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苏州古运河畔，南门路94号的那爿民国红砖厂房静静伫立着。这里是苏州第一丝厂，始建于1926年，今年已经整整一百岁。
如今，老厂区被改造成了苏州第一丝厂文化产业园区。2号楼红砖厂房，原来是一丝厂茧房，改成了“单向空间”书店，走进这六百平方米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味，和手冲现磨咖啡的咖啡香充斥在一起，打卡的年轻人很多，女生自拍，男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翻书。这些年，实体书店运营成本飙涨、受互联网冲击，传统书店的生存空间饱受挤压，终抵不过大势所趋，它们在城市中逐渐衰落、凋零，这是一场精神与现实碰撞后的败落。
百年一丝厂的老茧房，经过改造从“百年茧房”到“人文书房”，其设计的核心理念“以旧织新”，延续着“有一根丝，破一重茧”的隐喻，一百年后，当机器的轰鸣声退出历史的舞台，它以另一种方式“破茧而出”，重生为城市里的一个精神角落，编织着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更真实、更辽阔的感知。
颇有腔调的怀旧工厂大食堂，印有“苏州第一丝厂”字样的铝饭盒、搪瓷杯、竹壳热水瓶……原模原样复刻了上世纪80年代职工集体大食堂。裁剪利落的红白格子桌布，身穿蓝色工装衬衫的食堂服务员，氛围感直接拉满，墙壁上的标语“食堂办得好，生产干劲高”，让你一秒穿越。当年的一丝厂，完美地诠释了“咱们工人有力量”那个工人阶级的高光时刻，全厂职工上千人，食堂也办得红红火火。
我看了一下现在的菜单，黑板用粉笔写着菜品和价格：酱油拌饭套餐（含红烧狮子头、溏心荷包蛋）18元一份，猪油菜饭套餐（含红烧大排、卤蛋）18元一份。酱油拌饭，那是物资匮乏年代，大家心里白米饭顶级的吃法。热乎乎的米饭放一块猪油，和生抽一起搅拌，待猪油融进米饭，那叫一个香，无须配菜，直接干下满满一大碗米饭。
当年的缫丝车间没有因为“盘活”而进行千篇一律的“清场”改造，现在，它成了苏州第一丝厂工业遗存展览馆。馆里光线有些暗，那些保留完好的部分老缫丝机器设备，堪称“苏州近代丝绸工业活化石”。我看着这些老旧的机器和墙上的图文资料，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无障碍观摩剥茧、煮茧、缫丝、织绸……从一根蚕丝到一匹绸缎制作的全过程。过去，缫丝车间又叫“立缫车间”，字面意思，工人站着缫丝，每天立足八小时，腰酸腿胀，脚板浮肿，这绝不是夸张。工厂里的工人轮流“三班倒”，工厂里的机器夜以继日。母亲年轻时，曾在工厂流水线干过一阵子，但白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晚上连着打呵欠，整个人萎靡不振，父亲心疼不过，托人给她调离了工厂。饶是如此，“三班倒”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母亲对我的学业一向抓得甚紧：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坐办公室，千万不能去工厂“三班倒”。其实，除了极少数母亲这样的，工人师傅大多数眼底盛满星光，手里干劲十足。那时候，厂房车间虽破旧，却丝毫不影响男工挥汗如雨，女工笑靥如花。
当年的第一丝厂可是苏州城里的“顶流大厂”，谁家的娃能进一丝厂当工人，不啻捧上了一个金饭碗，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一丝厂福利待遇好，除了旱涝保收，薪水比同级工厂高出一级左右，还免费开设了“厂办幼儿园”，隔壁邻居小孩的父母是一丝厂双职工，每天清早，蹲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冲着我挥挥手：我去上厂办幼儿园啦！我倚在门槛上，看着父子俩渐行渐远……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羡慕，他每天都能和爸爸妈妈在一个厂。
上世纪90年代后，一丝厂由盛转衰到连年亏损，闲置的厂房沉寂了很多年。2005年，一丝厂获评国家级工业旅游示范点，导游带着旅游团来一丝厂门市部打卡，顺带给厂里拉点生意。我参加工作后，给父母报过几个周边游团队，其中有一个环节是“参观第一丝厂”，尽管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受导游蛊惑买任何东西”，可他们还是买了一床蚕丝被，直夸“真货”。
弹指一挥，苏州第一丝厂走过了百年沧桑岁月。最近，100多名老职工重返一丝厂，他们把青春留在了一丝厂。可老厂永远不老，厂里的古木名树常青，它在重生中又一次焕发出了青春活力……
原标题：《百岁苏州第一丝厂，卖酱油拌饭套餐18元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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