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铸青春,边关藏忠魂
——西藏军人无言的坚守与奉献
邓茂良
世人皆知雪域高原壮美辽阔,却很少有人真正读懂,扎根藏地边疆的军人,熬过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寒、孤寂与生死艰险。这片圣洁辽阔的山河背后,沉淀着一代又一代西藏官兵沉默的坚守、厚重的担当,也藏着他们一生难以言说的亏欠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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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当年,我们十二名新兵一同奔赴西藏,分配至定结县武警中队。一腔热血远赴雪域,满怀赤诚扎根边疆。谁也不曾料到,这片高寒土地,会牢牢锁住我们最珍贵的青春,定格无数战友默默无闻、甚至永久长眠的戍边岁月。
同批十二名战友,在高原的命运与坚守各不相同。最终,仅有我和另一名战友有幸考入军校,走出定结继续深造;仅有两名战友因家中突发重大变故,得以短暂返乡休假。其余八位一同奔赴高原的兄弟,默默驻守岗位,一守便是五年以上。
五年、六年,甚至七八年。他们扎根定结、坚守岗位、常年执勤、日夜戍边,多年未曾回内地探亲一次,自入伍后,从未踏出定结县城半步。更让人痛心的是,我的一位同乡战友,永远倒在了珠峰脚下,把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雪域边疆,永远留在了西藏(详见《雪域老兵吧》推文《珠峰见证:他“永远年轻”》)。
常人难以想象,人生最滚烫、最自由的青春年华,被牢牢定格在高原一隅。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亲友岁岁团圆、年年相聚,而他们的四季,只有雪山寒风、荒原旷野、营房哨位。日复一日站岗值守,年复一年静默坚守,在高寒孤寂中,把最好的青春、最珍贵的生命,尽数奉献给雪域边疆、奉献给家国安宁。
我军校毕业重返原中队担任排长期间,最让我动容、也最让人心酸的,是那些坚守五六年、从未离开县城半步的老兵。他们心中最大、最朴素、最简单的愿望,朴素到让人落泪:希望能够分批走出定结,去邻近的萨迦县城看一看。
那个年代的藏地边疆,交通闭塞、山路险峻、车辆稀缺,外出极为不易。同年入伍的战友凌建祥,多年后回忆往事依旧感慨万千。当年难得的外出机会,为了不延误归队时间、不影响战备执勤,他们从萨迦县城徒步九十多公里提前归队销假。
茫茫荒原、高寒缺氧、风雪漫漫、前路荒芜。近百公里徒步归途,没有硬性命令,没有强制要求,仅凭军人刻入骨髓的自律、责任与担当,诠释着雪域官兵最无声、最动人的坚守。
比我们更早入伍的老兵,更是令人肃然起敬。他们驻守雪域六七年、七八年,将整段青春、全部年华交付高原戍边事业。数年军旅生涯,未曾回家一次,未曾走出驻地县城一步。没有假期、没有团圆、没有远行,与雪山珠峰为邻、同风雪为伴、以哨位为家,默默坚守、无怨无悔。
这样的坚守,从来不是无奈妥协,而是极端艰苦环境淬炼出的坚韧意志,是雪域军营锻造出的铁血风骨,更是那一代高原官兵纯粹的政治觉悟与绝对忠诚。
常年苦寒、常年孤寂、常年与亲人别离,他们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一丝委屈、一点不甘。默默扛下所有艰辛,静静守住一方国土,把青春、热血、团圆与温柔,全部奉献给雪域山河、奉献给家国安宁。
西藏军人的苦,不止高原缺氧、风雪凛冽,更有终身无法弥补对家的亏欠。驻守边疆的那些年,女儿人生前八个生日,我全部缺席。八年生辰,八年遗憾。千里山河相隔,我无法陪伴、无法相拥、无法庆贺,唯有一笔一划写下八封家书,以笔墨寄牵挂,以文字代陪伴,把最深的思念,化作女儿每年唯一的生日祝福。
年幼的孩子不懂戍边的艰苦,却读懂了父亲的牵挂与坚守。她将八封家书视若珍宝、细心珍藏。多年以后,我翻寻旧稿,整理岁月点滴,觅得两封完整书信、一封残缺家书,一并收录进我与爱人的通信集《心路》之中,作为军旅岁月的珍贵后记,亦是一名西藏军人对家人最深的愧疚与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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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雪域戍边军人的心底,都深藏着一份终身的亏欠。亏欠父母膝前尽孝,亏欠爱人朝夕相守,亏欠儿女成长陪伴。纵使满心遗憾、万般愧疚,我们依然初心不改、无怨无悔。
愧对小家,只为成全大家;舍弃团圆,只为守护山河。一身戎装,一生赤诚。我们无愧于祖国、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军装,唯独深深亏欠至亲骨肉。
脱下军装、退役归乡后,我愈发读懂西藏军人刻入骨髓的温柔与担当。同县战友、老兵袁廷掌,戍边数年为国尽忠、默默奉献、甘于清贫、甘于孤寂;回归家庭后,倾尽余生弥补军旅岁月的亏欠。爱人重病缠身,他数年如一日悉心照料、不离不弃;抚育子孙、守护家庭,数十年持之以恒、始终如一,即便自己大病初愈、身体孱弱,依旧扛起家庭重任,温柔尽责、初心不改。
这就是高原军人的底色:在岗戍边疆,护山河无恙;归乡守烟火,护家人安康。半生为国赤诚奉献,半生用心弥补家常,这便是雪域老兵最纯粹、最厚重的家国情怀。
雪域军旅的艰辛,除了孤寂别离、家国亏欠,更有生死一线、步步惊心的无尽凶险。高原天路从来不止险象环生,每一次出行、每一次任务,都是一场与风雪、泥泞、绝境的顽强博弈。
我至今深深铭记1991年8月的那次求学征途。彼时,我在武警仁布县中队担任副政治指导员,突然接到支队政治处电报,奉命移交中队工作,前往西安就读武警技术学院政治系政治工作专业。
那个年代的藏地交通,艰难到难以想象。午后天色阴沉欲雨,我焦急等候,沿路却久久不见一辆过往车辆。直至下午十六时许,终于遇到一辆运输军用物资的军车。我上前说明求学报到的紧急任务,驾驶员是为岗巴部队运送紧急物资的一位连长,当即热情应允,让我搭乘驾驶室前往江孜县,再转乘其他车辆前往日喀则支队报到。
上车不久,天色骤变,细雨转成滂沱大雨,雷声滚滚响彻山谷。一边是高耸万丈的绝壁荒山,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沟壑,大雨冲刷着泥泞山路,路面湿滑难行,山间水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偌大的荒原山路,只剩一辆军车在风雨中艰难匍匐前行。
仁布县至江孜县,不过一百五十公里路程,正常仅需三四个小时即可抵达。可那场暴雨,彻底阻断了前路。当晚十九时左右,车辆行至中途,车轮不慎深深陷入泥泞之中,反复打滑,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绝境之中,我与连长没有片刻退缩,顶着雷鸣暴雨、冒着山间落石风险,下车徒手寻石垫轮、反复试车。历经两个多小时的坚持与折腾,满身泥水、浑身冰冷,终于让军车重新启动、稳步前行。
当我们艰难抵达江孜县中队时,已是次日凌晨两点。整整七八个小时,我们的衣物完全浸透雨水,浑身又冷又饿、疲惫不堪,却在重获前路的那一刻,长长松了一口气。
时任江孜县中队指导员黄佑科,是我军校同窗战友。见我们雨夜狼狈抵达,他又惊又心疼,第一时间送来感冒药为我们预防风寒,立刻安排炊事班煮了一斤多面条、开启一公斤大肉罐头。饥寒交迫的两人,尽数吃光所有食物,连面汤都一饮而尽,那是绝境跋涉过后,最温暖的慰藉。
凌晨四时,前路未明、风雨未停,黄佑科指导员再三挽留搭载我前往江孜的连长休整过夜。可那位执行运输任务的连长,婉拒所有好意,稍作休整便再度启程,连夜奔赴任务一线,继续驰骋在雪域险途之上。
三十多年岁月流转,这场风雨绝境里的艰难征途,始终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世人称颂《天路上的飞车奇兵》,殊不知,雪域运输兵的征途,从来不止风驰电掣的豪迈。
很多时候,他们是泥泞绝境中寸步挪动的“蜗牛”,是负重前行、使命在肩的“攻坚团长”,是风雪高原伫立不倒、甚至以身殉职的永恒“雕塑”。
仁布至江孜的险途,在川藏、藏地天路中,尚且算相对平缓的路段。真正的高原天路,千百倍凶险、万倍艰难。无数高原运输兵,常年独行险路、忍饥耐寒、风雪兼程,直面落石、塌方、冰雪、缺氧、绝境。
他们为祖国守边疆,为部队保补给,为人民护安宁。纵使前路万丈艰险、孤身逆行、饱尝疾苦,甚至直面流血与牺牲,依旧义无反顾、从不畏惧、从不退缩、勇往直前。
1993年12月,又一场悲壮的意外发生在雪域天路。一辆满载退伍老兵的运输车,穿行在日喀则至拉萨的艰险路途上。山顶一粒细小飞石,穿透汽车观察洞坠入满载退伍兵的车厢,骤然酿成惨痛悲剧:一名退伍老兵当场牺牲,一名退伍老兵身受重创,落下终身残疾。
高原天路,落石频发、山路崎岖、高寒险绝、危机四伏。前路风雨无常,生死转瞬之间。可纵然征途凶险莫测、险境丛生,英勇的高原汽车兵,从未畏惧、从未退缩。
他们是雪域高原无畏的“飞车奇兵”,是险绝天路上永不褪色的忠诚卫士。
风雪无阻、昼夜兼程,逢险必闯、逢令必行、逢任务必达。每一次运输出征,都是与风雪博弈、与险境对抗、与死神擦肩。他们以车轮为履、以险路为途、以忠诚为魂,在世界最艰险的高原天路上逆行奔赴、驰骋山河,以青春热血、无畏担当、至死坚守,书写雪域高原不朽的军旅传奇。
雪域无言,岁岁见证青春坚守;山河静默,年年铭刻军人忠诚。
那些被高原风雪锁住的青春、那些长眠珠峰脚下的战友、那些徒步近百公里的赤诚归途、那些雨夜绝境的艰难奔赴、那些八年缺席的温情团圆、那些生死无畏的逆行坚守、那些终身难补对家的亏欠,最终汇聚成西藏军人最滚烫、最纯粹、最动人、最可敬的奉献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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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邓茂良:男,汉族,中共正式党员,四川简阳市人,1965年9月出生,大学本科文化。曾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各类文章200多篇(首),1994年被西藏人民广播电台评为“优秀通讯员”,1997年8月被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政治部评为“奉献在警营”读书先进个人。有多篇论文在全国性的大赛活动中获奖,并被国家级出版社选择出版。在部队历任班长、排长、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组织干部科科长、政治委员和军校图书馆馆长、马列教研室主任等职,2003年3月从部队自主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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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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