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在山西一个工地上开吊车。工程是给一个新建的工业园区修路,地点在县城边上,以前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数几十年,据说是乱葬岗。开工头一天,挖掘机挖出来几块碎骨头,工头老赵不当回事,说这地方以前埋过人,正常。让挖掘机换个地方接着挖。可换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挖出碎骨头就是挖出烂木头,还有一回挖出来一个陶罐,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怪味。工人们议论纷纷,有年纪大的说,这地方邪性,是不是该请人看看。老赵骂了一句,说看啥看,工期耽误了谁负责。让接着挖。
挖到第三天傍晚,挖掘机司机突然停了车,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煞白。老赵过去问咋了。司机说,下面有东西,硬的,铁的。老赵让他挖开看看。司机不敢,说你自己看。老赵跳上挖掘机,自己挖了几铲,土里露出来一块青石板,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花纹,看着不像现代的东西。
工人们围过来看。有人说这是墓,有人说这是井盖,有人说这是老地基。老赵蹲下来看了看,说管他啥,挖出来看看。叫我去开吊车,把石板吊起来。
我把吊车开过来,工人们用钢丝绳把石板捆好。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下面的石板慢慢离开土面。石板比想象的重,吊臂绷得紧紧的,吱吱作响。吊到半空的时候,石板底下哗啦啦往下掉土,还带出来几条蛇,细长细长的,灰褐色,扭着身子往草丛里钻。工人们往后退了几步,有人骂了一句。
石板吊到一边,地上露出一个长方形的坑,坑里搁着一口石棺。石棺不大,比普通的棺材短一截,窄一截,看着像给小孩做的。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云纹和看不懂的字,边角处有残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棺盖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裂缝里塞满了土。
老赵让人把石棺吊上来。我重新捆好钢丝绳,慢慢起吊。石棺离地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咕咚一声,像有啥东西滚了一下。工人们也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声,里面有东西!老赵说别慌,可能是石头。他让工人把石棺放在平地上,围着看了一圈。
石棺的盖子和棺身之间没有钉子,就是搁上去的。老赵找了根铁棍,撬了两下,盖子松了。他招呼两个工人,一起把盖子抬起来。盖子一开,一股气冒出来,不臭,但呛人,像老房子里的霉味,又像煤油味。工人们捂鼻子往后退。老赵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地上。
我坐在吊车驾驶室里,离得远,看不清里面是啥。就看见老赵的脸,从来没见他那么白过,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报警,快报警。
后来警察来了,来了两辆车,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他们把石棺围起来,拍照,量尺寸,又用塑料布把石棺盖住。工人们全被赶到宿舍里,不让出去。我趴在窗户上看,看见那几个便衣蹲在石棺边上,看了半天,后来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旁边打电话,打了好几分钟,脸色很严肃。
那天晚上,工地停工了。工人们坐在宿舍里抽烟,议论纷纷。有人说石棺里是一具干尸,穿着古代的衣服,脸没烂,眼睛还睁着。有人说石棺里全是蛇,密密麻麻的,盘成一团。有人说石棺里是一坛子金子,老赵想私吞,被警察抓了。说啥的都有,越说越玄。
第二天,来了更多警察,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他们把石棺抬上一辆卡车,拉走了。老赵被叫去问话,回来之后啥也不说,收拾东西回家了。工地上人心惶惶,有几个人辞了工,说这地方不能待。我本来也想走,可想着工钱还没结,再等等。
后来我才知道石棺里是啥。是一个跟我一块开吊车的老司机告诉我的。他有个亲戚在县公安局,参与了案子。他说,石棺里是一具女尸,年轻女的,不是古代的,是现代的。死了没多久,尸体还没完全烂。身上穿着红裙子,头发长长的,手腕上绑着红绳,脚腕上也绑着。石棺盖子上刻的那些字,不是古文,是现在的字,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警察顺着名字查,查出来是县城一个失踪了半年的女人。她男人报过案,说媳妇跑了,找不着了。警察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夫妻吵架,女的回娘家了。没想到人死在石棺里。
再后来,案子破了。杀人的是她男人。她男人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两口子关系不好,经常吵。半年前,女的提离婚,男的不同意,吵了一架,男的失手把她掐死了。掐死之后慌了,不知道咋办,想起老家这边有片荒地,以前是乱葬岗,没人管,就把尸体运过来埋了。埋的时候怕人发现,找了个石棺,把尸体塞进去,盖上盖子,埋了。石棺是他在一个老庙里偷的,庙塌了,没人管。他以为这地方偏,几年都不会有人来。没想到我们工地开工,把石棺挖出来了。
石棺里还有一样东西,谁都没想到。是一张纸条,叠得小小的,塞在女尸手心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女的写的。上面写的是她男人的名字和手机号。警察说,这女的不甘心,死了还攥着凶手的名字。
案子破了之后,工地恢复了施工。可我干不下去了。每次开吊车,往那个坑里吊东西,我就想起那天石棺吊起来的时候,里面咕咚一声响。就想起那几条蛇从土里钻出来,往草丛里钻。就想起老赵那张煞白的脸。
我结了工钱,离开了那个工地。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我开着车,从那条路上过。路已经修了一半,铺了石子,压得平平整整。那个挖出石棺的坑,被填平了,上面压着碎石。我停了车,下来站了一会儿。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扔在地上踩灭。上了车,走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女的家里人给她重新办了丧事,把她埋在了自家祖坟里。她男人判了刑,无期。那个石棺,被文物局拉走了,说是清代的,有研究价值。至于那张纸条,被警察收走了,当作证据。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那个石棺。想起石棺盖子上刻的字,想起女尸手腕上的红绳。我想,那女的死的时候,得多绝望。被自己男人掐死,塞进石棺,埋在荒地里。没人知道,没人来找。可她不甘心,她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半年。她等着有人来挖开石棺。她等到了。
咱们工地上的人,后来都散了。有的去了别的工地,有的回了老家。没人再提那个石棺。可我忘不了。每次开车路过那片荒地,我都会看一眼。荒地还是那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啦响。好像底下还埋着啥东西。好像还在等人来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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