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最后那根芥兰码进白瓷盘里,锅铲磕在灶沿上,当的一声。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陈默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蹭着地板去开门。我听见周岚的声音先于人进来,亮堂堂的,像有人把阳台的推拉门整个拉开了。“哎哟,你们家这个酒柜,比我上次来多了不少东西啊。”
我端着菜出去。周岚已经站在客厅西墙那个酒柜前面了。
那个酒柜是陈默他爸留下的,老榆木的,门有点紧,每次开都要往上抬一下再往外拽。周岚不知道。她拽了一下没拽开,又拽了一下。陈默站在她旁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他嘴笨,这种时候永远不知道说什么。
“我来吧。”我说。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周岚回头冲我笑笑,手上使劲,柜门嘎吱一声开了。她蹲下来,脑袋探进去,像在找什么东西。酒柜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陈默不喝酒,那几瓶红酒是我以前做餐饮的时候留下来的,摆在那里当装饰。还有几个玻璃杯,落了一层薄灰。
“你家陈默年薪到底多少啊。”周岚的声音从酒柜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把菜放在桌上。三个菜:清炒芥兰,番茄炒蛋,红烧排骨。周岚说她要来吃饭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三个菜。冰箱里就这些。
陈默搓了搓手,往厨房走。“我去盛饭。”
周岚终于从酒柜里直起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杯子,那种超市买酸奶送的玻璃杯,陈默一直用来刷牙的。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这个酒柜里也不放点好酒,白瞎了。”
“我们不喝酒。”我说。
“我知道。”周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前就不喝。”
她这话说得有点怪。我以前不喝,现在也不喝。有什么好说的。
饭桌上,周岚把排骨夹到碗里,又放下。“林晚,我问你句实在的,陈默到底一年拿多少。”
陈默正在扒饭,筷子停了一下。
“够用。”我说。
“够用是多少。”周岚盯着我。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我忘了烧新的。“你问这个干嘛。”
“我关心你。”周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我,她看的是陈默。陈默低着头,耳朵有点红。他每次不好意思就这样,从耳朵开始红,像有人给他耳朵上涂了颜色。
“你就说你过得怎么样吧。”周岚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过得好不好。这个问题我琢磨过很多次。我和陈默的日子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不烫嘴,也不顶饱。没有不好,就是没有。
“我去添个汤。”我站起来。
其实没有汤。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手指上,冲得发白。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听见周岚在客厅里跟陈默说话,声音压低了,听不清说什么。陈默偶尔嗯一声。
我关上水龙头。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是干净的,我中午刚擦过。我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
陈默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擦。
“她走了。”他说。
我回头看客厅。周岚的包不在沙发上了。门口她的鞋也不在了。
“她说下次再来。”陈默补了一句。
我把抹布挂回去。手心里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周岚进门翻我的酒柜,周岚问我老公赚多少钱,周岚坐在我家餐桌上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但真正让我手有点发抖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七年。七年里,我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那么想走出去。
我租的那间小屋子,在明溪花市后面的巷子里。三个月了。谁都不知道。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花市出摊。
凌晨四点半起来的,天还黑着。陈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把被角给他掖好,轻手轻脚出了门。
明溪花市在城北,说是花市,其实一半是花店一半是菜摊。我帮一个姓方的老板打理鲜切花,每天的工作是剪枝、换水、包花束、给玫瑰打刺。方老板五十多岁,手上有茧,说话沙沙的,像他那个旧收音机。
“晚晚,那批洋桔梗不行了,你看看能不能挑几枝出来。”方老板叼着烟,烟灰快掉到花堆里了。
我蹲下来,一枝一枝看过去。洋桔梗的杆子有点软,花苞耷拉着。我剪了一枝,切口是褐色的。泡水太久了。
“不行了,扔吧。”我说。
方老板叹了口气。“可惜了。”
不可惜。我心里想。花这东西,有它自己的时辰。你留它,它就烂给你看。
我包花的时候,手机响了。周岚发来的消息:“昨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一个“没事”。
她又发:“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算更好的。我没有回。
中午收摊,我去了后面巷子那间屋子。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姨。她看见我来了,从屋里探出头。“小林,这个月的租金你老公来交过了。”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什么?”
“你老公啊,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孟姨把手里的簸箕往墙边一磕,“上个月来的,说以后每个月他给你交,让你别操心。”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十七。”孟姨想了想,“对,十七。他还在你那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我看他没进去,我就问他钥匙有没有,他说有。”
我手里攥着花剪,指节有点发酸。
“孟姨,你那有备用钥匙吗?”
“有啊,怎么了?”
“给我一把。”
孟姨从屋里摸了半天,翻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上面缠着红绳。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凉了一下。我把钥匙攥紧,上了三楼。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放花的水桶。桌上什么都没有。我拉开椅子坐下,把花剪放在桌面上。窗外有人在剁菜,笃笃笃的。
陈默来过这里。他站在这张桌子前面。他知道我租了这里。他什么都没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巷子里有个男人在修自行车,轮子转起来,辐条亮了一闪。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什么都没留。
那把黄铜钥匙我攥了一路。回家的时候,陈默在厨房煮面条。他看见我回来,从锅里挑了一筷子面尝了尝,说“咸了”。我没说话,把钥匙放进门口的陶罐里。那个陶罐是以前装茶叶的,后来用来放零钱和钥匙。陈默往里面扔了一张超市小票,没看那把新钥匙。
他什么都没问。
03
我和周岚认识十五年了。
高中同学,那时候她坐我后面,总拿圆珠笔戳我后背,让我把作业本挪过去给她抄。她抄作业有个习惯,从来不抄全,故意留一两道错的。她说这样老师看不出来。那时候我就觉得她聪明,聪明得太外露。
后来她嫁了人,做窗帘布艺。她老公做建材生意,酒桌上认识的。结婚那天周岚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以后找老公别找做生意的,他们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说那你干嘛找。她说他对我好啊。
去年她离的婚。怎么离的,她没细说。有一次喝多了,在我家沙发上,她说了一句:“他酒柜里藏的东西,我翻出来才知道。”我问藏什么。她就不说了。
她从那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去谁家都先看酒柜。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是被烫过的人,看见火就害怕。她把那种害怕分给身边的人,以为是在帮忙。
可她翻的是我家酒柜。
陈默不喝酒。陈默一个礼拜说的话可能还没我一早上跟方老板说的多。陈默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好人和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中间隔着一整个冬天。
我租那间屋子,是三月的事。
那天我和陈默去超市,我看中一盆绿萝,放在购物车里。陈默看了一眼价签,没说话,把绿萝放回去了。其实那盆绿萝不贵。他放回去的时候我心里咔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折了。不是绿萝的事。我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结婚七年,我好像把自己活丢了。
后来路过明溪花市,看见孟姨在贴招租。一张巴掌大的纸,用圆珠笔写着“三楼小间,位置安静”。我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那天下午我就签了。
我没想好要干什么。真的。我只是觉得,我得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关上门坐一会儿的。不用给谁做饭。不用听谁跟谁打电话。不用看着一屋子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三个月了。我每天收摊以后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我什么都没干。就坐着。
陈默知道了。他来过。他给孟姨交了租金。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我每次去的时候,都在桌上放一样东西。今天是一朵花,明天是一片叶子,后天是一颗石子。像小时候那样,在秘密基地里留东西,证明我来过。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动过。
陈默真的没进去。
04
周岚隔了两天又来了。拎着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妈寄过来的,太多了吃不完。”
她没有翻酒柜。但她的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
陈默在阳台上浇花。我给他找了点事做。
“你那天是不是不高兴。”周岚剥着橘子问我。
“没有。”
“你就是有。”她把一瓣橘子递给我,“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嘴不好。离婚以后更不好了。”
我接过橘子。“你那天为什么翻我家酒柜。”
周岚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剥第二瓣橘子,指甲缝里进了橘子皮的汁。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家酒柜里那个酸奶杯,就是底下有裂纹那个。”
“怎么了。”
“我前夫也用那个杯子。”她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折了又折,“他每天刷牙都用那个杯子。后来我知道他在外面的事,就是从那个杯子。”
我没说话。
“他有天晚上喝了酒回来,用那个杯子喝了水。我第二天早上刷牙,闻到杯子里有酒味。”周岚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就拿这个杯子去问他。他说我疑心病重。后来我翻他酒柜,翻出来一堆东西。”
她把橘子皮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所以我去谁家都看酒柜。我知道这习惯不好。”周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家那个杯子,我那天看了一眼,干净得很。陈默不喝酒,杯子也没酒味。”
“那你为什么还问年薪。”
“我……”周岚笑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卡住了,“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过得不好,你得有底气。没钱就没底气。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阳台传来浇水的声音。细细的,像下雨。
“周岚。”我说,“我没事。”
“你没事你租什么房子。”
我手上剥橘子的动作停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岚看着我,“你每天从花市出来不回家,往后面巷子走。我上个月路过见过你。我没叫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想说就不说。”周岚站起来,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我就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了。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那个小屋,我帮你去看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不用。”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我再听。”她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楼道里有邻居在炖汤,味道浓得化不开。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瓣没吃的橘子。
陈默从阳台进来,袖子湿了一截。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橘子皮。“周岚走了?”
“嗯。”
他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碗洗了两遍。第一遍用洗洁精,第二遍用清水。每一个碗都冲很久。水很烫。我把碗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手指红得像煮过。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我来吧。”
“不用。”
“林晚。”
“我说了不用。”
他没走。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拿抹布擦灶台。从左边擦到右边。他看着我擦。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件太厚的衣服。
“你那个房子。”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搬张桌子过去。”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我说,“那里挺好的。”
“嗯。”他说。
然后他走了。拖鞋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我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05
第三天我照常去小屋子。
孟姨在门口剪指甲,看见我笑了笑。“小林,你那屋昨天有人来过。”
我心里一紧。“谁?”
“你老公啊。”孟姨说,“他搬了个东西上来。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给你的。我说你放门口呗,他说不行,怕人拿走。我说那你放屋里,他说他没钥匙。”
孟姨从兜里摸出那把缠红绳的钥匙。“我给他开了门。他放进去就走了。我看他下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拿着那把钥匙上了楼。
三楼走廊的灯坏了,忽明忽暗的。我站在房间门口,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转了一下才开。
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那种牛皮纸的,很旧了。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我的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卷了边,边角磨得发毛。是我大学时候的。我以为早就丢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写的字,蓝色的钢笔,已经洇了。“以后要写一本书,写不完不结婚。”
我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
是花市摊位的续租合同。甲方是方老板,乙方是我的名字。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租金已付,三个月”。落款时间是上个月。
那不是我的字。
陈默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月”字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根尾巴。我认了七年。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窗外的光从旧窗户漏进来。冬天的太阳,很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合同上。我看见合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浅。
“你不用回来吃饭也行。”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
我把合同翻过来又翻过去。上面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什么都没了。
我把笔记本放回纸袋里。抱着纸袋坐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楼下修自行车的师傅又开始干活了,轮子转起来,沙沙响。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陈默发的。就一个字:“嗯。”
我等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还是那个字。“嗯。”
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的,打了半天,最后只发出来这个。
我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从纸袋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蓝色的,洇了的,十八岁的我写的。
我在它下面写了一行。写了一句。然后划掉了。划了很多道,划到纸都有点破。
那张续租合同下面还压着一张收据。花肥的收据,方老板的字。陈默连花肥都替我买好了。收据上写着“洋桔梗专用”。他记得我提过一次。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我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口气。他要是再写点什么,我可能真不知道怎么办。
06
一个月以后。
周岚在花市订了一束洋桔梗,让我给她包。她要去看她妈。
“你那个小屋怎么样了。”她一边挑花一边问。
“还行。”
“添东西了吗。”
“添了。”
“添什么了。”
“一把椅子。”
周岚看了我一眼。“就一把椅子?”
“嗯。”
她没再问。付了钱,抱着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林晚,你包的花还是全市场最好看的。”
我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比上个月直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去了小屋。门锁换了新的,上个月陈默换的。他没跟我说,是我发现原来的钥匙插不进去了。桌上放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洋桔梗。是我昨天放的。
我坐下来。打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我划掉的那行字还在。看不太清了。但这回我不打算再划了。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然后合上本子。
手机响了。陈默发的。“晚上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那做三个菜。”
我盯着“三个菜”看了半天。上个月周岚来吃饭,我做了三个菜。他记得。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把玻璃瓶里那枝洋桔梗的杆子重新剪了一截,换了水。斜着剪的,方老板教我的。这样花能多活几天。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下来。我把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温度。凉的。冬天的水总是凉的,要放好一阵子才会热。我把手放在水流下面等。等水慢慢变温。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没急着看。先把花插回瓶里,摆正了,才拿起来。
是陈默发来的第二条。
“我买了绿萝。”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桌上那瓶洋桔梗。花瓣上沾着刚才溅上去的水珠,亮晶晶的。
走廊里传来孟姨上楼的声音,一步一喘,塑料袋窸窸窣窣。她大概又去买了橘子。冬天橘子便宜。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走出门的时候没有锁。那把黄铜钥匙还留在门锁上,缠红绳的那把。谁想进去都可以。或者谁都不想。
我下楼。孟姨在二楼楼梯口跟我打招呼,说今天橘子甜。我说那我买两斤。她笑呵呵地开门去拿塑料袋。
我把橘子揣在包里,往家走。路过花市门口,方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挥了挥手。他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到家的时候,客厅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很小的一盆,叶子油绿,放在一个白瓷盆里。陈默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说嗯。
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手。陈默在旁边切土豆丝,刀工不好,切得粗细不一。我没说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磕在碗里,筷子划圈搅散。
锅热了。油倒下去,冒了一点烟。我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
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还没舒展开,蔫蔫地趴着。陈默买的,他忘了问老板怎么养。我往锅里又倒了一点油,蛋翻了个面,金灿灿的。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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