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男子将人参与鹿茸泡入60度的白酒中,足足放置了三年。
这个男人名叫沈知远,住在绍兴下面的一个小县城,三十七岁,在县里的一个电机维修厂当技术工,顺便管仓库,他个子不高,肩膀倒是宽的,手掌上常年沾着油污与砂纸磨出的厚茧。三年前封这坛酒的时候,他刚刚把老父亲从乡下接来同住,父亲沈德安那会儿六十六,膝盖一到阴雨天就肿得走不动路,血压也偏高,平时连浓茶都不敢多喝。
沈知远心中一直有一个想法,父亲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落下一身毛病,做儿子的总是想给他补一补身。正好有一个跑东北线路的工友帮忙,弄来两根人参与几片鹿茸,沈知远又请人打十斤六十度纯粮白酒,找个玻璃坛子,将人参鹿茸放进去,坛口以保鲜膜缠三圈,盖白棉纸,麻绳扎牢。他的妻子宋婉清询问他要干什么,他表示泡一坛好酒,待三年后爸爸身体调养好,挑日子开坛,一家人吃饭。
宋婉清没有多说什么,她嫁过来十一年,知道丈夫的脾气。认准的事如拧紧的螺丝,不拧到最后不松手,但她心里有顾虑,私下跟沈知远提过好几回,称药酒不是白开水,爸那个身体不能随便碰。沈知远每次都摆摆手,说知道的,就给爸尝一小盅,温补,又不灌他。
酒坛子放于家中储物间的一角,后又搬到阳台上,再搬回去,沈知远每隔一两个月打开一次盖子,用干净的小杯舀一点自己尝。第一口辣得皱眉,第二口感觉有一股药香,第三口下去,整个肩膀和手指尖都热腾腾的。他跟工友吹牛说这酒泡了三年,参茸的精华都在里头,男人到中年有这一坛就足够了。工友起哄,说知远哥你藏了宝贝,到时候要让大家尝尝。他笑着答应了。
生活一天天地过着。沈知远女儿沈小棠五岁长至八岁,换掉的门牙已长齐。父亲身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膝盖仍然是老样子,血压依靠吃药控制。宋婉清于县城南边为娘家经营布料批发业务,后转为线上接单业务,每日对着手机与快递单子忙碌至晚。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也不是吵架,就是累,电费水费,孩子学费,老人的药费,每个月一笔笔算着花,哪有闲心坐下好好说话。
三年说长还是短,说短还是短。足以将热恋中的浪漫变成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了。宋婉清有的时候晚上起来喝水,经过储物间,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推开门,沈知远蹲在坛子旁边,手机电筒照着酒液,人参已软塌塌地沉在坛底,鹿茸片卷着边。他没有听见她进来,嘴里说着再等一等,就快了,宋婉清站了会儿,轻轻地把门关上。
开坛当天是周六,沈知远事先跟工友们说过,请三个关系最好的老朋友来家吃饭。宋婉清早上起来收拾屋子,擦桌子,洗茶杯,切菜备料,她手上忙着,心里却一直很不踏实。不是害怕喝酒,而是害怕丈夫那股子自信,父亲沈德安当天穿了件干净夹克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儿子忙忙碌碌的,脸上带着笑容,但也没有多说。
沈知远将坛子放在饭桌中间,揭开蜡封的那一瞬间,一股浓浓的药味混合着酒气冲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酒液已深琥珀色,倒入玻璃杯中挂壁很稠。三个工友一人端一杯,抿了一口,都说够劲,浑身发热,沈知远给父亲倒了小半杯,说爸你尝尝,就这一点。
沈德安拿起杯子,闻了闻,放下,说今天不喝。
沈知远一怔,工友在一旁打圆场,称老爷子可能觉得药味重。沈知远又说了一句,说是专门给您泡的,您尝一口,沈德安摇摇头,将杯子推到一旁,说你们喝,我喝茶就行了。
饭桌上气氛一时僵住,宋婉清端菜出来,见公公面前杯子未动,又看丈夫脸色,未言语,将菜放下转身进厨房。沈知远没有再劝,自己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工友们扯开话题,聊厂里的事,聊谁家孩子考了大学。一顿饭吃得不冷场,但也不热闹。
客人走之后,宋婉清于厨房洗碗,沈知远坐于客厅沙发上,望着那坛酒发愣。父亲早已回到房间里,过了很久,宋婉清擦了擦手出来坐在他旁边。
你爸不喝,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
沈知远没说话。
宋婉清说,爸爸不是不领你的情。他那个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他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泡这坛酒用了三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知远低下头,半天说了句,我就是觉得什么事都赶不上。
宋婉清没有接话,她知道丈夫在说什么。父亲在城里居住了三年,他忙于厂里的事情,忙于仓库的工作,陪伴老人的时间是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的。泡酒时想好好的,三年后开坛,一家人高兴吃饭。真正到了这一天,父亲连杯子也不肯端,并非父亲不给脸面,而是这三年中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父亲老了,身体由不得自己,他也累了,那点热乎劲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晨,沈知远起得很早,他走到父亲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听到里面有动静。推开门,沈德安坐在床边,用一块旧布擦着膝盖,膝盖肿了,比平时要严重些。沈知远蹲了下来,说爸爸,我带你去看医生。
沈德安摆了摆手,说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了。
沈知远没有听他的,坚持扶着老人下楼,骑电动车带着去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关节积液,开了药,嘱咐少走动,注意保暖。回家的路上,父亲坐电动车后座,两手抓着儿子衣服,风有点凉,沈知远放慢车速。
到家后,宋婉清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两个煮鸡蛋。沈知远将药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水,看着父亲吃了药。然后他进入储物间,将那坛酒放入柜子最里面,用一块旧布覆盖。
宋婉清看到了,没有问。
晚上,女儿沈小棠完成作业后,跑到客厅去看电视,沈知远坐在一旁看着女儿换台换来换去,忽然说了一句话,小棠,爷爷膝盖疼,你明儿放学回家给爷爷捶一捶腿好吗?
沈小棠头都没回,说可以。
沈知远说,你小时候爷爷每天抱着你,如今爷爷老了,你要对他好些。
沈小棠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说知道了爸,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沈知远没有再说什么,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花花绿绿画面,厨房里传来宋婉清洗碗的声音,父亲房间门关上了,灯灭了。那坛酒仍在柜子里,深琥珀色酒液静静地待着。三年时光泡在里面,人参与鹿茸早已不成样子。但是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父亲的咳嗽,妻子的叹息,女儿缺了又长齐的门牙,他自己蹲在坛子旁边所说的那些话,都实实在在地搁在那儿。
他突然想起泡酒那年,父亲由乡下来到城里第一次乘坐电梯,紧张地握着他的胳膊,那时候他还笑父亲,说电梯有什么可怕的。现在想来,父亲害怕的或许并非电梯。
第二天下班,工友问他那坛酒还剩多少,说下次还想去家里喝,沈知远说留下吧,不急于喝。工友说泡了三年还留着,不怕坏啊,沈知远笑了一下,说不坏。
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那坛酒值不值钱,补不补身子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在泡酒的时候,他心里面装着父亲,父亲心里面也装着他。之后三年里,各自忙各自的事情,那点心意被生活压到底下,差点忘了。现在翻开来看看,还热着,药酒要慢慢喝,日子要慢慢过。有些事情放一放没关系,只要人还在,情分还在,就什么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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