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十一年,我早当自己是个无儿无女的孤家寡人。那天傍晚,派出所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儿子在值班室,让我去接。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骂了句“诈骗”。可赶到派出所,看见那个缩在长椅上的男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怀里抱着的,是我前妻当年带走的那只旧布包。
第1章 派出所来电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块砖码齐。
六月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蹲在工地临时搭的棚子底下,就着半瓶矿泉水啃馒头,手机搁在水泥袋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是个陌生座机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干我们这行的,最怕漏了包工头的电话。
“请问是陈建军吗?”对方声音很公事,“这边是城关派出所。”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可骗子哪有这么公事公办的口气。
“你认识周小云吗?”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十一年了,没人跟我提过这三个字。
“认识。”我嗓子发紧,“她是我前妻。”
“她儿子在我们所里,孩子说不清家里地址,只报了你的名字。你过来接一下吧。”
我差点把馒头掉地上:“儿子?她哪来的儿子?我们没孩子啊。”
电话那头顿了顿:“孩子大概十来岁,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城关派出所,建设路那个。”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抽了根烟。烟灰落在裤腿上,我也没顾上拍。十一年前离婚的时候,周小云把家里能带走的全带走了,连个碗都没给我留。那时候我们就没孩子——结婚五年,她肚子一直没动静。我妈在世时天天念叨,说周家闺女是个不下蛋的鸡。这话难听,可那会儿我也这么想过。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四十好几的人了,在工地上混了半辈子,什么邪门事儿没见过。可前妻突然冒出个儿子,还报了警让去接——这他妈叫什么事?
我还是去了。
从工地到城关派出所有八公里,我没舍得打车,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一路顶着太阳过去。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周小云当年走的那天。那天下着雨,她拎着那个旧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你走吧”,她就真走了。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到派出所的时候,我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值班室的门敞着,里头灯光惨白。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就看见长椅上缩着个男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裤腿卷着,脚上一双旧凉鞋,怀里死死抱着个东西——那个布包我认识,蓝底白花,角上磨出了毛边。是周小云的。
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我愣住了。
那眉眼,那鼻梁,活脱脱就是周小云。可那嘴角往下撇的样子,那副倔强又怯生生的眼神,跟我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叫陈建军?”一个民警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是。”
“孩子下午在汽车站转悠,巡逻的同事看着不对劲,带回来的。问他爸妈叫什么,只说了你的名字。”民警翻了翻本子,“问他妈妈,他说‘妈妈在医院’。你前妻是不是叫周小云?”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孩子有轻微中暑,我们给了水,没大碍。”民警压低声音,“你前妻什么情况?孩子说不清楚,只说她住院了。”
我走过去,蹲在男孩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里面全是戒备。
“你叫什么?”我问。
“周念军。”他声音很小,手指头攥紧了布包带子。
念军。念——军。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妈呢?”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在医院。”他低头,“妈妈生病了,她说让我来找你。她给了我这个,让我在派出所等你。”
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陈建军。
那字迹我认得。周小云的字,还是那么瘦,那么硬,笔画像刀刻的。
我捏着信封,没急着拆。
“你几岁了?”
“十一。”
十一岁。离婚十一年。周小云走的时候,已经怀上了。她没告诉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民警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记得自己在登记本上签了字,然后牵着那只小小的、汗津津的手,走出了派出所。
天擦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饿不饿?”我问。
他点头,又摇头。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十一年了,我以为自己没儿没女,以为周小云早把我忘了。可这个孩子站在这里,活生生地告诉我——她没忘。不光没忘,她还给孩子起名叫念军。
“走吧,”我嗓子哑了,“带你吃碗面。”
第2章 布包里的秘密
面馆是工地旁边那家,老板认识我,看见我领个孩子进来,多看了两眼没吭声。我给孩子点了碗牛肉面,自己没要,就坐着看他吃。
他吃得很快,可吃相不粗鲁。筷子夹得稳,面条挑起来不甩,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周小云当年吃饭也是这样,慢条斯理,我总嫌她磨叽。可这孩子吃得快——大概是饿狠了。
一碗面见底,他才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汤渍。
“饱了没?”
“饱了。”他擦了擦嘴,又把那个布包抱回怀里。
“给我看看。”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布包不大,比书包小一圈,蓝底白花,拉链头用红绳缠着,缠得很仔细。我拉开拉链,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旧钱包,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板吃了一半的药,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先看那张纸。是诊断书。周小云的名字,下面一行黑字:肝恶性肿瘤,建议住院治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你妈现在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孩子看着我,“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可她说可以告诉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他低头抠手指头,“她说如果她不在了,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是好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面馆里的油烟味、路边的车喇叭声、头顶风扇吱呀转的动静,全搅在一起往我脑子里钻。
周小云啊周小云。你走的时候一声不吭,怀了孩子也不说,现在得了这种病,倒是让孩子来找我了。
“你妈住院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之前是外婆在照顾,可外婆上个月摔了腿,来不了了。妈妈让我自己坐车来找你。”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坐错了车,在汽车站转了好久。”
我算了一下时间。两个多月——那她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人管她了。她妈七十多岁,自己都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周小云没兄弟姐妹,她爸走得早。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来的?
“你外婆家在哪儿?”
“在青山镇。妈妈带我回去过。”他顿了顿,“妈妈以前在服装厂上班,后来病了就不去了。”
服装厂。南方。她当年说去南方打工,原来是进了服装厂。一做就是十年。
我把诊断书折好,放回布包里。又打开那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周小云年轻时候的,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站着我。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照的。她竟然一直留着。
“你认得这张照片吗?”我问。
他看了一眼,摇头:“妈妈不让我看,我是偷偷翻到的。”
我把钱包合上,塞回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掏出手机,给包工头发了条消息:明天请一天假,有事。
发完,我站起来,伸手去牵他。
“走,先跟我回住的地方。明天去医院看你妈。”
他没动,仰头看我:“你真的是我爸?”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细细长长。他长得像周小云,可那眉骨,那下巴的轮廓,是我的。
“是。”我说,“我是你爸。”
他没哭,也没扑过来抱我。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布包抱紧,手放进我的掌心里。那只小手又干又热,骨节分明。我攥着它,心里头堵得厉害。
第3章 十一年前的雨
我那住处是工地旁边的城中村,一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柜子,灶台搭在门口。平时我一个人住,乱七八糟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带着孩子进门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屋子寒碜。
“坐。”我把唯一的凳子拉过来,又觉得不合适,“你坐床上吧。”
他没坐,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然后放下布包,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碗看了看。
“你平时就吃这个?”
“咋了?”
“没咋。”他把碗放回去,“我妈说,你以前做饭好吃。”
我愣了一下。周小云还记得我做饭好吃?当年在老家,我确实爱鼓捣吃的。后来离了婚,一个人懒得做,就凑合。再后来到工地上,更是一顿是一顿。
“你妈……还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他坐到床边,晃着腿,“说你脾气倔,但是心软。说你爱抽烟,让我看着你别抽太多。还说……”
“还说什么?”
“说你肯定会来接我。”
我别过脸去,假装在柜子里翻东西。其实柜子里就几件破衣服,有什么好翻的。我是怕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你妈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月份。她一直肚子疼,忍着不说。后来疼得厉害了,去医院一查,说是肝上长了东西。”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要做手术,可妈妈没钱。她说先吃药,等攒够钱再说。”
“攒够钱?”我转过来看他,“她一个人攒什么钱?”
“妈妈以前在厂里一个月挣三千多,后来病了就不去了。她说攒了两万块,可做手术要好几万。”他抠着床单上的线头,“外婆给了五千,是她的养老钱。”
我没说话。两万块。在工地我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一年就是八九万。可周小云在南方服装厂,一个月三千多,要租房要吃饭要养孩子,十年攒了两万。还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你上学了吗?”
“上。五年级。妈妈病了以后,我就自己上下学。中午在学校吃,晚上回去给妈妈做饭。”
五年级。十一岁。自己做饭,照顾生病的妈。
我想起周小云走的那天。她拎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我说“你走吧”。其实我想说的是别的。我想说你别走,我想说咱们再试试。可我妈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我就什么也没说。
周小云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她转身,下了楼,走进雨里。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撑开一把旧伞,伞面上有个洞,雨漏进去,打湿了她的肩膀。她没回头。
后来我妈说:“走了好,省得天天在家吃闲饭。”我没吭声,把碗摔了。
那之后十一年,我没找过她。她也没找过我。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她给孩子起名叫念军。
念军。念——军。
“你妈恨我吗?”我突然问。
孩子抬头看我,黑眼珠亮亮的:“不恨。她说你是好人,就是太听奶奶的话。”
第4章 病房里的对峙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念军去了市二院。
住院部六楼,肝胆外科。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味儿,混着药味和饭菜味。护士站的小护士查了查电脑,说周小云在36床。
36床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沉。念军跟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病房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了周小云。
她靠在床头,瘦得脱了相。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头发剪短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手上打着点滴,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着架子上的药瓶。
她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妈妈!”念军从我身后钻出来,跑到床边。
周小云伸手摸他的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你来了。”她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嗯。”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我坐下。念军趴在床边,脸埋在周小云手边。周小云低头看他,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
“你瘦了。”我说。
“病了嘛。”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皮都起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月初。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吃了半个月药不管用。后来做了B超,又做了CT,说是肝上长了东西。”她声音很平,“医生说发现得不算晚,做手术切掉就行。可手术费要五万。我手里就两万,又不想跟人借。”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去,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着病房里。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终于说,“当年是我自己要走的。你妈那话,我记了十一年。她说我是不下蛋的鸡,说我拖累你。我走的时候就想,这辈子就是死在外头,也不回来求你。”
“可你让孩子来找我了。”
“我没办法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妈腿摔了,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厂里知道我生病,把我辞了。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说再不交就撵人。念军才十一,我不能让他跟着我睡大街。”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本来想,实在不行就回青山镇。可我妈那儿就一间老房子,漏雨漏风。念军要上学,镇上中学教学质量不行。我……”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十一年前她走的时候,我恨过她。恨她狠心,恨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后来时间长了,恨淡了,就剩下空。空得跟工地上那些没浇水泥的楼板似的,走上去咚咚响,底下什么也没有。
“手术做了吗?”
“没有。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晚了。”她低头看念军,“我本来想,等孩子安顿好再说。”
“安顿好?安顿到哪儿去?”
“我写了封信。”她指了指床头柜,“本来想让念军交给你。可这孩子直接去了派出所。”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建军亲启”,字迹还是瘦瘦硬硬的,跟她当年给我留的离婚协议书一个样。
“我能看吗?”
“看吧。”她别过脸去。
我拆开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茬。上面写了三页,密密麻麻的。
第一页:我的病情,念军的出生日期,他从小到大的事儿。他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什么时候发烧住院,什么时候考了第一名。
第二页:她在南方的十年。进厂、加班、攒钱、搬家、念军上学。她说她每年过年都想回来,可一想到我妈那句话,就迈不动腿。
第三页:她求我。求我照顾念军。她说孩子是无辜的,说念军聪明懂事,说只要给他一个家就行。最后一行写着:“建军,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念军是你的儿子,他叫念军。”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她愣了一下:“什么?”
“手术。五万是吧?我有。”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没老婆没孩子,光棍一个,钱花不出去。”
“不行。”她摇头,“我不能要你的钱。当年是我自己要走的,孩子也是我自己要生的……”
“周小云。”我打断她,“孩子你一个人养了十一年,我一天没管过。这钱就当是我补的抚养费。”
“不够。”她还在摇头,“不够这么多……”
“那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好了再还。”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念军抬起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妈妈,”他小声说,“让爸爸帮你吧。”
周小云愣了一下。然后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当年我妈指着鼻子骂她,她没哭。离婚那天她没哭。可现在她哭了,哭得压着声音,像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
念军爬上去抱住她的胳膊。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十一年。绕了一大圈,又绕回来了。
第5章 手术同意书
周小云的主治医生姓孙,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堆检查单。
“你是家属?”
“前夫。”我说,“孩子的父亲。”
孙医生推了推眼镜:“周小云的病情不能再拖了。肿瘤已经长到五公分,再大就不好切了。而且她肝功能不太好,术前需要调理几天。”
“手术成功率多少?”
“肝部分切除术是比较成熟的手术。她这个位置不算最凶险的,但也不是没风险。术后恢复也很关键。”他翻着病历,“关键是钱。你们家属得尽快决定。”
“钱我来想办法。”我说,“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最快下周三。这几天先做术前检查,输点保肝的药。”
我点了点头。孙医生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什么术后不能剧烈运动、饮食要清淡、定期复查。我一一记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手没停,把要点都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到病房,周小云正靠着床头喝水。念军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拿着一张纸在画画。看见我进来,他把纸往背后藏。
“画的什么?”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纸上画了三个人,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画的。左边是个女的,瘦瘦的,头发短短的。右边是个男的,高高的,肩膀上画了个方框,大概是我工地上戴的安全帽。中间是个小孩,一手牵一个。
“这是咱们仨?”我问。
他点头,耳朵尖红了。
我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手术定了。”我转头看周小云,“下周三。”
她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建军……”
“别说了。”我打断她,“先把病治好。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低下头,水杯里的水晃了晃。
下午我让念军在医院陪着,自己回了趟工地。包工头老赵是我老伙计,听我说了情况,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了五千块钱塞给我。
“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谢了。”我没客气,接过来揣兜里。
“你前妻啊?”老赵递给我一根烟,“当年你俩为啥离的?”
“我妈嫌她生不出孩子。”
老赵嗤了一声:“你妈那人,嘴跟刀子似的。你也是,啥都听你妈的。”
我没接话。当年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我妈守寡多年,把我拉扯大,是不容易。可周小云嫁给我,也没享过一天福。我妈天天指桑骂槐,我在中间两头受气。后来周小云走了,我妈又念叨:“你看,连个孩子都不给你生,走了正好。”我嘴上不说,心里头空落落的。
“你那个儿子,”老赵拍了拍我肩膀,“长得像你不?”
“像。”我笑了一下,“那倔脾气,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医院,念军趴在床边睡着了。周小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我进来,她转过头。
“建军,我想过了。这钱我一定还你。”
“行。”我坐下,“等你好了,慢慢还。”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妈……还在吗?”
“走了。五年前走的。”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年我走,不全是因为你妈。我是觉得……我在那个家里,就是个外人。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我怀了念军,本来想告诉你,可你妈那天又骂我,你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我那天晚上就想,算了,走吧。”
我没吭声。她说的那天我记得。我妈嫌她做饭咸了,摔了筷子。周小云看着我,眼里全是委屈。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第二天她就走了。
“是我没护住你。”我说。
她没接话,转过头去看念军。孩子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睡觉跟你一样,”她说,“爱趴着睡。”
第6章 术前一夜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周二晚上,护士来交代术前注意事项: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吃东西喝水,明天早上换手术服,家属在手术室外等。
念军被老赵接走了。老赵媳妇在城中村开小卖部,家里有个跟念军差不多大的孙女,说让孩子去住一晚,有个伴。
病房里就剩我和周小云。灯调暗了,隔壁床的病人睡了。周小云靠在床头,点滴还在打,一滴一滴往下落。
“建军,你把那个布包给我。”
我把布包递给她。她从里面掏出那个旧钱包,打开,抽出那张我们在油菜花地里的合影。
“这张照片,我带了十一年。”她看着照片,“每次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拿出来看看。你那时候多年轻啊,头发黑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在厂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说不找。念军问过我,为什么不给他找个爸爸。我说他爸爸在老家,在工地上盖大楼。”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怕。”她把照片放回钱包,“怕你妈还在,怕你还是不说话,怕你觉得念军是累赘。后来你妈走了,我又想,算了吧,这么多年了,你肯定早就成家了。我带着个孩子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没成家。”
“现在知道了。”她笑了一下,“念军说你屋里连个女人东西都没有。”
“你让孩子观察这个?”
“他自己说的。这孩子心细,随你。”
我看着她。灯光暗暗的,她脸上的皱纹没那么明显了,可颧骨还是高得扎眼。十一年,她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周小云。”
“嗯?”
“手术做了,你跟我回老家吧。”
她愣了一下。
“青山镇那房子不能住了。你妈年纪大了,顾不了你们。我在城郊租了个小院子,虽然破点,但能住人。念军转学回来,你慢慢养病。”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建军,你不用这样。我当初……”
“当初是当初。”我说,“念军十一岁了,不能没爹没妈。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
她低下头,手指头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我还能好吗?”
“能。”我说,“孙大夫说了,发现得不算晚。切干净了,好好养着,还能看着他长大。”
她点点头,一滴眼泪落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
那晚她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拿出念军画的那张画。三个人,手牵手。中间那个小孩笑得咧着嘴,两边的大人嘴角往上弯。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可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画折好,放进那个旧布包,跟信和照片放在一起。
第7章 手术室外
周三早上七点,护士来推周小云去手术室。
她躺在推车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念军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手指头冰凉。老赵媳妇把孩子送来的,说他一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妈妈。”念军叫了一声。
周小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乖,跟爸爸在外面等。”
推车往电梯走。念军跟着跑了两步,被我拉住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小云看着我们,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是笑。
手术室在住院部三楼。门口的等候区摆了一排蓝色塑料椅,墙上的电视放着无声的广告。我把念军安顿在椅子上,自己去护士台签了字。
然后就是等。
八点、九点、十点。等候区的人来来走走,有家属被叫进去谈话,有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喝水,跑了好几趟厕所。念军靠着我的胳膊,一开始还睁着眼,后来慢慢睡着了。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孙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
“陈建军?”
“在。”我站起来。
“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了,边缘干净。接下来看恢复。”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谢谢大夫。”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孙医生拍了拍我肩膀:“病人等会儿送ICU观察一晚,明天转普通病房。你们家属可以去看一眼。”
念军醒了,揉着眼睛:“爸爸,妈妈好了吗?”
“好了。”我蹲下来,抱住他。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汗味。
“妈妈没事了?”
“没事了。”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没哭,可肩膀在抖。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昨晚拍周小云那样。
第8章 旧账
周小云在ICU待了一晚,第二天转回普通病房。人还是虚,说话没力气,可眼睛亮了。念军趴在床边,拿着那张画给她看。
“妈妈你看,我画的。”
周小云看着画,嘴角往上弯。然后她看我:“建军,这画你收着吧。”
“嗯,收着呢。”
术后第五天,周小云能坐起来了。我扶着她慢慢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她喘得厉害,可坚持走完了。回到病房,她靠着床头歇了半天。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说。”
“厂里还欠我两个月工资,一万多。我之前不敢要,怕人家知道我病了更不给。现在你能帮我去要吗?”
“行。”
“还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这是我攒的两万。你拿着,交住院费。”
我没接:“你先留着。住院费我交了。”
“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我跟你说过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都听你妈的,自己一点主意都没有。”
“人都会变。”
“是啊。”她低下头,“我也变了。以前我什么都忍着,现在不忍了。在厂里,组长欺负新来的小姑娘,我跟她吵。后来她给我穿小鞋,我不怕。念军在学校被同学笑话没爸爸,我直接去找老师。”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可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股劲。
“你以前就是这样。”我说,“刚结婚那会儿,我妈说你,你不敢顶嘴。可邻居家狗追小孩,你拿着扫把就冲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第9章 接她回家
周小云住了半个月院。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总费用四万八。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三万六。我把存折塞回她手里:“你那两万留着,给念军交学费。”
她攥着存折,没说话。
老赵开了他那辆面包车来接。念军坐在周小云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胳膊。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小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回来,“就是觉得,像做了个长梦。”
车往城郊开。我租的那个小院在城中村边上,两间平房,带个小天井。房东是一对老夫妻,看我带着孩子,又把房租降了两百。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就是这儿。”我推开门。
周小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石榴树,又看了看晾衣绳上念军的校服——我昨天刚洗的。
“你还会洗衣服?”她有点意外。
“学了。”
念军已经跑进屋里,把他那个布包放在床上。然后跑出来,站在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看。
“妈妈,这树会结石榴吗?”
“会。”我说,“秋天就熟了。”
周小云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还是很瘦,脸色也不太好,可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她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建军。”她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石榴花,“念军是我儿子,你是我……”
我没说下去。她也没问。
第10章 石榴花开
日子一天天过。
周小云慢慢养着,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念军转了学,在附近的小学读五年级。他成绩好,第一次考试就拿了全班第三。老师打电话来夸,周小云接的电话,挂了以后眼睛红红的。
我在工地上继续干。每天早起给娘俩做好早饭,中午回来一趟,晚上收工去菜市场买菜。老赵笑话我:“陈建军,你现在比娘们还娘们。”我说:“你懂个屁。”
有天晚上,念军睡了。我和周小云坐在院子里,石榴花落了满地。她捧着一杯热水,我抽着烟。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想来住几天。她腿好了,想看看念军。”
“来呗。东屋收拾收拾就能住。”
她看着我:“你不介意?”
“那是你妈。念军的外婆。我介意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建军,当年我走的时候,其实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我没说话。
“我等着你追下来。哪怕你喊一声,我就回去了。”
夜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可你没下来。”她说,“后来我在南方,每年过年都想着回来。有一年都到火车站了,又回去了。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变了。怕你成了家。怕念军没有爸爸。”
我掐了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没变。”我说,“也没成家。念军有爸爸。”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滑下来。我伸手给她擦了,指头蹭在她颧骨上,硌得慌。可她的手是热的,攥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建军,咱们还能重新来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都照淡了。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油菜花地里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能。”我说。
念军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水波一样。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均属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家庭、责任与成长,传递温暖与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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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祝福:愿时光不负深情,愿所有离散终得重逢。日子再难,有人等,就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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