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点零三分,我刚准备把打车软件上的目的地改成自己家,祁蔓突然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她低头点了几下,直接把地址换成了“锦棠里8栋”,然后把手机塞回来:“去我家。”
我整个人愣了两秒。
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你家在城北,过去得一个小时。都十二点了,别折腾了。”
我叫陈序,39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项目总监。
祁蔓37岁,是我们公司的财务经理,跟我同一层办公快三年。她这个人平时冷静得像计算器,多报销二十八块钱停车费,她都能把单子退回来让你补说明。
所以,当这样一个女人半夜十二点主动把打车地址改成自己家时,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怀疑我酒喝多了。
司机很快到了。
我坐副驾驶,祁蔓坐后排,车开出去没两分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你们两口子加班这么晚啊?”
我刚想解释,祁蔓却靠着车窗,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个“嗯”,差点把我心跳弄乱。
我没敢回头,只盯着前面红绿灯,耳朵却热得厉害。
其实我和祁蔓之间,早就不太像普通同事了。
去年我胃出血住院,她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拎着保温壶来看我的人。她嘴上说是“领导安排”,可我出院后才知道,领导压根不知道我住哪家医院。
今年她生日,我送她一条丝巾。
她当时嫌颜色太亮,说不适合自己,结果第二天公司开会,她就围着那条丝巾坐在我对面。
可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心动装成顺手。
谁也没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们陪客户吃饭,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其他人喝得七荤八素,只有祁蔓没怎么喝,站在酒店门口替大家叫车。
轮到我时,她忽然说:“你坐我的车。”
我以为顺路。
直到她把地址改成她家。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她家玄关。
她弯腰给我拿拖鞋,我低头一看,是一双男士灰色拖鞋,四十三码,几乎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心里莫名一沉。
“你家经常有男人来?”
祁蔓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抬头看我:“陈总,你这是以什么身份查岗?”
我一下被堵住了。
“随口问问。”
“哦。”
她把拖鞋往我脚边一扔:“超市买一送一,别给自己加戏。”
我换上拖鞋跟进去,这才发现她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精致得不像人住的样板房,餐桌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面包,冰箱贴着燃气缴费单,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家居外套。
最奇怪的是客厅角落。
堆着七八个已经封好的纸箱。
我愣了一下:“你搬家?”
祁蔓背对着我烧水。
水壶亮起蓝灯,她沉默了几秒:“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搬哪儿?”
“宁州。”
我脑子嗡了一下。
宁州离我们这座城市一千多公里。
“出差?”
“回去。”
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下周降温:“我辞职了,后天最后一天。”
我盯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辞职申请上周批的。”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祁蔓笑了一下。
“你是我男朋友吗?辞职还要先向你报备?”
那句话不重。
可我一下就火了。
“祁蔓,你今晚把我带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走?”
她低头倒了两杯水。
“本来没想告诉。”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说有点亏。”
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眼睛却没看我:“认识三年,喜欢你一年半。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显得我这人挺没出息。”
我整个人僵住。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暗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你刚才说什么?”
祁蔓看着我,突然笑了:“陈序,你谈项目的时候耳朵挺好使啊。”
我一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晚上喝过一点红酒后留下的甜香。
她没躲。
只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为什么走?”
我声音有点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去年确诊帕金森,我妈一个人照顾不动了。”
“我弟在国外,短时间回不来。原本我想请护工,可上个月我爸在家里摔了一次,我突然觉得,再多的钱,也替不了人。”
我心里的火一下灭了一半。
可另一半还在烧。
“那我呢?”
这三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愣了。
祁蔓眼睛一下红了。
“你?”
她笑了一声:“你给过我什么身份,让我走之前必须考虑你?”
我说不出话。
她却像忍了很久,终于停不下来。
“去年你住院,我每天绕半个城给你送饭,你出院以后请我吃一顿火锅,说谢谢祁经理。”
“我生日你送我丝巾,我问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同事都这么好,你跟我说,公司团购的。”
她越说越气,眼圈却越来越红。
“陈序,你每次往前走半步,马上又退回去。”
“我都37了,我没空陪你猜十年。”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人狠狠拧了一把。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
我是怕。
三年前,我谈了八年的女朋友在领证前一个月跟我分手。她没有出轨,只说跟我在一起太累,我什么事都想得太多,连结婚都像在做风险评估。
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个毛病。
喜欢一个人,先想不合适怎么办。
想靠近,先想散了以后怎么办。
结果算来算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永远站在门外的人。
“你为什么今晚还让我来?”
我问。
祁蔓偏过头:“不知道。”
“说实话。”
她咬了咬嘴唇。
这个在会议室里跟老板拍桌子都不眨眼的女人,那一刻竟然有点狼狈。
“因为明天以后,我可能就不敢了。”
话音刚落,我伸手抱住了她。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几秒后,两只手慢慢攥住了我衬衫后背。
谁都没说话。
她的脸贴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她呼吸越来越乱,我自己的心跳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陈序。”
“嗯。”
“你抱够没有?”
我低头看她:“没有。”
她耳朵一下红了。
“不要脸。”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低下头,吻了她。
最开始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那一下之后,我反而不敢动了。
祁蔓抬头瞪我:“你就这点本事?”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当场断了。
第二个吻落下去的时候,就完全不是刚才那么客气了。
她后背抵在料理台边,我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她抓着我的领口,呼吸乱得厉害。
中间她推了我一下。
我立刻停住。
她红着脸喘了两口气,却没有松开我的衣服。
“你衬衫扣子硌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忍不住笑了。
“祁经理,这种时候你还管这个?”
她踢了我一脚。
“滚。”
可脚踢完,人没走。
凌晨一点多,我们坐在客厅地毯上。
她靠着沙发,我靠着她,两个人分着吃冰箱里一盒已经有点干的提拉米苏。
没有电影里那种鲜花红酒。
她甚至嫌我吃得快,用勺子敲了我一下:“给我留一口。”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这些年最让我心动的一个晚上。
我问她:“一定要回宁州?”
“嗯。”
“多久?”
“不知道。”
她把勺子放下:“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看吧。”
她苦笑:“所以我说,今晚就当我冲动一次。明天你还是陈总,我还是祁经理。”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特别刺耳。
“谁跟你说明天还是?”
她愣住。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购票软件。
“你干什么?”
“查宁州高铁。”
“陈序。”
“周五晚上过去,周日回来,单程四个半小时。”
我低头算了算:“一个月去两次,问题不大。”
她看着我像看神经病。
“你疯了?”
“可能吧。”
我放下手机:“但我突然觉得,比起以后某一天听别人告诉我你结婚了,现在疯一次好像划算点。”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吓了一跳:“怎么还哭了?”
她抬手就打我。
“陈序,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喜欢你这么久,你现在才说这些。”
我抓住她的手。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索性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晚,我们最后还是睡在了两个房间。
不是没冲动。
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反而觉得有些事情不用急着在一个晚上证明。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祁蔓穿着宽大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着,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
我靠着门框看了半天。
她回头发现我,耳朵肉眼可见地红起来:“看什么?”
“看女朋友。”
锅铲“啪”一下掉进锅里。
她转过身:“谁答应你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挣了一下。
“鸡蛋要糊了。”
“糊就糊吧。”
“陈序!”
她嘴上骂我,人却靠进了我怀里。
后来祁蔓还是回了宁州。
我们没有因为一晚上就突然改变所有人生计划,她照顾父亲,我继续工作。
最开始异地并不浪漫。
高铁晚点、临时加班、视频说着说着没话讲,她爸半夜住院时,我甚至只能隔着一千公里干着急。
我们也吵过。
有一次我连续三个星期没过去,她在电话里问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沉默两秒。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她家楼下。
她穿着睡衣跑下来,看见我的那一刻,先是愣住,接着眼睛就红了。
我说:“我不是后悔。”
“我是太久没谈恋爱,不太会。”
她吸了吸鼻子:“那就学。”
一年以后,祁蔓带父母回了我们这座城市。
她没有重新回原公司,而是在家附近找了份财务顾问的工作。
搬家的那天晚上,我们收拾到十二点多,她累得坐在纸箱上不肯动。
我问:“回我那边睡?”
她抬头看我。
然后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
熟练地改了一个地址。
我笑了:“又改你家?”
她白我一眼。
“什么你家我家。”
“都十二点了。”
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别折腾了。”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深夜。
原来有些人改掉的,从来不只是手机上的一个目的地。
年轻时总觉得,爱情应该是遇见一个什么都合适的人,然后顺顺利利走进婚姻。
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每个人都有父母、有责任、有工作、有旧伤,还有一大堆无法说走就走的现实。
真正的喜欢,不是要求对方放下一切奔向你。
而是知道她的人生很重以后,你仍愿意往她那边走。
成年人最动人的情话,从来不是“你为我留下”,而是“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路,我们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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