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刚进公司不到半年,第一次跟着老周做技术标。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咖啡凉了两回,鼠标垫上印满胳膊肘蹭出来的汗印。我把工期倒排算了三遍,施工方案改了五版,每处规范条文都标了出处,连附件目录上的页码都核对了两遍。
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盒炒粉,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行了,差不多就行,别较那个真。"
我没听。递标那天我穿了衬衫,皮鞋擦得发亮,站在开标室外面,心跳得比见客户还快。
结果没中标。
我问老周差在哪。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说:"差在哪?差在你还太年轻。"
我回去把中标单位公示的文件调出来研究,越看越觉得不对——对方技术标里有一处明显的时间错误,工期计算也有问题,甚至有一页施工方案的编号是跳着的。
但人家中了。我想不通,觉得是我们公司整体实力不够。那段时间我闷头翻规范,背条文,准备下回把标书做得更好。
下回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另一件事。
三年后。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下周二有个标,你跟我去一趟,开开眼。"
我问他什么项目。他说一个市政配套工程,不大,两千多万。
"我们投?"
"投。"他顿了一下,"但标书不用你做。"
我觉得奇怪。公司每次做标书,投标组至少折腾十天半个月。这次不用做标书,投什么?
周二早上,我跟着老周到了开标地点。走廊里碰见另外两家公司的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带着个年轻人,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老周跟夹克男打了招呼,又跟金丝眼镜握了手。三个人站在走廊里抽烟,有说有笑,像老朋友聚会。
我心想,竞争对手之间不应该避嫌吗?
进了开标室,三家公司的标书摆在桌上。我翻开我们公司的标书扫了一眼——封面是公司的名字,但内容我完全没见过。技术方案、施工组织设计、商务报价,全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们投标组做的。
我小声问老周:"这标书谁做的?"
老周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别说话。
开标过程很快。评标专家坐在上面,三个中年人,表情严肃,煞有介事地翻标书,在评分表上打分。有一页翻得特别仔细,还互相交头接耳了几句。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一家叫宏远建设的公司中了。金丝眼镜站起来跟甲方代表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出了门,老周跟夹克男、金丝眼镜在停车场道别。夹克男拍拍老周肩膀说:"下回轮到我,你可得来。"老周说:"放心。"
回去的车上,我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老周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终于开口了:"看明白了?"
"标书是宏远做的。"
"对。我们和恒建"——他指的是夹克男的公司——"就是去走个过场。标书都是宏远做的,我们盖个章,出两个人到场,完事拿几千块钱陪标费。"
"那评标专家呢?"
"评标专家也是走流程。结果在招标文件发出来那天就定了。"
我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塌。
"那我们之前做的那个技术标呢?那次没中标的——"
"那次也一样。"老周看了我一眼,"你以为甲方会认真看你的施工方案?谁会看你查的规范条文?他们要的不是最好的标书,是最听话的承包商。"
我想起那年通宵做标书的夜晚,想起我把工期算了三遍,想起我反复检查附件目录上每一个页码。
全没用。
"那个项目,甲方早就有意向单位了。"老周说,"招标之前,甲方领导就把人家老板叫过来谈过了。项目什么情况、什么要求、什么造价,基本谈好了。然后招标文件里设的门槛,就是照着那家公司的条件写的——资质等级、业绩要求、年产值,每一项都卡得死死的。但又要保证至少有三家能过资格预审,不然标就废了。那另外两家就是陪的。"
"这不合规吗?"
老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不合规也行,说合规也行。手续上,哪一步不合规?招标公告发了,资格预审做了,开标评标走了,公示也公示了。你挑不出毛病。"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想起自己做技术标的那个通宵,想起我把规范条文一条条抄进方案里,想起我在递标前把整本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格式错误。
那些认真,在别人眼里大概跟笑话一样。
后来我又跟了几次标,渐渐看清了整条链路。
不光是围标。还有一种更普遍的玩法——挂靠。
有一回,我在工地上碰到一个叫老陈的包工头。四十出头,晒得黝黑,开一辆半新不旧的帕萨特。他手下有一百多号工人,专做市政管网和道路附属工程。但他没有资质——准确地说,他没有自己的资质。
"你怎么接的活?"我问他。
老陈咧嘴笑了一下:"我有公司,但资质不够。市政工程最低也得二级资质,我手里就一个三级。怎么办?借呗。"
他借壳的方式很巧妙。他找了一家本地有一级资质的大企业,以那家企业的名义注册了一个分公司。法律上,子公司要有单独的资质,但分公司可以共用总公司的资质。这么一来,老陈的分公司在纸面上就"拥有"了一级资质。
"光有资质还不行,"老陈说,"投标要提供项目经理和技术负责人的社保记录,要求连续缴纳一定年限。"
"那你怎么解决?"
"我把我手底下那几个有证的——建造师、工程师——他们的工资从分公司走一部分,社保也从分公司交。这样查询起来,他们就是大公司的人,手续合规。"
"但这些人平时不在你工地上?"
老陈又笑了:"平时在不在工地,谁知道?投标的时候在就行了。检查的时候打个电话,半天人就到了。平时干活的是另一帮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讲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生意经。后来我在工地上确实没见过那些"备案人员"。项目经理的证件挂在办公室墙上,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但从开工到竣工,我在工地见过他的次数是两次——一次是开工典礼,一次是迎接检查。检查过后,那辆黑色轿车再也没出现过。
真正管事的是另一个班子。工人们叫"张经理"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工地,穿着迷彩服,手上磨着茧子。但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施工日志、安全交底或者竣工验收资料上。
我在工地上待得越久,越能分辨哪些是"纸面上的人",哪些是"实际干活的人"。有时候同一个岗位,纸面上站着一个,工地上站着另一个,两个永远碰不上面。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老周:"就没有人不管这些,硬冲进来投的?"
老周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有。隔三差五就有愣头青,觉得自己的标书做得好,报价也有竞争力,冲进来就想抢。有一年高新区有个项目,被一家外地的民营建企投中了——他是真不知道那是别人盯着的盘子。"
"然后呢?"
"然后甲方找了个理由投诉,废了标。后来重新招,还是给了原来那家。那个外地企业折腾了几个月,一分钱没赚到,还搭了标书费、人员差旅。后来再也没在这个市场出现过。动了别人的蛋糕,你以为就完了?行业里一传,谁都知道他干过什么事,以后哪个甲方敢用他?"
"就没人管?"
"谁管?管的人也清楚怎么回事。大家都在这条船上,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今天你把人家搞掉了,明天你自己有项目的时候,别人也给你来这一出?"
老周的话说得平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后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一件事:这套规则之所以能运转下去,不是因为没人看出来,而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没人有动力去戳破它。
甲方要可控,承包商要活路,陪标的企业要外快,评标专家要出场费,监管的人要太平。每个人都在这条链上占了位置,谁先动谁就是那个外地企业。
那年下了几场雨之后,工地停工,我在板房里跟老陈喝茶。他问我:"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四年。"
"有没有证?"
"还没有。"
老陈放下茶杯,看着我:"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行里,有人靠关系吃饭,有人靠胆子吃饭。你没关系,又没那个胆子,那就只能靠一样东西——证。"
他说得不客气,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没有关系可以靠,也没有胆子去搞那些操作。围标、陪标、挂靠,每一步都需要一种我不具备的东西——不是聪明,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半辈子、知道哪里深哪里浅之后才有的笃定。我一下水,可能就沉了。
"你考个二建,"老陈说,"不难,两三个月就行。有了证,至少你能站住脚。以后再考一建,路就宽了。"
回去之后我就开始准备。白天在工地上跟班,晚上回板房看课。我报了个班,老师讲课不绕弯子,直接划重点。两个月下来,该背的背了,该做的题做了。
考试那天我在考场外等开门,旁边站着一圈跟我一样的人——晒得黝黑,手上带着茧子,裤腿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泥点子。
那年我一次过了。
拿到证那天我没有特别的激动。我只是觉得,在这个行业里,我终于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关系,不是胆子,是一张谁都拿不走的纸。
现在我还在工地上,一边干活一边准备一建。工地上学到的东西和书上看到的东西慢慢对得上号了。有时候我看着那些"纸面上的人"挂在墙上的证件,再看看身边真正干活的张经理们,会想起老周那天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手续上,哪一步不合规?"
是啊,哪一步都合规。标书是别人做的,但章是真的。人是挂着的,但社保是真的。标是陪的,但流程是真的。你站在任何一个节点上往回看,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只有把整条线串起来,才发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演员表在招标之前就排好了。
我只是不再天真了。我把技术学到手,把证拿到手,不是为了去打破什么规则——我打破不了。我是为了让自己不成为那个被随便打发的人。
上次有个新来的技术员,通宵做了一份技术标,第二天兴冲冲跑来跟我说他查了多少规范条文、算了多少遍工期。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标书递上去那天,我在办公室里看到老周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投标组的人说:"这标不用太花心思,走个流程。"
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还会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把附件目录上的页码核对两遍。
我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工位上,翻开一建的教材,继续看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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