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通知是九点四十来的。
部门群里一张表,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我往下翻,翻到自己的名字。
沈青 二百六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如有异议,请于本月二十五日前向人事部提出。
我看了三遍。不是看错。是数字太干净,干净得像谁随手填的。
斜对面的小秦探过头来问我多少。我说二百六。他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缩回去了。他的我不问,他也不说。
我点开群,往上翻。一排“收到,谢谢”。我也回了一个。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那两个字不像是打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打开电脑,把两份东西打出来。
一份是台历上抄下来的加班记录。去年一年,我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画一个三角,红的,空心,画完才去洗澡。抄的时候我照着数,数到一百多,手有点抖。
另一份是薪资表,四页,我自己在电脑上排的。纸边被订书机钉过两回,第一回钉歪了,拆了重钉,纸上留了四个小孔。
打印机卡纸。我把纸抽出来,边上有个折角,用手抹,抹不平。
十点二十,我敲贺明川的门。
他在打电话。看见我,手指往下压了压,意思是坐。我没坐。他讲了大概四十秒,挂了。
“你先坐下。”
“我不坐。”
我把辞呈放他桌上。两行字,打印的。
他低头看了三秒,抬起来,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一截。
“你冲动。”
“嗯。”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行情吗?”
“知道。”
“你知道你走了,这一摊工单谁接?”
“总有人接。”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重,但声音在办公室里散开。外面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沈青,不是我说你。年终奖是公司统一的算法,我一个人能改?我改了我自己那份给你?”
我把那沓纸推过去。台历抄的在上面,薪资表在下面,长尾夹夹着。
“这是什么。”
“我这一年的加班记录。后面是薪资表。”
他翻。翻得很快,指头在纸边上捻。第一页,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被他捏在手里。
空调在响。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很响,又远了。他办公室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土是干的,裂着口子。
他没抬头。
我站在那儿等他说话。他没说。他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有点白。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纸合上,放回桌面,手掌压在上面。
“你先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02
到家六点四十。苗苗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咬着,橡皮掉在地上。周立不在,阳台上传来那种很轻的沙沙声,他在弄他那台破收音机。
我洗手,切菜,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昨天剩的排骨。苗苗不吃西红柿,我给她挑出来。
周立吃饭的时候才进来。他坐下,先扒了两口饭。
“你们那个年终奖,今天发的吧。”
“发了。”
“多少?”
“二百六。”
他“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排骨,嚼,咽下去。
“二百六也是钱。”
我说:“我辞职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三秒,放下来。
“你说什么。”
“辞职了。”
“你——”他看我,又看苗苗。苗苗抬头看我们。我说没事,吃饭。她低下头去,铅笔又响起来。
周立压着嗓子:“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现在跟你说了。”
“这叫商量?”他扒了一口饭,含在嘴里,“你要不……你明天先去跟贺总说说,就说你昨天没睡好,一时上头。其实吧,你那个岗位也还行——”
“还行。”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现在外面不好找。你看老赵他媳妇,去年辞的,到现在——”
“周立。”
“啊?”
“我不是为了钱。”
他张了张嘴。他嘴张着的时候有点像苗苗,愣住了,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真的说不出来。
为了二百六?为了那本画了一百多个三角的台历?为了去年三月我妈住院那一周,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回公司排工单?
我说不出来。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反正辞了。”我说。
他没再说话。他把碗端去水池,冲了两下,冲得不干净,摆在沥水架上。然后他去了阳台。
我在客厅收拾桌子。阳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当”,是螺丝掉在水泥地上。过了几秒,又一声。
我洗碗。洗到一半,听见他在阳台上蹲下来,手电筒的光从推拉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那一声一声的,找了很久。
我洗完碗,擦干手,从门缝里看。他蹲在那儿,手电贴着地,一寸一寸照。膝盖旁边已经摆了三颗。他还在找第四颗。
找不到。他也没起来。
03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请了年假,人事在电话里说,你先歇两天。语气很平。
我把家里擦了一遍。上午擦完,下午没事干,把床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
里面是我这三年的东西。两本工作笔记,一个坏了的鼠标,还有前年的台历。
去年的台历在最底下。红笔画的三角,一个挨一个。一月有十九个。二月少,只有九个——那九个是过年那几天,我在家。
我照着数。数到三月,手指停住。
三月十四号那天,有一个三角。画得特别小,歪的,红线毛毛的,不像我画的。我画三角有个习惯,从左下角起笔,一笔到底,收口收得很紧。这个不是。
我盯着那个小三角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仓库盘点,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苗苗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手里攥着我那支红笔。
她说:“妈妈我给你画上了。”
我说画什么。
她说:“你不在的日子我都给你画。这样你就知道你在上班。”
我当时嗯了一声,去洗澡了。
我往后翻。四月,五月。零零散散又找到几个小的,歪的。一共五个。
我合上台历。
工作笔记里夹着三张纸。是我三次申请调薪的复印件。第三次的退回理由那一栏是空的,审批那一栏有贺明川的签名。日期是三月十六号。
三月十四号我在仓库,三月十五号我妈住进医院,三月十六号他签的字。
箱子底下还有个小本子,我记账用的。前几页记着菜钱、水电、苗苗的校服。后面空了几页,我写了两行:
“四月起卡上多的钱,问过财务,说没错。”
“是不是调薪了。”
后面画了个问号。
下午三点,婆婆来了。
她进门先换鞋,踩了踩鞋垫,说这个软。手里两个袋子。一个给周立,核桃,她说他脑子不够用,多吃点。一个给我,一罐雪里蕻,玻璃罐,罐口用保鲜膜封着,又拿皮筋勒了一圈。
“你上次说爱吃。”
我没说过。我说的是“还行”。
“谢谢妈。”
她坐下来,喝了半杯水。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阳台上那堆零件。
“他又弄那个?”
“嗯。”
“哎。”她叹了口气,不是冲谁的,“他也不容易。上个月他们厂里效益一般,他回来一个字没说,我看他鞋底磨穿了。”
“我知道。”
她点点头,不说了。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起身,说末班车早。走到门口,她弯腰把我放在门边的那袋垃圾拎起来。
“我顺路。”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你妈腿怎么样了。让她少爬楼。”
我说好。
她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把台历又翻开。
那五个小三角,歪歪扭扭的,跟我那些一笔到底的三角挤在一块儿。
我把台历扣在桌上。扣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04
那天晚上我擦桌子。
苗苗在写作业,周立在阳台。我拿抹布,从餐桌这头擦到那头,擦完洗一遍抹布,回来再擦。桌面是那种仿木纹的贴面,有两处翘了边,我用指甲按了按,按不下去。
苗苗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
“妈妈。”
“嗯。”
“你怎么老擦这一块。”
“这块脏。”
“哪儿脏啊。”
我没说话。把抹布翻个面,又擦了一遍。
擦完桌子我擦灶台。灶台上的油垢要用指甲抠。抠下来一小片,黑的。我抠了很久,抠完拿抹布擦,擦完觉得没干净,再抠。
苗苗写完作业去睡了。周立在阳台上没进来。屋里就剩抽油烟机在响,我伸手关掉。
安静下来。
我把台历拿到餐桌上,翻到最后,从头数三角。
数到五十几的时候,苗苗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停了一下,忘了数到哪,从头再来。
第二遍数到八十多,手机在沙发上响了一声,推销的。我挂了,回来又忘了。
第三遍。我数完,一百九十七。前两遍一次二百零几,一次一百八十几。
我把红笔找出来,想再数一遍。红笔没水了,画不出来,在纸上刮出白色的印子。
我把笔放下。抹布还在手里,湿的,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滴到台历上。三月那一页洇了一小块,颜色变深。
我把抹布拿去洗。洗的时候看见抹布上有一道红印子,斜的,像半个三角。是刚才蹭下来的。
我把抹布挂在水池边上。
周立这时候进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还不睡。”
“擦完就睡。”
“擦完了。”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去洗澡了。水声很大。
05
第五天,人事打电话让我去办交接。
我去得早,八点半。办公室里人不多。小秦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我的工位收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个杯子。杯子是我的,我拿走。
人事把我叫进小会议室,给我一沓单子签字。签了四张。第五张是结算单,底下夹着我那天推给贺明川的那沓纸,长尾夹还在。
“这个还你。”她说。
我接过来。纸被翻过,边上有点毛。我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加班记录,我的字。第二页还是。
第三页不是我的。
第三页是一张表,横格竖格,密密麻麻。我认出来了,是去年贴在茶水间公告栏上的那张岗位工时对照表。贴了两个月,后来被一张消防通知盖住了。我没细看过。
表上列着公司里所有按工时算钱的岗位:仓库、配送、门店督导。一小时多少钱,一目了然。没有我的岗位。我的岗位是月薪制,表最底下单独列了一行:月薪制人员加班时长不计入核算。
那一行的右边,有铅笔字。
铅笔字被橡皮擦过,擦得很花,纸上起了一层毛。剩下的痕迹断断续续,能认出一个“补”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的第一位还在,是“三”,后面的全被擦掉了。再后面是一个日期。
三月十四号。
我认得那个字。贺明川批报销单的字。他写“青”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一下,像个钩子。这个“补”字最后一笔,也往上挑。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去年四月开始,我工资卡上每个月多出来一笔钱。不多,够苗苗一学期的伙食费。头一个月我没敢动,以为财务打错了,跑去问。财务翻了翻,说没错。我说是不是别人的。她说没错。
我那时候想,可能是公司调薪了,没人通知我。第二个月又多了,我就当是调了。我还跟周立说过,我们公司还行。
我看着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数字。补,后面那个数,擦得看不清。
人事在旁边问我:“签完了吗。”
“签完了。”
我把纸合上。
出门的时候,贺明川从走廊那头过来。他手里端着杯子,看见我,停了一下。
“交接完了。”
“完了。”
他点点头。他从我手里把那沓纸抽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合上。
“这个我留着。”
我没说话。
他把杯子换了个手。
“外面不比这儿。”
“我知道。”
“嗯。”他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我今年的也没比你好到哪儿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走廊尽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两块青的。
“你那本台历,回头让小秦给你捎过去。”
我说不用了。
他“哦”了一声,进门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接水的盆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椅子上,没开电脑,也没动。
06
新工作是小秦介绍的朋友那边,做烘焙设备的,公司一共十四个人。工资比原来少八百。六点下班,六点二十能到小区门口。
第一天上班,我六点整关电脑。办公室里还有人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有点不习惯,站了两秒才走。
这半个月家里紧。苗苗想报的那个画画班我压下来了,说下学期。她“哦”了一声,没闹。
周立那边我没问,他也没提。阳台上的零件少了一些,多了一个玻璃罐,他把找回来的螺丝一颗一颗收进去,拧上盖子。就这一件事,别的没变。他还是把袜子塞在沙发缝里,还是修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收音机。
周三婆婆来,还是雪里蕻。我打开尝了一口,咸,还有点苦。我吃了小半碟。
她看见了,说:“下回少放点盐。”
“嗯。”
昨天苗苗放学回来,拿红笔在今年的日历上画东西。我凑过去看,她画的是圆圈。
“这什么。”
“你不上班的日子。”
我数了数。这个月她画了九个。
今天是我上新班第三天。下班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苗苗一个我一个。
走到小区门口,六点二十,天还亮着。
我在小区门口等苗苗放学。婆婆留下的那罐雪里蕻还在我手里,罐子有点沉,塑料袋勒在手腕上。巷口那边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路灯还没亮。我想,明天大概也是这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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