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前夫带话想见儿子,儿子把照片塞回抽屉:别告诉他我考上哪儿

0
分享至



有些父亲,活着比死了更让人心寒。

电话是周姨打来的。

段清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三秒,还是划开了。

“清宜啊,我跟你讲个事,你别急。”

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段清宜把煤气灶的火关小,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说。”

“柏舟……岑柏舟托人找到我了。”

段清宜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见知远。”

锅里的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响。段清宜没动,听筒贴在耳边,指节捏得发白。

“他什么时候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清宜——”

“周姨,您别说了。”

段清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

“三年了,他一个电话没有,一条短信没有。知远中考他没问过,知远生病住院他没问过,我半夜送孩子去急诊,他大概正抱着他那个新儿子哄睡觉呢。”

“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委屈。”段清宜打断她,“我早就不委屈了。周姨,您告诉他,知远不想见。”

挂了电话,段清宜站在厨房里好一会儿没动。

排骨汤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的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想起十七年前,岑柏舟抱着刚出生的知远,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说“我这辈子一定好好护着你们娘俩”。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呢?

后来知远五岁,岑柏舟升了职,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后来知远八岁,她在岑柏舟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酒店房卡,还有一支口红,颜色鲜艳得刺眼。

后来知远十岁,岑柏舟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说“就那一次,我昏了头”。

她原谅了。

再后来,知远十二岁,那个叫宋妍的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说“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是真爱”。

段清宜那天没哭。

她只是把岑柏舟的西装、领带、手表,还有那瓶他珍藏多年的茅台,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岑柏舟,你走吧。”

“清宜——”

“别叫我名字,你配不上。”

离婚那年,知远十二岁,刚上初一。

岑柏舟净身出户,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段清宜,每月三千块抚养费打了半年就停了。

段清宜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是宋妍。

“姐,柏舟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宽限几个月?”

段清宜把电话挂了,此后再没要过一分钱。

知远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段清宜正在阳台收衣服。

十七岁的少年个头窜到一米八三,比岑柏舟还高半个头。他穿着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一边肩膀上,进门先喊了声“妈”。

“饭在锅里,自己盛。”

段清宜抱着晒干的衬衫从阳台进来,看了儿子一眼。

知远“嗯”了一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盛饭。

段清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爸……托周姨带话,说想见你。”

知远盛汤的手停住了。

汤勺悬在碗上方,汤汁滴回锅里,泛起一圈油花。

“他?”

“嗯。”

知远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那个小儿子多大了?”

“知远——”

“三岁了吧。”知远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他当初走的时候宋妍快生了,现在那孩子该上幼儿园了。”

段清宜没说话。

知远把汤盛好,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妈,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淡了。”

段清宜坐到他对面,拿起自己的碗,汤勺在碗里搅了一圈又一圈。

“知远,妈没答应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知远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段清宜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的眉眼像她,鼻梁和下巴像岑柏舟,但骨子里那股硬气,像极了她爸,那个在知远出生前就去世的老头子,一辈子没对谁低过头。

吃完饭,知远把碗筷收进厨房,段清宜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知远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张旧全家福。

照片里,岑柏舟穿着灰色毛衣,抱着六岁的知远,段清宜靠在岑柏舟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十六年前在人民公园拍的,那时候知远刚上小学,岑柏舟刚升了主管,一家人去公园划船,回来路上在照相馆门口拍的。

知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把照片塞了进去,推到最里面,压在一摞旧杂志底下。

“妈,别告诉他我考上哪儿。”

段清宜喉咙发紧。

“知远——”

“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知远把抽屉推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回屋写作业了。”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段清宜坐在沙发上,电视柜抽屉的缝里露出旧照片的一角,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上午,段清宜在超市生鲜区挑西红柿,手机响了。

这次是岑柏舟本人。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想了想还是接了。

“清宜,是我。”

男人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一些,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我就说几句。”

段清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挑西红柿,动作很稳。

“你说。”

“我想见见知远。”

“岑柏舟,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岑柏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宋妍……我们分开了。”

段清宜拿西红柿的手顿了一下。

“她带着孩子走了,半年前走的。”

“所以呢?”段清宜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里,“你老婆跑了,想起还有个儿子了?”

“清宜,我病了。”

超市的广播正在播特价信息,段清宜没听清后面的话。

“你说什么?”

“我查出来肝癌,中期。”

段清宜的手一松,袋子掉在货架上,西红柿滚出来两个,被旁边的大妈捡起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得做手术,也有可能……”岑柏舟顿了顿,“我就想见见知远。”

“岑柏舟。”

“嗯。”

“你凭什么觉得,你生病了,我们就得原谅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求他原谅,我就想看看他。”

“看他什么?看他长多高了?看他考了多少分?”段清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岑柏舟,你知道知远初二那年得了肺炎吗?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半夜背他下楼,打不到车,我抱着他在路边哭。”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时候在陪宋妍做产检。”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你知道知远中考那年,别的孩子都有爸送考,他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考场吗?你知道他高一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回来第一句话问我什么?他问我——‘妈,我能不告诉他吗’。”

段清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一块石头。

“你带给他的伤害,不是你生一场病就能抹掉的。”

“清宜,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那是你的事。”

段清宜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生鲜区的货架前,塑料袋里的西红柿圆滚滚的,秤上的数字闪了两下。旁边的大妈又看了她一眼,段清宜冲人家笑了笑,说“没事”。

她把西红柿重新装好,又拿了两个洋葱,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

路过日用品区,她看见货架上摆着剃须刀,蓝色那款,是岑柏舟以前用的牌子。

她推着车径直走了过去。

晚上知远回来,发现饭桌上多了一道番茄炒蛋。

“妈,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

“想吃就做了。”段清宜把筷子递给他,“今天去超市,西红柿新鲜。”

知远坐下来,夹了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

“对了妈,周姨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段清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爸病了,肝癌。”知远嚼着饭,语气很平,“让我别恨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恨他。”

段清宜看着儿子。

“我就是不想见他。”知远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妈,你说人是不是挺奇怪的?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什么都知道。他抱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给那个女人买房买车的时候,他带着那个孩子去游乐园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

“知远——”

“我没恨过他。”知远坐回来,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把他忘了。”

段清宜眼眶发酸,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知远“嗯”了一声。

母子俩安静地吃着饭,窗外万家灯火亮起来,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辣椒的香味飘过来,呛得知远打了个喷嚏。

段清宜看着儿子揉鼻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闻不了辣椒味,一闻就打喷嚏。”

“现在也闻不了。”

“这点像你姥爷。”

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恨他吗?”

段清宜放下筷子,想了想。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你原谅他了?”

“也没原谅。”段清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他跟我没关系了。他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知远没说话。

段清宜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但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妈都支持你。”

知远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收碗。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段清宜。

“妈,等我开学了,咱俩去云南玩一趟吧。”

“行啊。”

“叫上裴叔。”

段清宜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什么裴叔?”

知远转过头,嘴角翘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裴述裴叔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上回他来咱家修水管,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岑知远!”

“我去写作业了!”

知远端着碗闪进厨房,段清宜听见他在里面笑。

她坐在餐桌前,脸有点发烫,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裴述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一个笑话。

段清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周末有空吗?知远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对方秒回:“有,我买肉过去。”

段清宜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弯。

【5】

裴述是段清宜单位的同事,比她大两岁,在技术部做工程师。

两人认识快十年了,当年段清宜离婚,单位里风言风语不少,只有裴述从来不问,该帮忙帮忙,该干活干活。

有一回段清宜加班到晚上十点,裴述把自己那份盒饭推给她,说“我吃过了”,然后就走了。

后来段清宜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吃晚饭。

裴述离过婚,没孩子,前妻出国了,走得干干净净。

两个被婚姻伤过的人,谁也没往前迈那一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做了十年同事。

直到去年冬天,段清宜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裴述每天下班来给她送饭,放到门口就走,连门都不敲。

第三天段清宜撑着爬起来开门,看见门口保温袋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粥在第二层,趁热喝。药在侧兜,饭后吃”。

段清宜站在门口,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

后来知远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保温袋,问了一句“谁送的”。

段清宜说“同事”。

知远“哦”了一声,过了半晌,冒出一句:“妈,你要是觉得行,我没意见。”

段清宜把保温袋砸他怀里。

“写你作业去!”

可从那以后,裴述来家里的次数就多了。

修水管、换灯泡、搬书柜,每次都有正当理由。

知远跟他混熟了,一口一个“裴叔”,叫得比亲爸还亲。

有一回裴述在厨房做饭,知远凑过去,小声问:“裴叔,你啥时候跟我妈表白?”

裴述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小子——”

“我支持你。”知远拍拍他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我妈苦了这么多年,该有人疼了。”

裴述把炒好的菜装盘,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还没准备好。”

“那你等她准备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裴述笑了,把盘子递给知远。

“端出去,吃饭。”

段清宜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男人在厨房里忙活,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也下过厨,做糊了一锅红烧肉,她笑着吃完,说“下次少放点酱油”。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6】

周五晚上,裴述来了,手里提着五花肉和一瓶料酒。

知远开的门,喊了声“裴叔”,接过东西就往厨房跑。

裴述换了鞋进来,看见段清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了。”

“嗯。”

裴述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段清宜把水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梨,刚切的。”

裴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两个人谁也没看进去。

“那个……”段清宜先开口,“知远考上北大了。”

裴述转头看她。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出的结果。”

“你怎么不早说!”裴述眼睛亮起来,“这是大喜事啊!”

“知远不让说。”

裴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因为岑柏舟?”

段清宜点点头。

“知远说,不想让他知道。”

裴述沉默了一会儿,把梨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

“清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上个月岑柏舟来单位找过我。”

段清宜猛地转头。

“他找你?”

“嗯。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咱俩认识,来找我问你的情况。”

“你告诉他了?”

“没有。”裴述摇头,“我跟他说,清宜的事我不好替她说,你要问自己去问。”

段清宜松了口气。

“他状态不太好,瘦了很多,脸色也差。”裴述顿了顿,“但我没觉得他可怜。”

段清宜看着他。

“清宜,我不是圣人。他当年那么对你和知远,我做不到同情他。”

裴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可是知远是你儿子,他的事得他自己拿主意。”

段清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知远说了,不见。”

“那就不见。”

裴述往她那边挪了挪,靠垫被挤到地上,他没管。

“清宜,这十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你比谁都强。你护着知远护了这么多年,现在他长大了,考上北大了,你有资格说不。”

段清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裴述——”

“我在。”

厨房里传来知远的声音:“裴叔!红烧肉先放糖还是先放酱油?”

裴述站起来,冲段清宜笑了笑。

“先放糖!”

他往厨房走,段清宜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擦了,怕被看见。

【7】

岑柏舟还是找上门了。

那是知远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段清宜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男人。

瘦了很多,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背微微弓着,像个小老头。

她走近了,才认出是岑柏舟。

三年不见,他老得几乎认不出来。

“清宜。”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知远。”

段清宜把菜袋子攥紧,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不在。”

“我等他。”

“岑柏舟,你听不懂人话吗?他说了不见你。”

岑柏舟往前走了两步,段清宜闻到他身上一股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清宜,我做了手术,切了一半肝。”他掀起衣服下摆,露出腹部一道狰狞的疤痕,“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复发概率很高。”

段清宜别过脸去。

“我不是来求同情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就想看看他。”岑柏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哀求,“清宜,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配。可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

段清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她爱过,恨过,最后放下了。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陌生人,说着一些她无法回应的话。

“岑柏舟,你记得知远喜欢吃什么吗?”

岑柏舟愣了一下。

“他……他小时候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那是你爱吃的。”段清宜的声音很平,“知远不爱吃甜的,他爱吃辣的。你走那年他十二岁,到现在十七岁,你知道他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岑柏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你不知道他拿了多少奖状,你不知道他发烧了谁送他去医院,你不知道他填志愿的时候填了哪儿。”

段清宜的声音始终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岑柏舟,你错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岑柏舟站在暮色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他考上哪儿了?”

“我不知道。”

段清宜说完,绕过他往单元门走。

“清宜!”

她没回头。

“你告诉知远,我对不起他。”

段清宜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他要是愿意听,我不拦着。”

【8】

知远站在阳台上,隔着防盗网往下看。

他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像个老头。

段清宜进门的时候,知远已经坐回书桌前,假装在写东西。

“回来了?”

“嗯。”段清宜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楼下那个人走了。”

知远没吭声。

段清宜走到他房门口,靠着门框。

“知远,他得了癌症,看着确实不太好。”

“跟我没关系。”

“妈知道。”

段清宜顿了顿。

“但是妈想跟你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你这边。你想见,妈陪你去。你不想见,妈替你挡着。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知远手里的笔停下来。

“妈,你说人为什么非得等到要死了才后悔?”

“因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来得及。”

知远转过身,看着段清宜。

“妈,我不想见他。”

“好。”

“但是我……”

知远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但是我给他写封信吧。”

段清宜愣了一下。

“你想写什么?”

“就告诉他,我考上北大了。”知远把笔转了一圈,“然后告诉他,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他。往后他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了。”

段清宜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侧脸。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干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极了他姥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行。”段清宜说,“妈明天帮你寄。”

知远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段清宜转身去厨房做饭,走到灶台前,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她赶紧擦了,打开抽油烟机,轰轰的声音盖过了所有。

【9】

信是段清宜陪着知远去邮局寄的。

知远在信封上写了“岑柏舟收”四个字,没写地址,只写了“本市肿瘤医院”。

“他知道你在哪个医院吗?”段清宜问。

“周姨知道。”知远把信封塞进邮筒,“她会转告的。”

段清宜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回家的路上,知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段清宜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追上。

“知远,你等等我。”

知远停下来,回头看她。

“妈,你走快点。”

段清宜快走两步赶上去,知远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妈,等我开学了,你去送我呗。”

“那肯定啊。”

“让裴叔也去。”

段清宜瞪他。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知远晃了晃她胳膊,“妈,你跟他在一起,我不反对。这些年你一个人太苦了。”

段清宜别过脸去,看着路边的梧桐树。

“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都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孩。”

知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行行,我小孩。那你答应我,等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跟裴叔处。别总绷着,你笑起来好看。”

段清宜抬手打了他一下。

“没大没小。”

知远躲了一下,笑着往前跑。

段清宜在后面追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儿子在梧桐树下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也这么跑过,那时候知远才六岁,骑在岑柏舟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那些画面像旧电影,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慢慢淡了。

段清宜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岑知远,你慢点!”

知远回头冲她挥手。

“妈,你快点!”

【10】

一个月后,知远开学。

裴述开车,段清宜坐在副驾驶,知远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和那张旧全家福。

他自己放进去的。

“妈,我把那个照片带走了。”

段清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带它干什么?”

“留个念想。”知远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好的坏的,都是我的。”

段清宜没再问。

裴述在旁边安静开车,右手搭在档把上,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到了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送新生的家长。

知远下车,背起书包,冲段清宜和裴述挥挥手。

“行了,你们回去吧。”

“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段清宜叮嘱。

“知道。”

“饭卡别弄丢了,钱不够跟妈说。”

“知道了知道了。”

知远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段清宜站在车旁边,裴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知远笑了笑,冲他们喊:“裴叔,照顾好我妈!”

裴述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回:“放心吧!”

段清宜抬手擦了擦眼睛,冲儿子挥手。

“进去吧!好好学!”

知远转过身,走进了校门,背影混在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段清宜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裴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段清宜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裴述。”

“嗯。”

“谢谢你。”

裴述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走吧,回家。”

段清宜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

段清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知远小时候问她的话:“妈,你为什么总笑?”

她说:“因为妈有你啊。”

现在知远长大了,飞走了。

但她还有自己。

还有裴述。

还有往后长长的日子。

【11】

岑柏舟收到信的那天,正在做复查。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迹工整,是知远的笔迹。

“爸:

我考上北大了。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往后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了。

知远。”

岑柏舟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傍晚的天空。

天边有一大片火烧云,红得刺眼。

他想起知远六岁那年,他带着去公园划船,知远坐在船头,伸手够水面上的落叶,差点掉下去,他一把拽住,吓出一身冷汗。

知远那时候说:“爸爸,你抓着我,我就不怕了。”

他抓了,但后来松了手。

岑柏舟站在台阶上,老泪纵横。

路过的护士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疼的,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摆摆手,说没事。

“就是风大,迷眼了。”

【12】

段清宜接到周姨电话的时候,正在跟裴述逛超市。

“清宜,柏舟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收到信了。”

“嗯。”

“他说……他说谢谢知远。”

段清宜站在冷冻柜前,看着里面一排排的速冻水饺,沉默了几秒。

“周姨,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手术。”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裴述推着车过来,往车里放了一袋速冻饺子。

“知远爱吃的,韭菜鸡蛋。”

段清宜看了一眼,把饺子放回去,拿了一袋猪肉白菜的。

“他现在爱吃这个了。”

裴述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饺子重新放进车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零食区,段清宜停下来,拿了两包辣条。

“知远小时候不让他吃,现在管不着了。”

裴述笑了。

“你给他寄过去?”

“不寄,我自己吃。”

裴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清宜,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绷着,像一根弦,现在松下来了。”

段清宜想了想。

“可能是知远走了,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还有呢?”

“还有……”段清宜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你在旁边,我觉得踏实。”

裴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走吧,回家给你做红烧肉。”

段清宜“嗯”了一声,跟上他的步子。

超市的广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映在光洁的地板上,挨得很近。

【13】

知远开学一个月后,给段清宜打来电话。

“妈,我在学校挺好的。”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都好。妈你别老问这些。”

“那问什么?”

“问你跟裴叔怎么样了。”

段清宜拿着手机,坐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就那样。”

“哪样啊?”

“小孩别打听。”

知远在电话那头笑。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参加学校的法律援助社团了。”

“法律援助?”

“嗯。我们社团帮农民工讨薪,帮被家暴的妇女写诉状。”知远的声音很亮,“妈,我想当律师。”

段清宜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段清宜笑了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都支持。”

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段清宜的眼睛湿了。

“知远,你像你姥爷。”

“我知道。”

挂了电话,段清宜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裴述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知远电话?”

“嗯。”

“说什么了?”

“说他想当律师。”

裴述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好事。”

“嗯。”

段清宜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夜风很轻,桂花很香。

她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不回头,不将就,不委屈自己。

往后余生,都是好日子。

【14】

第二年春天,岑柏舟又做了一次手术。

段清宜是从周姨那里听说的,手术不太成功,癌细胞扩散了。

她没有告诉知远。

但知远还是知道了。

是宋妍找上门的。

那天段清宜刚下班,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挽起来,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姐。”

段清宜停下来。

“你来干什么?”

“柏舟快不行了。”宋妍的声音很哑,“他想见知远最后一面。”

段清宜看着这个女人,当年挺着肚子来找她,说“我们是真爱”的女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眼睛红肿,满脸憔悴。

“宋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知远去见他?”

“姐,我知道我没脸求你。”

“那你来干什么?”

宋妍低下头,肩膀在抖。

“柏舟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知远。他说他不配当爸,但他想在死之前,跟知远说一声对不起。”

段清宜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

“姐——”

“我说你走吧。”

段清宜绕过她,上了楼。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旧照片,是知远满月的时候拍的,岑柏舟抱着他,笑得像个孩子。

段清宜没有打开抽屉。

她拿起手机,给知远打了电话。

“妈?”

“知远,你爸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妈,我不回去。”

“妈知道。”

“但是……”知远顿了顿,“你帮我送个东西给他。”

“什么?”

“抽屉里那张照片,我满月那张。”

段清宜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好。”

【15】

段清宜去医院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拿着那张照片,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岑柏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瘦得脱了相。

宋妍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让了位置。

段清宜走到床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知远让我带给你的。”

岑柏舟睁开眼睛,看见那张照片,嘴唇抖了抖。

“他……他还留着?”

“一直留着。”

岑柏舟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清宜,我对不起你们。”

段清宜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岑柏舟,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知远。”

“我知道。”

“但知远说了,他不恨你。”

岑柏舟抬起眼睛看着她。

“他让我跟你说,好好治病。”

段清宜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岑柏舟,下辈子别做混蛋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段清宜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知远发了条消息。

“东西送到了。”

知远秒回:“谢谢妈。”

段清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但她走得很稳。

【16】

岑柏舟是在那年夏天走的。

段清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裴述挑窗帘。

“清宜,柏舟走了。”

周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段清宜拿着手机,站在窗帘店里,旁边裴述正在跟店员讲价。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走得很安详。”

“知道了,周姨。”

挂了电话,段清宜站在店里,看着一排排窗帘,红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

裴述走过来。

“怎么了?”

“岑柏舟走了。”

裴述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窗帘放下。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段清宜摇摇头,“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她转身继续挑窗帘,手指拂过一匹米白色的亚麻布。

“这个好看,客厅用这个。”

裴述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

段清宜挑完窗帘,又去买了两个抱枕,一个灰色一个蓝色,跟沙发很配。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裴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裴述想了想。

“图个心安吧。”

段清宜点点头。

“那就心安吧。”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年轻时候的岑柏舟,抱着知远的岑柏舟,跪在她面前认错的岑柏舟,最后是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岑柏舟。

都过去了。

【17】

知远放暑假回来,段清宜去车站接他。

一年不见,知远又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

“妈!”

知远拖着行李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段清宜嘴上嫌弃,手却紧紧搂着儿子的背。

“我多大也是你儿子。”

裴述站在旁边,接过行李箱。

“裴叔。”

“嗯,上车吧。”

三个人上了车,知远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妈,我拿了奖学金。”

“多少?”

“八千。”

“不错啊。”

“我请你和裴叔吃饭。”

“行,你请。”

车子驶过人民公园,知远忽然安静下来。

段清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知远看着窗外,“就是想起小时候在这儿划过船。”

段清宜没接话。

裴述把车开得慢了一些,公园里的湖面波光粼粼,柳树垂在水面上,几个小孩在湖边追着跑。

“妈。”

“嗯。”

“他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

“哦。”

知远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妈,我暑假想去律所实习。”

“去吧。”

“可能很忙,没时间陪你。”

“不用你陪。”

知远笑了。

“妈,你跟裴叔好好的。”

段清宜从后视镜里瞪他。

“你管好你自己。”

知远嘿嘿笑,掏出手机开始刷。

段清宜看着后视镜里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十七年前,知远刚出生,岑柏舟抱着他,说“咱儿子将来一定出息”。

现在知远长大了,出息了。

但岑柏舟没看到。

段清宜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阳光很好。

【18】

知远大二那年,裴述跟段清宜领了证。

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吃了顿饭。

知远特意从北京赶回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裴叔,不对,现在该叫爸了。”

裴述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叫什么都行。”

“那不行,得改口。”知远端起酒杯,“爸,以后我妈交给你了。”

段清宜在旁边打了他一下。

“你妈又不是东西,交来交去的。”

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知远回学校,段清宜和裴述送他去车站。

“妈,爸,你们回去吧。”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知远进了站,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段清宜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裴述握住她的手。

“走吧。”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段清宜忽然停下来。

“裴述。”

“嗯?”

“谢谢你。”

裴述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走吧,回家。”

段清宜点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年幼的知远,站在同一个车站,等着岑柏舟出差回来。

那时候她以为等待是幸福。

后来才知道,不等待才是。

【19】

知远毕业那年,考上了国内顶尖律所。

段清宜去北京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裴述也跟着去了。

典礼结束,知远穿着学士服跑过来,把学位帽往段清宜头上一扣。

“妈,你戴这个好看。”

段清宜把帽子摘下来,瞪了他一眼。

“没个正形。”

“妈,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

知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段清宜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我这几年攒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知远挠了挠头,“不多,你拿着花。”

段清宜看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你自己留着。”

“我有。”知远把卡塞进她手里,“妈,你为我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我长大了,该我养你了。”

段清宜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述在旁边拍了拍知远的肩膀。

“你妈哭点低,你别招她。”

“我没招她,她自己要哭的。”

段清宜抬手打了知远一下,又笑了。

“行了,收起来吧,妈不缺钱。”

“那你收着,这是我心意。”

段清宜把卡放进包里,抬头看着儿子。

“知远,妈为你骄傲。”

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知道。”

【20】

知远工作第三年,在律所附近买了套小房子。

搬进去那天,段清宜和裴述去帮忙。

收拾东西的时候,知远从旧书包里拿出那张旧全家福。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这个还留着呢?”段清宜问。

“留着。”知远把照片放在书架上,“妈,你说人为什么非得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段清宜想了想。

“因为人都是傻子。”

知远笑了。

“妈,你说话真直。”

“直点好,省得听不懂。”

段清宜帮他把书摆好,抬头看见书架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他们仨去云南拍的,知远站在中间,她跟裴述站在两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张拍得好。”

“嗯,裴叔拍照技术不错。”

“什么裴叔,叫爸。”

“爸。”知远改口,笑了笑,“妈,你现在幸福吗?”

段清宜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在阳台上浇花的裴述。

“幸福。”

“那就好。”

知远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妈,你值得幸福。”

段清宜靠在他肩膀上,像他小时候靠在她肩膀上一样。

“你也是。”

窗外阳光正好,北京的天很蓝。

段清宜想,日子真快啊。

知远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裴述的头发也白了几根。

但她不怕老。

因为往后的日子,有人陪她一起老。

【21】

那年冬天,段清宜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写着“段清宜收”。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照片是岑柏舟的,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满月照,笑得很安静。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是岑柏舟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清宜,谢谢你和知远。我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段清宜坐在沙发上,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

她没有告诉知远。

她把信封装进一个纸盒里,放在柜子最上面,跟其他旧东西放在一起。

裴述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柜子前。

“怎么了?”

“没什么。”段清宜把柜子门关上,“找点东西。”

裴述没多问,把一碗汤放在餐桌上。

“过来喝汤。”

“好。”

段清宜坐到餐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新闻,裴述在旁边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段清宜“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心里很安静。

她想,这就是日子吧。

有失去,有得到,有遗憾,有圆满。

但不管怎么样,日子都会往前走。

而她,也会一直往前走。

不回头。

【22】

知远二十五岁那年,带了个姑娘回家。

姑娘叫林见微,是他大学同学,学新闻的,现在在报社当记者。

段清宜开门看见姑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进来,外面冷。”

林见微长得干干净净的,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阿姨好,叔叔好。”

“好好好,进来坐。”

段清宜把人让进屋,回头瞪了知远一眼。

“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知远笑嘻嘻的,接过林见微的包,“妈,见微做饭可好吃了。”

“那也不能让人家第一次来就做饭。”

“没事阿姨,我乐意。”

段清宜看着姑娘进了厨房,把知远拉到一边。

“认真的?”

“认真的。”

“人家姑娘知道咱家情况吗?”

知远点点头。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那是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段清宜看着厨房里林见微忙活的背影,心里热了一下。

“行,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在餐桌旁吃饭。

林见微做了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裴述尝了一口红烧肉,竖起大拇指。

“小林子,你这手艺比我还好。”

林见微笑了。

“叔叔过奖了。”

段清宜看着餐桌上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个家又大了一点。

热热闹闹的,很好。

【23】

知远结婚那天,段清宜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

裴述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紧张吗?”裴述问。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你手在抖。”

段清宜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

“可能是冷的。”

裴述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婚礼开始了,知远牵着林见微走过来,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段清宜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给新娘戴戒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也在抖。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没关系。

她走过来了。

知远走过来,俯身抱了抱她。

“妈,谢谢你。”

段清宜拍拍他的背。

“好好过日子。”

“嗯。”

知远松开她,又去抱裴述。

“爸,谢谢你照顾我妈。”

裴述拍了拍他肩膀。

“应该的。”

婚礼热热闹闹的,段清宜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牵着新娘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裴述在旁边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今天都没怎么吃。”

“高兴的。”

“高兴也得吃。”

段清宜端起酒杯,跟裴述碰了一下。

“裴述。”

“嗯?”

“谢谢你。”

裴述笑了。

“你今天说了三回了。”

“那就再说一回。”

“行,我听着。”

段清宜看着台上的知远和林见微,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身边的裴述。

她想,这辈子值了。

【24】

知远结婚第二年,林见微怀孕了。

段清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裴述逛花市。

“妈,你要当奶奶了。”

段清宜站在花市里,手里还拿着一盆蝴蝶兰,愣了好几秒。

“真的?”

“真的,刚查出来。”

“好好好,你让见微注意身体,别乱跑,别吃凉的……”

“妈,她才一个月,你别紧张。”

段清宜挂了电话,转头看着裴述。

“我要当奶奶了。”

裴述笑了。

“那这盆花算送给孙子的。”

“去你的,还不知道男女呢。”

“男女都一样。”

段清宜抱着蝴蝶兰,站在花市里,笑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知远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摔了。

现在知远要当爸爸了。

日子过得真快。

【25】

林见微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岑念。

段清宜抱着小孙女,眼圈红了。

“长得像知远小时候。”

知远凑过来看。

“哪儿像了,皱巴巴的。”

“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见微躺在床上,笑着说:“妈,你给取个小名吧。”

段清宜想了想。

“叫安安吧,平平安安的。”

“好,就叫安安。”

小安安在段清宜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

段清宜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知远刚出生的时候,岑柏舟抱着他,说“咱闺女肯定好看”。

那时候岑柏舟以为是女儿,结果是儿子。

现在真有个孙女了。

段清宜抱着安安,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婴儿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

“安安,我是奶奶。”

小安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段清宜笑了。

“走,奶奶带你回家。”

【26】

安安满月那天,段清宜在家里收拾旧东西。

裴述在客厅逗安安,知远和林见微在厨房做饭。

段清宜从柜子最上面翻出那个纸盒,里面是岑柏舟的信。

她打开信封,把那张照片和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照片走到客厅,递给知远。

“这个给你。”

知远接过来,看见是岑柏舟的照片,愣了一下。

“妈——”

“你爸走之前,托人给我的。”段清宜说,“我想了想,还是给你。”

知远看着照片上那个瘦削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知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岑柏舟写的。

“知远,爸爸爱你。”

知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钱包里。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恨他。”

段清宜坐到沙发上,看着裴述怀里的安安。

“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希望你轻轻松松地过日子。”

知远点点头,坐到她旁边。

“妈,我做到了。”

“什么?”

“我当律师了,帮了很多人。”知远笑了笑,“我总觉得,我帮了别人,也算是替他积点德。”

段清宜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知远,你比你爸强。”

“我知道。”

母子俩坐在沙发上,安安在裴述怀里咿咿呀呀,厨房里林见微在喊“吃饭了”。

段清宜站起来,拍了拍知远的肩膀。

“走吧,吃饭。”

【27】

安安一岁多的时候,段清宜带着她去公园。

就是当年拍全家福的那个公园。

公园翻修过了,湖还在,船还在,柳树还在。

段清宜推着婴儿车,走在湖边的小路上。

安安指着湖里的鸭子,咿咿呀呀地叫。

“那是鸭子。”

“鸭鸭!”

“对,鸭鸭。”

段清宜停下来,站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抱着知远在这里划船,她坐在船尾,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以为幸福是别人给的。

后来才知道,幸福是自己挣的。

“奶奶!”

安安拽了拽她的袖子。

段清宜低下头。

“怎么了?”

安安指着湖对面的照相馆。

“照照!”

段清宜笑了。

“好,奶奶带你去照相。”

她推着婴儿车往照相馆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照相馆还是那个照相馆,老板换了人,但背景板还是那块蓝色的布。

段清宜抱着安安坐在凳子上,对着镜头笑。

咔嚓一声。

老板把照片递给她。

照片里,段清宜笑得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

安安在她怀里,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牙。

段清宜看着照片,想起抽屉里那张旧全家福。

十六年过去了。

照片里的人散了,但日子还在过。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抱着安安走出照相馆。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段清宜深吸一口气,往家走。

【28】

晚上,段清宜把新照片放进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知远小时候的,她年轻时候的,裴述来家里之后的,知远结婚的,安安满月的。

她把新照片插进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段清宜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人还看得清。

岑柏舟抱着知远,她靠在岑柏舟肩膀上,三个人都在笑。

段清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旧照片放进相册,跟新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她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裴述在浇花,知远在客厅逗安安,林见微在旁边笑。

段清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想起知远小时候问她:“妈,你为什么总笑?”

她说:“因为妈有你啊。”

现在她想,如果知远再问一次,她会说——

“因为妈有你们,也有自己。”

日子很长,但很好。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85岁老太被派出所变更为离婚,导致丈夫健在时与他人重婚,家人起诉警方因超诉讼时效一审被驳回

85岁老太被派出所变更为离婚,导致丈夫健在时与他人重婚,家人起诉警方因超诉讼时效一审被驳回

大风新闻
2026-10-10 18:10:05
印度小伙来中国,与中国姑娘交往2个月被踹,姑娘:我现在全身病

印度小伙来中国,与中国姑娘交往2个月被踹,姑娘:我现在全身病

悬案解密档案
2025-05-21 10:46:02
尊界踏板事件舆论升级!三款车对比图流出,理工科网友从力学结构拆解,直指根源在于尊界刹车踏板支架的结构设计缺陷

尊界踏板事件舆论升级!三款车对比图流出,理工科网友从力学结构拆解,直指根源在于尊界刹车踏板支架的结构设计缺陷

火山詩话
2026-10-09 06:42:25
约翰逊20+7西亚卡姆13+4 老鹰客场2分险胜步行者

约翰逊20+7西亚卡姆13+4 老鹰客场2分险胜步行者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10-11 11:28:08
“权贵们的新套路!”北理工裴轶的来时路被扒:和协和4+4竟是一个套路

“权贵们的新套路!”北理工裴轶的来时路被扒:和协和4+4竟是一个套路

妍妍教育日记
2026-10-05 10:10:15
在阿森纳无球可踢,到巴萨123分钟轰3球,热苏斯是怎么做到的?

在阿森纳无球可踢,到巴萨123分钟轰3球,热苏斯是怎么做到的?

挑战你的想象力
2026-10-11 11:16:48
救不了!大使馆连发多轮通报:中国公民尽快撤离!死亡已超4205人

救不了!大使馆连发多轮通报:中国公民尽快撤离!死亡已超4205人

霁寒飘雪
2026-10-11 11:29:35
蔡国庆每月给弟弟蔡军发2万工资,发了20年,一共480万,条件就一个:在家全职照顾得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

蔡国庆每月给弟弟蔡军发2万工资,发了20年,一共480万,条件就一个:在家全职照顾得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

LULU生活家
2026-09-02 19:51:47
1-4!朱思冰输球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赛后的这番话,让人很揪心!

1-4!朱思冰输球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赛后的这番话,让人很揪心!

田先生篮球
2026-10-10 10:23:25
躲过了初一,没逃过十五!首局11-2到1-4输球,球迷:拉了坨大的,可以退役了!

躲过了初一,没逃过十五!首局11-2到1-4输球,球迷:拉了坨大的,可以退役了!

我就是一个说球的
2026-10-10 22:53:03
诺里斯的回旋镖打中了自己

诺里斯的回旋镖打中了自己

五星体育
2026-10-10 21:59:14
45岁仍拍三级片还债,36E巨乳,被称香港妖女,60岁直播翻身破亿

45岁仍拍三级片还债,36E巨乳,被称香港妖女,60岁直播翻身破亿

小先生笔记
2026-10-09 20:25:41
5岁男孩腋下包块一个月疯长,疼到手臂不敢放下!多家医院无解,直到妈妈随口说了一句话

5岁男孩腋下包块一个月疯长,疼到手臂不敢放下!多家医院无解,直到妈妈随口说了一句话

新民晚报
2026-09-28 09:47:28
牡丹花下死?古柯再曝刘晓庆猛料,庆奶发声,没把前助理放眼里

牡丹花下死?古柯再曝刘晓庆猛料,庆奶发声,没把前助理放眼里

汪镛的创业之路
2026-08-11 17:55:59
3年前发文说“厌男、恶心、呸”,如今公开征婚;网友:这不像找对象,像找人补仓

3年前发文说“厌男、恶心、呸”,如今公开征婚;网友:这不像找对象,像找人补仓

朗威谈星座
2026-10-10 10:40:39
苏州,正在“抛弃”园区吗?

苏州,正在“抛弃”园区吗?

王二哥老搞笑
2026-10-11 06:24:39
全国紧缺本科专业Top 12出炉,工科生这次彻底赢麻了!

全国紧缺本科专业Top 12出炉,工科生这次彻底赢麻了!

户外阿毽
2026-10-10 14:15:32
网约车开到一半,司机下车打架去了!乘客:师傅你还要打多久?我要迟到了

网约车开到一半,司机下车打架去了!乘客:师傅你还要打多久?我要迟到了

数读网约车
2026-10-11 11:15:12
获救1年后,王星现状曝光,2大困境太难解,难怪迟迟不和女友结婚

获救1年后,王星现状曝光,2大困境太难解,难怪迟迟不和女友结婚

可爱的巴比龙
2026-10-09 15:41:33
河南街头大量出现,医生提醒:不要捡、更不要吃

河南街头大量出现,医生提醒:不要捡、更不要吃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10-11 02:07:59
2026-10-11 12:28:49
小影的娱乐
小影的娱乐
了解更多最新最热最爆的娱乐信息
4807文章数 1188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痘坑留下后,还能填平吗?

头条要闻

牛弹琴:特朗普发出最后通牒 泽连斯基的至暗时刻来了

头条要闻

牛弹琴:特朗普发出最后通牒 泽连斯基的至暗时刻来了

体育要闻

十年回首:湖人三榜眼的夏天,与NBA无关

娱乐要闻

梅艳芳63岁冥诞骨灰被盗,亲哥从不知情

财经要闻

黄仁勋长女完婚,万亿帝国如何传承?

科技要闻

卸任CEO后,苹果董事长库克再度到访中国

汽车要闻

红旗天工07上市 限时16.79万起 硬核通关巴音布鲁克

态度原创

亲子
教育
房产
健康
公开课

亲子要闻

孩子越来越胖,家长到底该怎么办?

教育要闻

对偶法解这道题,真的是绝绝子

房产要闻

海棠湾销冠再出牌:海南顶豪「终局答案」,突然砸出!

痘坑留下后,还能填平吗?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