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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哐地一声拉开。我攥着手里的30万现金,脑袋伸得老长。
出来的不是明辉。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我一眼,转身往回走。我愣在原地,狱警董铁柱一把拉住我:“吕长河,你找卢明辉?”
我点点头。
“他亲妈2年前就把他接走了。”董铁柱递过来一个信封,“他让我转交给你,说里面有句话。”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我最后喊你一声爸”。
我的手一抖,信封没打开,腿已经软了。30万散落一地,砸在地板上,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01
8年前那个暴雨夜,我到死都忘不了。
雨大得像天漏了个窟窿,路面上积水能没过脚踝。我开着车往家赶,手机响了,是志远打来的。
“爸,爸你快来!我撞人了!我撞死人了!”
他在电话里哭得不像个人,声音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我问他人在哪儿,他说在城东那条新修的马路上。
我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赶过去。
到地方的时候,志远蹲在路边,浑身湿透。车头前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雨太大,看不清脸,只看见地上一片红色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怎么回事?”我拽起志远。
“喝了点酒,没看见路上有人……爸,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看四周。新修的路,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老天好像都在帮我。
“先回家。”我拉着他就走。
志远腿软得站不住,我几乎是把他拖上了车。
一路上他哭个不停,说“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我没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志远坐牢。
志远才20岁,大学还没毕业。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回到家,林芳还没睡。她看见志远的样子吓了一大跳,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喝了点酒摔了。林芳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城东那条路上有个外卖小哥被撞死了,肇事车跑了,警方正在追查。我打开手机看到这消息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志远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去看他,他抱着被子哭:“爸,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别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有办法。”
我走出房间,看见明辉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后背晒得黝黑,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明辉是林芳带来的。
那年他才8岁,他亲爸不要他了,林芳心软,就领了回来。
这些年他一直在我家,帮我干力气活,话不多,老实本分。
我叫他“明辉”,他叫我“吕叔”。
林芳让他改口叫“爸”,他不肯,说“我爸不要我了,我不想再叫别人爸”。
但我知道,这孩子心软。
那天中午吃饭,林芳做了几个菜。志远没出来,明辉一个人坐那儿吃饭,也不说话。我给他夹了块肉,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明辉啊,”我开口了,“吕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他放下筷子。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那张脸,黝黑,粗糙,18岁的人看着像30岁。这孩子在我家十年,没享过什么福。
“吃完饭再说。”我站起身,去了阳台。
站在阳台上,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手在抖,心也在抖。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很不是人。
但我没办法。
志远是我亲儿子。
02
那天晚上,我把明辉叫到书房。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让他关门,他关了。我让他坐下,他坐了。
“明辉,吕叔这些年对你怎么样?”我开口。
他低着头:“挺好的,有吃有穿。”
“你妈把你带过来,我没亏待过你,对不对?”
“嗯。”
“那吕叔现在有难处,你能帮我不?”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什么难处?”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昨晚撞人的,是吕叔。”
他猛地抬头:“什么?”
“吕叔喝了点酒,没看清路,撞了个人。我怕被抓,就跑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现在警方在追查,吕叔要是被抓了,这公司、这家,就全完了。你妈怎么办,志远怎么办。”
他不说话。
“明辉,吕叔求你了。”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被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吕叔,你别这样!”
“你替吕叔去顶罪。”我说,“吕叔找人给你弄个自首,顶多判几年。等你出来,吕叔给你买房子、娶媳妇。这辈子,吕叔养着你。”
他愣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明辉,吕叔求你了。”我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你不想想吕叔,也想想你妈。她要没了我,怎么活?”
他还是不说话。
我跪在那儿,等了不知多久。他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我答应你。”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你说!”
“别让我妈知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她要是知道了,会受不了的。”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明辉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派出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难受得不行,但我告诉自己——亲生的才重要。
林芳后来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定了。
她疯了似的跑进派出所,跪在那儿求人放了明辉。
我拉她,她甩开我的手,哭着喊:“他不是你儿子,你就这么害他!”
“到底是谁害的!”她瞪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恨。
我没说话。
她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最后,是明辉隔着铁窗跟她说:“妈,你别管了,我自愿的。”
林芳抬起头,看着明辉,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多话。
03
案子判得很快。
明辉因为“肇事逃逸”,被判了8年。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见他戴着手铐站在那里。法官问他有没有意见,他说没有。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芳没来。她躺在家里,三天没下床。
志远从那以后也变了。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喝酒。我去看他,他背对着我,不理我。
“你爸帮了你,你就这态度?”我火了。
“帮我?”他突然转过身,“爸,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你说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明辉在牢里替我还罪,我在这里喝酒打游戏。”他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泪,“爸,我他妈不是人!”
他说完,把头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个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辉的脸。
我想起他小时候,刚来我家那年,才8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芳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不敢吃,看着我,等我发话。
“吃吧。”我说。
他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那孩子一直很懂事。
不争不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让他去搬货,他就去搬货,从来不说累。
我给他发工资,他不要,说“吕叔,你养我就够了”。
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他,但也没对他多好。
现在想想,我确实没把他当亲儿子养。
要不然,怎么会让他去顶罪?
但转念一想,我又说服了自己——亲儿子就是亲儿子,不是你生的,怎么都不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明辉进了监狱,志远躲在房间里,林芳跟我冷战。我一个人撑着公司,越来越吃力。
头两年,我去看明辉。隔着玻璃,他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明辉,在里边还好吧?”我问。
“缺什么不?”
“不缺。”
“你妈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真挺好的?”
“真的。”
他又低下头,不说话。
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每次看见他,我都觉得心虚。尤其看着他妈给的钱一分没动寄回来,我的心里就更堵。
第3年,我听说明辉在监狱里减刑了。因为表现好,减了几个月。
林芳知道后,跟我吵了一架。
“第4年,他是不是就能出来了?”她问我。
“减刑一次,还是得坐满。”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你是不是不想让他出来?”
“你说什么呢?”
“你要是想让他出来,早就去找关系了。”她说,“可你没去。你不去是因为心里有鬼。他要是出来,你怕他说出真相,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我不是没想过找人帮忙。
可每次有这个念头,我就想——明辉要是出来了,他会不会报复?
会不会去举报?
我把儿子送到他手里,他要是反咬一口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
我知道我不是人。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04
第4年,公司开始走下坡路。
市场不好,生意越来越难做。
志远还是那样,不出门,不工作,每天喝酒打游戏。
我骂他,他不理我。
我打他,他躲开。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冲进去把他的电脑砸了。
他看着我,冷冷地说:“砸完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死。”他说,“你让我去死吧,我活够了。”
我扬起手,又要打他。
林芳突然从身后拉了拉我:“别打了。”
她瘦得跟纸片一样,脸色蜡黄。我看着她,心里一咯噔:“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吃不下饭。”
“去医院看看。”
“忙完了再说。”
我没再逼她。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林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说你再吃点,她说吃不下。
我说你别想那个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看着我:“过去了?你能过去,明辉能过去吗?他在里边吃了4年苦,你让我怎么过去?”
她站起来,去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林芳的咳嗽声,怎么也睡不着。
我突然想起了明辉亲爸的事。
那年林芳把他领回家的时候,说是“捡来的”。
我一直以为是林芳的亲戚,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她领的。
这些年她没说,我也没问。
我突然想——如果明辉是我亲生的,我会让他去顶罪吗?
不会。
这个答案让我害怕。
第5年,林芳查出胃癌。
在医院做检查那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诊断书。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回去吧。”她说,“我自己待会儿。”
“不行,我陪你。”
“你在这儿我更心烦。”
我知道她是真的不想看到我。我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林芳的病,让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她住院那段时间,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拉着她的手,她说:“你别管我了,去管明辉吧。”
“明辉在里边,有人管他。”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是说,他出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答应过他,给他买房子,娶媳妇。”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出来了,你让他帮你儿子还债?你让他继续替你儿子扛着?”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还要让他欠你到什么时候?”
“我死之前,想见见他。”她说。
我去找关系,安排探监的事。那边说特殊情况可以安排,但要等。
没等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林芳拉着我的手,说:“你恨我也好,但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明辉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在桥底下捡回来的。那年他4岁,快冻死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我把他带回来,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的这些,我早就猜到了。
“但我后悔了。”她说,“我后悔把他带到这个家来,后悔让他姓你的姓。”
她转过头,不再看我。
我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05
林芳走了。
是凌晨走的。我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没了呼吸。
我哭不出来。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明辉没赶上见最后一面。申请下来的时候晚了。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他恨我一辈子。
入狱第6年,明辉知道了真相。他亲爸辗转找到了他,来监狱探监。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替吕志远背了8年黑锅。
消息是狱警董铁柱告诉我的。他打电话来,语气很冷:“吕老板,你家明辉最近情绪不太对。”
“怎么了?”
“他跟他亲爸见过面了。他爸跟他说了些事,他现在情绪很激动。”
我拿着电话,手在抖。
“我把实情告诉他了。”董铁柱说,“瞒不住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监狱。隔着玻璃,明辉坐在对面。他瘦了很多,眼睛陷下去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明辉。”
“你妈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低下头,没说话。我知道他在哭,肩膀在抖。
“明辉,爸对不起你。”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还会叫我一声儿子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配。”他说,“你让我叫我妈爸都不配。你是什么东西,让我替你儿子坐了6年牢。你来看我,每次都在骗我。你从来没拿我当过你儿子。”
“我恨你。”他说,“我这辈子都恨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玻璃那边空荡荡的。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进门的时候,志远坐在客厅里,看着我进来,也不说话。
“明辉知道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你也走吧。”我说,“你滚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爸,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跟明辉说去,你跟你死去的妈说去。”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日子。公司垮了,房子卖了,志远跑了,林芳死了。我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等明辉出来。
我欠他的。
我得还。
我想好了,等他出来,我把房子卖了的钱都给他。30万,虽然不多,是我全部家当了。
我要跪下来跟他说——爸错了。
06
第7年,我去看明辉。
他已经不接我电话了。我只能通过董铁柱打听消息。
“他好多了。”董铁柱说,“他爸来了,母子团聚了。”
“他妈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我是说他亲妈——他亲妈还活着。他爸再婚又离婚以后,他妈这些年一直在找他。找到他了,隔三差五来看他。”
我心里不是滋味。
明辉有亲妈,亲爸。他本来不用受这么多苦。
“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打算出来了跟他亲爸过。”董铁柱看了看我,“吕老板,有些事情,以后不用你操心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明辉不需要我了。
但我不甘心。
我想见他一面,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我去探监,隔着玻璃,明辉坐在那儿,低头看地面。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了。
“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不是我爸。”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见,“我爸在老家等我。”
“明辉,爸知道自己错了。爸不是人。爸对不住你。”
他没说话。
“你出来以后,爸来接你。爸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你想干什么都行。你要是不想跟我住,爸就给你单独买个小房子……”
“够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每次来都说这些话。你每次来都说给我买房子,给我娶媳妇。你哪次做到了?”
“我弟跑了,公司赔了,我妈死了。你什么都没给我,你还想骗我。”
“爸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他站起来,“这辈子都晚了。”
他又走了。
我坐在那儿,玻璃那边空荡荡的。我抹了一把脸,发现全是泪。
董铁柱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吕老板,别看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他不信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去,在高速上差点睡着。被喇叭声惊醒的时候,方向盘差点打偏。
我想,我这辈子完了。
林芳死了,公司没了,亲儿子跑了,养子恨我。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我又告诉自己——不能死。我还欠明辉一个交代。
第8年,终于到了。
志远彻底报废了。他跑了以后,我一直没他的消息。后来听人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躲到了外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了。
对我来说,他活着就行。
我的全部心思都在明辉身上。我掐着日子算他出狱的时间。还有两个月,一个月,半个月,一个星期……
我翻出最后那笔钱,30万。
存折上就这些了。我拿在手里,觉得很轻,又觉得很重。
这钱,是卖掉老房子剩下的。
那座房子,林芳住了一辈子,明辉在那儿长大。卖的时候我心都在颤,但我告诉自己——该还的,一定要还。
我还给明辉买了一套西装,新鞋。
我怕他出来的时候,穿着囚服,难看。
我也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
我想体体面面地去接他,让他知道——爸真的改了。
出狱前三天,我去了理发店,染了头发。
理发师说我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紧张,激动,又害怕。
我不知道明辉会不会原谅我。
但我想好了——他不原谅我,我就跪着。他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反正是我欠他的。
07
出狱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我就睡不着了。洗漱,穿上新买的衣服,把30万现金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染黑了,脸上的皱纹还在。眼睛底下是黑的,这几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明辉,爸来了。”我对着镜子说。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监狱离市区两个多小时。我坐长途汽车去的,舍不得打车。车上的乘客都睡着了,我一个人睁着眼,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明辉小时候的样子。
他刚来那年,8岁,瘦得不像话,头发黄黄的,像个小猴子。
林芳给他洗澡,他不肯,说“我自己来”。
洗完了出来,换上新衣服,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叫叔叔。”林芳推了推他。
“叔叔。”他小声叫了一声。
“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了,听叔叔的话。”
他点了点头。
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干活也从来不叫苦。我让他去搬货,他就去搬货,搬完了回来,也不说要钱,也不说饿。
有一次下大雨,他去仓库收拾货,浑身湿透了回来,打了个喷嚏。林芳让他换衣服,他说“不用,换不换都一样湿”。
林芳骂他不爱惜自己,他嘿嘿笑了一下。
那好像是我为数不多看见他笑。
想到这儿,我鼻子一酸。
汽车到站了。我下来,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我来过很多次了。远处那面大墙,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但我知道——明辉在里面待了8年。
我走得很慢。
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门口,铁门关着。我在门口等,等了半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太阳升起老高了。
铁门终于开了。
我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穿着新衣服,低着头,缩着脖子。我愣了一下,以为是他,刚要喊“明辉”,那人抬头看了看我,转身往回走。
不是他。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铁门又关上了。
我赶紧冲到窗口,问那个值班的:“师傅,请问卢明辉今天出狱吗?”
“卢明辉?”那人翻了翻记录,“没错啊,今天出狱。”
“那他人呢?”
“刚不是出去了吗?”
“没有啊,门口没人啊。”
那人皱起眉头,又翻了翻记录:“卢明辉……去年就该出来了。”
“什么?!”
“他减刑成功了,去年就出狱了。”
“不可能!”我急了,“我每个月都来问,你们说他还有两年!”
“你这个事我不清楚,你自己去找我们领导。”
我的腿开始发软。
这时候,董铁柱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吕老板?”
“董警官,明辉呢?”
董铁柱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明辉的亲妈,两年前就把他接走了。”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不可能!”我抓住他的袖子,“我每个月都来问,你们说没有变化!”
“吕老板,你听我说。”董铁柱叹了口气,“你每次来,都是通过那个赵科长的关系。老赵看你可怜,一直没敢告诉你实情。明辉的案子,早就结了。”
我站不住了。
“那……他给我留了什么吗?”
董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让我转交给你。”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爸,我最后喊你一声爸”。
我拿着那封信,想打开。
手抖得厉害。
08
我没能当面打开那封信。
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30万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红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晃眼,路过的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捡着捡着,眼泪就下来了。
董铁柱把我拉起来:“吕老板,找个地方坐坐吧。”
他带我去了监狱附近一个小饭馆,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嗓子疼。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两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董铁柱点了根烟:“老赵不让我说。他说你这些年不容易,公司没了,老婆死了,儿子跑了。再告诉你明辉走了,怕你受不了。”
“你们是在可怜我?”
“不是可怜你,是怕你出事。”
我笑了。笑得很苦。
“那封信,他写了什么?”
“我没看。你自己看吧。”
我把信封拆开,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普通的笔记本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上面的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我忍着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吕叔(算了,还是叫你一声爸吧,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真的走了。去南方,跟我亲爸一起。他不会让我再受苦。
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噩梦。
梦见那个雨夜,梦见我妈,梦见你在法庭上看着我。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让我替你儿子顶罪?
为什么你从来没拿我当过你儿子?
你每次来看我,都说是来赔罪的。可你每次来都要我帮你弟弟还债。你给我买了新衣服,新鞋子,给我准备了30万。但我不要了。
你知道吗,上次你来探监,我隔着窗户看着你。
你老了,头发白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我想起你小时候给我做的那碗面,其实挺好吃的。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不恨你了。真的。我累了。
但我也不想再见你了。
我爸在老家等我,他要带我去南方,换个地方生活。他给我买了新床,新被子,说要好好补偿我。我也想去。我想重新开始。
那个家,我待够了。那8年,我也坐够了。
你不用来找我了。你找不到的。
你也别难过。你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
最后,我想跟你说一句真话——我从来没叫你‘爸’,是因为我想喊我亲爸。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爸。
只是,你不配。
好了,不写了。
我这辈子,不会再见你了。
替我跟林芳说一声,对不起,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卢明辉”
我把信看完,贴在胸口。
一句话说不出来。
董铁柱坐在对面,抽着烟,不看我。
“董警官,”我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爸家在哪儿?”
“你找不到的。”
“我就想看最后一眼。”
“吕老板,”董铁柱把烟灭了,“有些事情,该放手就放手吧。你欠他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你去见他,除了让他哭一场,还能怎么样?”
09
那天晚上,我没走。
在监狱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30块钱一晚的房间,墙上全是霉斑,床单发黄。我把30万放在枕头下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明辉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家,林芳给他端了一碗饺子,他不敢吃。林芳说“吃吧”,他看了我一眼,才拿起筷子。
想起那年他去搬货,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让他休息,他说“不用”,一瘸一拐地继续搬。
想起那天晚上,我跪下给他磕头,他站在那里,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想起最后一次探监,他站起来,转身走。我喊了一声“明辉”,他没回头。
我抹了一把脸,全是泪。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董铁柱。他正在值班,看见我愣了一下:“吕老板,你怎么还没走?”
“我要去找他。”
“去哪儿?”
“我去他爸的老家。”
“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找到他。”
董铁柱看着我,叹了口气:“那行,我帮你查查。”
他翻了翻档案,给了我一个地址。在湖南那边,是个小县城。
“这是他爸的家庭住址。但已经两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谢谢。”
我拿了地址,买了火车票,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到了那个县城。
一路问到地方,是个老旧的居民楼。
我爬上5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大妈探出头:“找谁?”
“请问这家人还在吗?”
“早搬走了。搬了两年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去南方了。具体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大妈关上门,楼道里一片漆黑。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明辉,你到底在哪儿?
那天晚上,我在小县城找了个旅馆住下。给明辉的亲爸打了几次电话,一直关机。
我想起明辉在信里写的——你不用来找我了,你找不到的。
他真的不想见我。
我开始写日记。每天一句:“明辉,爸想你。”
“明辉,你在哪儿?”
第3天,我回了老家。
那间老房子已经卖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别人住在里面,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林芳种的桂花树还在。
花开得正盛,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我蹲在树下,把头埋在膝盖里。
林芳,我对不起你。
明辉,爸也对不起你。
10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我找了份工作,在工地上看门。一个月2000块,包吃住。工头看我可怜,让我住在门房里。一间小屋子,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
我把那30万存起来了。一分没花。
我想,万一哪天找到明辉了,我把这些钱给他。
虽然我知道,他不会要。
但我还是想给他。
下班了没事干,我就坐在门口抽闷烟。看门的生活很清闲,来来往往的人不多。有时候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几句话。
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都跟刀割一样疼。
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看。
我想起明辉那句——“我从来没叫你‘爸’,是因为我想喊我亲爸。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爸。”
我真的哭了。
哭得喘不上气。
那孩子,一直把我当爸,可我没把他当儿子。
第9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我接起来。
那边停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是吕长河吗?”
我的手一抖:“是我,你是……”
“我是明辉的爸爸,卢建国。”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老卢,明辉他……”
“他过得挺好的。在广州,跟他妈一起开了个小面馆。生意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我抹了一把脸,“我能见他一面吗?”
那边沉默了。
“老卢,求你了。我就想见他一面。”
“他说了,不想见你。”
“我知道。但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他说了,不恨你。”
“但我欠他的。”
那边又沉默了。
“老卢,你就帮我这一次,行吗?”
过了很久,那边说了个地址:“广州白云区,那个面馆叫‘明辉面馆’。”
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里,拿着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下来。
广州,白云区,明辉面馆。
我连夜找工头请假,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
坐了一天的车,到了广州白云区。
那条街很热闹,人来人往的。我一家一家地找,最后在一个拐角处看见那块招牌——
“明辉面馆”。
店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敢过去。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的灶台前,正忙着煮面。他穿着白色的T恤,围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是明辉。
他胖了点,脸上有笑容了。
他端着面出来,送到客人桌上。
那客人笑着说:“老板,你这面越来越香了啊。”
他也笑:“喜欢吃就好。”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
我算什么?一个害了他8年的人,有什么脸去见他?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明辉抬头,看见马路对面的我。
他愣了一下。
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明辉,爸来看你了”,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隔了一条马路,像是隔了一座山。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你来啦。
我也笑了。
泪流满面。
明辉,爸来看你了。
爸不进去了。
爸就在这儿,看着你过得好,就够了。
你以后好好过。
爸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再还。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来了。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会不会走过来?扔下那碗面,是不是想骂我?
我站在那里,不敢动。
心悬在嗓子眼。
然后我看见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他转身走进店里。
我看着他走进去,心凉了半截——他不想见我。
我低下头,准备离开。
这时候,店门推开了。
他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端着那碗面,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爸。”他说,“吃碗面再走吧。”
我抬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我学了新配方。你尝尝。”
我接过那碗面,手抖得厉害。
筷子夹起一绺面,放进嘴里。
咸的,又带着点甜。还有辣。
我嚼着面条,眼泪掉进碗里。
“好吃吗?”他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坐下来吃吧。”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别站着了。”
我坐下,他坐在我对面。
一碗面,两个人。
隔着热气,我看见他眼角的泪。
他也看见了我眼角的泪。
谁也不说话。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也跟着笑了。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我舍不得吃快,怕吃完了,又要走了。
他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还欠我个东西。”
“什么?”我抬起头。
“我出狱那天,你带了30万来接我。”
“……嗯。”
“那30万,还记得吧?”
我赶紧掏出口袋里的存折:“在,一直带着。”
“那钱我不要了。”
“为什么?”
他说:“你给了我更好的。”
他指了指那碗面。
“那是第一次,你亲手给我做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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