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读书原是一件极家常的事，不一定要正襟危坐，也无须故作深沉，公交车上刷手机，回到家中闲时翻几页，皆是读书。国家促进全民阅读，读书的人显见多了起来，于是有人提出要分浅阅读与深阅读，认为深阅读沉厚，浅阅读浮华，时下智能手机阅读盛行，手机阅读更是被指认为肤浅，仿佛浅读便是无用，深读才算正经。我倒觉得，读书本无高下，深浅各有滋味，各有去处，少了哪一样，都不是完整生活。于是，十年前出版拙著《阅读力》时，我在封面上缀上一行字：忙时读屏，闲时读书。
浅阅读，大抵是随性的读法。日常生活，忙里偷闲，掏出手机，随手刷几篇爽文、几段闲文、几个短视频，不求甚解，不究义理，只图心里松弛、眼底清爽。如春日看花，不必深究花名品类、培植渊源，只是见了花开烂漫，心里舒服，便是很好。
人活着，终日奔波劳碌，心神总难免紧绷。浅读便是人间的一点松弛。不必费神思索，不必苦心涵泳，文字轻轻掠过眼底，洗去一身浮躁。看几段市井人情，读几句清雅短句，随手得来，随手散去，不负担，不焦灼。这般阅读，养的是心境，润的是日常，是寻常烟火生活里温柔的点缀。
只是浅读多了，也容易轻薄。走马观花，一目十行，看过便忘，读过不留。书中的人情、意蕴、留白，都匆匆掠过，未曾停留。如同路过江南水乡，只远远一望，未见小桥流水的静谧，未品烟雨清风的温柔。读得快，读得多，却终究没有读进心里。日子久了，心里攒不下沉淀，留不下余味，只余下一堆零散的字句，空空荡荡，落不住根。
尤其是青少年学生，正在读书打底子的年华，浅读多了，不仅容易肤浅轻薄，而且没有几本书读进心里，落不下来，整日玩在浅阅读里，日后恐难成器。
深阅读，便不一样。
深读是慢功夫，要沉下心，耐住性子，一字一句慢慢咂摸。像品茶，粗喝只是清水一盏，细品方知苦涩回甘，清香绵长。读一本书，不急着追赶情节，不急着求得答案。遇妙处，停一停；遇疑处，缓一缓。慢慢想，慢慢悟，让文字落在心上，慢慢化开。
深读读的不是热闹，是味道。一本好书，字句平实，内里却藏着人情冷暖、世事沉浮。浅读只见故事始末，深读方见整本书的逻辑和思虑，深读方见文字背后的隐忍与温柔、通透与豁达。读散文，读的是笔墨清雅、心境恬淡；读经典，读的是岁月沉淀、千古文脉。有些道理，初读不懂，再读渐明，年岁愈长，体悟愈深。一本书，能完整读、反复读、反复品，常读常新，这便是深阅读的妙处。
如今世人读书，多求速成。总想读得快、读得多，总想一眼看透全书道理，一键求得标准答案。AI解书，摘要俱全，主旨尽现，读书倒像是完成一桩差事，匆匆应付，全无玩味。经典本是活的，意蕴万千、留白无尽，一经拆解规整，便失了灵动气韵，变得干巴巴、硬邦邦，索然无味。
读书最可贵的，从来不是现成的道理，而是自己慢慢揣摩、慢慢领悟的过程。心里走过一遍、思索一遍，所得的情趣与智慧、温润与通透，是谁也替代不得的。
其实浅读与深读，原不必对立。人生日常，本就是松紧相济、张弛有度。浅读如散步，轻松自在，滋养日常心境；深读如静坐，沉潜涵泳，安顿浮躁心神。无浅读，则读书太苦，失了意趣；无深读，则读书太浮，落了虚空。所以，年初一次座谈会上，本人重提“忙时读屏，闲时读书”，在场几位新旧读书名人点头称道：“读书与读屏这就得到和解了。”听了觉得有趣，深阅读与浅阅读什么时候不和解的呢？
读书之道，首在喜爱，贵在自然。闲来随性浅读，怡情悦性；静心沉时深耕，涵养身心。不贪多，不求快，不慕虚名，不逐热闹。日日读，慢慢品，让文字悄悄浸润心性，让书香慢慢沉淀风骨。
读书半生，方知最好的读书状态，便是深浅相宜、松紧有度。浅读寻趣，深读养心，一浅一深之间，便是读书最好的滋味，也是人生的安稳光景。
原标题：《聂震宁：四读斋札记·忙时读屏，闲时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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