,动作顿了一下。

“你先坐下。”苏晚说。

程屿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去碰那张流水单,先开了口:“钱是借给顾言了。”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去年年底他那边项目周转不开,找我帮忙,说三个月,今年三月底到期还。”程屿的声音很平,“到期没还上,他让我再宽限些日子,我催过,他总说快了。”

苏晚还是没说话。程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很少见到的躲闪。那三十万是他俩的积蓄里最稳的一笔,本来说好是明年换房用的。他知道她一定记得这钱是干什么用的,所以他才更难开口。

“失联那晚的事,我不问。”苏晚终于说。

程屿没接这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看,谁都没动。那笔钱像块石头,之前是落在两个人中间,现在被搬到了桌面上,谁也没去推。

第六章 沈听的说辞

第二天上午,苏晚把手头一张效果图收尾,给沈听发了条消息,约她中午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见面。沈听回得很快,说行,正好她也有事要跟苏晚说。

苏晚到得早,挑了个靠里的卡座。茶餐厅中午人多,碗碟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不至于让谁听清谁在聊什么。沈听进门时裹着件驼色大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妆很淡,看得出来这几天也没歇好。

“你脸色不太好。”沈听坐下来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苏晚把菜单推过去,“先点东西。”

两个人各自点了份套餐。服务员走后,沈听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像是等着苏晚先开口。苏晚也不绕弯子。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沈听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没有马上接话,先看了看苏晚,又低头去看自己交叠的手指。苏晚太熟悉她这个动作了,大学时沈听每次闯了祸又不想认,都是这样。

“你先说你知道多少了。”沈听试探道。

“我知道你跟我老公说,聚会正常结束,我在你家附近下的车。”苏晚看着她,“我也知道那天我没在你家睡。剩下的你自己说。”

沈听沉默了几秒,肩膀往下塌了些。她抬起脸,像下了个决心。

“那天吃完饭转场去KTV,喝了点酒,后来有个服务员端果盘的时候撞到我,酒全洒在我包上。那个包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挺贵,我当场就急了。”沈听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自己会反悔,“我跟他们领班谈赔偿,没谈拢,对方态度特别差。我那时候有点上头,报了警……不是那种报警,就是让平台那边介入调解。”

苏晚没打断她。

“调解弄到后半夜。我让你先回去,你说不放心,留下来陪我。手机落在我车里了,你也没想起来拿。”沈听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凌晨四点才把事情弄完。天亮的时候你直接打车回的家。”

苏晚听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事情和她猜的差不多,只是比她想的更琐碎、更没必要瞒。一个赔偿纠纷,一个通宵,说到底就是陪朋友处理一件糟心事,没什么见不得人。

“那你为什么跟程屿说我在你家睡下了。”

沈听抿了下嘴:“他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冷,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一下慌了,觉得要是说你在外头折腾一宿,他肯定要多想。我就……顺嘴那么一说。”

“顺嘴。”苏晚重复了这两个字。

“我知道我错了。”沈听赶紧接上,“但我当时真的是怕给你添麻烦。你想啊,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半夜跟朋友在外面处理纠纷,电话还打不通,哪个丈夫能不多心?我想着就说在我家,最省事,你回去再跟他解释不就完了。”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疲惫。沈听的逻辑她完全能理解,就是因为理解,才更觉得堵。这件事从源头到结果,每一步都有人替她做决定,替她考虑“怎么说最省事”。她三十多岁,做项目的时候跟甲方扯皮从来不怵,到自己家里的事,反倒被人当成了需要被保护起来的那一方。

“以后这种事,”苏晚说,“别再替我拿主意了。”

沈听愣了下,点头:“知道了。”

“还有,”苏晚顿了顿,“先别跟程屿说。”

沈听抬起头,有点意外:“他问过我一次了。我要是再瞒——”

“我知道。”苏晚打断她,“这两天我自己跟他说。你先别接他电话,他要是再问,你就说你那天说的没错。这事我来处理。”

沈听张了张嘴,像是想劝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套餐端上来,两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什么胃口,沈听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忽然说了句:“你那天一直陪我到天亮,我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少说这种话。”苏晚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吃你的。”

饭吃到一半,苏晚的注意力有一瞬飘了出去。她在想程屿。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程屿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碗,倒扣着,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好她的那份。这几天一直是这样,早饭没有了,说话也只剩下“钥匙带了吗”“晚上回不回”。她原本以为这些反常是因为那晚的失联,现在才知道,程屿心里还压着那三十万的事,两件事凑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绷住了。可她也有瞒着他的东西,她这两天理直气壮地追问他,自己那部分却始终没开口。

这种感觉很不好。

苏晚收回思绪,和服务员结了账。沈听站在门口等她,风把她大衣下摆吹起来,人显得很单薄。

“你回去跟他好好说。”沈听说,“我觉得他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

苏晚没应这句,摆了摆手,转身往公司走。

当天下午三点多,程屿给沈听打了电话。苏晚不知道这事。程屿是从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走出来的,手里的咖啡还没开封,他站在人行道边,等了三声,对面接了。

“沈听,”程屿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苏晚失联那晚,究竟是几点到你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程屿能听见沈听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办公。他没有催,只是握着手机站着。风从马路上刮过来,带着点凉意。

“程屿。”沈听终于开口,“我那天跟你说的……不太完整。”

程屿没说话,等她继续。

“苏晚那天晚上没在我家睡。我们去KTV之后,我跟店里的人起了赔偿的事,一直在处理,弄到凌晨才完。她陪我待到天亮,手机落我车上了,所以打不通。”沈听的话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我当时是怕你多心,才说是她在我这儿睡的。这事是我的主意,跟她没关系。”

程屿举着手机,没动。人行道上有行人在他旁边绕过去,便利店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沈听说:“我觉得瞒着你不好。”

程屿盯着马路上驶过的一辆公交车,车身上贴着大幅广告,红色的,很扎眼。他脑子里先是空的,然后一点点被塞满。她没事,没有出什么意外,也没有别人。这个答案他等了快两天了。可答案落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松一口气。

“行。”他说,“谢谢你跟我说。”

“程屿——”沈听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先一步挂了电话。

程屿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咖啡凉了他才想起来喝,喝了两口,味道苦得发涩。他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同一句话——她陪朋友处理一晚的事,为什么回家第一句是“在沈听家睡下了”。从早上进门到那天晚上,苏晚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说实话。她没说。甚至到了昨天,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把那三十万的事都摊开了,她依然没有提。

程屿不糊涂。他太清楚苏晚是什么样的人。她要是想瞒,一定不是怕他拦她,也不是嫌麻烦。她是觉得这件事说出来以后,他会怎么看她。他在她眼里成了需要被绕开的人。这个念头比那晚的失联本身更让他难受。

回到公司,程屿把下午的会开完,散会时同事喊他一起吃饭,他推了。他坐在工位上把电脑合上一半,盯着屏幕上黑下来的那一小块出神。桌上摆着他和苏晚的合照,是三周年的那次,两个人站在一片银杏树底下,苏晚歪着头笑,他在旁边板着脸,被她说像在接受采访。

他伸手把相框往前推了推,推到视线正中间。

那三十万的事他本来已经打算这两天跟顾言当面说清楚,该签协议签协议,该要抵押要抵押。可下午这通电话打完,他忽然觉得要谈的好像不只是钱。

下班前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苏晚回:回,买点菜。

程屿盯着这三

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中午,苏晚约沈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见面。沈听来得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水都没动。苏晚坐下,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那天餐厅赔的钱,我先垫上了,这是收据。你看看数目对不对。”

沈听把信封按住,没打开:“晚晚,你老公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的手停在杯沿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处理朋友的事。”沈听看着她,“我没提餐厅,也没提赔偿。我说你怕他多想,让我替你兜一句。”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行,就这么说。”

“可是晚晚,”沈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瞒得了一时。程屿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是自己查出来——”

“查不出来。”苏晚打断她,“那天在场的就你、我,还有餐厅经理和你那两个同事。你跟他们说一声,别往外提。”

沈听皱起眉:“这算什么?你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陪我熬到凌晨三点,跟人经理一条一条对账,最后还替我把钱垫了。我该谢你,你怎么跟做贼一样。”

“不是做贼。”苏晚低头搅了一下水杯,语气缓下来,“是没必要说。他一听‘凌晨三点’‘餐厅纠纷’‘你老公不在’,他能想到哪儿去?他那人表面不吭声,心里能绕三个弯。我不想让他绕这个弯。”

沈听还想说什么,苏晚抬眼看她:“就当帮我个忙。以后他要是问起,你还照昨天那样说。”

沈听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们分开不到两个小时,程屿的电话就打到了沈听手机上。他问得直接,只问那晚苏晚到底在哪儿。沈听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出声。她想起苏晚说的“就当帮我个忙”,又想起程屿在电话那头一点起伏都没有的语气。

最后她说:“在餐厅。我那天跟人起了点纠纷,她来帮我处理,一直弄到凌晨。我怕你多想,才让她说在我家睡下的。这事是我的主意,跟她没关系。”

她说的是实话,只是没提苏晚后来特意找过她,更没提苏晚让她继续瞒。

程屿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上过去一辆红色广告的公交车,脑子里一点点被那句“怕你多想”填满。她没事。没有意外,也没有别人。可他想不通的不是那一晚,而是第二天早上她进门时那句轻飘飘的“在沈听家睡下了”。从那一刻到现在,她有一整天时间可以改口。她没有。

她选了先瞒他。这件事比失联本身更让他难受。

第七章 顾言上门

顾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前台小陈打电话进来时,程屿正在看资金部刚送来的报表,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程总,有位顾先生找您,没预约,说是私事。”

“让他进来。”

程屿把报表合上,放进抽屉。他没起身,只是把桌面那杯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推。

顾言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深灰夹克还有雨渍,头发也比上次见面短了些,像是刚理的。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步。

“坐。”程屿说。

顾言没马上坐,先把文件袋放到程屿面前,才在对面椅子上落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有点刺。

“钱的事。”顾言开口,声音比上次电话里哑,“项目回款卡在对方财务那边,原定上个月底的,现在只能先给你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今天带了分期协议过来,你看看条款。”

他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摊开在桌面。程屿没去看那份协议,视线落在他手背上,那儿有一道新结的细疤,横在虎口位置。

“回款延迟是你那边的事。”程屿语气平,“你当初借钱的时候说的是三个月周转,现在三个月过了,你给我一张分期单。”

顾言喉结动了动:“我知道我有责任。但项目没死,技术在,资质也在,只要这笔回款到账……”

“这笔回款到账之后,下一笔呢?”程屿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了停,“你上面写的抵押物一栏是空的。”

“我名下那辆车,还有……”

“顾言。”程屿打断他,“三十万借出去的时候,我没让你打欠条。现在你主动来了,我不为难你。但要把旧账转成新分期,你得给我一个实质性的抵押凭据。没有凭据的分期,跟没写一样。”

顾言的表情一下子绷住了。他两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程屿,你当年拍板投这个项目的时候,不是也拿公司的钱压上去了吗?”他声音抬了一度,“你说你信这个方向。现在回款晚了两个月,你就只认凭据了?”

这话一出口,房间里静了两三秒。程屿看着他,没接那句“当年”。

“我信方向,也认风险。”程屿说,“公司的钱是我该担的,你的三十万是我私人的。两码事。”

顾言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吐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掌盖住脸,搓了一把。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车本在我姐那儿,我明天去拿。还有一台设备,当初进的时候有发票,也一并做抵押。协议你让法务改,改完我签。”

程屿点了点头,把协议合上放到手边。“十万今天到账?”

“到了。刚才路上转的,你让财务查一下。”

程屿拿起手机,给财务发了条消息。抬眼时,顾言已经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顾言拿起那个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程屿,我不是赖账的人。”

“我知道。”

门关上之后,程屿坐在椅子里没动。窗外雨小了些,落下细细的斜线。他低头看了眼桌面,那份协议边上,顾言刚才撑手的地方留了点潮印。

他到家时快八点。玄关的灯亮着,苏晚的拖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但人不在客厅。

厨房方向有热气。程屿换了鞋走进去,苏晚正站在灶台前,锅盖掀着,里面是热了三遍的汤。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先把火关了才转身。

“吃了没?”

“没。”

“洗手。”

程屿去洗手,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了一副碗筷,汤盛出来了一小碗,冒着白气。他坐下来喝了两口,苏晚没坐对面,而是拉开侧边的椅子坐下,手肘搁在桌沿,看着他吃。

“顾言今天去公司找你了?”

程屿的勺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苏晚说。

程屿放下勺子。“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我在家收拾书房,翻到你那份借条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电话。”苏晚语气很平,没有躲,“我打过去问了一句,他就说了。说回款卡住,今天会去公司找你谈分期。”

程屿看着她,好一会儿没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但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

“你怎么不先跟我说?”

“跟你说了,然后呢?”苏晚的视线没移开,“上次你半夜回来,我提了一句钱的事,你转了话题。”

程屿想起来,那晚他确实岔开了。项目那边出了问题,他不想把火气带回家,就说了句“你别管”。原来她记着。

“今天谈的结果是什么?”苏晚问。

程屿把碗推到一边,靠着椅背。“十万今天到账,剩下二十万做分期,他拿车和一台设备做抵押。”

“那还行。”苏晚点了点头,停了停又说,“上午他电话里声音不太对,我听着像熬了几个通宵。”

程屿没接。汤还温着,热气慢慢散开,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衬得很清楚。

“程屿。”苏晚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交叠在腿上,“你最近这半个月,晚上翻来覆去的,我都醒着。你不说,我也不问。可今天这事,我既然知道了,你就别一个人扛着。”

程屿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眼睛没躲,眼角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

“我没想一个人扛。”他说,“就是觉得,钱是我借出去的,追不回来也是我判断的事。”

“判断是你的事,日子是我们俩的。”苏晚说,“你要是真被拖住了,我至少得知道拖在哪儿。”

这句话落了地,程屿心里那根拧着的东西松了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在饭桌上少说话、睡前看手机不搭话,苏晚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捅破。

“行。”他说,“以后我不转话题了。”

苏晚没应声,起身把汤端去灶上又热了一遍,重新放回他面前。这回她没坐下,站在桌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个项目,真有你说的那么有前景?”

“技术方向没问题。”程屿端起碗,“问题在顾言不太会做商务,回款这一环他撑不住。”

“那你当初怎么不再找个懂商务的搭进去?”

程屿喝汤的动作停了停。这话问得轻,但戳在了点上。

“当时来不及。”他说,“对方要签就得快签,我一犹豫,位置就是别人的。”

苏晚没再追。她把灶台擦了一遍,锅碗归位,水声停了之后,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响。程屿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槽,想说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财务的消息:十万到账,备注写的是“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个“收到”。转身时,苏晚正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他的表情,问:“到了?”

“到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顾言那个人,我电话里听他提到你当年投项目的事,语气挺复杂的。”

“他今天当着我面也提了。”程屿说,“意思是我当年也押过这个项目。”

“你怎么回的?”

“我说公司的钱我担,他的三十万是私人的。”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话听着冷。”

“本来也不是热的事。”

“我知道。”她推门进卧室,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可你这么说,说明你自己也算过账了。”

程屿站在客厅中间,灯还没关。窗外雨停了,玻璃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水痕。他忽然想起顾言进门时袖子上的雨渍,想起虎口那道疤,又想起借条复印件是放在书房哪个抽屉的。

他走进书房,拉开第三个抽屉,翻到那份复印件。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是苏晚写的,记日期用的。原来她早就翻过这张纸。

他把复印件放回去,关了台灯,回卧室时顺手把客厅的灯也熄了。黑暗里,苏晚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明天要是法务那边改协议,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你去干什么?”

“签我的名字啊。”她说,“借条上我签过,分期我也该知道长什么样。”

程屿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没再说话。床头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变了。

第八章 补过生日

苏晚怔在那里,握筷子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半块没动过的桂花糕。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程屿没有催,他只是坐在对面,面前那杯柠檬水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他把紫玫瑰放在桌角,包装纸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程屿。”苏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那天晚上……确实没和叶琴在一起。”

程屿没接话。

“叶琴帮我打了掩护,我跟她说好了,如果有人问就说在她家。但你后来直接找到她,她慌了,才把实话说了。”苏晚抬起眼,眼眶有些潮湿,但没有哭出来,“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

“周明远的合伙人,姓钟。”苏晚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手上有一份东西,能证明那三十万不是投资亏掉的,是被周明远转走的。”

程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周明远,苏晚的前夫。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几乎是禁忌,苏晚从不在他面前主动提,他也从来不问。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低下头去,用筷子尖拨弄着碟子里的醋汁,一圈一圈,“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走到哪一步。如果钟哥那边的东西拿不到,就白折腾一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

“白折腾。”程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苏晚,我们结婚三年了。”

苏晚的手顿住了。

“你欠那三十万,债主什么时候找上门,我都不知道。你前夫把钱转走,你想自己一个人去找证据,我也不配知道。”他停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那天晚上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在客厅坐到天亮。我以为你出事了。”

苏晚的眼圈终于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餐厅里有人在过生日,远处传来一阵零星的掌声。服务员推着甜品车从桌边经过,停在他们旁边,放下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是程屿提前订的,六寸,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写着2和8。蜡烛点起来的时候,火光在苏晚的瞳孔里晃了一下,她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许个愿吧。”程屿说。

苏晚没有许愿,她直接把蜡烛吹灭了,烟缕往上升,被空调的风吹散。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看着桌上那束紫玫瑰,半晌才说:“你为什么会买这个。”

“花店的人说紫玫瑰的花语是‘珍贵’和‘守护’。”程屿顿了顿,“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就买了。”

苏晚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带着鼻音。

安静了一会儿,她把那个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我不太爱吃甜的。”

“你二十八岁生日。”

“我知道。”她说,又补了一句,“前面二十七个都过了,不差这一个。”

程屿没再坚持。他拿起刀切了一小块放在自己碟子里,奶油沾在刀刃上。吃到嘴里味道很一般,和超市货架上的没什么区别。他放下叉子,忽然又问:“那个姓钟的,他说什么了。”

苏晚整理了一下情绪,把面前的碟子挪开一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说周明远当年拿那笔钱走的,根本没投什么项目,而是填了自己另一个公司的窟窿。钟哥手上有转账记录,还有一份周明远当时签的借据。但是他不敢直接给我,他怕周明远回头找他麻烦。”

“所以他让你自己想办法拿。”

“他说可以给我复印件,但原件要留在他那里。有了复印件,我至少能去法院申请债务归属重新认定。”苏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前提是我得先还一部分钱,把那笔账的诉讼时效续上。”

程屿听明白了。“多少钱。”

“十万。”苏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三个月内。”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程屿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所以你在筹钱。”

“我把我那辆车卖了,加上手上的几万,凑了六万多。还差……”

“差四万不到。”程屿替她算完。

苏晚点头。

程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别在耳后,脸比前段时间瘦了一圈,下巴线条都尖了。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在花店打工,给顾客包花的时候手很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知道她离过婚,也知道她背了一笔债,但她没细说,他也没追问。他以为日子慢慢过下去,这些事就会一点点被消化掉。

但这三年,她始终把这些事攥在自己手里,不让他碰。

“苏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早告诉我,可能我们已经解决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包带,“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程屿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身上有债。我既然娶了,就没打算跟你分清楚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程屿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束紫玫瑰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拿起外套站起来,“先吃饭吧,菜凉了。蛋糕打包回去。”

苏晚抬头看他,“程屿——”

“嗯。”

“你……不生气了?”

程屿想了想,“气过了。现在先想办法把这件事了结。”他停了一下,“你明天把那个姓钟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见他。”

“你去?”

“你去过一次了,这次他去见一个男的,心里也踏实点。”程屿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再说,有些话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苏晚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三年来一直悬在她头顶的某样东西终于有了着落的地方。她慢慢站起来,把那束花抱在怀里,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外面起风了,十月底的夜风带着凉意。程屿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接,只是把那束花往他面前送了送,“你拿着。”

“给你的花。”

“我知道,但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拿着,我才觉得你是真的不生气了。”

程屿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束花接过来。紫玫瑰的花苞在路灯下颜色偏深,几乎接近夜色。他一手拿花一手插兜往前走,苏晚跟在他半步的位置,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晚忽然说了一句:“程屿,那三十万的事……我本来打算自己扛完,等事情都了结了再跟你说清楚。我以为这样你会轻松一点。”

程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有一半是亮的,一半隐在阴影里。“你觉得我会轻松?”

苏晚沉默了几秒。“不会。”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她摇头。

程屿没再追问,拉开车门把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苏晚坐进车里,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眼角又有点湿。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夜市摊位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映在玻璃上,像碎掉的金色。

车子汇入主路的时候,程屿忽然开口:“明天晚上我约那个姓钟的,你把他电话发我。”

“好。”

“你下了班就回家,哪也别去。”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不那么冷硬的东西,“生日蛋糕放冰箱了,明天热一下还能吃。你不能一口都不吃。”

苏晚嘴角弯起来,声音很轻:“知道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程屿伸手把那束紫玫瑰往她那边挪了挪,免得刹车的时候花束倒下来。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臂。只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程屿没看她,但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踩油门的脚比刚才松了一些。

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苏晚去洗澡,程屿坐在客厅里把那束花的包装拆开,找了个花瓶把花插进去,放在茶几上。紫玫瑰在客厅的灯光下颜色更沉了,几片花瓣边缘微微卷着。他看了那束花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到日历,明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钟先生,见一面。

苏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她看见茶几上的花,脚步停了一下。程屿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吹风机在柜子第二层。”

“嗯。”

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擦头发。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瓶花,谁也没提之前的事,但空气里那种从昨晚一直持续到刚才的僵硬,已经在慢慢松动。程屿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脚边掉落的发圈捡起来放在茶几上。苏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夜很深了,客厅里只开着那盏落地灯。程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玄关,回来的时候看见苏晚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膀上。他站了一会儿,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她没有醒,呼吸很轻。他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扫过她眼底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知道她这些天也没睡好。

他关掉落地灯,只留了走廊一盏小夜灯亮着。经过茶几的时候,那束紫玫瑰在微光里静静地立着,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是刚才他打理时喷上去的。

程屿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第九章 两个人的隐瞒

第二天苏晚醒得比平时早。

她是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昨晚那盏夜灯还亮着,薄毯滑到了腰上。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的花已经被挪到了餐边柜上,花瓶里换了清水,旁边放着一只倒扣的杯子。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

她走过去,程屿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两个蛋。他穿着昨天那件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整理,背影看着有点僵。

“醒了。”他没回头。

“嗯。”

“蛋马上好,面包在烤箱里。”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她昨晚以为今天早上会是一场冷战的延续,或者更糟,程屿会像前一晚那样把问题绕开。但他没有,他只是照常做早饭,甚至比平时多煎了一个蛋。那种熟悉的、过于平静的样子,反而让她心里没底。

她坐到餐桌前,程屿把盘子端过来,两个煎蛋,两片吐司,还有一小碟昨天剩下的凉拌黄瓜。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苏晚拿起叉子,戳了几下蛋。

“程屿。”

“嗯。”

“昨晚那家店的蛋糕,”她顿了顿,“我吃了一口,剩下的在冰箱里。”

“知道了。”

“你不问我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程屿把吐司撕开,蘸了蘸盘底的蛋黄,动作没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坐不住。

她放下叉子,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指甲掐了一下指节。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制冷的声音断续响着。

“我昨天没在沈听家睡。”

程屿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一拍,但没抬头。

“沈听那家餐厅出了点事,结账的时候跟客人起了争执,对方说菜里有东西,闹到后厨去了。沈听一个人处理不了,我陪她留下来,中间还去了一趟派出所做笔录。”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程屿一眼,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等。

“手机落在车里了,后来想起来已经没电。天亮前事情才谈完,沈听拉我去她车里眯了一会儿,早上才回去换的衣服。”

程屿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所以你跟沈听统一口径,说是在她家睡的。”

“是我让她那么说的。”

“为什么?”

苏晚没答。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两个煎蛋,边缘焦得有点过了。程屿做蛋的时候从来不会走神,今天这个蛋煎成这样,说明他昨晚也没睡好。

“因为我怕你多想。”她终于说,“你本来就对我去聚会这件事有意见,如果我说我半夜还在外面跟人处理纠纷,你肯定要问为什么不让沈听自己解决,或者你为什么非要陪着。我不想为这个跟你吵。”

程屿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选了一个更省事的说法。”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打了一晚上电话。”

苏晚抬起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一块一块码上去的砖。

“两点、三点、四点,我隔一阵就打一次。沈听也打了,没接。我差点去湖边那家店找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桌上,没伸过来也没握紧,“后来我想,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总会有人通知我。没有消息大概就是没事。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晚喉咙发紧。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她说,“我应该给你留个信,哪怕发一条短信。”

“你应该告诉我的不止这一件。”

她怔住。

程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按灭。“那个三十万的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收。

“昨天你翻账本了。”他说的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放账本的抽屉平时都是关严的,昨天我回来的时候留了一条缝。而且你昨天看我的眼神不对。”他停了一下,“你今天早上一直在等我说这个。”

苏晚没有否认。

空气绷紧了几秒。她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争执,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吵——问他凭什么不跟她商量,凭什么一个人决定这么大一笔钱。可程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钱是半年前借给顾言的。”他说,语速不快,“他那个项目资金链断了,差一笔过桥的钱。他说三个月一定还,我就从定期里取了。”

“定期是我们两个人的。”

“对。”

“你取的时候没想过跟我说?”

程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想过。好几次。”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像一个一直把东西攥在手里的人,终于要把手摊开了。

“因为那笔钱是我们攒着换房子的。”他说,“我想等他还回来再告诉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后来他没按期还,我更不好开口。每次想跟你说,就想着再等一个月,也许下个月就还了。”

苏晚听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至少应该相信我,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选择瞒他的那个理由——怕他多想。

一样的。

她怕他因为聚会的事拦她,他怕她因为钱的事失望。两个人各自揣着一件说不出口的事,在同一个月里小心翼翼地绕开对方,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所以你昨晚坐在客厅里等我,”她慢慢说,“其实也在想这件事怎么办。”

“我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我是昨天翻账本才看到的。”

“那你昨晚怎么不问。”

“我在想要不要问。”她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个好像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程屿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默认。他把桌上那碟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习惯了。

“沈听那件事,”他说,“我不该让你觉得要瞒着我。”

“你不该借那笔钱不告诉我。”

“对。”

“但如果你当时告诉我,”苏晚想了想,“我大概也会同意。顾言是你合作方,过桥这种事在你们行业里常见。我只是不喜欢最后是从账本上知道的。”

程屿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柜那边,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备用钥匙,之前一直放在那个抽屉里,苏晚偶尔出门忘带钥匙会去拿。他把钥匙放在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苏晚看着那串钥匙,没动。

“这不是审判。”程屿说,“我就是想,以后你出门晚回来,或者有什么事要晚点说,不用怕我。这钥匙放在你那里,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但超过十二点没消息,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笨拙,一个平时不太会讲这种话的人,把意思说得七零八落,但苏晚听懂了。

她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又放回桌子中间。“放这儿吧,两个人都能用。”她说,“我不需要你交钥匙给我,我需要你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

程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三十万那件事,我找顾言谈。”他说,“这两天我有空。你如果有想法,晚上可以跟我说。”

“行。”

苏晚低头看盘子里那两个已经凉透的煎蛋,忽然觉得有点饿。她叉起一个,咬了一口。蛋煎得太久,蛋黄已经全熟了,有点干。她嚼着,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你煎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程屿愣了一下,看了眼她盘子里那个蛋的边缘,那里焦得发黑。“想事情,忘了翻面。”

“下次想事情的时候别煎蛋。”

“行。”

他把空盘子收走,在水槽那边开水龙头洗。水声哗哗的,苏晚坐在桌边没有动。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听凌晨发来两条消息,问事情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她出来解释。苏晚回了一句:暂时不用,等我跟你说。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和程屿刚才那个动作几乎一样。

程屿洗完碗,擦了手走过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他身上那件家居服的袖子还卷着,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搬东西留下的。

“钟先生那边,”苏晚问,“你昨天在备忘录里写的那个人,是顾言那边的?”

“钟成,顾言项目上的财务。我想先确认回款周期,再跟他谈还款的事。直接找顾言容易谈崩。”

“要不要我一起去。”

程屿看了她一眼。“你要去?”

“那三十万有一半是我的。我可以在场听着。”

他想了想,没有拒绝。“后天下午,他那边在公司。你要是能空出来,提前跟我说。”

“好。”

窗外的光慢慢移到了餐边柜上,照在那束紫玫瑰上,花店里处理过的花瓣这时候看着有点蔫了,但颜色还是深沉的紫。苏晚起身去阳台,把昨天被搬出去的那盆常春藤搬了回来,摆回原来的位置。那盆藤的叶子有几片黄了,她蹲下来掐掉,又用喷壶浇了点水。

程屿在客厅里看着她做这些,什么也没说。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他把她落在茶几上的发圈拿起来,递过去。

苏晚接过来套在手腕上。

“我今天下午要去趟工作室,有个图要交。”她说。

“几点回?”

“争取七点前。”

“那晚饭我来做。”程屿说,“冰箱里还有排骨。”

“行。”

她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程屿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消息进来。她没出去看。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程屿已经把那束紫玫瑰重新插回花瓶里,换了水,花枝剪短了一截。他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的扣款提醒。

苏晚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停下脚步。

“路上小心。”他说。

“知道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屿还站在餐桌旁边,手机已经放下了,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串钥匙,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晚上见。”

“晚上见。”

门关上了。苏晚站在楼道里停了两秒,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然后往电梯口走。电梯下来的时候,她接到一条沈听的消息:你俩摊牌了?苏晚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她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程屿在家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串钥匙收回抽屉,抽屉关上之前,又停了一下,最后把钥匙放在了玄关柜上面的小陶盘里。那个盘子平时用来放零钱和车钥匙,现在多了一串备用钥匙,谁回来都能拿到。他关上柜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那条没删的“钟先生,见一面”,在下面补了一行:后天下午三点。

客厅里,那盆常春藤回到了原来的架子上,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第十章 重新合照

程屿把车停在商业街拐角那棵梧桐树下时,苏晚正低头翻自己的包。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没急着下车,而是从包底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解了锁,然后把它平放在中控台的杯架旁边。

“放这儿。”她说,声音很轻,像随口提一句,眼睛却看着程屿。

程屿没看她,把手机又推回去,推到她那侧的杯架里。“你拿着。”

“你不看?”

“不看。”

“真不看?”

“苏晚,”程屿解开安全带,侧过脸,“我要是天天查你手机,咱们今天就不用拍这照片了。”

她抿了下嘴角,把手机拿起来塞回包里,动作比刚才慢半拍。推开车门的时候,热风裹着槐花味儿灌进来,程屿闻见她身上很淡的皂香。她今天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浅色裙子,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叶子胸针。三年前拍结婚照那天,她穿的是店里租的白纱,领口钉着亮片,掉了两颗,她一直拿手挡着。后来那几张照片程屿总看着觉得别扭,好像藏着一个他当时没发现的缺口。

影楼在商场的四层,走廊里有股新地毯的胶味。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翻着预约本问:“两位还是拍登记照那种风格?”

“不是,”苏晚说,“三周年的,随便一点。”

“那给你们安排三号棚,背景有灰的白的和暖黄的,你们自己选。”

化妆师把苏晚领进去的时候,程屿坐在外面的长凳上等。走廊尽头有面落地镜,他看见自己穿着苏晚昨晚熨好的衬衫,领子挺着,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她说这件显瘦,他当时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上个月聚会那晚,她也是穿这件衬衫出门的吗?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把那念头按下去。

约莫二十分钟,苏晚出来。妆很淡,只描了眉和口红。化妆师在后面说:“你先生看你看得眼睛都不眨。”

苏晚笑了一下,转头看他:“你眨眼了吗?”

“没有。”程屿站起来。

三号棚不大,一面灰墙,一面暖黄,中间凳子上摆着几束假花。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快,先让两人站着,又让坐下,让程屿把手搭在苏晚肩上,又让他把手拿下来,说太僵。苏晚被他指挥着转了两次身,咔咔的快门声里,程屿忽然听见她说:“你手放我腰上吧,你平时不都这么放吗。”

摄影师愣了一下,笑出声:“对,就对,别听我的,听她的。”

程屿的手贴上去。隔着裙子,能感觉到她腰侧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憋着笑。咔嚓。

“再来一张,你们随便说句话,别看镜头。”

程屿看着墙上那盏灯,低声问:“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前。”

“嗯。”

“你不信?”

“信。”他说,“你说了我就信。”

苏晚沉默了两秒。摄影师在数三二一。她在这两秒里把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很轻,轻到几乎只挂在他臂弯上。“那天,”她说,“我后来还是过了十二点。手机没电,我没跟你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回来,充电宝在包里没动过,是满的。”程屿说,“你要是真用到没电,会顺手充。”

苏晚没再说话。闪光灯亮了一下,她的眼睛在那道光里闭了半秒。

摄影师让换到暖黄背景,说拍组轻松点的,让两人挨着坐,笑一笑。苏晚先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程屿坐过去,她顺手把他衬衫袖口那道没扣好的边扣上了。

“手。”她说。

程屿摊开手。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手机,屏幕亮着,解锁界面已经过了,直接是主屏。壁纸是他们刚认识那年去海边拍的,他一直以为她早换了。

“密码还是原来那个。”苏晚说,“没变过。”

程屿把手机合上,放回她膝盖:“我说了不看。”

“我知道你不看。”她说,“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随时可以看。”

摄影师喊了一声,两人同时看向镜头。快门声落下去的时候,程屿注意到她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此刻说话反而多余。

拍完已经过了一点。两人在商场楼下吃了碗面,汤很咸,苏晚加了两勺醋。程屿看她低头吃面,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就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程屿顿了顿,“下周五我买花。”

“上个月的花不是还没谢。”

“谢了就再买。”他说,“紫玫瑰,和以前一样。”

苏晚把筷子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程屿,你说实话,那天你到底生气没有。”

“气。”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不走吗?”

苏晚张了张嘴,没接上。面汤的热气在她眼睛前面飘,她垂着眼看碗里剩的半截面,好一会儿才说:“以后超过十二点没回,我可以关机,但一定提前跟你说一句。”

“行。”

“哪怕就发一个字。”

“行。”

“你不许觉得我是在报备。”

“我没觉得。”程屿把面汤推到她那边,“你告诉我,是你想告诉我,这就够了。”

苏晚看他一眼,忽然说:“那你下周五别买花了。”

程屿一愣。

“买两束。”她说,“一束放家里,一束放你公司。”

程屿笑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外头太阳正烈,玻璃幕墙上反着白光。两人走出店门,苏晚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回头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

“回家吧。”她说。

“嗯。”

走到停车场,程屿开车门的时候看见副驾的杯架里,她的手机又躺在那儿,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他没动。苏晚坐进来,扣好安全带,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包,一边放一边说:“你刚才看都没看。”

“我看了。”

“什么时候?”

“你化妆的时候。”程屿把车打着火,“我看见壁纸还没换。”

苏晚愣了一下,低头把包拉链拉上,动作里有点藏不住的笑意:“你倒是会挑时候看。”

出了商场那条路,车拐上主路。红灯,长长的车流排在前面。程屿握着方向盘,忽然说:“那天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聚会不止到十二点。”

“我怕你多想。”

“我也怕我自己多想,所以我才没闹。”他说,“但你早上回来,看我不说话就慌成那样,我就知道你也怕。”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排红色的尾灯,隔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以后咱俩都别怕。”

绿灯亮了。程屿踩下油门,车汇入前面的车流。阳光斜着从后视镜边缘切进来,落在苏晚手机包带上那枚小银叶子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可车里那点闷着的东西,像是随着空调的风,被慢慢吹散了一点。

到家楼下,苏晚先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等他。程屿锁好车走过去,她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子翻好,然后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人一起往楼上走。楼道里比外头凉,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第十一章 最后一笔分期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天冷得厉害。程屿下班回家那天,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堆在电梯口,挡住了半边路。他侧身挤过去,开门时苏晚正蹲在玄关换鞋,手里捏着一张快递单在翻。

“你回来得正好。”她站起来,把单子递给他,“顾言寄的。”

程屿接过来看。快递面单上寄件人写着顾言的名字,地址是他那间工作室。包裹不大,方方正正,外面缠了两层胶带。他没急着拆,先把外套挂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才坐到沙发上,用钥匙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程屿先把纸展开。是打印的还款明细,最后一行的日期是前天,金额二十万,后面跟着手写的三个字:已还清。字迹有点抖,签字处按了个红手印。

他翻了翻信封里的东西。是当初签的那份分期协议原件,还有一张收条底联,上面注明“最后一笔,双方两清”。夹层里还掉出来一张便签,写着:程哥,拖了这么久,对不住。工作室的年后再谈,先把账了了。顾言。

程屿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把纸和协议一起放回信封,站起身去了书房。

苏晚跟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本存折。那是家里开了很多年的老存折,平时不怎么用,只用来存定期的钱。他翻开,找到半年前那笔三十万的转出记录,又拿起手机,点开手机银行,把顾言刚还的二十万,连同之前先还的那十万,凑齐了三十万,一笔一笔操作,重新转回这张存折绑定的定期账户。

屏幕上跳出确认页面,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苏晚。

“转吧。”苏晚说,“我明天去银行补个密码。”

程屿点了确认。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进来,余额数字跳了跳,那笔钱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他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搭了片刻。

“这半年我一直没敢让你看这个抽屉。”他说。

“我知道。”苏晚说,“我从你那天愣住的时候就知道,你心里有个事压着。”

“你怎么不逼我说?”

“我逼你说,你就说了吗?”

程屿想了想,摇头。苏晚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张收条的复印件——是上次顾言上门时留下的。她看了两眼,顺手撕成四条,又叠了叠,扔进旁边的碎纸篓里。

“留着干什么。”她说,“都还清了。”

程屿没拦她。他看着纸片落进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了。

第二天是周末。程屿起得早,把阳台上的旧箱子搬下来,翻出一副相框。那副相框买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挂,玻璃上还蒙着灰。他拿抹布擦干净,把上次补拍的那张三周年合照装进去。照片是商场里那家照相馆拍的,背景是浅灰色的墙,两个人站得不算太近,苏晚笑得眼睛弯了一点,他绷着脸,嘴角也是松的。

他搬来椅子,把相框挂在客厅原来挂画的那面墙上。挂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左边稍微调高了一点。

苏晚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墙上的照片,站住了。

“挂这儿了。”她说。

“原来那幅画太旧了。”

“挺好的。”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照片不大,挂在那面墙上显得空,可看着比原来那幅画顺眼多了。“下次拍张竖的,旁边再挂一张。”

“下次什么时候?”

“结婚六周年。”她说,“还有大半年。”

程屿嗯了一声,去洗手准备吃早饭。苏晚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眼,转身回餐桌。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听发来的微信,一连几张图。

她点开。是上次聚会那天的照片,沈听刚整理出来。有餐厅包厢里的一桌菜,有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有几个人的合影,还有一张是苏晚站在洗手间门口低头看手机的侧影,拍得模糊,光线昏黄。最后一张的拍摄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苏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又退出来,把沈听的那条消息整个长按,点了删除。对话框空掉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没什么起伏,只觉得那天晚上好像隔了很远。

程屿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拿着手机。

“谁啊?”

“沈听。”苏晚说,“发了点聚会的照片。”

“你不看看?”

“看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好看的。”

程屿没再问。苏晚低下头喝豆浆,心里知道有些事不必解释。那天晚上她没接电话,怕他拦,也怕他多想,结果两个人都多想了两个月。照片她删了,是因为不想再留着那点旧影子。这个决定她没打算告诉他,也不必告诉他。

吃完早饭,程屿回书房处理工作上的事,苏晚在客厅整理换季的衣服。手机放在沙发上,响起来的时候她正踩着凳子够柜子顶上的箱子。

“你妈。”她喊了一声,跳下来接电话。

是程母打来的。电话里老人先问天气冷不冷,又说过年回不回去,最后绕到正事上。

“小屿跟你说没有,”程母说,“家里那本旧存折,早没用了。银行的人上个月还打电话来,说清户就清户,留着也是放着。”

“哪个旧存折?”

“就是他初中时候给他开的那本,存零花钱用的。后来一直没用,里面剩几十块钱。”程母顿了顿,“前些天翻出来,我寻思着问问他要不要留着。他要是不要,我就拿去销了。”

苏晚笑了笑:“妈,他那本早没了用处,您销了吧。真要留的话,拿本新的也行。”

“那行,我明天去银行问问。”程母又说,“你们俩最近还好吧?上次他打电话回来,声音听着闷闷的。”

“好着呢。”苏晚说,“前阵子他项目收尾,忙,现在松快多了。”

“那就好。你别嫌我啰嗦,他这个人从小话就少,有个什么事藏在心里不说。你要是看着他不对劲,多问他两句。”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苏晚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程母不知道家里那三十万的事,也不知道这半年两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这些事过去了,苏晚也没打算再提。她起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去够那个箱子。

周一上班路上,程屿接到顾言的电话。说的还是工作室年后的事,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些。程屿应了两句,末了说:“钱的事过去了,你别老提。”

“我就提这一次,以后不提了。”顾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程哥,你那三十万要是没借我,估计也不会跟嫂子闹这一出吧。”

程屿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张嘴。”

“那你现在张嘴了?”

“张了。”

“那就行。”顾言说,“周末请你吃饭,别推。”

“再说。”

挂了电话,程屿把车停进公司楼下的车位。下车时看了眼副驾,座上放着苏晚昨天塞给他的一盒饼干,包装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中午别凑合”。他把饼干拿上,锁了车进楼。

中午他去楼下那家常去的花店,买了一束紫玫瑰。老板问他还是老样子,他说是,又要了一束。老板问放哪,他想了想,说一束拿着,一束麻烦送公司前台,写他名字。老板应了。

下午花送到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把花递给程屿,笑着问是不是送人。程屿说不是,自己放着。他把花插进桌上的空瓶子里,摆在电脑旁边。公司的同事路过看了一眼,没多问。

晚上回家,苏晚正在厨房炒菜。他进门把手里的另一束紫玫瑰放在玄关柜上。苏晚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从厨房里出来,走过去把花拿起来,找了只瓶子插上,放回玄关柜。

“挺香的。”她说。

“老板说这批开得正好。”

“你公司那束也送了?”

“送了。”

苏晚转身回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以后每周都买两束,我来付一半。”

程屿换了鞋,跟进去帮忙洗菜。厨房不大,两个人挤着站,胳膊碰在一起。苏晚没有让开,他也没有往旁边挪。

菜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苏晚拿锅盖挡了一下,程屿伸手把火关小了点。两个人谁也没提照片,没提三十万,也没提那天早上她回家他说知道了的那句话。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和锅里的响动。

吃完饭,苏晚把碗收进水槽,程屿在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整。他拿起她白天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他没点开,把手机放在她常放的位置,走到书房。

书桌上那本老存折还在抽屉里,他拉开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墙上的合照隔着半开的门露出来一角,玻璃上反着客厅的灯。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去厨房帮她擦碗。

擦完碗,苏晚去洗澡,程屿坐在客厅看电视。节目是什么他也没细看,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到一半想起什么,起身去玄关,把那双她白天穿的鞋从鞋柜边码整齐。回来的时候,茶几上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顺手把屏幕朝下扣了过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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