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刚过六十,街坊邻居见了面总爱说一句“您这身子骨,再活二十年没问题”。每次听到这话,我脸上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喝了口隔夜茶,涩得慌。说实话,我压根儿不盼着长命百岁,反倒盼着哪天能利利索索地走,最好是一觉睡过去,不折腾自己,也不折腾别人。
这话听着可能有点不近人情,可您要是见过我身边那些事儿,兴许就能咂摸出点滋味来。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搁谁身上都扎心,但它就是实打实的理儿。我有个老邻居,退休前在单位里也是吆五喝六的人物,退了休没两年,脑梗,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老伴儿腿脚也不好,儿子闺女倒是孝顺,可一个在城南上班,一个在城北带孩子,谁能天天守在床边?最后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多块钱,擦身子、喂饭、换尿布,跟流水线似的。我去看他那次,他歪在床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嘴角挂着口水,见了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我别过脸去,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要是能开口,八成会说:“兄弟,我够了,让我走吧。”
您说,这样的长寿,到底是福还是罪?我琢磨着,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质量比数量要紧得多。命再长,要是活得像个枯树桩子,没知觉、没尊严,连翻个身都得求人,那跟行尸走肉有啥区别?我宁愿做夏天里的一场雷阵雨,噼里啪啦下完就收,也不愿做那阴沟里的水,淅淅沥沥淌个没完,还动不动就堵上一回,臭气熏天。善终,比长寿金贵多了。什么叫善终?不是非得锣鼓喧天、风光大葬,而是走的时候不遭罪、不拖累人、心里头不欠谁的。能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地去了,或者在公园长椅上晒着太阳打了个盹,就再也没醒过来,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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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房有个堂叔,活到九十三,那叫一个硬朗。九十岁那年还能骑着二八大杠去镇上买烧饼,牙掉光了照样啃脆的。他不跟晚辈啰嗦,也不倚老卖老,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好自己就是帮你们最大的忙”。走的那天晚上,喝了一碗小米粥,看了会儿电视里的京剧,跟他老伴儿说了句“有点困”,往床上一歪,呼噜都没打,人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家里人才发现,老爷子跟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笑。村里人都说,这是积了德,修来的善终。我跪在灵前,心里头没多少悲伤,反倒生出几分羡慕——他这一辈子,像一条笔直的河,最后汇入大海,风平浪静,不拖泥带水。
我今年六十了,血压不高,血糖不飙,每天还能去公园快走个把钟头。可我心里明镜似的,这身子骨就是台老机器,零件都在磨损,说不定哪天哪颗螺丝就松了。我也没什么大富大贵留给儿女,就一套老房子,加上存折里那点养老钱。孩子们都成了家,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来,孝顺是孝顺,可我不想让他们为我耗掉最金贵的时光。他们该去旅游、去奋斗、去享受自己的日子。我给他们最好的礼物,就是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不用因为我耽误任何事。
我把遗书都写好了,藏在枕头套里。内容简单得很:走后一切从简,不搞仪式,不惊动亲朋,找个树根底下挖个坑埋了就行,省得买墓地还花那冤枉钱。孩子们看见就看见,看不见就拉倒。我每天活得挺认真,也挺“不认真”。认真是说吃好睡好,不瞎折腾,不透支健康;不认真是说我不跟自己较劲,不跟儿女较劲,不跟鸡毛蒜皮较劲。想吃啥就吃两口,想啥时候睡就啥时候睡,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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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觉得我这想法太邪性,甚至有点“大逆不道”。可我真心觉得,活得好比活得久要紧。我不需要活到一百岁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用满头白发换一句“老寿星”的虚名。我就求老天爷,看在我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坑过谁的份上,在我走不动路、吃不进饭、醒着比睡着还糊涂的那天到来之前,提前把我召回去。真要是那样,我临走前一定托个梦给儿子:“爸这一辈子,够本儿了,甭哭。”然后我就往公园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坐,晒着太阳,眼睛一闭,跟老伙计下那盘没下完的棋去。
您说,这算不算人生最大的赢家?所以啊,各位,别跟我提什么长寿方子、养生秘诀了。我这余生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像根燃尽的蜡烛,火苗忽地一闪,悄无声息地灭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这,就是我衡量幸福的唯一尺子。可话说回来,谁又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修来这样的福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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