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日前无意中听到了一首叫《当时的月亮》的歌曲,忽然就触动了内心深处一块软弱的地方,揭开了一段埋藏许久的尘封往事。
初识
那是1984年,毕业两年后,还很年轻的一个夏天。一个人去北京温泉的军企行业界内的材料研究所出长差。那时没有一定级别的只能坐硬板,虽然是特快,从“山里”进城也得十几、二十多个小时。
发车不久,邻座一个年轻女孩便拿出了速写本,开始画了起来。这情景虽已多年无暇顾及,但毕竟太熟悉,引起了十足的兴趣,伸头去看。女孩并不羞涩,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知道她是中央美院国画系毕业,但却非常喜欢西洋画的,也是78级,就在距离自己母校不远的一家单位工作,这次是回家探亲返程。
没有留下她问过我什么,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具体印象,只隐约记得除了艺术,她的爱好广泛,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科技问题也有兴趣,甚至会提出我这个理工男都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尴尬问题;而且她也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母,一个人在社会上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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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顿感彼此间有了更多的话题,似乎也拉近了不少距离,对话时仿佛旁若无人,漫长无聊的旅途也变得愉快而短暂,不知不觉中好像一晃就到了目的地。真应了爱因斯坦的那句话:“坐在美女身边一小時,也会觉得似乎只过了一分钟。”
下车后还以同路的名义,硬充男子汉,拎着女孩沉重的行李,又乘公交车从城东南老站送她到了西北角的海淀,一路丝毫不感疲惫,只是到了招待所,倒头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长也不短的半年
在那家研究所忙过开始工作的一个月,方有余暇周末进城拜亲访友,想起了那个令人心情愉悦的旅伴,在拨打那种黑色转盘式公共电话时,手指竟然情不自禁地开始抖动。深呼一口气稳住情绪,话筒中传来了那种女孩子特有的温柔声音。
在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只要进城彼此时间方便,便总会约个时间见见面、聊聊天。
时光苦短,终有一别。在那座半年前两人刚刚一起下车的老站,她来送我回“山里”,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怅惘。
来往
大约是一年后1985年的夏秋季,我离开了军工厂,调回到父母身边,终于结束了长达十三年的在外漂泊生活。
一日下班回家,进门就十分意外地看到她与父亲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看着父亲的油画一边津津有味地议论着什么,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从来没讲过家里的地址和父母姓名,她就是根据聊天时所听到的父母所在的大学名称,进院打听谭某的父母家,竟然真的找到了。那天聊到很晚,在母亲“女孩子的父母会担心”的催促下,又骑车二十多里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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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我家》剧照 图源网络
可能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吧,也作为答谢,她邀请我出去游玩,那是在她家第一次见其父母,那天与她妹妹同行去本地人消暑度假地游泳,在水边第一次拉了一把她的手。
周末回娘家的姐姐,从父母那里听到了这个事情,用很自信的口吻说女孩子肯定对你有好感,自己却固执地认为只是单纯的朋友,应该是属于那种比一般性的朋友稍稍多了一些粉红色彩而已。
彼此的靠拢和试探
时光流逝又过了一年,1986年夏,当时的工作单位派我去北大力学系进修。于是又恢复了与她的“约会”。一次,由于聊得太晚,错过了末班公交车,从城东北角沿着北三环徒步回到学校宿舍,第二天遭到了同寝学员的一通“取笑”。
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暗自问内心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女孩,答案似乎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但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又觉得在心目中的“女神”面前,相形见绌、自惭形秽,没有勇气表白心迹,唯恐遭到拒绝,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跑去找亲朋好友诉说内心的烦恼,在最要好朋友的怂恿和一位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督促下,思索盘算了许久,与她约了一个周日,经过了一天时间的铺陈和情绪准备,在她一个人的宿舍里,两人合手刚刚做上晚饭,却不料有客来访,原来她玩得高兴,忘记了那天有与学画学生的辅导课预约。
犹如一首前奏刚起的小夜曲,生生地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人单车在北京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至深夜,望着宽宽的街道两侧耸立的高楼,和渐渐稀疏了的窗灯,没有一盏是为我所留,偌大的京城自己无处可去,满心的苦衷无人可诉。那场精心准备的表白,也终于流产,无疾而终了。
对未来的迷茫
回想80年代中期的社会,人心思变,周遭环境有如奔腾的大江大河激流奔腾。但人们学以致用的思维意识还很强,自己是学军品出身,转行进了汽车领域,虽做过技术研究、模型制作、新产品开发和车身总成设计等一系列工作,按一同事的玩笑话讲,依然属于“你是搞导弹(捣蛋)的”,始终有一种被边缘化的棋子感觉。渐近而立之年,心里不由得有种无形的焦虑。
国营企业,军工企业外部是军转民的大趋势,内部却比较保守僵硬,延续着老一套的正规章程和流程,不愿意轻易改弦更张;而民企,尤其是产品畅销、吃喝不愁的行业,真的像在风口上的猪一样,萝卜快了不洗泥,其生产管理可以随意任性,并且沾沾自喜地自我膨胀,满足于眼前的“精彩辉煌”,几乎没有对未来的危机意识。并且上下都存在着一种叫“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的说法,以我自己的话可以翻译为:技术人员是企业的左脸,有时可以亮亮相,但时不常地需要被扇几个耳光。
其实对此事后回想,她曾经有过一次比较明确的提案:你可以另谋出路,比如找关系出国,改变身份,即便就是转一圈回来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而同时又貌似探寻般地设问她自己是否也应该结束“北漂”,回到家乡呢。但我却浑然没有意识到那是女孩子的“最后通牒”,实打实地表达了对自身前途的无力感和保守意识,以及艺术行当如果离开了中心热点城市,恐怕将失去对事物潮流感知的敏感度。大概这套说辞,就是使得天平失衡的最后那块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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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送行时,与她的家人再次见面。站台上自觉地站在她家人的身后,妹妹们还在嚷嚷着让我上前说话,后知后觉的自己也依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其它。从此,两人的联系就再次处于停顿状态。而自己却还天真地以为哪天有机会见了面,还会像以前那样朋友般地来往。
直到偶然从一个同事那儿得知了她的结婚消息(他们的父母间彼此很熟悉),在心里既有一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的释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与苦涩滋味。这时候才明白当初“做不成恋人能保持朋友关系也好”的想法,是如此的幼稚。
“前缘”再续
时间到了1987年,一次为了试制新品跑去外厂求援,受同事之托在路过京城王府井逛街采购时,竟然与她在楼梯上不期而遇。四目相对,没有惊讶和激动,就像昨天刚刚见过面的老朋友一样,正好她要去在附近央美上学的妹妹宿舍(就是当初三人同游的那位),于是两个人边走边聊了一些彼此的近况,以及她与先生的口角矛盾等等。
在那之后,自己结婚时还受邀跑到她因为没有房子而经常搬动、装饰雅致的家里做客,他们夫妇下厨,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很新颖别致的家庭晚餐。
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在邓公的南巡讲话之后,年轻人之间下海或出洋之风更盛。我自己求安稳的道路也终于走到了崖边,单位的年终工作总结时,非常不讲道理地给了很不合适的评价。两年前曾获得了全国特种车设计金奖项目,证书上可以没有我这个担当车体主设计人的名字,虚名而已咱忍了。但这次当属于对于个人能力的评价了,孰不可忍。
为了讨个说法,从下向上逐级质询,最后直逼得总工不得不当众承认“领导也有犯错的时候”。覆水难收,孟子云: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胸中重燃烈火,下定了决心:宁可辞职,也要再度“试水”。
通过各种途径和关系的尝试,最后在亲属的帮助下,终于联系到了日本的一所大学。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也是为了一个家庭未来的幸福,也许心中还有对当年另一个女孩期待的回答,“远渡”东洋。
出发前,在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她已于半年前,一个人远行赴美。
成就更好的自己
在日本拿到了信息系统处理硕士学位后,在日立集团伞下的一家生产汽车前装设备的公司就职,随身携带了一套日本自动车技术协会(JSAE)编著出版、国内翻译的《汽车工程手册》赴任。那是16开四册精装本的大部头厚书。没有想到,所属部门的顶头上司部长就是该手册的写作者之一,他拿出了原装书给我看,还讲了不少当年前台背后的逸闻趣事。
一日翻阅手册时,“发现”其中还夹着一封她的书信,字迹依然清晰秀丽,充满了对朋友的关心和期望。想起来这套书就是她曾所属的出版社负责印制的,当年送了一套给我,工厂图书室里也仅有一套。而我这套书又漂洋过海到了它前世的出生地,不禁令人感慨世间事,冥冥中竟有如此机缘。
茫茫人海
又过了若干年后,公司有一个全球性新产品项目开发,我带了一支开发团队在北京工作,恰巧她也在国内,找了一个稍有空闲的傍晚,相约在她推荐的鬼街一家饭馆见面。
多年不见再聚首,已人生半百。没有了年轻时的腼腆、羞涩和含蓄,听她讲起了与当年一起吃过饭的前夫之间,就像电影故事一样的往事,以及她海外波澜壮阔的求生历练,恍若隔世。自己也挑明了当初的相思情结,询问了缠绕了许久的问题:如果自己再有点勇气的话,彼此间有无可能再向前进一步发展。没有惋惜和指责,只有轻轻一句的叹息:我们那时都还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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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剧照 图源网络
当然话题也很自然地扩展到了北京和朋友们的变化,比如城市外貌的巨变啊,自己虽然每日奔波忙于生计,却也曾夜逛798的感受啊;最近在书店买到了一本陈丹青的《退步集》,以及他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在央美求学期间的回忆录,其中还提到了对她的印象等等。
分手时,主动大胆地提出了“第二次握手”的请求,第六感已经告诉我,这次恐怕就是我们彼此间的最后一面了。
结局
后来真如预感的那样,还没有来得及道声谢,感谢她对自己的信任和帮助,她便再次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我们都已不再青葱,都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彼此间没有了眷恋和挂念,拿得起也放得下。
起居室里,落地窗旁的摇椅前,地板上映衬着窗帘的光影,竟也是近实远虚。画如此道理,人世间关系亦如此。
退休后的我,偶尔不知道什么事情会勾起万千往事。也会在心中想起那个不晓世事、缺少情商的青年,那个尚未成熟的自己,有过少年维特式的烦恼和忧虑,也许曾令人失望,甚至由于过度缺乏自信而陷入自卑,似乎没有敢主动关心和确认她的真实感受,导致在无意中可能怠慢了她的情感呢。
夜晚辗转,看着身旁妻子安心的睡姿,听着她的微鼾声,实话实说,在自己生命的旅途中曾经存在过的你,确实成就了比那时更优秀的自己,对此一直是心存感激。
今日中秋,想起那首词: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作者:谭峰,曾用名谈谈,1960年出生,北京工业学院(现北京理工大学)力学工程系78级,分配在某军工厂技术处任工程师。1993年赴日留学。现已退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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