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芬,今年五十三岁,上海本地人。我女儿小名叫囡囡,今年二十五岁,自闭症,智力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她不会说话,只会发一些简单的音,饿了就拉着我的手往厨房走,困了就自己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囡囡查出怀孕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攥成了一个团。医生说“恭喜”,我说谢谢,然后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的,有人抱着孩子从门诊楼出来,有人拎着药袋子往里走。我看着那些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囡囡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二十年了。她小时候确诊自闭症那会儿,医生说这病治不好,只能慢慢教。我就慢慢教,教她认人、认路、认钱。她学得慢,一个字要教几百遍,可她记得住。她记得回家的路,记得我是妈妈,记得每天早晨要喝一杯温水。她不会说“我爱你”,可她每天早晨都会把温水端到我床头,然后站在床边等我睁眼。那个眼神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雨的玻璃窗。
囡囡怀孕的事,是我先发现的。她最近老吐,我以为她吃坏了肚子,带她去医院一查,医生说“她怀孕了,大概两个月”。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第一个反应是问医生“有没有搞错”,医生把B超单递给我,上面有个小小的影子,已经成型了。那个影子像一颗还没长开的小豆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囡囡不会表达,我问她她只会冲我笑,那种笑让我心里发凉。我带她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问了半天,囡囡说不清楚,最后也没查出个结果。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个孩子,留还是不留。
我姐从苏州赶过来看我,坐在我家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玉芬,你得想清楚。你五十多了,囡囡这个情况,再养一个孩子,你扛不住的。”我说我知道。她又说:“你要是留,以后万一你走了,囡囡怎么办?那个孩子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就别留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没说话。
那几天我一直在看囡囡。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早上起来给我端温水,中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傍晚拉着我去小区里走一圈。她走路的时候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像怕我走丢了。她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囡囡已经睡了。我翻她以前的相册,翻到她刚出生那会儿的照片,她躺在我怀里,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我妈那会儿还活着,抱着囡囡说:“长得像你。”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我妈当年对我说的一句话。我生囡囡那年二十三岁,查出她自闭症的时候我哭了一个月,我妈坐在我旁边说:“日子再难,也是你的日子。你过下去了,它就过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姐说:“我留。”她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劝。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了,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囡囡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歪着头看我。她大概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可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温水杯递给我,然后拉着我的手,把我往沙发上带。她让我坐下来,自己坐在旁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有点痒。我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没说。
后来我带着囡囡去做了产检。医生问“孩子爸爸呢”,我说没有。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每次产检我都陪着她,她躺在B超床上,我就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屏幕上那个小东西在动,手脚都已经长出来了,蜷着身子,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囡囡看着屏幕,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看见我在笑,她也跟着笑。
有邻居劝我说你疯了,自己带一个自闭症女儿已经够苦了,还要再带一个,以后怎么过。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这个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它是一条命。我不能因为怕以后就把它现在掐掉。邻居摇摇头走了。我关上门,坐到囡囡旁边。她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我把手搁在她肚子上,她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她的手也搁上来,盖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指头软软的,热热的。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可她愿意把手放在那儿。就冲这个,我觉得值。
我今年五十三,退休金四千多,够吃饭。我身体还行,能再撑几年。我姐说得对,以后的事说不准,可谁说得准呢。我妈当年拉扯我长大,也不知道我后来会过成什么样。她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把该做的做了,把该扛的扛了,然后就过来了。我也打算这么过。囡囡在,肚子里那个也在,她们都在,我就在。以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完了再走。
昨天傍晚我带着囡囡在小区里散步,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的。风从树梢上吹下来,把地上的落叶吹着往前跑。囡囡停下来看那些叶子,指着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样。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以后的事我不想了。眼下天还亮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我身边。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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