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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的最后甜蜜
文/峥 嵘
世人常道老人思家,总以为那归心似箭,是奔着故乡老屋的瓦檐而去。其实不然,多少白发飘零之际,那所谓“家”,不过是指向某个儿女的所在——如倦鸟拣尽寒枝,最终只落在它最觉安稳的栖处。
有些子女出息了,在远方光芒万丈,电话里问安倒也不曾断过。只是传来的言语,翻来覆去不过是“吃了吗”“穿暖否”的旧调。初时听着熨帖,久而久之却如隔靴搔痒,挠不到心坎上。老人握着听筒,轻声应着,放下电话,心头却空落落的,像只未盛满水的旧陶罐,徒有四壁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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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有另一种子女,如老树旁生的藤蔓,盘绕着不肯远去。他或许胸无大志,在尘世里浮沉跌撞,却把一身烟火气、满腹的牢骚与欢喜,悉数倾泻在老人膝下。他在外头惹了麻烦,灰头土脸回来,支支吾吾地让老父老母出面摆平。老人一面摇头叹气,一面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拨通电话,喉咙里咳出几声威严来,替这“孩子”努力地周旋。放下电话,那“孩子”便如蒙大赦,脸上放出光来,仿佛从未有过狼狈。
更奇的是,这人纵使须发花白,背脊微驼,在父母面前,却永远带着几分孩子气。饭桌上夹一箸好菜,必先献宝似的堆进老人碗里;天冷时,他缩着脖子溜进来,像只寻暖的猫,挨着母亲坐下,把一双冻红的手不由分说塞进老人枯瘦的手掌里。他絮絮叨叨说着街坊的琐事、工作的烦恼,口吻竟还似少年郎。老人听着,偶尔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分明漾着蜜意,如同看着自己亲手捏成的泥偶,纵有瑕疵,也是心头独一无二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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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嘴上嫌弃:“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不晓事!”可一转身,见他窝在沙发里打盹,鼾声如雷,却又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老人心里明白,唯有这不成器的“孩子”,还肯用世俗的狼狈与欢喜,用他粗疏却滚烫的依赖,日日温养着自己渐趋冷却的生命。这“孩子”的喜怒哀乐,便如一根无形的线,依然牢牢拴着老人,使他未曾全然沉入时间冰冷的渊薮。
那日黄昏,这年过半百的儿子竟又惹了祸,垂着头蹭到父亲跟前。老人听罢,照例数落几句,末了却轻轻一叹,起身去寻他的老花镜,嘴里嘟囔着:“你啊,一辈子也长不大……”声音里竟无多少责备,反倒含着一丝微妙的甘甜,如同尝到一枚经霜的柿子,涩中回甘。
人至暮年,所求其实甚微。锦衣玉食、儿孙显贵,不过浮光掠影;能让他们心头踏实安稳的,竟是膝下尚有这样一个“孩子”——他赖着你,缠着你,时时惹些小麻烦,却始终把你当作他世界里无可替代的“家长”。他的依赖,成了老人暮色四合的生命里一盏摇曳却执拗的灯火。纵使已两鬓飞霜,在父母眼中,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庇护、值得呵责、可以托付悲喜的孩子。
此情此景,非关功名,非关利禄,不过是光阴深处最朴素的一笔:白发双亲,垂垂老矣,却依然被需要着。这需要本身,便是生命在凋零前获得的一捧珍贵薪火,映照出苍老灵魂深处最安然的归宿。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1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任美娟
校对:陈威威、刘红艳、王晓霞
审核:包文荣、韩萨日娜、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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