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新闻网《“中国居里夫人”王明贞:不做研究则不发言》、央视网《清华 大学首位女教授王明贞去世 享年 104 岁》、光明网《精英中的一位中国女性》、中国妇女报《王明贞:百折不挠的女物理学家》、清华大学物理系《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馆王明贞纪念页、苏州第十中学校史资料、王明贞九十寿辰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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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 年农历十月初三,王明贞生在苏州十全街上的一幢老宅里。
这幢宅子叫“怀厚堂”,是她的祖先王鏊在明代致仕之后修起来的。
王鏊做过大学士,辞了官回到苏州,宅子一住几十年,到王明贞这辈,屋梁上的漆已经掉了多半。
她的母亲管尚德在产后得了产褥热,没多久就去世了。
家里人后来提起这事,语气都轻,只有姐姐偶尔会在夜里翻出母亲的旧衣裳,摸一摸就收起来。
继母是她的亲小姨,管尚孝,待她不算坏,只是不冷不热,她的功课从不过问。
父亲王季同是自学成才的学者,一辈子泡在电机、化学和机械里,脸上难得见个笑脸,有空就给孩子们出一道数学题或者物理题,让他们自己去想。
想出去玩,得先读完一份报纸,再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苏州的夏天闷热,她坐在父亲书房外的廊下,看蚂蚁搬食,一看能坐半天。
她不闹,也不缠人。
三岁丧母这件事,把她的性格磨成了一个闷葫芦。
她很少开口,遇事自己消化,这一点在后来成了她最管用的本事。
她后来回忆说,童年里印象最深的,是严厉的父亲和同样严厉的祖母。
她从没见过父亲笑,父亲常出的那些数学和物理题,她不会做,就自己想。
继母待她倒不是苛刻,只是不冷不热。
小时候她能感受到的一点暖意,来自姐姐和二姨母。
十岁那年,祖母谢长达来家里,撞见她蹲在地上给弟弟穿衣服,当场冲继母发了火,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去念书,怎么能留在家里当佣人使唤。
谢长达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人物,办了振华女校,还组织了妇女放足会,谁家男人欺侮女人、主人虐待女佣,她都要出面抱不平,苏州人背地里叫她“王老虎”。
几天后,王明贞进了祖母办的振华女校小学部。
那所学校门口的校名是“振兴中华”四个字,后来走出过杨绛、何泽慧和费孝通。
在振华,她跳了一级。
初中二年级念完,父亲把全家搬到了上海。
上海的教会学校晏摩氏女中,学生多半家境好,讲究穿戴。
王明贞的衣裳是旧的,站在一群打扮入时的同学里,像个外人。
她没理会这些,只埋头读书。
第 1 个学期大考,全班第一,每门都是优。
这个成绩她一直保持到毕业。
同学们起初拿异样的眼光看她,等分数出来,反倒敬重她。
校长赛里女士办公桌上摆着一只银杯,按校规只有三个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成绩始终全优、一次宗教活动都不缺席、上课从不请假。
王明贞符合前两条,第三条她拿不到——她不是教徒。
毕业班一共十五个人,只有她一个不是教徒,这成了校长心里的一桩遗憾。
毕业前,赛里女士把她叫进办公室,流着泪说,你成绩这么好,名字也刻上银杯了,可惜不信教,进不了天堂。
王明贞回了一句,我明明不信,不能向你扯谎。
中学那几年,她忙得很。
除了功课,还赶上了两件事:一件是毕业演出,一件是编年刊。
毕业演出由英文老师一手包办,剧本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一共五个主角,她分到一个次要的女角。
偏偏正式演出前一天她病倒了,又没有替补,她发着烧上台,总算对付了过去。
年刊是她们班自己办的,中英文混排,以英文为主,班上同学自己选了五个编辑,她被推选为总编辑。
这在晏摩氏没有先例。
王淑贞是学妇科的。
当年她母亲死在产褥热上,她发愿学医,1918 年考取庚款奖学金赴美,在巴尔的摩高氏女子大学、芝加哥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一路念下来,拿了医学博士,回国进了上海西门妇孺医院,创办了妇科。
这家医院后来并入了复旦,因为红屋顶,被人叫了几十年“红房子医院”。
她听了妹妹的处境,当场说,我会全力帮你实现愿望。
王明贞掉眼泪。
招生截止日期还没过,她赶忙报考金陵女子大学,被录取。
哥哥王守竞 1929 年从美国回来,替她付了最后一年的学费。
这位哥哥后来在量子力学里推出了一个分子转动谱公式,物理课本上叫“王氏公式”。
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时,和几个朋友组了个理论物理自学小组,没有导师,每周聚会轮流讲文献,靠这个做出了博士论文,是中国第 1 位在世界上享有声誉的理论物理学家。
1930 年,王明贞燕京大学毕业。
她想出国,前面横着两道坎:婚约还没解除,路费没有着落。
她写信给父亲,要求退婚。
父亲回信说,你要退婚,我就登报跟你脱离父女关系。
姐姐出面劝,说她出国是多年的志愿,若勉强她结婚,结果不会让她快乐,搞不好会成悲剧,父亲才勉强松口。
1932 年,她在金陵女大教数学和物理,一边攒钱,一边考庚款。
考了两次英庚款、一次美庚款,最后一次拿了第 1 名。
命题小组的主事人不乐意了,说派个女学生出国学物理,不是白花钱吗,不如派第 2 名那个男生。
她又一次落空。
她有个习惯,看书从不做眉批,也不折页角,只在书页空白处写一个很小的数字,标记自己读了几遍。
她说折了角,书就旧了,书要留着给人接着读。
她自己在美国买的书,回国时装了满满几箱,后来都给了学生和教研室。
她一辈子不爱照相,留下的照片不多。
九十多岁时有人要给她拍纪录片,她不肯,说拍我做什么,拍那些还在做学问的年轻人。
对方说她这一生值得记下来,她想了想,只答应给物理系留一段口述,讲她怎么备课、怎么推导、怎么给学生改作业。
她把那些内容讲得很细,两个小时没有停。
这段求学路,走得不顺,可她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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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人的教室
1938 年夏天,王明贞终于坐上了去美国的船。
这一去,晚了整整八年。
让她等八年的是一笔路费。
密歇根大学给了她四年全额奖学金,学费和生活费全包,唯独路费要自己出。
向继母开口是没用的,向哥哥姐姐张嘴她又开不了口——大学这几年,她欠家里的已经够多。
她写信给学校,推说母亲生病,把名额退了回去。
退掉那封信,她自己都没料到,这一退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在金陵女大教书,攒够了路费,也攒够了教学经验,还考上了庚款留美。
等到真正动身,她三十二岁。
在金陵女大教书的那几年,她一边攒钱,一边准备留学。
1928 年,金陵女大换了校长,新校长是从美国密歇根大学拿博士学位回来的吴贻芳。
吴贻芳定下的校训是“厚生”,意思是人生的目的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去帮助他人和社会,这样自己的生命也会更丰满。
这个想法影响了王明贞一辈子。
她在金陵女大教了六年数学和物理,攒够了路费,也攒够了教学经验。
那段时间她还考过庚款,考了两次英庚款、一次美庚款,最后一次拿了第 1 名,还是没能走成。
命题小组的主事人不乐意了,说派个女学生出国学物理,不是白花钱吗,不如派第 2 名那个男生。
1937 年卢沟桥事变之后,金陵女大被迫南迁。
她留在南京看护校舍,还帮冯玉祥夫人李德全组织的募捐队做事。
有一天上街,她撞见在军事部门做事的哥哥,哥哥说南京待不得了,让她快走。
她和一位女同事赶去汉口,没几天,南京陷落。
在汉口,吴贻芳问她,还想去密歇根吗。
她点头。
校长当场写了一封推荐信。
密歇根上次被她退回过名额,这次给了回音,四年全额奖学金照旧。
1938 年 8 月,她在海上走了近四个星期,到美国。
在密歇根,她是物理系唯一的女生,也是唯一的外国人。
她选的课有电动力学、理论力学、统计物理,全是硬骨头。
有一回电动力学考试,老师一进教室就骂,你们这帮人真笨,这次最高分才三十六分。
王明贞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差,下课后追上去问自己多少分。
老师答,你是一百分。
她四年的课程,三年修完。
成绩单一门接一门全是优和优秀,有一门数学课给了优加。
她拿了三枚金钥匙奖,其中一枚是当时全美学生的最高荣誉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
她开始跟着导师乌伦贝克做博士论文。
这位导师是电子自旋的发现者之一。
她研究的是玻尔兹曼方程的各种解法,第 1 次独立从福克—普兰克方程和克雷默方程里,推出了自由粒子和简谐振子的分布函数。
1942 年,论文做完,题目是《玻尔兹曼方程各种解的研究》。
1943 年,她进了麻省理工学院的辐射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对外叫“雷达实验室”,是二战期间美国最大的国防工程之一,花的钱跟曼哈顿计划差不多。
整个实验室里博士有将近五百人,她是中国人里的一个,也是理论组里唯一的女性。
进这个门不容易。
实验室属于保密机构,联邦调查局要对每个人的人事关系查上几个月。
她等了差不多三个月,才拿到录用通知。
她被分在数字计算室,工作是为理论组的成员跑计算。
哪位的公式没法再简化,就把数字交给她,她用机器算出来。
当时的美国同事起初对她冷淡,等她真把几个硬算题做出来,态度才慢慢变了。
乌伦贝克在王明贞到实验室几个月后也调了进来,当理论组的主任。
师生二人又凑到一起,做噪声理论。
1944 年夏天,她把博士论文里的工作整理出来,和导师合写了一篇关于布朗运动的文章,1945 年登在《近代物理评论》上。
这篇文章后来被引了一千九百多次,到现在每年还被引三十次上下,是讲布朗运动绕不开的一篇。
她在实验室里做的噪声研究,被收进了《雷达系统工程》丛书的第 24 卷《阈信号》。
那套书被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拉比称作“继旧约圣经之后最伟大的工程”。
书里提到她做的那部分是写的是,王明贞不但完成了第 13 章的全部工作,还帮助全书涉及理论的各章做计算和文字整理。
那几年,她的日子是实验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白天算噪声数据,夜里推公式,算累了就翻两页统计物理。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个栖身的地方,根不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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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归国路走了十年
苏州第十中学校史馆里,至今还留着她的名字和照片。
那所学校的前身就是振华女校,她十岁那年从家里被祖母送进去,从此没再离开过书桌。
她常跟人讲起祖母的那句话:女孩子不是用来在家里使唤的。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她晚年在清华园里散步时,常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记得住每一个学生,叫得出名字,说得出那人哪一年上的课、哪一步没弄懂。
学生毕业后多年回来,她头一句问的还是那门课,问对方后来用没用上。
她说自己当过那么多年老师,见的学生多了,想忘也难。
1946 年底,王明贞回国,1947 年进了云南大学数理系当教授。
在昆明,她认识了同校的俞启忠。
两个人相处了没多久就结了婚。
婚礼很简,没有铺张场面,也没有请太多人。
婚后第 2 年,他们又去了美国。
俞启忠在几所学校之间走动,她则在诺特丹大学物理系做研究,做的是带电粒子的多重散射,还有非高斯型软链网络的统计理论。
那段时间她发的文章,后来在学界还有人引用。
日子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可 1949 年新中国的消息传到大洋彼岸,她动了回国的念头。
这一动念,美国那边就不肯放了。
她当年在雷达实验室待过,接触过保密项目,移民局在她第 1 次递出境申请时就回绝了,说你在这个实验室做过,知道我们的国防机密,不能让你回去帮共产党工作,要是偷偷走被抓到,要坐几年牢,还要罚四千美元。
她不愿意再为这个国家做事,辞掉了研究岗位。
一家人的进项断了,俞启忠出去找活干,勉强撑着日子。
他们手上只留了回国的路费和半年的生活费。
这中间隔了几年,具体怎么熬过来的,她后来没怎么对人讲过。
能确定的是,1952 年底,她辞去了手上的研究题目,开始不停地写申请,要求回国。
转机出现在 1955 年。
那一年日内瓦的谈判桌上,周总理用一批被俘的美国飞行员,换回了七十多名中国学者和留学生的出境权。
王明贞夫妇在名单上。
1955 年 5 月上旬,他们和沙逸仙、陆裕朴结伴,登上“总统号”邮轮离开旧金山。
船上还有钱学森等一批学者,都是等了很久才拿到通行证的人。
六月初到广州,转火车直奔北京。
俞启忠的哥哥和嫂子把他们接到家里,一住两个多月。
在启忠哥哥家那阵子,她把国内的消息一条条听完,心里那口气才算真正落了地。
报到时,他们填了一张表,上面有一栏问工作志愿,两个人写的都是“服从分配”。
快开学时,清华的通知到了,把她分到物理教研组理论物理组,俞启忠分到了农业部。
1955 年 9 月,他们搬到清华园,先住新林院的平房。
理论组的组长徐亦庄通知她,学校定了,给你二级教授。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跟我同船回来、也分到理论组的徐樟本先生是几级。
徐亦庄说,三级。
她当下就说,那我也要三级。
徐亦庄劝,她说,要是非给我二级,我就去别处工作。
学校最后依了她。
这桩事后来传出去,不少人觉得她傻。
她自己说,这样做对学校有利。
在清华,她主讲统计物理和热力学,量子力学和电动力学也带过,还给组里的教师开过课。
学校要求每门课都写教学大纲,还得把每堂课讲什么列清楚,她头一个学期有点紧张,备课时把每个公式、每项系数都自己推一遍,不肯照着别人的讲义念。
她的课堂有个规矩:学生答案最后对了,中间漏一个负号,照样给零分。
她说,物理学是求真的学问,一步错,后面全错。
学生们怕她,也服她。
1966 年夏天,学校停了课。
清华、北大先被卷进去,批斗会一场接一场,自然谈不上教学科研。
王明贞从不介入政治,是个“开会时除非非得发言表态才说话”的人,但依然难逃一劫。
她有留美背景,做过雷达研究,这些成了她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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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一夜
1968 年 3 月 14 日,半夜。
门被砸开的时候,王明贞和俞启忠已经睡下。
来的人不由分说,把两个人叫起来,吆喝着往外走。
她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对方的回答很短,你们犯错误了。
这一走,就是两千多个日夜。
她被关的地方是秦城监狱。
牢房不大,一张硬板床,一个马桶,四面墙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本书,也没有纸笔。
白天长,夜里更长,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不知道日子走到哪一天。
刚进去那阵,审讯很凶。
1969 年夏天之后,她被搬到另一个拘留所,搬过去后的第 1 次审讯是从早到晚,整整十个小时。
回屋的路上,她摔在楼梯上。
那以后,审讯改成了上下午各一次。
1970 年春天,他们戴上手铐,转到了正式的监狱。
从 1970 年初到 1972 年底,审讯过很多回。
其中一次,审讯的人提到她见到了妹妹和侄女,她当场掉了眼泪。
审讯的人怕她想不开,训了她一句,说你不要学你弟弟。
她弟弟是在特殊时期初期自杀的。
这句话把她从崩溃边上拽了回来。
审来审去,交代始终不能让对方满意。
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念头,会不会被当成死不认罪的顽固分子。
她甚至想过自己被处决、被拖到万人大会上批斗的样子。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却没有把她逼疯。
真正让她撑住的,是牢房里那点事。
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简单:
每天锻炼身体,提醒自己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牢房里没有器械,她就在墙上练。
后来跟同事郑福裕回忆时,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每天都锻炼身体”,没提别的。
至于她当年到底用的是什么姿势,外面流传的版本五花八门,有说倒立的,有说只是普通活动的。
她本人从没确认过,这事只能存疑,不能替她坐实。
没有纸笔,她就把脑子当黑板。
1973 年之后,他们不再提审她,还让她读了马恩列斯的书,其中影响最深的是《资本论》。
她把书里用来证明理论的数字演算,在脑子里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因为手上没有纸笔可以帮忙。
两千多天,她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数过去的。
牢里关进来的人,有人一两年就精神失常了。
她没垮。
她的逻辑很朴素:身体一垮,脑子跟着就糊涂,出去那天说不清话,这五年就算白熬了。
这中间,俞启忠一直跟她关在一起,只是不在同一个牢房。
两个人见面极少,靠各自的办法熬着。
日子一天天磨,磨到 1973 年。
这一年,提审停了,书也发了下来,她心里明白,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在脑子里把该想的事都想了几遍,只等一个结果。
她出狱之后,同事们发现她说话跟从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句句是完整的。
有人私下说,五年八个月,换个人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不是没受过,是把那股劲都攒着,攒到能重新开口的那一天。
她回到清华,头一件事不是看病,是找系里要课表。
那一年她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圈。
她说自己还能讲,学生的课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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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千多个日子
1968 年的夏天过去之后,牢房里的一年就成了一笔账。
王明贞给自己做了个玻璃珠串,一颗一颗往下拨,拨完一串,再换一串。
她说珠子只有几十颗,数不清了就从头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那几年,她连日期都不让记,更不用说年份。
她能确定的只有夏天和冬天的交替:牢窗高处的那一点光,会跟着节气慢慢挪位置。
她就靠这一点光来估摸日子走到了哪一步。
冬天最难熬。
牢房里没有暖气,被子薄,她把能穿的全穿上,还是冷。
她就在地上不停地走动,走热了再坐下来。
走动的同时,她把脑子里那些公式过一遍。
她怕的不是冻,是忘。
夏天也好不到哪去。
牢房里闷,她汗流得多,水却给得少。
她学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让那点水分在嘴里多停一会儿。
她把节省下来的力气,全用在两件事上:活动和想。
她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天必须动。
没有器械,就靠墙做。
动作不花哨,也不求好看,只求把关节和肌肉都叫醒。
她怕的是躺下去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
这份讲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刚进去那年,她摔过。
审讯之后回屋,她没看清楼梯,摔在台阶上,好几天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她不再急着赶路,走每一步都留神。
脑子也不能闲。
没有纸笔,她就把要算的东西在脑子里从头推一遍。
最开始是些简单的,后来是统计物理里那些长式子。
她把推导过程分成一段一段的,哪一段想不清,就在原地来回走,走通了才往下。
她给自己留了个暗号,就是那句“不能死”。
她把这三个字当成任务,每天念一遍,不是喊出来的,是在心里过的。
她说只要还能动、还能想,这口气就断不了。
1972 年底之后,提审慢慢少了。
后来干脆不提了,还发下书来让她读。
她读得慢,读的时候顺手把书里的演算在脑子里重做一遍。
她说这比记日子管用,算题的时候,人不会胡思乱想。
牢里和她前后关过的人,有的熬不过两年。
她说不清别人是怎么垮的,只知道自己不能跟人比。
她每天做的事都一模一样,起床、活动、想题、吃饭、再活动,周而复始。
她怕的就是一天跟一天没有区别,那样人容易认不出自己。
她跟俞启忠见面的次数很少。
两个人隔得不算远,却不能说话。
她只能靠看守的一举一动来猜外头的情况。
有一次她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被带出去,脚步很急,她的心跟着提了一整天,后来才知道不是他。
到了 1973 年,她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
提审彻底停了,书照旧发,看守的态度也变了。
她不急着猜原因,只是把脑子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她想的是出去之后该怎么接上那些断了的东西。
两千多天,她是这么一天一天数过来的。
她没跟谁发过誓,也没指望谁来记。
她只认一个理:身子撑住了,脑子才撑得住;脑子撑得住,出去那天才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串珠子不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攒的。
她说珠子不多,满一串就换下一串,换到想不起换了多少串,就从头再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她把数珠子和数公式当成一件事来做。
白天数珠子,夜里数式子,两套数法交替着走,人就不容易糊涂。
她说牢里最怕的不是苦,是重复,一重复人就认不出自己了。
她跟俞启忠见面的次数很少。
两个人隔得不算远,却不能说话。
她只能靠看守的脚步声来判断外头是白天还是夜里,靠脚步的轻重来猜他哪边还撑得住撑不住。
1973年11月9日。
这一天的秦城,跟前面两千多个日子没什么两样。
王明贞照常起身,照常活动身体,照常在脑子里把该想的公式过一遍。
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一样。
门响了。
有人来通知她,可以走了。
她没动。
她说,要给我一个交代。
来的人说,没有交代,就是可以走了。
她坐着,没挪地方。
僵持了一整天。
最后对方松口,承认抓人是错的。
她这才站起来,跟着人往外走。
从牢房到监狱门口,路不长。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外头的风吹过来,她眯了下眼。
五年八个月,两千多天,她终于踩在了监狱外的地面上。
来接她的人站在不远处,以为她会问路,问家里,问俞启忠,问接下来怎么办。
也有人做好了准备,她要是提一句这些年受的委屈,他们就听着。
她没问这些。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问了跟眼前一切都没有关系的一件事。
站在她旁边的那几个人,愣住了。
她开口说的那一句,很短。
短到没人来得及掏本子记。
后来跟人提起这事的人,都说当时那个场面,安静得有点奇怪。
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老人,头发全白,身形单薄,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诉苦,也不是问归处。
这句话,没有人替她准备过。
而五年八个月之前,她在牢里给自己定的那个规矩,为的正是这一刻——当她再一次开口的时候,说出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