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傍晚从仓库回来,路过老街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时,总要多看两眼。霓虹灯牌亮得晃眼,小年轻们排着队扫码取餐,塑料杯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甜水。二十多年前,那地方挂的是“陈记粮油”的木头招牌,我亲手刷的漆,黑底红字。那时候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从车上卸下来,往肩上一甩,爬三楼不带喘气的。如今我站在马路对面,六十岁的腰板还挺得直,就是心里那口气,早被去年那场风刮散了。
说起来,我这一辈子就跟“攒”字较劲。我老伴总笑话我,说老陈你上辈子怕是个存钱罐成精。也不怪她笑,从1998年盘下那两间门面开始,我卖一桶油挣三块五,卖一袋面挣五块钱,硬是靠着这三块五块,在县城老街上站住了脚。夏天铺子里四十度,电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我光着膀子搬货,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冬天洗装酱菜的坛子,手泡在冷水里,裂开的口子像小孩嘴,贴满创可贴继续干活。就这么着,二十多年攒下九十多万,加上老伴在超市打零工存的那点私房钱,凑了个整数,一百万。
这钱在县城算个数目了。我夜里关了店门,常跟老伴盘算:再干五年,铺子租出去,光租金一年就有三万六,加上存款利息,够吃够喝,还能时不时给省城的闺女塞个红包。闺女嫁在省城,女婿是搞装修的,日子不算宽裕但也稳当。她每次回来都劝,爸你跟我妈别那么拼,该歇就歇。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趁还能动弹,多给她攒点,万一哪天她要用钱,当爹的能拍出张卡来,那才叫硬气。
偏偏这时候,老赵来了。
老赵这人,用我们老街坊的话说,是属泥鳅的,滑不溜手。他早年在供销社端铁饭碗,后来下海,饭馆开过、水果贩过、连兔子都养过,没一样干过三年。但他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往你跟前一站,天南海北地侃,能把稻草说成金条。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还是那副热络样:“老陈啊,你这一百万搁银行,一年利息两万块,买米都不够。我有个门路,一年回本,你信不信?”
我问他什么门路。他说隔壁县有个老板,包了几百亩地种有机菜,直供省城大超市,缺资金扩规模,投一百万,签三年合同,每年保底分红三十万。他说得唾沫横飞,还翻手机给我看大棚照片,绿油油的一片,确实喜人。我说回去琢磨琢磨。他说你琢磨可以,名额就剩俩了。
那天夜里我烙饼似的翻到后半夜。老伴被我折腾醒了,问咋回事。我一五一十说了,她蹭地坐起来:“陈德厚你昏头了?那是咱俩的棺材本!”我说老赵多少年的交情了,人家自己也投了二十万。老伴说交情能当饭吃?钱进了别人口袋,你哭都找不着坟头。我嘴上说“再看看再看看”,心里那头小鹿已经撞得咣咣响了——一年三十万,顶我起早贪黑干四年,谁能不动心?
贪字头上一把刀,这话我早知道。可刀不架在自己脖子上,谁也不知道疼。我瞒着老伴先投了三十万,头两个月真打回来两次钱,一次五千,说是预支分红。我把钱往抽屉里一塞,跟老伴说是粮油店挣的,她没起疑,还乐呵呵地买了斤排骨炖了。那锅排骨吃得我五味杂陈,现在想想,那分明是鱼饵,我就是那条咬了钩的鱼。
后来老赵又来撺掇,说老板要再扩一百亩,缺五十万。我说手里就七十万了,他说你留二十万周转,投五十万进去,一年多分十五万。我一咬牙,又划过去五十万。前后八十万,老板在微信里一口一个陈哥,账目也发,我虽然看不太懂那些表格,但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踏实。
去年秋天该分红了。我问老板,他说货压着,超市回款慢,宽限几天。等了半个月再问,说再等等。又等了半个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跑到隔壁县那个“生态农业基地”,眼前一片荒草,大棚只剩几根歪骨架,塑料布哗啦啦响,像在抽我嘴巴子。看门老头说,租地的人早跑了,还欠村里租金呢。我腿一软坐在田埂上,风一吹,浑身冰凉。
八十万,就这么打了水漂。我不敢跟老伴说,每天照常开店,称米时手抖,算账时出错。有回一个老主顾买二十斤米,米四十五块,人家给我一百,我找了八十。追出去人早没影了,我攥着那张一百的票子站在街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伴看我魂不守舍,问咋了,我说累的。她说你累啥,最近又不忙。我支吾过去,夜里一个人坐在店里翻账本——粮油店一年净落四五万,八十万,我得干十六七年,可我五十四了,干不动十六七年了。
纸包不住火。两个月后老伴去银行,发现存折不对,回来问我。我瞒不住,全说了。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后来哇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捶我:“你个老东西,你咋不跟我说……”我低着头任她捶,一句话说不出来。
闺女从省城赶回来那天,我以为她要怪我。可她进门先抱了抱我,说爸,没事,钱没了再挣。我五十多岁的人,被闺女一抱,眼泪哗哗往下淌。我说爸对不住你,那是给你攒的。她说我不用你的钱,我自己能挣,你跟妈好好的比啥都强。
可日子还得过。老街改造,人流量少了大半,旁边又开了两家大超市,鸡蛋卖得比进价还便宜。我这小店一天卖不了几百块。老伴一急,血压上来了,心脏也不舒服,住院半个月又花了一万多。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老赵拍我肩膀的样子,老板微信里叫“陈哥”的语音,那些绿油油的大棚照片。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骗子多高明,是我太贪。古人说“利令智昏”,四个字,字字戳心。
今年开春我把铺子盘了。二十多年的老店,说盘就盘,像剜了块肉。盘了三万块,还了医药费,剩不下啥。我跟老伴搬到城郊老小区,租了间小房子,一个月六百。我在物流公司看仓库,一个月三千;老伴身体好点后去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加起来五千块,够吃够喝。闺女每月还打一千,我不要,她非给,说爸你跟我妈辛苦一辈子,该我养你们了。
老赵后来被抓了,骗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开饭馆的老李、卖建材的老张,加起来三百多万。警察来家里取证,我把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交了。案子还在审,钱能不能追回来?警察说够呛,早挥霍了。
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老赵老婆,她摆了个菜摊,看见我赶紧低下头。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恨来恨去,钱回不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现在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仓库开门、清点、登记。活不累,就是熬人。傍晚回来老伴做好饭,两个菜,一荤一素,有时候给我倒二两酒。我吃着饭看着电视,心里反倒比从前踏实。从前攥着一百万,天天琢磨钱生钱,夜里睡不着;现在兜里没钱了,倒睡得香了。
老伴有一回跟我说,老头子,咱这一辈子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图啥呢?我想了想说,图个教训吧。她笑了,说这教训也太贵了。我也笑了,说贵是贵了点,但好歹人还在。
是啊,人还在。我五十四,老伴五十一,身体不如从前但还能动弹。闺女在省城好好的,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们老两口粗茶淡饭,偶尔去公园走走,看人家下棋跳广场舞。日子是穷了,但家还在,人还在。
有时候路过老街,看见粮油店换了新招牌卖奶茶,年轻人进进出出。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想起从前搬米搬油的日子,想起攒下那一百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跟自己说:老陈,往前看。钱没了,教训留下了。往后余生,再不贪了,再不信天上掉馅饼了。脚踏实地过日子,哪怕穷点,心里踏实。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夜暴富的好事?就算有,凭什么砸到你头上?咱们这些上了年纪、手里攥着点血汗钱的人,最该信的不是交情,不是门路,是自己这双搬了半辈子米面油盐的手。手还在,日子就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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