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郑合惠子：不强行共情杜翠雀的恶，也不被舆论左右

《兰香如故》里，杜翠雀最终葬身火海。郑合惠子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杜翠雀身上有人性极致的部分，虽不常见，却客观存在。她不想把杜翠雀简单演成“恶女工具人”，而是想呈现一种真实存在的恶：“这个角色也可以成为照见人心的一面镜子。”这也正是角色有“演头”的地方。

对于这一反派角色招致的骂声，郑合惠子坦然接受：“被骂没关系，真正因为角色好坏而上升到演员的不理智行为还是非常少的。”她同时认为，由此引发的讨论是有价值的。

戏外，面对“过度营销”的质疑，郑合惠子表示，“营销”本身是一个中性词，“任何一个演员都有资格好好宣传自己的项目和角色”，角色出圈终究要靠作品被喜欢、人物引发共鸣，宣传只占很小一部分。“有什么样的角色演，就用感恩的心去演好”。

至于有声音质疑她不算“大红大紫”，却对剧本挑挑拣拣，郑合惠子也并不回避：“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拍不拍、拍什么都是我的选择，跟红不红没关系。难道没戏拍，我的日子就不过了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郑合惠子在《兰香如故》中饰演杜翠雀。

直面“不可共情”的恶：在有限的篇幅里，完成一个复杂反派

当初接到《兰香如故》邀约的时候，郑合惠子内心是有过犹豫的。杜翠雀这个角色的欲望和破坏力都很大，一旦旁人阻碍她向上攀爬的道路，她可以随意牺牲他人的性命。“当时犹豫（接不接）的点也是因为杜翠雀太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眼里了。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是没有办法让人去理解、共情的，因为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本身就不符合我们的价值观。”

杜翠雀出身军户，来自社会的底层，却对同样身处底层的人毫无怜悯之心。郑合惠子说，在这一点上，剧中的许兰香、“三妹妹”林绣茹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林绣茹是三房庶女，处于家族内部的底层；许兰香原本是世家大小姐沈嘉兰，家族蒙难之后跌落底层，成为林家的家生奴婢。三个同样身处底层的人，却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这种强烈的人物对照，也让这个反派拥有了可供挖掘的深度。“编剧给杜翠雀写了好几场精彩的戏，让我觉得很有‘演头’。我感觉可以在有限的篇幅里尽可能地给这个角色增加一些完成度，也想挑战一下自己。”

郑合惠子个人偏爱克制的、淡而有力量的戏份。她提到几场当初被剧本吸引的戏，一场是杜翠雀用翠雀花胜求娶落空之后，独自对月感慨：“此人如俊鹘，一博不中，即翩然远逝”；一场是在哥哥杜正坟前和林锦岐的对手戏，释放了人物复杂的情绪。此外，大结局林府门前手握火铳对峙兰香的戏份，以及杀回金陵和张水仔抒发野心的片段，也有充分的表演空间。

编剧给杜翠雀写了好几场精彩的戏，让郑合惠子觉得很有“演头”。

在郑合惠子看来，演员不必强行共情角色的恶。因为现实中一部分人作恶的动机确实难以被世俗逻辑解释，所以她表演的出发点，不是去合理化杜翠雀的所作所为，而是客观呈现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类人。“这个角色（杜翠雀）也可以成为照见社会人心的一面镜子。你说这种人，现实生活里有吗？肯定是有的，可能有的没有她这么夸张，可能有的比她更恶。”

因此剧集播出后，她也完全理解观众对杜翠雀的批判。剧中其他不讨喜的女性角色，大多手上未沾染人命，而铃铛等人直接死于杜翠雀之手，这就让这个人物的“恶”拥有了完全不同的性质。即便预料到播出后自己可能会跟角色一同被骂，郑合惠子依旧觉得这种讨论十分有价值。“被骂没关系，因为真正因为角色好坏而上升到演员的不理智行为还是非常少的。我觉得可以让大家有一些讨论也是很好的事情。”

郑合惠子说，杜翠雀的“恶”也有一层悲剧底色。她身上有封建时代女性对禁锢的反抗，但她极度渴求的是权力、地位，性格里偏执、自负、狠毒交织，才最终酿成毁灭性的结局。相比之下，剧中另一个女性角色赵星棠也是反抗封建制度，但她跟杜翠雀就很不一样。“赵星棠也很压抑，但她没有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要一群人全都陪葬。赵星棠是不会往这方面去想的。但杜翠雀确实有这个‘胆’，恶向胆边生的‘胆’。”

翠雀花的燃烧：自卑与自负交织，至死不回头

《兰香如故》里，翠雀花胜是贯穿杜翠雀一生的核心道具——从最初用来设计林锦岐、谋求嫁入林府做妾，到最后林府门前决战时，那枚翠雀花胜伴随烈火漫天飘落，灰飞烟灭。郑合惠子说，翠雀花的花语就像是杜翠雀的判词：“性温，但有剧毒”。剧中谢昭的台词也提到，翠雀花全身有毒，但晒干后磨成粉，和水洒入田间，可以杀死祸害庄稼的虫子，保谷物丰收。“如果杜翠雀能把她过人的才智用在正途，本可以有所成就、拥有另一种人生。但她却一步步被自己的野心裹挟走向毁灭。”

剧集前半段，杜翠雀给林府下毒被兰香识破，被判流放琼州。流放前，杜翠雀和林锦岐在杜正坟前有一段对话。林锦岐对她说，不是别人看轻你，而是你自己看轻自己，若是真心觉得和众人平等，就该谋求明媒正娶做夫人，而不是屈居人下做妾。郑合惠子认同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杜翠雀内心深处充满了自卑，她的性格底色是极致自卑和极致自负的共生。因为一个真正自信的人，她对自己的生活有把握，有前瞻性，有观察力的话，是不会有那么多恨意的。”

杜翠雀内心深处充满了自卑，她的性格底色是极致自卑和极致自负的共生。

但郑合惠子并不认可林锦岐后半句给杜翠雀指的出路。因为杜翠雀谋求做妾，只是把做妾当成向上攀爬的手段。对她来说，只要能够换取更高位置，嫁给谁根本不重要。而且她心里清楚，以自己出身，想要成为豪门正妻根本不现实。因此剧中听到林锦岐那番话之后，杜翠雀露出了轻蔑的一笑，她觉得对方身居高位，说的是“何不食肉糜”的话。郑合惠子说，能够不计较门第，愿意迎娶丫鬟出身的兰香做正妻的林锦岐，在那个时代本就是凤毛麟角。

这份复杂的心理，也解释了杜翠雀对许兰香那份近乎偏执的恨意。一方面许兰香屡次导致她精心筹谋的计划失败；另一方面，在杜翠雀的认知里，兰香的身份曾经比自己还要低微，最后却收获所有人的称赞，还成了林府女主人。强烈的对比不断刺痛杜翠雀，她自认能力强过兰香，却反复败在对方手中。兰香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选择的道路或许从根源上就是错的。极度自负之下，她完全无法接受被昔日看不起的对手打败。

剧集尾声，杜翠雀在流放途中假死脱身，而后摇身一变成为海盗首领，带着一身杀伐回到金陵。林府门前，她一身盛装，如同赴王公贵族的宴席，手握火铳直面许兰香。很多观众好奇，驱使她走到这一步的内核，究竟是复仇的恨意，不甘的执念，还是别的什么心思。

郑合惠子认为，“想被看见”是杜翠雀心底最底层的渴求。她杀回金陵，不单是想向林家复仇，更是想要当众宣告自己的成功。曾经需要伪装谦卑周旋于林府，如今她不必再掩饰自我，可以完完整整把“杜翠雀”这个人展露在所有人面前。恨意也真实存在，她将哥哥杜正之死全部归罪林家；执念同样无法消解，她数次败在许兰香手下，自尊心被反复碾碎。“杜翠雀要是一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她就不是杜翠雀了。”郑合惠子说，这个阶段的杜翠雀已经被欲望炙烤到快要燃烧，她甚至幻想成为“金陵王”，对权力的渴求压倒一切。

郑合惠子认为，“想被看见”是杜翠雀心底最底层的渴求。

杜翠雀的结局是葬身火海，也有善良的观众好奇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生出一丝悔意。郑合惠子给出的答案十分笃定：杜翠雀不会后悔。因为失败对她来说比死亡更加可怕，当初下毒阴谋被当众揭穿，她就宁可赴死也不想活着。如果为杜翠雀撰写墓志铭，郑合惠子只会写下简单的两个字：“再来”。死亡是现实生命的终点，但倘若有机会重来，杜翠雀这样的人，依旧会选择轰轰烈烈重走一遍自己的路。

喧嚣舆论场中守本心：接受现实，好好生活

随着剧集的播出，杜翠雀这个角色引发热议，围绕演员郑合惠子也出现了“过度营销”的质疑。她曾经公开表达观点：任何一个演员都有资格好好宣传自己的项目和角色。营销宣传，本质就是放大角色的闪光点，把人物细节传递给观众，帮助大家更好理解故事。在她眼中，“营销”本身是一个中性词，只是被网络舆论赋予太多灰色、负面的色彩。

真正的困境在于，角色出圈与演员曝光之间并没有一条可以由演员亲手划定的清晰界限。网上的舆情走向、观众的讨论、角色之间无端的吹捧与拉踩，很多时候是演员和团队根本无力掌控的。尤其在当下这个人人都发声的互联网时代，更不存在谁能够一手掌控舆论的情况。网上那些跟营销相关的“阴谋论”，在郑合惠子看来都带着几分孩子气。

“当我把这个角色做好的时候，我跟这个角色起码已经脱离百分之八九十了。后续的宣传也好，曝光也好，只占10%。”行业历练让她明白，没有任何一个角色单靠营销就可以成功。只有一部剧集作品被大家喜欢、里面人物能引发大众共鸣，才是角色出圈的根基，演员剧播期的宣传只能起到一部分的助推作用。

在她的标尺里，只要大家围绕作品、围绕角色展开讨论，便谈不上过度营销。真正需要被区分开的，是那些偏激的、上升演员本人、刻意引战宣泄情绪的言论。而同时作为演员，也需要修炼内心，“不能说在收获了赞美的同时，接受不了一丁点的诋毁，接受不了一丁点的谩骂。有人觉得你演得好，就一定会有人觉得你演得不好，没有任何一个演员可以做到百分百的被大家认同。”尽管已经想得很通透了，郑合惠子私下里依旧会被网上负面评论搅扰情绪，有时也会感到内心烦闷。

郑合惠子今年格外忙碌，已经接连杀青两部古装作品，下一部即将开机，会一直拍到过年。手头仍有不少古装邀约，但她不打算继续高密度接演，计划从明年开始放缓拍戏节奏，慢慢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剧本。

自《花间令》之后，她接到的古装邀约就多了起来。她婉拒了一部分，其中不乏一些后续播出热度很高的项目。网上也出现过质疑声音，认为她也不算大红大紫，怎么还对剧本挑挑拣拣？郑合惠子很坦然：“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拍不拍、拍什么都是我的选择，跟红不红没关系。难道没戏拍，我的日子就不过了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回望自己的职业心路，二十多岁的时候，郑合惠子也有过想要拿到女主剧本的执念。岁月流转，执念慢慢消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学会了认清市场现实，更愿意把手头的每一份工作都踏踏实实做好。“如果今天我20多岁，可能 （演古装）对于（能接到）女主戏（的机会）加成会更大，后续会抬一抬资源。现在我33岁，更多的是大家会给到一些更好的配角来演。我觉得这也很好，也有很多发挥空间，而且等以后我年岁再长上去，可以演的题材、角色类型又更多了。”她说这并不是自我宽慰。“不是因为现在没有什么女主剧本找我，我在这儿安慰自己。我是有什么样的角色演，就用感恩的心去演好。”

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让拍戏占据全部的自我。“我不是只有工作，我还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小世界。我的生活里不会只有拍戏这一件事情。我不会说拍戏就是我的生命，这不是我。”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徐美琳

校对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